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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激活神之眼后成为巡林官 50-60

50-60

    第51章


    禅那园的午后本该是宁静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 在石板小径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泥土与药草的清苦气息。


    然而这份宁静,被几个步履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突兀的愚人众打破了。


    他们停在禅那园主建筑入口处, 为首的债务处理人微微躬身, 面具下的声音带着训练有素的、毫无温度的礼貌:


    “尊敬的巡林官先生, 日安。”


    提纳里没有回应问候。他站在台阶上,尾巴静止, 耳朵却笔直竖起,每一根绒毛都透着警惕。


    他的目光扫过对方四人——一名债务处理人, 两名雷锤前锋军,一名火铳游击兵。这个配置,可不像单纯来问安的。


    债务处理人微微欠身, 向前一步,“我们奉「博士」大人之命, 前来采集几种须弥特有的药用植物样本, 以供至冬的医学研究。这是教令院下发的许可文书——”


    他递上一卷盖有复杂纹章的文件。


    提纳里没有接。


    “禅那园是生论派的研究重地, 也是病患静养之所,”他的声音清晰平稳, 在宁静的午后传得很远,“任何采集活动都需提前报备, 并由专业学者陪同。你们所谓的‘许可’, 程序并不合规。”


    “而且……”他顿了顿,看着对方腰间武器更便于快速拔出的角度,意有所指:“采集样本需要携带全副武装的战斗人员?需要选择禅那园——一个以治疗患者为主的研究所——作为‘采集点’?”


    债务处理人声音不变, 带着温和却虚假的笑意:“雨林环境复杂,我们只是出于安全考虑。至于选择禅那园……听闻这里培育了许多稀有品种。”


    “哦?”提纳里歪头,竖起的耳朵动了动, “那么,你们具体需要采集哪些‘稀有品种’?名称、特征、所需部位、采集时间——请详细说明。我是生论派学者,或许可以提供更专业的指引。”


    短暂的沉默。一名雷锤前锋军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锤柄。


    债务处理人终于收起了伪装,声音冷了下来:“提纳里先生,我们不想制造麻烦,只想完成任务。”


    “也就是说——”提纳里侧身挡住通往主建筑的道路,“你们的真实目的,其实是强行带走我的病人。”


    空气骤然绷紧。


    火铳游击兵的手指扣上了扳机,雷锤前锋军周身泛起细微的紫色电光。债务处理人缓缓直起身,袖中滑出泛着寒光的利刃。


    “既然交涉失败,那只好采用备用方案了。”


    就在战斗一触即发的刹那——林间小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熟悉的怒喝:


    “——果然在这里!”


    迪希雅率先冲入,大剑拖在身后,琥珀色的眼中燃烧着怒火。空和派蒙紧随其后,旅行者手中已浮现出金色的剑光。


    “竟然是调虎离山!”迪希雅啐了一口,挡在提纳里身前,怒视愚人众,“说什么去奥摩斯港回至冬——博士那混账,根本是故意透露动向,把我们支开,好让你们来硬的!”


    派蒙急急飞过来,“总、总算是赶上了!”


    空持剑与提纳里并肩,语速极快:“我们在奥摩斯港意识到不对劲后就立刻折返了,希望没来晚。”


    提纳里笑着点头:“其实来得正好。”


    ————


    外界的声音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模糊而遥远。


    战斗的喧嚣、元素的激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扰动不了它意识的深海。


    直到——一股尖锐的、冰冷的恶意,混杂着熟悉的草元素力被激烈扰动的波纹,猛地穿透了它的沉眠。


    提纳里……在战斗?


    他有危险?


    昏沉的意识被一股骤然升起的焦灼强行拽向水面。它艰难地凝聚着感知,像从深海中上浮的气泡。


    【提纳里……在战斗……】


    【敌人……很多……讨厌的气息……】


    【危险……】


    “轰——!”


    一声近在咫尺的爆鸣,似乎是火铳的射击被什么挡下,震得墙壁都在轻颤。


    提纳里快速移动带起的风声、箭矢离弦的锐响、迪希雅怒喝时爆发的烈焰轰鸣……所有的声音骤然清晰,如同冰水灌顶。


    乐芽彻底醒了。


    它几乎是本能地将蓝色的小脑袋探出口袋,光点瞬间锁定了战场。


    视野里一片混乱的元素光色。


    迪希雅挥舞大剑与雷锤前锋军悍然对撞,火星与雷光四溅;空身形灵动如风,剑光闪烁间牵制着火铳游击兵和试图偷袭的债务处理人;派蒙焦急地在一旁盘旋,不时大喊提醒。


    “迪希雅和我挡住他们。”这时,提纳里微微喘着气,迅速判断局势,“旅行者你去守住海芭夏的病房,防止他们有后手或增援——走廊右转第二间,门上有生论派标志。”


    “明白!”空毫不犹豫转身冲向建筑内部,派蒙慌忙跟上:“旅行者等等我!我、我也去帮忙看着!”


    小纯水精灵看着那些愚人众。


    他们身上的气息……和那个讨厌的「博士」一样,不舒服。不同的是,他们很弱。


    可是他们想伤害提纳里,想抢走那个睡着的人。


    这不可以。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从意识的最深处炸开。


    那并不是某种孩童般的委屈或焦急,而是某种更加古老、更加浩渺的东西——如同深海的寒流,如同冰川的断裂,寂静,却蕴含着摧毁一切阻挡的磅礴力量。


    【不许……伤害他们……】


    【不许……动这里……】


    小小的纯水精灵从口袋里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


    周身柔和的蓝光骤然变得刺目、不稳定。


    它开始变大。


    视野拔高,感知蔓延,空气中每一粒水分子都成了它意识的触角。


    愤怒如潮水般冲刷着它简单的心智,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沸腾的意识里闪过——清澈的水域、温柔的叹息、战场的嘶吼、神明的祝福……以及最后那句,融入血脉的期望。


    【要快乐啊……像种子一样……发芽吧……】


    快乐?现在,一点也不想快乐。


    只想让这些带来威胁的东西,彻底消失。


    光。


    刺眼到极致的蓝光,以那小小的身躯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


    交战中的双方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看向光芒的中心。


    “乐芽?!”提纳里在战斗中瞥见这一幕,心脏骤紧,“回去!别出来——”


    话音未落,蓝光瞬间炸开,如同水泡在阳光下破裂般的、无声的扩张。


    光芒所及之处,空气中的水分瞬间凝结成无数悬浮的晶莹水滴,又在一刹那全部汇聚向中心。


    那团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纯水精灵,在呼吸之间膨胀、拉长、重塑——


    光芒渐敛。


    一个身影轻盈落地。


    少年的头发是剔透的湖蓝,发梢飘散着细碎的水光。水化成的白绸缠绕身躯,勾勒出修长柔韧的轮廓,裸露的小腿与手臂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由最纯净的水凝结而成。


    头上同样覆着像兜帽一样的白绸,只露出几缕水蓝发丝与一张脸——和乐芽一模一样的脸。


    还有那双眼睛。


    不再是两点懵懂的光,而是完整的、如深海般静谧的蓝色眼眸。瞳孔深处有星河流转般的微光,此刻却浸满了无机质的神性冰冷。


    “乐……芽?”迪希雅怔住了。


    那身影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刚才企图偷袭提纳里的火铳兵身上。


    他抬起手,五指虚握——


    那名愚人众士兵突然感到脖颈一紧!无形的力量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呃……嘎啊……”士兵拼命踢蹬双腿,双手徒劳地抓挠脖颈,却只触到冰冷湿润的空气。


    火铳脱手落地,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乐芽——不,涅琉斯微微偏头,似乎在观察手中的猎物。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眼中光芒平稳流转。


    “救……救命……”士兵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


    其他愚人众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雷锤士兵当机立断,嘶声下令:“撤!快撤!”


    四人转身就逃,甚至顾不上被扼住的同伴。


    提纳里上前一步,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急促:“乐芽!放手!别杀他!”


    蓝色的人儿终于转动视线,看向提纳里。那双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在思考。


    然后,他歪了歪头。


    一个极其细微的、近乎困惑的表情。


    ……为什么?


    他……做错了吗?他只是想保护提纳里,就像对方曾经保护他那样……


    就在这时——


    天色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乌云蔽日,而像是某种更深沉、更压抑的东西笼罩了天空。


    禅那园上方的云层开始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电光隐现,随即一道道刺目的雷光毫无预兆地劈落,无差别地、狂暴地砸向庭院中央——


    其中一道落雷,恰好落在那个蓝色身影抬起的手臂上!


    “嗤——!!”


    雷光与他手臂接触的瞬间,爆发出刺耳的能量撕裂声。


    “呃……!”


    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悬空的力量骤然消失,火铳兵“砰”地摔落在地,捂住喉咙剧烈咳嗽,随即连滚爬爬地逃向大门,头也不敢回。


    乐芽踉跄后退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臂。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眸中冰冷的非人感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众人熟悉的茫然与惊慌。


    他的眼神剧烈波动,嘴唇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不断发颤的手——细微的电弧还在伤口处跳跃,带来持续不断的、钻心的刺痛和麻痹感。白烟从伤口升起,带着一股焦糊的气味。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孩童般的、茫然的痛苦,“疼……”


    好疼……


    明明……只是这点伤而已……


    但为什么感觉……比记忆里战场上受的伤……更疼呢……


    紧接着,大颗大颗的、泛着微蓝光晕的水珠,从他眼眶中滚落,委屈地又吸了吸泛红的鼻子。


    “犯规……”


    这是犯规。讨厌的「伪神」,就是你让我没办法获得提纳里的夸奖。涅琉斯记住你了,乐芽也记住你了。


    随后,他开始缩小、变淡、如同被戳破的幻影——


    蓝发褪去,白绸消散,修长的身形坍缩成小小一团。


    小纯水精灵在空中摇晃了一下,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直直向下坠落。


    提纳里早已冲上前,稳稳地接住了它——


    作者有话说:首先声明,乐芽和涅琉斯就是同一个体,不存在精分和双重人格[求求你了]


    ps:我感觉下章感情线会有很大进度啊


    第52章


    从旅行者简短却沉重的解释中, 提纳里得知了那些诡异落雷的来源——愚人众执行官第六席,「散兵」。


    那个据传与稻妻雷神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如今却为至冬女皇效力的危险存在。


    但事态紧迫,营救小吉祥草王的计划必须立刻推进。


    空和迪希雅仅在禅那园稍作休整, 便再度匆匆启程, 目标直指须弥城的净善宫。


    派蒙离开前还忧心忡忡地绕着提纳里飞了一圈, 小声叮嘱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和受伤的小纯水精灵。


    禅那园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大半声响,只余雨林永不止息的风语与远处偶尔的鸟鸣。


    提纳里的生活重心, 彻底落在了两件事上:监控海芭夏病情不再恶化,以及, 照顾那只受伤的小纯水精灵。


    小纯水精灵一直昏迷着。接住它时那剧烈的颤抖和呜咽停止后,它就陷入了深沉的、近乎停滞的休眠。


    它大多数时候都蜷缩在柔软的绒垫上,光芒黯淡, 只有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生命仍在延续。


    偶尔,它会无意识地颤抖, 发出细微的、梦呓般的咕噜声, 那声音里带着痛楚和不安。


    每当这时, 提纳里便会放下手头的药剂和报告,用手指极轻地抚过它的背部, 低声说着一些无意义的安抚话语,直到它重新平静下来。


    第二天傍晚, 乐芽终于从漫长的昏沉中彻底苏醒。


    它先是试探性地动了动鳍状小手, 右臂的焦痕处传来迟钝的痛感,让它整个儿瑟缩了一下。


    然后,它缓缓“睁”开光点眼睛, 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熟悉的房间,熟悉的桌面,还有旁边正低头专注调整某种药剂、侧脸在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的提纳里。


    提纳里几乎立刻察觉到了那注视。他转过头, 对上那双终于重新亮起的、却似乎蒙着一层水汽般朦胧的光点。


    “……醒了?”他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一场易碎的梦。


    乐芽没有像往常那样欢快地飘起来,也没有试图蹭蹭他的手。它只是坐在绒垫上,微微抬起头,光点一瞬不瞬地望着提纳里。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小的、带着明显涩意的声音,才怯生生地探向提纳里:


    “对……不起……”


    提纳里一怔。道歉?为了什么?是那天几乎差点杀了那个愚人众士兵的事吗?确实,那种冰冷的神性姿态和近乎愤怒的行为,与他熟悉的乐芽相去甚远,也与他作为巡林官、医者的原则有所冲突。


    当时震惊之余,他未尝没有一丝后怕与忧虑——对那股力量的未知,对乐芽状态的担忧。


    他沉默片刻,伸手将小家伙连同绒垫一起托到掌心,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绒垫边缘,语气尽量平和:“知道危险了?以后不要轻易动用那种还不受控的力量,尤其不要……随意伤害生命,即便对方是敌人。解决问题有很多方式。”


    然而与此同时,一道他无法听见的水元素意念,正委屈又自责地流淌着:【呜呜对不起……没能保护到你……还害你担心……】


    掌心的光团似乎黯淡了一瞬,轻轻缩了缩,仿佛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但显然——两人(?)的脑电波并不在一个频道。


    提纳里仿若未觉,轻轻将它放回铺着软布的水碟旁,那里有他为它准备的、浸润着纯净水元素的浅水。


    静默在房间里弥漫了一会儿。


    提纳里重新拿起药剂瓶,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掠过水碟中那团安静的蓝色,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终于在此刻静谧而私密的氛围里,试探着浮出水面。


    “乐芽,”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几乎融进窗外渐起的虫鸣里,“你……还能变回那天那样吗?变成……人的样子?”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连提纳里自己都微微一怔。


    或许是那惊鸿一瞥的身影太过深刻,或许是他心底某个角落,在夜深人静时,会隐约怀念那个总在化城郭跟在他身后、眼睛亮晶晶的灰发少年。


    尽管知道“涅琉斯”与“乐芽”外貌已然不同,但……那终究是更接近“人”的形态,是更便于交流、也更让他感到……安心的形态。


    躺在水碟中的小纯水精灵明显僵住了。


    光点急促地闪烁了几下,像是紊乱的心跳。


    过了好几秒,它才慢慢地、很坚决地,左右晃了晃,“……不……不能。”


    实际上,那道落雷造成的伤害更多是能量冲击和剧痛,其实并未真正影响到它的本源力量。


    经过这两天的休养,它模糊感觉到,只要集中意念,消耗一部分力量,其实可以再次凝聚出那种近似人形的姿态。


    但它下意识地拒绝了。


    一种朦胧的、源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它。作为小小的纯水精灵,它可以理所当然地蜷在提纳里口袋,埋进他尾巴温暖蓬松的绒毛里,贴着他掌心入睡。


    提纳里会温柔地抚摸它冰凉的身体,低声对它说话,纵容它一些孩子气的举动。这种被全然接纳、亲密无间的状态,让它感到无比安全与满足,仿佛回到了最原始、最被珍视的巢穴。


    如果变回人形呢?提纳里还会允许那样一个“人”如此贴近吗?会不会……就变得疏远了?


    它害怕失去现在这份独一无二的、毫无隔阂的亲近。


    【提纳里……对不起,我撒谎了。我变成厄歌莉娅大人口中的坏孩子了,但只要一直不被发现,那我在提纳里心中就一定还是好孩子吧?】


    只要自己不说,提纳里就永远不会知道——就像藏起一颗糖,只要不拿出来,它就永远属于自己。


    【不能变……变了的话,提纳里就会让我永远躺在他的口袋里了……】它把自己往水碟深处埋了埋,仿佛这样就能藏住这个小小的、自私的秘密。


    “是吗……”提纳里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失落。


    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可那瞬间气息的细微变化,以及尾巴无意识向下垂落了一点的弧度,并没有逃过感知敏锐的小纯水精灵。


    乐芽的眼睛的光点突然急促地闪烁了几下。


    它从水碟里飘出来,凑到提纳里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鼻尖,似乎想更仔细地看清他的表情。


    “提纳里……想……看?”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提纳里被问得一滞。


    想吗?


    ……想的。


    他实在太久没有见过乐芽笑着跟他说话的样子了,他……很想乐芽。


    很想很想。


    可这话到了他的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对一个心智如孩童、记忆混乱、刚刚重伤初愈的小家伙说“我很想念你”,未免太过沉重,也太过自私。


    他现在最该做的,是确保乐芽安全、平稳地恢复,而不是提出可能引发不稳定变化的要求。


    “……没什么。”提纳里最终别开视线,伸手将凑得太近的小光团轻轻推开一点,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只是问问。你现在这样也很好,安全最重要。”


    他转移了话题,拿起一旁需要处理的报告,重新投入工作。只是笔尖在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那么一些。


    乐芽悬在空中,光点默默注视着提纳里线条优美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唇,又看了看他垂在椅边、不再像往常那样随意摆动的尾巴。


    它悄悄落回桌面,缩进自己的小水碟里,一动不动了。


    夜深了。


    禅那园陷入沉睡,只有值夜的灯笼在廊下投出昏黄静谧的光晕。


    提纳里房间的灯早已熄灭,均匀的呼吸声显示主人已陷入深眠。


    黑暗中,一点微弱的蓝光,从床尾叠放的衣物堆里——提纳里习惯将外衣叠好放在那里——悄悄亮起。


    小纯水精灵从柔软的口袋内衬中钻了出来。它先是警惕地感知了一下四周,确认提纳里睡得很沉,然后它飘到床边,光点“凝视”着床上隆起的身影。


    月光透过薄纱窗帘,勾勒出提纳里安静的睡颜,头发散在枕上,耳朵放松地垂着,尾巴搭在身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乐芽在床边悬浮了许久,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它周身的光芒开始向内收敛、凝聚。


    体积并未像上次战斗时那样急剧膨胀,而是更为柔和、缓慢地改变着形态。水流般的微光无声流淌,勾勒出四肢、躯干、头颅的轮廓。


    几秒钟后,一个身影取代了小纯水精灵,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床边。


    那双发光的湛蓝眼眸,在黑暗中如同两盏温柔的微型星灯。


    他身上只裹着一层样式像是带兜帽的短袍的白绸,堪堪遮住身体,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有些不习惯地动了动手指,然后又抬头,目光紧紧锁住床上的提纳里。


    眼神里没有了遇敌时的冰冷,只剩下属于“乐芽”的、全然的眷恋和一点点做坏事般的紧张。


    【才不是做坏事,只是偷偷地满足一下提纳里‘想让我变成人形’的小愿望!】


    他像只警惕又渴望温暖的小动物,极轻、极慢地爬上床沿。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他屏住呼吸,看向提纳里——还好,没醒。


    他小心地挪动,一点一点,蹭到提纳里身侧。先是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提纳里搭在身侧的手背。温暖的体温顺着指尖传来,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然后,他更大胆了些,将自己整个蜷缩起来,试图贴近那个温暖的热源。脑袋犹豫了一下,轻轻靠向提纳里的肩膀,鼻尖几乎能碰到那柔软的耳朵绒毛。绸缎下冰凉的身体,贪婪地汲取着来自另一具躯体的暖意。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满足的叹息,闭上了发光的眼睛。


    ——就在他几乎要成功把自己嵌入提纳里身侧缝隙的瞬间。


    提纳里的尾巴,无意识地动了一下。


    毛茸茸的尾尖扫过乐芽裸露出的些许腰部皮肤。


    床上的人,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是睡眠被打扰的些微茫然,随即,感官迅速清晰——身侧异常的重量、陌生的冰凉触感、还有……那即使在黑暗中也无法忽视的、幽幽的蓝色微光。


    提纳里的睡意一下子消散了大半。


    他缓缓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正惊慌失措睁大的、发着蓝光的眼睛。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乐芽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忘记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被发现了”的尖锐警报。


    提纳里眼底的睡意和茫然彻底褪去,被惊愕、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更深邃的、翻涌的情绪所取代。


    他的目光飞快扫过少年熟悉又陌生的脸,扫过他紧紧贴靠着自己的姿势。


    时间仿佛被拉长。


    就在提纳里嘴唇微动,似乎要说什么的千分之一秒前——


    “噗。”


    一声轻响,伴随着一阵紊乱的蓝光闪烁。


    床上的少年身影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那团小小的、熟悉的小纯水精灵,“啪嗒”一下掉落在提纳里枕边,还因为变化得太急,在柔软的枕面上弹了一下。


    然后,它立刻把自己缩成尽可能小的一团,鳍状小手紧紧抱着脑袋,整个身体僵硬,一动不动。


    完美地伪装成……一个陷入深度睡眠的、无害的、普通的小纯水精灵。


    这一系列事情只发生在眨眼间。


    提纳里:“……”


    他维持着侧躺的姿势,有些懵地看着枕边那团仿佛睡得很沉的蓝色小球。


    良久,他又重新闭上眼睛,喃喃自语道:


    “竟然已经想到……又出现幻觉的程度了?”——


    作者有话说:我确信下章感情线也会有大进展(应该),点烟jpg.


    第53章


    自那晚“幻觉”事件后, 提纳里对待乐芽的方式发生了一些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依旧每日为它准备浸润水元素的浅碟,记录它的恢复情况,但落在小纯水精灵身上的目光, 多了几分沉静的探究。


    他开始在整理草药标本时, 用平淡的口吻, 提及化城郭的旧事。


    “……这是月莲的变种,你以前在化城郭东边的溪谷里也采到过一株。”他捏着一片干燥的花瓣,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叶脉,“当时高兴得忘了看路, 差点滑进深水区,最后还是抓着我的手腕才爬上来,弄得两个人一身湿。”


    他说话时并不特意看向乐芽, 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


    但每一次,口袋里或尾巴绒毛中的那团微光, 都会几不可察地瑟缩一下, 光芒出现短暂的紊乱。


    乐芽这边则是陷入了一种心虚的应激状态。


    一旦提纳里的视线与它对上超过三秒, 它就会莫名地光芒闪烁,要么假装对空气中的细小尘埃产生浓厚兴趣, 要么干脆把脑袋埋进提纳里尾巴绒毛里,只留一个圆滚滚的凸起, 仿佛在说“我睡着了什么都听不见”。


    提纳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某次乐芽又试图装模作样玩弄他的笔筒时, 用笔杆极轻地敲了敲它脑袋:“乖,我在计算药剂计量。”


    小家伙立刻僵住,然后慢吞吞地、带着点垂头丧气的意味飘回他的口袋里, 老实地窝着不动了。


    只是那团光点仍忍不住偷偷往上瞟,紧张地观察提纳里的侧脸——他神情专注,眉心微蹙, 似乎完全没把刚才的小插曲放在心上。


    乐芽悄悄松了口气。


    【看来提纳里真的以为是幻觉……太好了。】


    但它再也不敢尝试变回人形了。


    【不能再让提纳里看到‘那个样子’,不然……不然肯定连现在这样待在他身边都不行了!】


    它缩在自己的小小世界里,用尽全力扮演好一个“乖顺无害的纯水精灵”。


    打破这层微妙平衡的,是一个雨后的清晨。


    提纳里醒来时,罕见地感到一阵明显的乏力感包裹着四肢,额角传来隐隐的胀痛。


    常年雨林工作积累的湿气,加上近来照料伤者、应对突发状况的精神紧绷,或许还有那么一点点因夜间某种“警惕”和“期待”交织而未能深眠的消耗……似乎终于让这具向来自律的身体发出了温和的抗议。


    他撑着床坐起身,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往日灵巧蓬松的大尾巴此刻也显得有些沉重,无精打采地搭在身侧。


    一直贴着他耳朵熟睡的小纯水精灵立刻醒了,它对提纳里气息的波动敏锐得惊人——那平稳悠长的节奏被打乱了,变得稍显沉滞。它飘起来,光点凑近提纳里的脸,焦急地上下浮动。


    “没事。”提纳里开口,声音比平日低哑了些,他习惯性地想抬手摸摸它,中途却转而掩唇轻咳了一声,“可能有点着凉吧,雨林气候就这样。”


    他像往常一样准备下床,却在双脚落地、试图站直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得不及时伸手扶住近旁的床柱。


    乐芽的眼睛光点瞬间闪烁得急促了几分。它绕着他飞快地转了一圈,似乎想找出哪里不对,最后小心翼翼地用自己微凉的身体碰了碰提纳里的额头。


    触感是一片异常的温热。


    “真的没事。”提纳里对它安抚性地笑了笑,但这个笑容比起平时的从容,确实显得虚弱了些,带着勉力支撑的痕迹。


    他走向工作台,拿起羽毛笔,习惯性想开始记录昨夜对海芭夏的观察,笔尖却在纸上悬停良久,才迟迟落下几个略显潦草的字迹。


    一整个上午,提纳里都显得比平时沉默,动作也慢了些。


    他为自己泡了一杯气味浓烈的药草茶,捧着温热的陶杯坐在窗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但眉心那道微蹙的细纹却始终没有舒展。


    乐芽急坏了。


    【我们不会生病,不舒服就会想睡觉,想瘫着不动,想要「水」。但人类生病会怎样……想不起来。厄歌莉娅大人、化城郭、水、姐姐、吃苦、阳光……到底在哪段记忆里……】


    【啊!对!医生!医生,医生在哪,谁是医生救救提纳里,提纳里要、要……提纳里是绝对不会死的!】


    它像颗焦躁的蓝色小行星,围着提纳里不停地打转,尝试用自己微凉的身体去贴他显得泛红的脸颊和脖颈,希望能帮他降下那不该有的热度。


    又努力把每日专属的小水碟推到提纳里的手肘边,想暗示他多喝点水——虽然那对它来说是滋养,对提纳里可能只是普通清水。


    然而这些举动,对于此刻似乎被倦意和不适笼罩的提纳里而言,杯水车薪。


    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作为一团小小的水元素生命,它能做的事情多么有限。


    它无法为他递上一杯恰到好处的温水,无法拧来一块缓解额头高温的冷毛巾,甚至无法像一个真正的人那样,张开手臂给他一个踏实有力的拥抱,在他耳边说一句流利的“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种深刻的无力感,混合着对提纳里生病状态的心疼,像细密的针扎在它简单的意识里,让它的蓝光都黯淡了不少。


    午后,提纳里草草处理完几件最紧急的事务,便揉了揉额角,决定提前休息。


    他躺回床上,很快便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比平时沉重,胸口规律却略显急促地起伏着。


    乐芽守在他枕边,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提纳里的耳朵无精打采地耷拉着,眼睑下透出淡淡的倦色,脸颊因低热而泛起不寻常的红晕,看起来……异常脆弱,需要被照顾。


    小纯水精灵轻轻地、小心翼翼地蹭了蹭他发烫的脸颊。冰凉的触感划过肌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


    提纳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那点凉意,喉咙里滚出一声模糊低哑的呓语。


    乐芽突然愣住了。


    因为,在极其贴近的距离,它听到提纳里在嘟哝了一个名字:


    “……乐芽……”


    这个声音细微得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惊雷,劈中了小纯水精灵混乱的意识。


    提纳里在叫他。在生病脆弱的时候,潜意识里最想的,是自己。


    它呆呆地悬浮在提纳里枕边,看着他即使在睡梦中仍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因呼吸不畅而略显苍白的嘴唇。


    ——如果……如果变回人类的样子,是不是就能更好地照顾他了?就能给他倒水,扶着他,让他不那么难受了?


    ——可是……变回去之后呢?他还会让我这样靠近吗?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恐惧的藤蔓依旧缠绕着它稚嫩的心灵。


    然而,看着提纳里此刻脆弱的样子,另一种更原始、更强烈的情感彻底压倒了恐惧——那是想要保护、想要照顾、想要缓解所爱之人痛苦的迫切冲动。


    它悄悄飘下床,来到房间中央。这里空间比较大。


    它再次开始凝聚力量,水流勾勒出少年的轮廓。


    人形的乐芽再次悄然立于房中。


    他低头,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试探性地握了握拳,感受着指尖触碰掌心那久违的、属于实体的触感。


    他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足趾有些不习惯地蜷了蜷。


    他走到桌边,动作还有些生疏笨拙。


    他学着提纳里平时的样子拿水壶,手指却因为紧张或生疏而微微发抖,壶嘴倾斜时,清亮的水流洒出了少许,在桌面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懊恼地蹙起眉,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更加屏息凝神,重新调整角度,总算倒满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热水。


    接着,他想起什么,转身小跑到墙边的药草柜前——过去这些天作为纯水精灵,他天天看着提纳里在这里取放药材,那些瓶瓶罐罐和抽屉里的气息,他依稀记得。


    他凭着模糊的印象和气味,拉开一个抽屉,取出几片用于退热安神的干叶子,动作笨拙地将它们撕成小块,丢进杯中,用勺子搅啊搅。


    做完这些,他端着杯子,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回床边。


    提纳里似乎睡得很沉。


    乐芽跪坐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提纳里的额头。


    好烫!


    那热度烫得他指尖一缩,立刻把手缩了回来,又在衣服上擦了擦,一脸担忧。


    他凑近些,几乎是气声地、带着试探轻唤:“提……纳……里?”


    床上的人没有丝毫反应,只是呼吸似乎更沉了些。


    乐芽看了看杯子,又看了看平躺着的提纳里,突然发觉喂水需要他坐起来一点才行。


    但他似乎有点不太习惯用人类的身体使劲儿,试了几次,不仅没扶起来,反而让提纳里在睡梦中不舒服地哼了一声。


    乐芽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子,然后不服气地又准备试了一次。


    这次他改变了策略。


    他干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跨跪在提纳里身侧,然后俯下身,手臂穿过提纳里的颈后,试图用整个怀抱的力量将他上半身抱起来。


    这对他生疏的四肢而言是个挑战,他憋着一口气,脸都微微涨红,总算勉强让提纳里的上半身离开了枕头,歪歪斜斜地靠进了自己怀里。


    提纳里的头无力地倚在他单薄的肩窝,滚烫的额角贴着他冰凉的颈侧皮肤,灼热的呼吸一阵阵拂过他的锁骨。


    乐芽被热气烫了一下,但仍然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让提纳里靠得更舒服些。他这才拿起杯子,舀起一勺水,笨拙地往提纳里嘴边送。


    水洒出来一些,顺着提纳里的下巴流下去。乐芽“啊”了一声,赶紧用手去抹——手忙脚乱中,手指蹭过了提纳里的嘴唇。


    软软的,温热的触感,奇怪又陌生的感觉。


    乐芽愣了一下,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提纳里近在咫尺的脸。


    他甩甩头,告诉自己现在不是发呆的时候。他重新舀起一勺水,更小心地凑过去。


    这一次,他成功了。温水顺利流进提纳里嘴里。乐芽眼睛一亮,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连忙又舀了一勺。


    他喂得专注极了,湛蓝的眼睛紧紧盯着提纳里的嘴唇,完全没注意到,靠在他怀里的这个人,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提纳里其实根本没有睡熟。


    从乐芽开始凝聚力量变形的那一刻,他就醒了。


    或者说,他一直在等。耐心地等待着。


    当又一勺水凑到嘴边时,提纳里终于缓缓地、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蒙和迟缓,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凝滞。


    乐芽的勺子停在半空。他眨了眨蓝眼睛,脸上先是闪过“啊被发现了”的慌乱,但随即,那慌乱变成了理直气壮的担忧:“醒……啦?喝水!你烫!”


    他不但没躲起来,反而还就着这个动作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差点戳到提纳里的鼻尖。


    提纳里:“……”


    他有点哭笑不得,动作有些无力地轻轻挡开了几乎怼到脸上的勺子,同时试图坐直身体——自然而然地,也脱离了乐芽的怀抱。


    乐芽怀里一空,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高兴地撇嘴:“还没……喝完……”


    话一出口,他突然感觉有点不对劲,愣住了。


    提纳里也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因为病意而显得水光氤氲的翠绿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少年精致却带着懵懂表情的脸庞。


    又是好几秒的寂静。


    然后,乐芽脸上那理直气壮的表情像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扩散的、迟来的惊恐。


    他慢半拍地、彻底地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又变回人形了!又在提纳里面前!还又被抓了个正着!


    “我……我……” 他嘴唇颤抖,蓝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完了完了这次真的彻底完蛋了肯定要被讨厌了”的恐慌。


    他的第一反应又是想“噗”地变回去装死,当作一切都没发生过。


    然而,这一次,提纳里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在他身形开始闪烁的前一刹那,提纳里伸出了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病中的些许迟缓,温热而干燥的掌心,轻轻地握住了乐芽微微颤抖的冰凉手腕。


    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柔,没有弄疼他分毫,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乐芽的变化过程戛然而止。


    他僵在那里,周身还萦绕着未散尽淡蓝微光,嘴唇微张,看起来十分可怜,像只被揪住后颈的小动物。


    提纳里眼神不如往日锐利清明,反而蒙着一层水雾般的迷离。


    但这并不妨碍他清晰地开口,声音虽然低哑,一字一句,稳稳地传入乐芽耳中:


    “……总算是把你逼出来了,还想跑?”——


    作者有话说:元旦快乐,咱们明年见[狗头][狗头][狗头](怎么还没写完啊,都要写到明年了)


    第54章


    手腕被握住的那一刻, 乐芽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彻底完了。谎言被当面戳穿,伪装被撕得粉碎。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蚋, 带着明显的颤抖, “对不……起……”


    除了道歉, 他贫瘠的词汇库似乎找不到别的表达。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完了提纳里肯定要生气了”, 一会儿是“他早就知道了”,一会儿又是“他会不会觉得我是故意骗他的坏孩子”。


    提纳里却只是握着他的手腕, 掌心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烫得乐芽指尖都在发麻。


    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翠绿色眼眸,此刻因高热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看人时目光都有些失焦般的飘忽。


    他就那样看着他, 看了好几秒, 仿佛在努力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然后,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抓到了。”提纳里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你这小骗子。”


    但他的指责一点力度都没有,反而像是一种……疲惫的无奈。


    乐芽怔住了。他准备好的所有狡辩都堵在喉咙里, 因为提纳里的反应完全不在预想的剧本中。


    没有生气, 没有失望,只是这样……抓住他不放,用那种有些涣散的眼神看着他, 好像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一样。


    “我……不是……”乐芽试图解释,但声音细若蚊蚋,自己都听不真切。


    “嗯, 你不是。”提纳里却接话了,语气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你只是……很会藏。”


    他说着,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地、带着试探般地,碰了碰乐芽兜帽下散落在肩头的蓝色头发。


    “凉的。”提纳里喃喃自语,好像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真奇怪……看起来是头发,摸起来像水。”


    他的思维似乎因病变得有些跳脱,不再像平时那样逻辑严密。那些精心策划的“逼出原形”的计谋,在真实的病意侵蚀下,露出了底下更本真、更直白的内核。


    “这样也好。”提纳里继续低声说着,手指从发梢滑到乐芽的脸侧,指腹轻轻擦过那片冰凉的皮肤,“至少……摸得到。”


    他的动作很慢,带着病人特有的迟缓,却异常固执。仿佛要用触觉来确认眼前这个人的真实性。


    提纳里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纤长睫毛上不知何时沾上的细小水珠,还有那双蓝得像化不开的深海、此刻却盛满了不安的眼睛。


    这张脸,和他记忆中化城郭那个灰发少年的模样已然不同,却奇异地融合了“乐芽”的眼神和“涅琉斯”的轮廓。


    美丽,非人,却又因为此刻有些惊慌的表情,透着股孩子气的可怜。


    “对不起什么?”提纳里突然又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依旧低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眼神也清明了不少。


    乐芽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提纳里在回他刚开始道歉那句话。


    但他却被问住了。对不起什么?对不起撒谎?对不起偷偷变回人形?还是对不起……被他发现了?


    他张了张嘴,他张了张嘴,却组织不起完整的句子,最后只是垂下头,长长的蓝色发丝滑落肩头,声音闷闷的:“……骗你,不能变。”


    “还有呢?”


    “……偷偷……变回来。”他声音更小了。


    “还有呢?”


    乐芽茫然地抬起头,蓝眼睛里满是不解。


    还有?还有什么?


    提纳里看着他困惑的表情,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个笨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道歉。


    “你变成这样,”提纳里松开他的手腕,指尖却顺势上游,轻轻抚上他微凉的脸颊,“是为了照顾我,对吗?”


    乐芽眨了眨眼,乖乖点头:“……嗯。你烫,难过。”


    “所以,”提纳里放缓了语调,像在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你是因为想帮我,才变回来的。这不是错事。”


    乐芽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可是……我撒谎了。说……不能变……我坏。”


    “那是因为你害怕。”提纳里接过他的话,指尖轻轻摩挲到他的下颌线,“害怕变回这个样子,我就不让你待在身边了,对吗?”


    被精准地说中心事,乐芽的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他用力抿住嘴唇,像是要忍住什么,但还是有几颗透明的水珠从眼角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


    “……嗯。”他哽咽着,承认了这个让他日夜不安的恐惧,“口袋……尾巴……暖暖的……变了……就没有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提纳里听懂了。


    听懂了这个拥有古老灵魂、却困于孩童心智的小家伙,是如何笨拙地守护着那一点可怜的安全感——宁愿撒谎,宁愿压抑本能,也要守住那份被允许贴近的温暖。


    心尖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搔过,又酸又软。


    提纳里轻轻叹了口气,这一次,叹息里再无任何试探或计较,只剩下全然的心疼和释然。


    他收回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床铺:“坐过来一点吧。”


    乐芽迟疑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位置——离提纳里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因发烧而比平日更高的体温。


    “听话。”提纳里催促,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乐芽慢吞吞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坐下,身体僵硬,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还不敢完全放松,生怕这是一场温柔的先礼后兵。


    提纳里侧过身,面对着他。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却也因此显得更加耐心。


    “看着我,乐芽。”他说。


    乐芽抬起湿漉漉的蓝眼睛,怯生生地看向他。


    “首先,”提纳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我从来没有觉得,你是坏孩子。撒谎不对,但我知道你为什么撒谎。害怕失去重要的东西,是很正常的事。”


    乐芽的眼睛瞪大了些,里面的水光晃动。


    “其次,”提纳里继续道,目光落在他紧张交握的手指上,“我的口袋,我的尾巴,我身边的任何位置——它们之所以让你待着,不是因为你是小纯水精灵这个形态,而是因为——你就是你啊。”


    他顿了顿,确保乐芽在认真听:“你是乐芽的时候,可以待在那里。你是涅琉斯的时候,也可以。你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少年脸上,“同样可以。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


    乐芽的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冰凉。


    “所以,不用再害怕了。”提纳里最后说,语气更加柔和与郑重,“你想用什么样子在我身边,都可以。不需要撒谎,不需要偷偷摸摸。明白了吗?”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两人轻浅的呼吸。


    乐芽呆呆地看着提纳里,消化着这番话。


    那些字句像温暖的水流,一点点冲刷过他心中因恐惧而筑起的壁垒。


    堤坝在松动,在瓦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小声确认:“……真的?不变回去……也可以?可以……像现在这样?”


    “像现在这样,”提纳里点头,甚至补充了一句,“或者,你想躺下睡一会儿也可以。”


    得到肯定的答复,乐芽眼中最后一丝惶恐终于如晨雾般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近乎雀跃的光芒,混合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巨大的欢喜。


    他用力点头,脸上绽开一个纯粹而灿烂的笑容,甚至带着点鼻音:“嗯!好开心!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蓝眼睛瞥向提纳里依旧泛红的脸颊和显得疲倦的眉眼,声音又软下来,“你……还难受吗?”


    “好多了。”提纳里确实感觉松快了些,或许是之前喝药草茶开始起效,或许是……心结解开的缘故,“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


    “那睡觉!”乐芽立刻说,甚至伸手轻轻推了推提纳里的肩膀,试图让他躺下,动作带着点笨拙的急切,“睡觉!我……我看着你!”


    他觉得自己十分理直气壮——现在不用躲躲藏藏了,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照顾提纳里了!


    提纳里从善如流地躺下,却拍了拍身边的枕头:“你也休息。刚才忙前忙后的,不累?”


    乐芽看了看那个枕头,又看了看提纳里温和的绿眼睛,内心挣扎了一秒——不,半秒都不到。


    他立刻兴奋地爬进被窝,在提纳里身侧规规矩矩地躺好,双手放在肚子上,闭紧眼睛。


    “睡了!”他宣布,声音闷在被子里。


    提纳里看着他这副“严格遵守就寝纪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牵动了气管,引来一阵低咳。


    乐芽立刻睁开眼,紧张地侧过身看他:“难受?”


    “没事。”提纳里止住咳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忽然伸出手臂。


    在乐芽惊讶的目光中,那条手臂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这样,”提纳里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带着病中特有的微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暖和点。你身上太凉了。”


    乐芽整个人僵住了。


    他跌入了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提纳里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驱散了他周身常驻的微凉。他的脸颊贴在提纳里肩窝,能听到对方胸口沉稳的心跳,能闻到淡淡的、属于提纳里的清苦药草的气息。


    这比他偷偷摸摸蹭过来时,还要亲密无数倍。


    是提纳里主动的。


    巨大的幸福感像烟花一样在乐芽脑海里炸开,炸得他晕晕乎乎,连指尖都酥麻了。


    他僵了几秒,然后试探性地、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提纳里的腰。


    见对方没有反对,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乐芽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他把脸更深地埋进提纳里颈侧,冰凉的脸颊贴着温热的皮肤,满足地蹭了蹭,发出小猫一样的、细微的轻哼声。


    “提纳里……”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最喜欢你了。”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全然的笃定和依赖,这句话也意外地说得很流利。


    提纳里环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低下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少年柔软微凉的蓝色发顶。


    “我也……喜欢你。”他低声说。


    阳光透过云层缝隙,漏进室内,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投下淡金色的、静谧的光斑——


    作者有话说:这局是真·坦白局


    第55章


    乐芽是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发现身侧已经空了。


    提纳里的枕头仍然是凹陷下去的,还残留着体温和淡淡的药草苦香,但人不见了。


    窗外天色已暗, 禅那园的夜灯在走廊投下暖黄的光晕。


    乐芽揉着眼睛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记忆慢半拍地回笼——今天下午, 他保持着这个形态,还被提纳里抱着睡了一觉。


    心里立刻像被阳光晒暖的蜂蜜, 甜滋滋地融化开。


    他赤脚跳下床,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走廊尽头的小厨房亮着灯。


    提纳里背对着门口, 正在灶台前忙碌。


    他换了一身居家的深灰色衣裤,那条大尾巴在身后悠闲地轻轻晃动。


    锅里正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香气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是菌菇和某种根茎植物熬煮的浓汤, 还夹杂着米饭温和的甜香。


    乐芽扒在门框边,只探出半个脑袋和一双蓝眼睛, 偷偷看着。


    提纳里的耳朵动了动, 头也没回:“睡醒了?去坐着, 马上就好。”


    乐芽被发现,也不躲了, 干脆整个人挪进厨房,蹭到提纳里身边。


    提纳里的目光落在乐芽光着的脚上, 眉头微挑:“鞋呢?”


    乐芽低头看了看自己白生生的脚趾, 茫然:“嗯……?”


    他根本还没习惯“人要穿鞋”这回事。


    提纳里叹了口气,从厨房隔壁的储物间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走过来放在他脚前:“穿上, 地上凉。”


    乐芽笨拙地把脚塞进有些大的拖鞋里,踢踢踏踏地试着走了两步。


    他个子跟提纳里差不多,下巴几乎要搁到对方肩膀上, 好奇地往锅里张望:“好香……是什么?”


    “雨菇野菜粥。”提纳里侧过脸看他,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今天晚饭时间竟然直接睡过去了。我加了点新采的鲜菇,可以试试看。”


    乐芽“嗯”了一声,手臂悄悄环上提纳里的腰,把脸埋在他后背,像只黏人的小动物。


    提纳里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任由他抱着,手里的木勺继续在锅中缓缓搅动。


    “还难受,吗?”乐芽闷闷地问。


    “已经没事了。”提纳里说,声音里确实没了下午的沙哑,“倒是你啊,睡得比我这个病号都久。”


    提纳里收拾厨房,乐芽就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他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提纳里洗厨具,他就趴在旁边的台子上,用手指蘸着水渍画圈圈;提纳里擦灶台,他就帮忙递抹布——虽然常常递错方向。


    “好了,别捣乱。”提纳里终于无奈地抓住他到处乱摸的手,用干净的布巾擦掉他指尖的水渍,“去那边坐着。”


    乐芽被按到椅子上,晃着腿等。


    “饿不饿?”提纳里边擦手边问。


    乐芽其实不太有“饿”的概念,但他用力点头:“饿!”


    没过多久,提纳里就在小圆桌上摆上了凉好的粥和口袋饼,以及一些处理得当的禽肉。


    “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需不需要进食,”提纳里示意他坐下,“但尝尝味道应该没问题。”


    乐芽在桌边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上课。他看看食物,又看看提纳里,蓝眼睛里满是新奇。


    提纳里把勺子递给他:“试试。”


    乐芽接过勺子,小心翼翼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温热、软糯、带着米粒天然的甜。味觉记忆被唤醒——化城郭的早晨,提纳里也会煮这样的粥,在他生病或者起太早的时候。


    “……好喝。”他小声说,又舀了一勺。


    “慢点。”提纳里在他对面坐下,也端起碗,耳朵放松地垂着,尾巴在椅边轻轻摆动。


    气氛安宁得不可思议。


    乐芽咬着口袋饼,酥脆的外皮咔嚓作响,内馅是柔软的菌菇和野菜。他吃得很专注,腮帮子一鼓一鼓,眼睛满足地眯起来。


    提纳里看着他吃,自己倒没吃多少,大部分时间只是端着碗,目光温和地落在少年身上。


    暖黄的灯光在乐芽蓝色的发丝上跳跃,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他吃东西的样子有种天真的专注,偶尔抬头看提纳里一眼,眼睛亮亮的,像分享什么重大发现似的说“这个好吃”。


    提纳里觉得胸口那种柔软的感觉又来了。


    “嘴角……”他忽然开口。


    乐芽茫然:“嗯?”


    提纳里伸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擦过他嘴角沾到的一点饼渣:“……沾到了。”


    指尖温热,动作自然。


    乐芽却整个人僵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提纳里收回手,继续若无其事地喝粥,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拂开一片落叶。


    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砰砰。砰砰。


    好奇怪。为什么碰一下嘴角,心跳会这么快?


    感觉变成‘人’了,好多事情感觉都和以前不一样了,到底……为什么呢?


    他低下头,假装专心吃东西,却食不知味。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那一点残留的触感上,还有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


    提纳里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起身去添粥。


    乐芽双手捧着粥,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提纳里。


    灯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的耳朵放松地垂着,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神情是少见的、毫无防备的宁静。


    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被填得很满,满得要溢出来。


    一种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就像之前看到他生病想照顾他,就像害怕失去他想紧紧抓住他,此刻,乐芽只是单纯地、强烈地,想要离他更近一点。


    更近一点。


    一种冲动毫无征兆地涌上来。


    强烈、纯粹、未经任何思考。


    等提纳里端着碗转身回来时,乐芽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了?”提纳里问。


    乐芽没说话。他绕过桌子,走到提纳里面前,看着他。蓝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提纳里的脸。


    然后他突然凑近,极轻、极快地,在提纳里嘴唇上碰了一下。


    ——那甚至不能算一个吻。更像小动物表达亲昵的触碰,短暂、生涩、带着试探的凉意。


    一触即分。


    时间静止了。


    提纳里彻底愣住。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耳朵倏地竖起,尾巴的毛都炸开了一圈。


    他低头看着乐芽。少年还维持着靠近的姿势,脸上没有任何羞涩或精明,只有一种完成了什么重要事情般的认真和……困惑。


    是的,困惑。


    乐芽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看着提纳里,就觉得那里看起来很好亲,然后就亲了。


    现在亲完了,他更困惑了——因为心跳快得要炸开了,指尖都在发麻,一股陌生的热流从胸腔涌向四肢百骸。


    他眨了眨眼,小声说:“倒底是……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提纳里看着他双带着纯粹困惑的眼睛,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那副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却又本能地为此战栗的模样。


    乐芽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概不知道。就像他之前蹭过来拥抱、埋进尾巴里睡觉一样,只是遵循着最本能的亲近欲。


    可提纳里知道。他知道这个触碰意味着什么,知道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啪”地一声,断了。


    所有理智的考量、成年人的克制,在这一刻碎成齑粉。


    他放下碗,动作很慢。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捧住乐芽的脸。


    指尖能感觉到少年皮肤下细微的战栗。


    “能闭上眼睛吗?”提纳里低声说。


    乐芽乖乖闭上眼。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覆上他的嘴唇。


    不是刚才那种一触即分的轻碰。而是真正的吻——温柔、克制、却又无比确定的吻。


    提纳里的嘴唇有些干,带着药草茶微苦的余味。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舌尖轻轻描摹过乐芽的唇形,然后温柔地探入。


    乐芽的呼吸停滞了。


    世界在那一刻坍缩成唇齿间细微的水声,提纳里身上清苦的气息,还有那只捧着他脸的手——指尖微微颤抖,掌心却滚烫。


    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炸开。


    记忆碎片之间断裂的纽带,在这一刻被这个吻——被这份温柔到令人心颤的触碰——瞬间焊接、连通。


    化城郭的雨夜。他浑身湿透。这时门打开了,暖黄的光泻出,年轻的巡林官端着烛台,翠绿眼眸平静地看着他:“进来吧,擦擦头发。”


    箭术训练的午后。他第无数次脱靶,沮丧地垂下手臂。提纳里从身后靠过来,温热的手覆上他握弓的手,呼吸拂过他耳畔:“手腕再低一点,看准,别紧张。”


    生病发烧的夜晚。他蜷缩在被子里发抖,额头上忽然贴上微凉的手。提纳里坐在床边,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直到他沉沉睡去。


    闯祸后的黄昏。他低着头等待责骂。提纳里却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尾巴轻轻扫了扫:“知道错了就好。下次不许再犯。”


    每一个清晨的问候。每一次耐心的讲解。每一个无奈又纵容的眼神。每一次落在他发顶的、轻柔的抚摸。


    ——喜欢。


    ——好喜欢。


    ——喜欢到看着他就觉得世界亮晶晶的。


    ——喜欢到想一直一直待在他身边。


    ——喜欢到……光是想到他可能不要自己了,就难过得想消失。


    那是“乐芽”的喜欢。人类的、笨拙的、全心全意的喜欢。


    他想要被这双翠绿的眼睛长久地注视。


    所有懵懂的情感,在这一刻有了清晰的命名。


    ——是爱。


    提纳里先松开了他。


    这个吻其实只持续了几秒,温柔克制得近乎神圣。他退开一点,翠绿的眼眸深深看着乐芽,里面翻涌着连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浓烈情感,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慌乱。


    他刚才……做了什么?


    乐芽还闭着眼,长睫毛剧烈颤抖,脸颊绯红,嘴唇湿润。


    他缓缓睁开眼,蓝眸里氤氲着水汽,却不再有孩童般的懵懂。


    那是一种清澈的、完整的清明。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


    乐芽张了张嘴,第一个完整的、流畅的句子脱口而出:


    “……提纳里,我好像……变聪明了。”


    声音清润,咬字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音色,却不再断续幼稚。


    提纳里的耳朵抖了抖。


    然后,乐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红到耳根,再到脖颈,最后连指尖都泛起了粉色。


    他猛地抬手捂住嘴,蓝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天啊我刚刚做了什么啊啊啊——”的崩溃。


    而提纳里——


    这位向来可靠的巡林官大人,这位刚刚主动吻了别人的成年人——在乐芽说出那句“变聪明了”之后,在看清对方眼中完整的清明和羞赧之后……


    他的脸,也“唰”地一下,红了。


    从耳尖开始,迅速蔓延到脸颊。


    那抹红晕在他苍白的病后肤色上格外明显,眼神也慌乱地躲闪起来。


    他下意识后退半步,尾巴炸得更开了,整个人写满了无措。


    两人愣愣站着,一个捂着嘴脸红到快冒烟,一个别开视线耳尖通红。


    谁也不敢看谁。


    刚才那个温柔到极致的吻,和此刻纯情到爆炸的羞涩反应,荒诞又……令人心动。


    良久,乐芽从指缝里憋出一句细弱蚊蚋的话:


    “……你、你亲我……”


    提纳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词穷了。平时那精准致命的、滔滔不绝的口才,在此刻离家出走。


    最后,他只能干巴巴地、毫无说服力地辩解了一句:


    “……是你先亲我的。”


    乐芽:“……!”


    他无法反驳,脸更红了,干脆把整张脸埋进手掌里。


    第56章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晚风吹过叶片的沙沙声。


    乐芽把整张脸埋在手掌里, 只觉得脸颊烫得能煎蛋。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发生的一切像潮水般涌上来:那个轻柔的触碰、提纳里的回应、还有那种……那种让他整个人都酥麻了的吻。


    更可怕的是,他现在完全能理解那意味着什么了。


    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脑中清晰排列,每一份对提纳里的喜欢、依赖、眷恋, 都有了明确的指向和重量。


    那些孩童般的亲近欲, 此刻被赋予了全新的、令人心跳加速的含义。


    而提纳里……


    乐芽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瞄。


    提纳里还站在原地, 平日里总是沉稳冷静的面容此刻写满了罕见的慌乱。他几次张口想说什么,却又把话咽了回去, 尾巴尖不自然地卷了又松开。


    “那个……”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平时的冷静, “粥……粥要凉了。”


    这转移话题的方式生硬得连他自己都想叹气。


    乐芽慢吞吞地从指缝里抬起头,蓝眼睛湿漉漉的,脸颊的红晕还没褪去, 小声嘀咕:“……这谁还喝得下啊。”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慢吞吞地挪回桌边, 坐下, 重新捧起粥碗——这次直接把脸埋进碗口, 假装专心喝粥。


    提纳里也坐回对面,端起自己那碗已经半凉的粥, 机械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气氛微妙得几乎凝滞。


    乐芽一边喝,一边用余光偷瞄提纳里。


    他注意到提纳里喝粥的动作比平时板正许多, 睫毛低垂, 在暖黄灯光下投出细密的阴影,那对总是机敏转动的耳朵此刻微微向后压着——那是他紧张或思考时会有的小动作。


    这个发现让乐芽心里莫名安心了一下。


    原来提纳里也会紧张。


    原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心跳快得不像话。


    这个认知悄悄冲淡了些许乐芽的尴尬和害羞,甚至生出了一丝窃喜。


    他咬了一口口袋饼, 嚼着嚼着,忽然小声说:“其实……还挺好吃的。”


    提纳里抬眼看他。


    乐芽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蓝眸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汽:“我说的是粥和饼。”


    提纳里没有说话, 只是表情有些微妙地看了乐芽好几秒,随即又埋头安静喝粥。


    又是一阵令人心焦的寂静,只有勺碗轻碰的细微声响。


    “提纳里,那个……”乐芽终于又鼓起勇气开口,“我刚才……”


    提纳里的勺子顿在半空。


    “就是突然想……”乐芽越说声音越小,“想……靠近一点……”


    他说完这句就后悔了,恨不得原地变成纯水精灵把自己藏进水里。


    提纳里沉默了几秒。他放下勺子,目光终于转向乐芽,翠绿的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我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你是……依着本能。”


    “那、那你呢?”乐芽从碗沿上露出一双蓝眼睛,眼神直接,“你亲我……也是本能吗?”


    问题问得直白又天真,却像一支箭,精准地射中了提纳里的靶心。


    提纳里的耳尖明显抖了一下。他抿了抿唇,喉结微动,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是。”最终,他诚实地回答,声音有些低哑,“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乐芽心跳骤然漏掉一拍,睁大眼睛:“那……那你为什么——”


    “因为你想靠近,”提纳里打断他,语气变得认真,“而我……也想。”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乐芽心上。


    他愣愣地看着提纳里,看着对方那双翠绿眼眸里还未完全平复的波澜。


    然后,一个笑容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在他脸上绽开。


    那笑容太明亮,太纯粹,让提纳里都怔了一下。


    “所以……”乐芽的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雀跃,“你也喜欢我靠近,对吗?”


    提纳里:“……”


    他被这直球打得措手不及,别过脸去,尾巴无意识地扫了扫。


    “……嗯。”最终,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无奈妥协的鼻音。


    乐芽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许可。


    他放下粥碗,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提纳里:“那……可以再靠近一点吗?”


    提纳里警惕地抬起头,耳朵竖起:“……你想怎么靠近?”


    乐芽没说话,只是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子,又一次走到提纳里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突然亲上来,而是在提纳里面前站定,低下头,用那双恢复了清明的蓝眼睛认真地看着他。


    “我好像……”乐芽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自己白绸衣摆,“我好像突然明白了很多事。”


    提纳里仰头看着他:“比如?”


    “比如……我为什么会那么想待在你身边。”乐芽的语速很慢,像是在梳理刚理顺的记忆和情感,“不只是因为安全感,也不只是因为温暖。而是因为……你是提纳里。”


    他单膝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坐着的提纳里平齐。


    “在化城郭的时候,我就很喜欢看你工作,很喜欢听你讲解植物的知识,很喜欢你教我射箭时认真的样子。”乐芽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变成小纯水精灵的时候,我最开心的事就是能趴在你的口袋里,或者埋在你的尾巴里。现在……现在也是。”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提纳里放在膝上的手。


    “我喜欢你。”乐芽说,这句话比之前无心的“最喜欢你了”更加郑重,“不是小孩子的那种喜欢,是……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提纳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已经不能完全说是少年了。那双蓝眼睛里的懵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坚定。那是“乐芽”的纯粹和“涅琉斯”的深邃融合后的模样。


    “你……”提纳里开口,声音有些哑,“你确定你知道‘喜欢’是什么意思吗?不只是依赖,不只是亲近,而是……”


    “而是会心跳加速,会想亲吻,会因为你一个眼神就开心一整天。”乐芽接话,脸又红了起来,但眼神没有躲闪,“会担心你生病,会怕你离开,会……想成为对你来说特别的人。”


    他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却还轻轻搭在提纳里的手背上。


    提纳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乐芽开始不安,以为自己的话说得太直白,让提纳里为难了。


    就在他准备悄悄缩回手的时候,提纳里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温暖,有力,带着常年握弓和翻书留下的薄茧。


    乐芽惊讶地抬起头。


    提纳里看着他,翠绿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无奈,温柔,还有一丝……释重负般的释然。


    “你啊……”提纳里叹了口气,唇角却微微扬起,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总是打乱我的计划。”


    “诶?”乐芽茫然。


    “我原本打算……”提纳里顿了顿,有些无奈地说,“等你完全恢复,心智稳定了,再慢慢……和你谈这些。”


    乐芽眨了眨眼:“谈什么?”


    “谈感情。”提纳里说得直接,耳朵又红了几分,“谈未来。谈……我们。”


    他松开乐芽的手,转而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脸颊,若有所思地喃喃道:“我从前就说过,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嗯现在看来,果然如此……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可你现在不仅打乱我的计划,而且……”提纳里的指尖描摹着乐芽的眉眼,声音里带着笑意和认命,“好像已经跑在我前面了。”


    乐芽握住他的手,把脸颊贴在他掌心,像只终于得到许可可以撒娇的猫,满足地蹭了蹭:“那……你追上来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让提纳里忍不住笑出声。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我追。”


    乐芽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变得晕乎乎的了,被这笑容和承诺冲昏了头,冲动地问出口:“那……现在可以再亲一下吗?”


    提纳里:“……”


    他收回手,轻轻敲了敲乐芽的额头,力道很轻,更是一种亲昵的制止:“不行。”


    “为什么?”乐芽委屈。


    “因为……”提纳里站起身,开始收拾桌子,背影看起来十分镇定——如果忽略那依旧泛红的耳尖,“有些事情,要慢慢来。”


    乐芽跟在他身后,像条执着的小尾巴:“多慢?”


    “等你……”提纳里把碗放进水槽,转身看他,眼神温柔而认真,“等你完全适应现在的自己和……我们的关系。”


    “这样啊……”乐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又问:“那又要多久?”


    提纳里想了想,尾巴轻轻摆动:“也许很快,也许要一阵子。”


    “哦……”乐芽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那……那牵手可以吗?”


    提纳里看着他亮晶晶的蓝眼睛,终于还是败下阵来。


    他伸出手。


    乐芽立刻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乐芽的心跳又快了起来,但他选择把提纳里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这样也很好。”他小声说,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


    提纳里看着他,唇角也不自觉地上扬。


    “嗯。”他说,手指轻轻收紧,回握住那只微凉的手,“这样也很好。”


    窗外的风渐渐停了,夜色温柔地笼罩着禅那园。


    乐芽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蓝眼睛眨了眨:“对了,提纳里……”


    “嗯?”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乐芽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困惑,眉头微蹙,像是在努力回忆。


    提纳里困惑地皱了一下眉:“比如?”


    “比如……”乐芽的眼睛慢慢瞪大,像是突然被一道闪电劈中,“营救小草神?!”


    提纳里:“……”原来这家伙不管心智如何都是真的想去啊。


    乐芽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双手抱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崩溃:“等等!营救小草神?!我已经等了好久了!结果被雷劈了!旅行者和迪希雅他们已经在行动了啊!”


    他急得在原地转了一圈:“怎么能够这样!我明明从刚到化成郭的时候就一直很期待能为这件事做点什么,我……”


    “我都没有参与感——!”


    提纳里扶额叹气,仿佛已经这样做过无数次了。


    夜空之上,星辰流转。


    而在这小小的、温馨的厨房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无声息地开始生根。


    如同很久很久以前,某位温柔的神明所祝福的那样——


    要快乐啊。


    像种子一样。


    发芽吧——


    作者有话说:正在收尾中,正文应该没几章就要完结了,但会有不少番外,有想看的可以点梗啦,有灵感的就会写[加油]


    第57章


    净善宫深处, 空气在雷与草的激烈对抗中近乎凝固。


    庞大的正机之神悬浮于空,紫黑色的雷光在其钢铁躯壳上狂暴流窜,驾驶舱内散兵的笑声尖锐而肆意:“看到了吗?这才是神明应有的姿态!”


    纳西妲悬浮在半空, 翠绿的光芒在她周身形成屏障, 挡下一波又一波雷霆轰击。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 但微微蹙起的眉头显出了压力。旅行者空与派蒙在四散的攻击中穿梭,试图寻找突破的机会。


    “这样下去不行!”派蒙急得在空中跺脚, “那个大铁疙瘩的防御太强了!”


    空咬紧牙关,又一次挥剑挡开袭来的雷矢。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即便有纳西妲的智慧与辅助, 面对这汇聚了至冬科技与雷神眷属之力的造物,战局依然艰难。


    “必须找到核心……”纳西妲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但我的力量大多用于维持梦境解析, 无法长时间正面抗衡——”


    话音未落,正机之神手中刺目的紫光又开始汇聚, 空气中响起令人牙酸的嗡鸣。


    “小心!”空疾退, 但预想中的毁灭光束并未袭来。


    因为就在这时——


    净善宫穹顶处, 突然传来“咚”一声闷响。


    战斗的双方都下意识顿了一下。


    穹顶的玻璃“哗啦”一声被破开,一团蓝白色的东西“噗”地掉了出来, 在空中翻滚了两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乐芽悬浮在半空, 他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衣服, 又捋了捋翘起来的头发,这才抬起头,眨巴着蓝眼睛看向下方。


    “唔……”他小声嘟囔, “净善宫的主厅在……”


    话音未落,一道雷光擦着他耳边飞过。


    乐芽“哇”地一声缩了缩脖子,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纳西妲抬头看他, 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轻声喃道:“是你,「水的孩子」。”她曾在「梦」里安抚过失控的他。


    乐芽看到了他们,眼睛一亮,挥了挥手:“嘿!我来帮忙了!”


    派蒙瞪大了眼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副迷你侦探眼镜戴上,还贴了撇小胡子,一脸高深莫测地摸着下巴:“这个感觉……嗯,有点熟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会是那个某乐某芽吧?”


    乐芽歪了歪头,一脸困惑:“某乐某芽……?我应该不是某乐某芽。”他认真想了想,然后肯定地点点头,“我是乐芽!提纳里家的乐芽!”


    “还真是乐乐乐乐乐芽?!”派蒙差点从空中掉下来,眼镜都歪了,“你怎么来了?!提纳里会愿意吗?!还、还变成了人的样子!”


    “我想来就来了啊。”乐芽说得理所当然,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吧,其实是提纳里说我可以来,只要不冲在最前面——他说‘辅助,懂吗?就是在后面做点有用但不用拼命的事’。”


    他顿了顿,又补充:“虽然我觉得我也可以冲在前面,但他耳朵竖起来的样子有点凶,我就答应了。”


    说着,乐芽看向悬浮在半空的纳西妲,蓝眼睛变得格外明亮温柔:“而且我知道纳西妲是很好的神明,我很喜欢她。她在被欺负,我当然不能不管!”


    这番对话在激战的背景下显得格外突兀,散兵终于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怒极反笑:“哪里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乐芽抬起头,看向那庞大的机械造物,蓝眼睛眨了眨,然后他认出了那股雷元素波动——冰冷,暴戾,还带着点熟悉的讨厌感。


    嚯,小鬼?!到底谁才是小鬼啊!


    “哦,是你啊。”乐芽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打招呼,“上次劈我的那个。”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回忆:“虽然当时的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想起来了——真的很疼。”


    话音落下的瞬间,乐芽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净善宫地面、墙壁、甚至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水分开始向他掌心温柔地汇聚。


    仿佛整座宫殿的“水”都在轻声回应古老水之眷属的呼唤。


    他轻声说:“厄歌莉娅大人曾说过,水能洗净污浊,也能……让过于兴奋的东西冷静一下。”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将手中凝聚的“水球”轻轻向前一推。


    水球划过一道锋利的弧线,几乎是瞬间飘向正机之神的胸口。


    散兵在驾驶舱内嗤笑:“可笑——”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颗水球在触碰到雷元素护盾的瞬间,并没有被蒸发或弹开。


    它“融”了进去。


    如同水滴渗入海绵,温柔、无声、不可阻挡。


    淡蓝色的水光顺着护盾的能量脉络蔓延,所过之处,狂暴的雷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变得迟滞、黯淡。


    正机之神胸口那颗即将爆发的核心,光芒肉眼可见地紊乱起来,汇聚的能量失去了稳定的引导。


    “什么东西?!”散兵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惊疑。


    正机之神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不少。


    智慧之神的眼睛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她的声音直接在空和乐的脑海中响起,“乐芽,你能维持这种干扰吗?”


    “可以。”乐芽点点头,双手在身前虚合,更多细腻的水汽从他周身弥漫开来,“不过我只是厄歌莉娅大人的眷属,而且力量在星海旅行中早就不如从前了。要打坏它的话——得你们来。”


    他说得坦率,完全不会觉得“打不过神明级造物”是什么丢人的事。


    空立刻明白了。他看向纳西妲,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一次,战局有了微妙的变化。


    正机之神的雷矢在射出前总会莫名地顿一下,护盾的能量流转间出现了短暂的缝隙,就连散兵愤怒的咆哮,都仿佛隔了一层水幕,听起来有些失真。


    乐芽就站在战场边缘,双手维持着引导水汽的姿态,蓝眼睛专注地盯着正机之神,嘴里还在小声念叨:


    “左边要抬胳膊了……缓一下缓一下……”


    “背后那个炮管在充能……加点水汽进去,导电不畅了吧?”


    “哦哦要放大招了——空小心!”


    他像在玩一个复杂的即时策略游戏,用最精细的水元素操控,做着最重要的干扰工作。


    没有惊天动地的对轰,只有无数个“一点点”——让动作慢一点点,让能量乱一点点,让攻击偏一点点。


    但就是这无数个“一点点”,累积起来,终于撬开了胜利的缝隙。


    “就是现在!”纳西妲的声音清澈响起。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翠绿的光丝如活物般射出,精准刺入正机之神因能量紊乱而暴露出的关键节点。


    空没有犹豫,风与岩的力量在剑刃上汇聚,身影化作流光直刺驾驶舱。


    “别想得逞!”散兵怒吼,正机之神强行挣脱水元素的安抚,雷光再次爆发。


    但纳西妲的光丝已经缠上了正机之神的内部结构:“找到了——雷神之心的共鸣频率,以及……你与这具机械外壳最脆弱的连接点。”


    “不可能……这是我的神躯!我才是——!”


    “何其可悲啊,”纳西妲的声音平静而悲悯,“你只是一个躲在机械外壳里,妄图窃取神明权柄的迷失者。”


    翠绿的光丝如生命之藤蔓,精准地缠上了那颗核心。


    与此同时,空的身影已经冲到了驾驶舱前,汇聚全部力量的一剑,刺向防护罩上被乐芽的水元素持续渗透、已经布满细微裂纹的一点。


    护罩破碎。


    纳西妲的光丝深入机械内部,解开了层层封锁。


    雷神之心——那颗萦绕着紫电的棋子——从正机之神的核心中被轻柔地“托”了出来,飘向纳西妲等待的掌心。


    “不——!那是我的「心」!”


    正机之神的整个躯壳,从内部发出了细微的、密集的碎裂声。庞大的机械身躯瞬间僵直,眼中的光芒熄灭,化作无生命的废墟,轰然坠落。


    尘埃落定,战斗结束了。


    散兵踉跄跌出,跪倒在地。他的眼神涣散,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承载着某种超越极限的负荷。


    纳西妲缓缓落地,走到散兵面前。她没有立刻去管手中的雷神之心,而是俯身,将手指轻轻点在他的额前。


    “睡吧。”她的声音温柔如梦境,“在梦里……你会找到答案的。”


    翠绿的光芒从她指尖流淌而出,包裹住散兵逐渐失去意识的身体。


    那些光芒中似乎有无数画面闪烁——雷电,刀剑,漫长岁月里的追寻与迷失。


    纳西妲闭上眼睛,她在读取,在理解,在承担。


    乐芽看着这一幕,安静地退后了几步。他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开一种沉重而古老的悲伤,那不仅仅是散兵一人的记忆,还牵连着更遥远的过往。


    他似乎知道一切最终都会尘埃落定,也隐约知道真相,只是十分模糊,模糊到可以说是直觉也不为过。


    算了,不清楚也没必要搞清楚,有些真相,不是知道得越多越好。


    “乐芽。”纳西妲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他,“谢谢你今天的帮助,你来得正是时候哦,但接下来……是我必须要面对的事。”


    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带着身为神明的觉悟。


    乐芽点点头:“我明白。提纳里也说过,帮完忙就该及时退场,不然会碍事。”


    他这话说得太过直白坦然,让原本沉重的气氛都微妙地松动了一下。


    派蒙小声吐槽:“提纳里到底教了你多少奇奇怪怪的道理啊……”


    乐芽歪了歪头:“都是很有用的道理。”


    空也走上前:“多亏你了,乐芽。”


    乐芽摇摇头,蓝眼睛里透着认真:“是他先劈我的。”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帮助朋友是应该的。”


    派蒙探出头,小声插嘴道:“所、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乐芽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不对,是‘回礼’,但主要是帮忙。”


    随即他又看向纳西妲,眼睛亮了亮,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纳西妲没事,太好了。”


    纳西妲也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神明的温柔与慈爱。


    最后,乐芽要走了,他看着纳西妲,认真地说:“纳西妲……你要保重啊。如果需要帮忙,我……我和提纳里都会来的。”


    纳西妲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温暖:“嗯。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


    乐芽应了一声,身体开始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在光芒中,他的身形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一缕清澈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净善宫。


    如同他来时一样——不张扬,不邀功,只是做完了想做的事。


    纳西妲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轻声自语:“被温柔的水祝福的孩子啊……愿你也得到属于你的幸福。”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中的雷神之心,又看向陷入深层意识、被翠绿光芒包裹的散兵。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禅那园,提纳里正站在研究室的窗边,望着净善宫的方向。


    他的耳朵微微竖起,尾巴无意识地轻轻摆动。


    直到一道熟悉的水蓝色微光从窗外飘入,在他面前凝聚成人形——


    乐芽站稳身形,蓝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点小得意:“提纳里!我回来了!任务完成!”


    提纳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确认没有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他问。


    “帮上忙了!”乐芽用力点头,随即又补充,“不过最后纳西妲说要处理一些……很重的事情,我就先回来了。”


    “很乖。”提纳里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却温柔,“你做得很好。”


    乐芽眨了眨眼,忽然凑近,仰起脸看他,蓝眼睛里漾着期待的光:“那……可以要奖励吗?”


    提纳里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尾巴尖无意识地卷起一个小弧。他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哦?立功了就开始讨赏了?”


    “嗯!”乐芽用力点头,理直气壮地开始掰手指,“我要摸尾巴!要咬耳朵!要抱抱!还要亲亲!”


    他每说一项,手指就弹起一根,最后五指张开,像是在讨要糖果,“我不管,我立了功,就应该得到奖励。”


    提纳里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心底那点故意端着的严肃瞬间化开,只剩下柔软的无奈。


    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乐芽柔软的发顶:“好,都依你。”


    乐芽眼睛倏地亮了,像盛进了整个星空的蓝宝石。


    他立刻扑上来,手臂环住提纳里的腰,把脸埋进他肩窝,满足地蹭了蹭:“我就知道提纳里对我最好了!”


    提纳里被他撞得微微后退半步,失笑地稳住身形,手臂却已自然而然环住了少年的后背。


    他能感觉到乐芽身上还带着些许微凉的水汽,以及一丝淡淡的、阳光般的暖意。


    “尾巴尾巴——”乐芽在他怀里闷声提醒,手已经不老实地往他身后探。


    提纳里纵容地松了松手臂,让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滑到身侧。乐芽立刻轻轻捧住,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梳理着尾巴柔软的绒毛,又好奇地捏捏尾尖,引来提纳里一阵细微的轻颤。


    “别乱捏。”提纳里低声警告。


    乐芽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那咬耳朵呢?”


    “……这个不行。”提纳里果断按住他蠢蠢欲动的脑袋,指尖却轻轻摩挲过他耳后的发丝,“晚上再说。”


    “那亲亲呢?”乐芽不依不饶,仰起脸,嘴唇微微嘟起,一副“你不亲我就不罢休”的架势。


    提纳里看着近在咫尺的脸,那双蓝眼睛清澈得能映出自己微微发红的耳廓。


    他顿了顿,终究是抵不过心底泛滥的柔软,率先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然后是眼角,鼻尖,最后是嘴唇。


    乐芽愣愣地挨了好一顿亲。


    “先这样。”最后提纳里别开视线,试图维持平日的从容,却掩不住声音里那点罕见的赧然。


    乐芽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随即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他像只偷到蜜的小熊,吃吃地笑,又一把抱住提纳里,这次抱得紧紧的,仿佛要把所有的喜悦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提纳里……我好开心。”他把脸埋在对方颈侧,小声呢喃,“我好喜欢你,喜欢得快要受不了了。”


    提纳里呼吸一滞,随即,眼底漾开一片深浓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翠色。他再次吻了吻乐芽的发顶,声音低沉而笃定:


    “嗯,我知道。”


    我也好喜欢你,乐芽——


    作者有话说:来晚啦[星星眼]


    第58章


    须弥的政权更替以一种相对平稳的方式完成了。


    纳西妲——或者说, 小吉祥草王布耶尔——正式执掌教令院。


    那些曾经囚禁她、利用她的贤者们被逐一审查,新的秩序在智慧之神的指引下缓慢重建。


    净善宫不再是一座华美的囚笼,而是真正向须弥子民敞开的圣所。偶尔能在殿前广场看到纳西妲的身影, 她坐在巨大的叶片上, 耐心地回答孩子们天真又奇妙的问题。


    而关于“散兵”的去向, 则成了教令院内部一则讳莫如深的传闻。


    有人说他被囚禁在某个秘密的禁闭室,有人说他被流放到了沙漠深处, 也有人说他已经被秘密处决——当然,最后一种说法很快被证明是谣言。


    因为就在教令院新学期开始的第一天, 一个戴着宽大斗笠的少年,面无表情地走进了因论派的讲堂。


    他的学籍档案上,名字一栏写着——阿帽。


    禅那园比往日更加忙碌, 学者们抱着资料匆匆穿行于走廊,低声讨论着教令院近日发布的诸多新政。但在这片忙碌中, 又透着一股奇异的、轻盈的生机。


    乐芽趴在提纳里研究室的窗台上, 下巴搁在手背上, 蓝眼睛望着外面忙碌的人群。


    “大家都好开心。”他小声说。


    提纳里正在整理新一批从雨林采集的样本,闻言抬起头:“草神大人正式接管教令院, 很多不合理的旧规被废除,学术环境正在回归正轨。”


    他的语气平静, 但尾巴尖愉快地轻轻晃动, 泄露了主人的好心情。


    乐芽眉头却微微蹙起,表情染上一丝困惑,低声自语:“不过我总感觉……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关于一棵树?树……树什么来着?”


    这个词像一片羽毛, 轻飘飘地悬在记忆边缘,却怎么也抓不住实质。


    他觉得自己应该记得这个名字,记得这个名字背后承载着某种温柔而宏大的存在。


    但具体是什么?想不起来。


    乐芽放弃了, 又趴回窗台,忽然又眼睛一亮:“对了!提纳里!我今天在教令院门口看到那个人了!”


    “嗯?谁?”提纳里回应。


    “就是那个大铁疙瘩!”乐芽坐直身体,比划着,“不过现在他变‘小’了,戴个大帽子,表情还是凶巴巴的——纳西妲好像让他入学教令院了,叫什么‘阿帽’?好奇怪的名字。”


    提纳里挑眉:“你和他说话了?”


    “没有。”乐芽撇撇嘴,“他看见我就瞪我一眼,哼了一声就走了。明明上次是他先劈我的,我都没瞪他呢。”


    他说这话时带着点孩子气的不满,让提纳里忍不住失笑。


    “你啊……”提纳里无奈地摇摇头,尾巴轻轻摆动,“不是已经‘回礼’了吗?所以别不开心了。”


    乐芽撑着窗台,闷闷不乐地“哦”了一声。


    提纳里放下样本,走到窗边,“草神大人给了他一次重新开始的机会,以‘监督学习’的名义留在教令院。这是她的智慧与仁慈。”


    “我知道。”乐芽小声嘟囔,“纳西妲是和厄歌莉娅大人一样很温柔的神明,她的决定一定有道理。但是……”


    他转过身,双手抱住提纳里的腰,把脸埋了进去,蹭了蹭:“但是我看到他我就觉得手臂隐隐作痛。”


    提纳里安抚性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是给他的‘新生’,也是给须弥的安宁。”


    那蓝色的发丝触感依旧微凉如水,但已经习惯了这份温度。


    乐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于是点点头,把这件事暂时抛开。


    “对了!”他忽然想起什么,眼睛又亮起来,“海芭夏!她今天是不是要醒了?”


    禅那园的疗愈室内。


    海芭夏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纱帘,柔和地洒在脸上。她眨了眨眼,意识从漫长的混沌中逐渐浮起——那些破碎的梦境,那些无法理解的知识碎片,那些近乎将她撕裂的神明意识……都像退潮般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世界。


    她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整洁的病床上。房间里有淡淡的药草香,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势喜人的月莲。身体轻松得不可思议,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门被轻轻推开。


    提纳里走进来,看到坐起的海芭夏,翠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欣慰:“感觉如何?”


    “我……”海芭夏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思路异常清晰,“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沉重的梦。”


    “那不是梦。”提纳里走到床边,递给她一杯温水,“你接触了不该接触的知识,意识受到了冲击。但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海芭夏接过水杯,小口喝着。温水流过喉咙,带来真实的、活着的触感。


    “谢谢您,提纳里先生。”她轻声说,“如果不是您一直坚持治疗,我可能……”


    “不用谢我。”提纳里微笑,“要谢的话,谢草神大人吧。她清除了知识中的污染,也清除了你身上的‘病症’。”


    海芭夏愣了很久。


    然后,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过于汹涌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劫后余生与获赠新生的无措。


    门又被推开一条缝。


    一颗水蓝色的脑袋探了进来,蓝眼睛好奇地眨了眨,看向屋内。


    海芭夏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猝不及防地对上了那双眼睛。


    她瞬间忘记了哭泣,甚至忘记了呼吸。


    那是……什么?


    她蓦地和那双眼睛对上了。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水蓝色的头发,剔透的蓝眸,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周身散发着一种非人的、却又异常纯净的气息。


    她不由自主地呢喃出声:“啊,就像精灵一样……”


    提纳里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到扒着门框的乐芽,有些惊讶:“你能看见乐芽?”


    门口的乐芽也震惊地睁大了眼睛,手指下意识揪紧了门框:“诶诶诶——?!”


    海芭夏茫然地看向提纳里:“能看见……?提纳里先生为什么这么说?”


    在她的感知里,那个蓝色的存在如此鲜明,甚至比房间里的阳光和药草气息更不容忽视。


    提纳里与乐芽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浮现出讶异。


    乐芽从门后完全走了出来,有些迟疑地靠近床边,蓝眼睛认真打量着海芭夏。海芭夏也回望着他,眼中没有了恐惧,只有纯粹的好奇与一丝未褪的恍惚。


    “你好,”乐芽想了想,主动开口,“我叫乐芽。你是海芭夏,对吗?提纳里照顾你很久了,你醒来真好。”


    海芭夏看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微笑:“你好,乐芽。谢谢……谢谢你们。”


    她似乎还想说什么,目光在乐芽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向窗外明媚的阳光,最终只是轻轻叹道:“醒来……真好。”


    提纳里看着这一幕,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化为一声温和的嘱咐:“你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海芭夏。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


    他又看向乐芽,眼神示意:我们该出去了。


    乐芽会意,对海芭夏挥了挥手,跟着提纳里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重新带上了门。


    走廊里,提纳里若有所思。


    “她能看见你……而且看得很清楚。”他低声说。


    “嗯。”乐芽点点头,也有些困惑,“很少有普通人能这样看到我。”


    “或许和她刚刚痊愈有关,感知残留。”提纳里沉吟。


    “唔……不知道。”乐芽老实地摇头,随即又笑起来,拉住提纳里的手,“不过没关系呀,她能看见我,这不是很好吗?这下又多了一个人能看见我!”


    提纳里沉默了。


    乐芽现在的状态很特殊——介于纯水精灵和魂灵状态之间,用水元素凝聚出的“拟态人形”。这种状态只有元素亲和力高的人才能清晰看见并触碰到他。


    对于普通人而言,乐芽更像一阵清凉的水汽,一个“好像有什么在那里”的错觉。


    这让提纳里很烦恼。


    他担心乐芽会感到孤独,担心在人群中不被看见的滋味不好受,担心……


    “提纳里。”乐芽忽然轻声唤他。


    “嗯?”


    “你又在想复杂的事了。”乐芽放下饼,蓝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耳朵都垂下来了。”


    提纳里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果然,它们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乐芽站起身,绕到他身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别担心啦。现在这样真的很好——你能看见我,迪希雅能看见我,纳西妲、旅行者和派蒙也能看见我。我有这么多朋友,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而且最重要的是,你能看见我,能碰到我,能……牵着我的手。”


    提纳里的耳朵慢慢竖了起来。


    乐芽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得晃眼:“所以没关系的。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想被所有人都看见,也很简单啊。”


    他牵起提纳里的手,用轻松的语气说:“我可以用厄歌莉娅大人残留的神力塑造一个真正的人类身体,然后把‘我’放进去——就像把水倒进容器里那样。那样我就变成真正的人类,能够被所有人看见了。”


    他说得那么随意,提纳里却怔住了。


    提纳里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放弃永恒的元素生命形态,选择短暂却真实的人类一生。这意味着乐芽将真正成为“凡人”,会经历生老病死,会生病,会……


    “你会死。”提纳里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干涩得不像话。


    “嗯,人类都会死啊。”乐芽点点头,表情坦然,“但人类的一生,可以做好多事,可以认识好多人,可以……和喜欢的人一起变老。”


    他看向提纳里,蓝眼睛里盛满温柔的光:“我想和你一起变老,提纳里。不是作为纯水精灵看着你老去,而是和你一起,经历每一个春夏秋冬,直到我们都走不动路了,还可以坐在阳光下,回忆化城郭的雨季,回忆我们一起吃过的口感奇怪的口袋饼。”


    晨风拂过,带来远山的花香。


    提纳里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低下头,很久没有说话。


    乐芽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回应,便自顾自地继续说:“不过现在先不着急。我还有些事想做完——我想去璃月看看洛蒂娅姐姐,听说她在轻策庄守护着一方净水。也想去枫丹看看,那里是厄歌莉娅大人曾经守护的地方,是我的……故乡。”


    他抬起头,望向东方:“等这些都做完了,我就用一个人类的身份,继续在化城郭当巡林官——虽然肯定没有现在这么灵活啦,毕竟人类不能随意变形……”


    “你可以保持现在这样。”提纳里忽然开口。


    乐芽眨了眨眼:“嗯?”


    “你可以保持纯水精灵的形态。”提纳里抬起头,翠绿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声音更轻:“我不想你因为我,放弃永恒的生命。”


    乐芽愣住了。


    随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整个人都在似乎都在发亮。


    “提纳里,”他说,声音里带着甜甜的笑意,“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不是‘因为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选择成为人类,是因为我想体验人类的一切,包括衰老和死亡。我想和你一起经历这些,不是因为牺牲,而是因为……那是我想要的幸福。”


    他凑近,在提纳里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随即握住提纳里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笑着蹭了蹭。


    提纳里感受着掌心微凉的触感,看着乐芽毫无阴霾的笑容,心中的思虑也渐渐化开。


    “走吧,”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今天还有一批新送来的巡林报告要处理。你来帮我整理?”


    “好!”乐芽立刻答应,眼睛弯起来,“不过,帮忙要有奖励哦!”


    提纳里无奈地摇头,眼底却漾开温柔的笑意,“……你倒是越来越会讨价还价了。”


    乐芽歪了歪头,“不过,我还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塑造人类身体,要捏成什么样子呢?”


    提纳里困惑:“……捏?”


    “对啊,塑造嘛,就像捏陶土那样。”乐芽比划着,眼睛变得亮晶晶的,“我可以把自己捏得高一点,壮一点,有气势一点!或者成熟一点,像那些帅气的冒险家大叔!再或者——”


    他眼睛更亮了:“我可以给自己加一对耳朵!毛茸茸的,像你一样的耳朵!那样我们就是一对儿了!”


    提纳里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复杂。


    乐芽还在畅想,越说越兴奋:“尾巴也要!不过要什么颜色的尾巴呢?蓝色的?和头发配套?还是绿色的?和你配套?啊,好难选——要不一半蓝一半绿?或者条纹的?斑点好像也不错……”


    提纳里伸手,轻轻捂住了乐芽的嘴。


    “请停止你越来越离谱的想象。”他深吸一口气,“……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乐芽在他掌心下眨了眨眼,蓝眼睛里满是笑意。他拉下提纳里的手,紧紧握住,手指一根根嵌进对方的指缝。


    “那说好了,”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承诺的重量,“等我想好的那一天,你要帮我参考。”


    提纳里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向乐芽映着期待的眼睛,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好。”——


    作者有话说:私设散兵没删,大家都知道这号人的存在,但不知道阿帽就是散兵,不会有什么讨厌啊歧视什么的剧情,不踩角色,我其实挺喜欢散的[星星眼][星星眼]。主要是想让乐芽记住散兵拿雷劈过他[狗头][狗头]


    第59章


    禅那园的午后通常很安静。


    提纳里在研究室里看新一批的巡林报告, 乐芽则趴在一旁的矮榻上,翻着一本关于须弥古老水脉传说的图册——这是他从教令院图书馆借来的,虽然大部分内容看得似懂非懂, 但里面有漂亮的水纹插图, 他看着喜欢。


    窗外的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 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宁静。


    脚步很急, 很重,还伴随着某种熟悉的嗓门由远及近——


    “提纳里——!乐芽——!我们回来啦——!”


    提纳里的耳朵竖了起来, 放下笔,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乐芽“噌”地坐起身,蓝眼睛睁得圆圆的, 他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从外面“砰”地推开了。


    卡维站在门口, 风尘仆仆, 金发有些凌乱, 眼睛却亮得惊人。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他张开手臂,声音里满是雀跃, “我终于把琉形蜃境的设计全部搞定了!”


    “卡维?”提纳里有些惊讶,“你怎么——”


    话没说完, 卡维已经一个箭步冲了进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提纳里身上, 快速点头致意,然后立刻转向乐芽。


    他的目光落在乐芽身上,顿了顿, 随即笑得更灿烂了:“哟!让我看看这是谁——我们的小纯水精灵,居然变成这么大一只了!”


    说着他已经大步走过来,给了乐芽一个结结实实的、几乎要把人勒进怀里的拥抱。


    乐芽被抱得懵了一瞬, 随即认出了卡维的气息和声音。他眨了眨眼,然后也笑了起来,回抱住对方:“卡维!你回来了!”


    “那当然!”卡维松开他,双手搭在他肩上,上下打量,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我的天……你这样子可真够特别的。从灰毛小子到小水团子,再到蓝发美少年——你这经历写进小说里都没人信!”


    乐芽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红。


    卡维伸手揉了揉乐芽的头发,动作自然得像在对待自家弟弟:“长高了?不对,你本来就有这么高……算了不管了,总之看起来精神不错!”


    提纳里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尾巴轻轻摆动,唇角带着笑意:“路上顺利吗?”


    “顺利得不得了!”卡维转身,拍了拍胸脯,“伊迪娅女士直接带我走的水脉通道——哇,你们是不知道,那感觉就像坐在水里速滑,比什么驮兽马车快多了!”


    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路上一直在想,这种运输方式如果能广泛应用——不对,好像不行,一般人受不了那种水压和元素波动……但总之,太酷了!”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表情,“对了,猜猜谁跟我一起来了?”


    乐芽茫然:“谁?”


    卡维卖关子地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提示——是你现在最想见的人之一。”


    乐芽想了想,蓝眼睛忽然睁大。


    卡维没等他们猜,自己先憋不住了,侧身让开门口,朝外面喊:“伊迪娅女士,快进来吧!”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瞬。


    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水珠,那些水珠汇聚、塑形,最终凝聚成一个优雅的身影。


    伊迪娅站在门口,浅蓝色的短发柔顺地贴在颊边,眼眸如水般温柔。她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裙,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水元素光晕,与禅那园的自然环境和谐地融为一体。


    她看到乐芽,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唇边漾开一个温柔到几乎让人心化的笑容。


    “涅琉斯……”她轻声唤道,声音如水流般清澈柔和。


    乐芽愣愣地看着她,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伊迪娅姐姐?”


    伊迪娅快步走上前,在乐芽面前停下,伸出手,似乎想碰碰他的脸,又有些犹豫地停在半空。


    “看到你现在这样……真好。”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哽咽,“厄歌莉娅大人如果知道,也会很欣慰的。”


    乐芽握住她的手,把脸颊贴在她微凉的掌心,像只找到亲人的小动物:“姐姐,你真的来了。”


    “嗯。”伊迪娅的眼睛湿润了,“卡维先生说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就……忍不住跟着一起来了。”


    她轻轻抚摸着乐芽的脸颊,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看到你现在这样,健康,清醒,能好好说话……姐姐真的好开心。”


    卡维在一旁插嘴:“哎哎,伊迪娅女士,拥抱呢?重逢的拥抱呢?刚才在蜃境你不是一直念叨着想抱抱弟弟吗?”


    伊迪娅的脸微微一红,小声说:“我、我只是……不想太失礼……”


    “有什么失礼的!”卡维干脆利落地把乐芽往伊迪娅那边推了推,“抱!赶紧抱!这可是你亲弟弟!”


    伊迪娅被他说得脸更红了,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乐芽。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拥抱,带着水元素的微凉和姐姐特有的柔软。


    她的动作很小心,像是怕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欢迎回来,涅琉斯。”她在乐芽耳边轻声说。


    乐芽把脸埋在她肩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卡维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自己也凑上去,张开手臂把两人都圈进怀里:“好了好了,家庭团聚大拥抱——加我一个!提纳里也快来加入我们!”


    提纳里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三人抱成一团,忍不住笑出声:“你们要不要先进来坐下再抱?”


    卡维这才松开手,挠了挠头:“啊对,站着抱是有点累。”


    伊迪娅也松开乐芽,有些不好意思地整理了一下裙子,朝提纳里微微颔首:“抱歉,我们太失态了……”


    “没关系。”提纳里让开位置,“进来坐吧,我去泡茶。”


    研究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卡维坐在椅子上,兴致勃勃地讲述着他在琉形蜃境的设计工作——那些悬浮的水晶亭台,重建的银瓶庭院,还有伊迪娅提出的各种精妙建议。


    伊迪娅则安静地坐在乐芽身边,时不时伸手替他整理一下翘起来的头发。


    “不过,”卡维话锋一转,看向伊迪娅,“伊迪娅女士不能离开蜃境太久吧?这次来能待几天?”


    伊迪娅的神情黯淡了一瞬:“最多……两天。蜃境的稳定性需要我的力量维持,离开太久的话,那些寄托在蜃境中的‘愿望’可能会消散。”


    乐芽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跟着暗了下来。


    “两天……就要走吗?”他小声问。


    “嗯。”伊迪娅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但坚定,“但我很高兴能亲眼看到你现在的样子。这就够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乐芽低着头,看着自己和伊迪娅交握的手——姐姐的手微凉,柔软,但这并不是属于人类的温度。


    他忽然抬起头,蓝眼睛认真地看向伊迪娅。


    “伊迪娅姐姐,”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决定……以后就保持这个样子了。”


    “……”她沉默了几秒,随即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只是有些不确定:“你现在这个形态,是暂时的选择,还是……?”


    她知道乐芽刚刚话里的意思,乐芽也知道她在问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伊迪娅,眼神清澈而坚定,更直白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意思:


    “伊迪娅姐姐,我选择成为人类。”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伊迪娅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那双水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失落。


    她仍然在作最后的挣扎,强颜欢笑道:“真的……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


    不再考虑一下以后……和她一起生活吗?


    “嗯。”乐芽点头,“我喜欢人类的身体和体温,喜欢能用手拿东西,喜欢能好好说话,喜欢……”


    他顿了顿,脸颊微微泛红,但还是继续说下去:“喜欢能好好拥抱,牵手,还有……亲吻。”


    卡维的眉毛挑了起来。


    提纳里端着茶盘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伊迪娅静静地听着,等乐芽说完,她才轻声问:“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吗?”


    “是。”乐芽用力点头,“我想了很久。纯水精灵的形态很自由,很快乐,但人类的形态……有不一样的快乐。我想体会这些快乐。”


    他看向提纳里,眼神柔软而坚定:“而且,提纳里在这里。我想留在他身边,以他能好好拥抱、好好牵手的形态。”


    他说完,提纳里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伊迪娅和卡维清晰地看在眼里。


    伊迪娅沉默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乐芽和提纳里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最终只有一种温柔的释然。


    “我明白了。这是你的选择,身为你一脉相承的胞姐,我如何能不尊重你呢?”


    她伸出手,再次轻抚乐芽的脸颊:“无论你选择什么形态,你都是我最珍视的弟弟。只要你快乐,我就满足了。”


    “厄歌莉娅大人曾经说过,”她轻声开口,仿佛在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每个生命都有选择自己道路的权利。水赐予我们自由流淌的本质,也赐予我们选择流向何方的智慧。”


    她松开乐芽的手,转而捧住他的脸,拇指轻轻擦过他的眼角。


    “涅琉斯……不,乐芽。”她微笑,眼里有泪光在闪烁,“如果你觉得这就是你的幸福,那么姐姐祝福你。”


    她倾身,在乐芽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如羽毛的吻。


    “要快乐啊。这是「妈妈」……也是姐姐最大的愿望。”


    乐芽的眼睛也湿润了,他用力点头:“嗯!”


    温馨感人的气氛,在此刻达到了顶点。


    然后被卡维打破了。


    “等等——!”


    金发的建筑师“唰”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他瞪大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提纳里,又指向乐芽,最后定格在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自然而亲密的氛围上。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他的声音高了八度,“‘留在他身边’?‘能好好拥抱牵手的形态’?还、还有‘亲吻’?!”


    提纳里听着卡维的连珠炮,耳朵无奈地往后撇了撇。


    他猛地转向提纳里,红色眼睛里的震惊几乎要化为实质:“提纳里——!你对我家纯洁可爱的小团子做了什么——?!”


    提纳里等他说完,才平静地开口:“你冷静点。”


    随即他又顿了顿,目光柔和地掠过乐芽,然后才看回卡维:“这不是误会,事情其实……就是你想的那样。”


    卡维:“……?”


    与此同时,乐芽也悄悄挪了一步,更靠近提纳里身侧,手指勾住了他的衣角。


    这个小动作让卡维看得又是一噎。


    “我怎么冷静!”卡维冲过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一副审讯的架势,“乐芽他才——他才恢复心智多久?他才变成人形多久?你、你居然就——”


    “卡维。”乐芽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卡维扭过头看他。


    乐芽的脸还红着,但眼神很认真:“是我先亲提纳里的。”


    卡维:“……啥?”


    “是我先喜欢他的。”乐芽继续说,语气坦率得令人发指,“是我先靠近的。提纳里只是……回应了我。”


    卡维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的目光在乐芽坦然的脸上和提纳里平静的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像是终于消化了这个信息,他缓缓直起身,双手抱头。


    “我的天……”他喃喃自语,“我辛辛苦苦在沙漠搞设计,你们在禅那园……进展这么快的吗?”


    伊迪娅忍不住轻笑出声。


    她站起身,走到卡维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卡维先生,感情的事,如水流般自然。该来的时候,挡也挡不住。”


    卡维放下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伊迪娅女士,你就不觉得……震惊吗?不觉得需要审问一下某个可能是‘趁虚而入’的巡林官吗?还是说你们纯水精灵钝感力都这么强的吗?”


    “顿感力是什么?我只是觉得,”伊迪娅不解地歪了歪头,微笑道:“只要涅琉斯——乐芽觉得幸福,就够了。”


    卡维彻底没话说了。


    随后,伊迪娅又看向提纳里,微微欠身:“提纳里先生,我的弟弟……就拜托你了。他虽然有时像孩子般跳脱,但他的感情是真实的。请一定,好好珍惜。”


    提纳里郑重地点头:“我会的。”


    卡维看着这一幕,又看看乐芽亮晶晶的、写满幸福的眼睛,最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算了。”他放弃般摆摆手,“你们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这个外人还能说什么——”


    “卡维。”乐芽打断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谢谢你这么关心我。”


    卡维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乐芽纯粹的笑容,最后,也只能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金发。


    “行吧行吧。”他嘟囔,“反正……你们开心就好。”


    伊迪娅掩唇轻笑,提纳里摇摇头去倒茶,乐芽则跑到卡维身边,拉了拉他的袖子。


    “卡维,”他小声说,“你也是我的家人哦。”


    卡维低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伸手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


    “那当然!”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爽朗。


    房间里重新充满了笑声。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禅那园的风依旧轻柔。


    而远道归来的家人,虽然只能短暂相聚,但那份羁绊与祝福,已经足够温暖接下来的漫长时光。


    伊迪娅端起提纳里递来的茶,轻抿一口,看向弟弟依偎在提纳里身边的模样,眼底最后一丝遗憾,也化为了全然的欣慰。


    ——水,终将流向它选择的归宿。


    第60章 正文完结


    大巴扎今晚格外热闹。


    彩色的灯笼挂在摊位之间,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香料的味道。


    人们笑着,交谈着,庆祝着须弥的新生——魔鳞病的消失、教令院的改革、还有那位终于走出净善宫、开始真正行走于民众之间的神明。


    虽然纳西妲本人因为要处理后续事宜未能到场, 但她的祝福仿佛已经融入了今晚的每一缕风和每一盏灯光里。


    乐芽站在入口处, 有些局促地拉了拉提纳里的袖子。


    他换上了一身浅蓝色的新衣服——是提纳里带他去须弥城定做的, 样式简洁但剪裁合身,衬得他眼睛更加清透。


    周围喧闹的人群、明亮的灯光、还有空气中过于丰富的味道, 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好多人……”他小声说。


    提纳里握紧他的手:“都是朋友,别紧张。”


    话音刚落, 一个爽朗的声音就从人群中传来:“哟!我们小乐芽来了!”


    迪希雅大步走过来。她身边跟着一位浅黑色头发的少女,气质温柔娴静,穿着精致的须弥传统服饰。


    “乐芽, 来,给你介绍一下。”迪希雅揽过少女的肩膀, “这是迪娜泽黛, 我的雇主兼最好的朋友, 也是这次庆典的主要组织者之一。”


    迪娜泽黛微笑着欠身:“你好,我听迪希雅和旅行者提过你。谢谢你之前为小草神大人做的一切。”


    乐芽连忙解释:“没、没什么, 我只是帮了点小忙……”


    他看着迪娜泽黛,忽然顿了顿。


    很奇怪。他明明没见过这位少女, 但总觉得……有点熟悉。


    不是具体的某个地方, 而是来自记忆深处某种更模糊的记忆。


    “我们……见过吗?”他忍不住问。


    迪娜泽黛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头:“应该没有。我以前身体不太好,很少出门。不过……”她顿了顿, 笑意更深了些,“也许在梦里见过呢?”


    “可能吧……”乐芽小声说,把那点莫名的熟悉感归结为错觉。


    “喂——这边这边!”


    派蒙从人群中飞出来, 手里还抓着一串烤肉,空跟在她身后。旅行者今天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看到乐芽时微笑着挥手。


    “乐芽!你也来啦!”派蒙飞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哇,新衣服很好看嘛!”


    空则看向提纳里,点头致意。


    提纳里回以一个微笑,随后将目光投向空身后,“看来今晚人很齐。”


    确实很齐。


    卡维正站在饮料桌旁,一手端着一杯果汁,另一只手比比划划地跟谁说着话——而他说话的对象,是端着一杯清水站在一旁的艾尔海森。


    “所以说——伊迪娅女士的水脉通道简直不可思议!从沙漠到雨林,我们半天就到了!还是直达禅那园门口!”卡维的声音隔着人群都能听见。


    艾尔海森表情平静得像在听学术报告:“鉴于你比预计时间提前了半个月返回,这个说法我姑且相信。不过——”他抬眼,“你答应带回来的沙漠建筑测绘图呢?”


    卡维的动作僵住了。


    “啊……那个……”他心虚地移开视线,“在、在画了!美学融合需要时间嘛……”


    “也就是说,”艾尔海森慢条斯理地说,“你提前回来,但工作没做完。”


    “喂!我可是超额完成了蜃境主体设计才回来的!”卡维抗议,“而且乐芽在这里,我作为朋友当然要——”


    “作为朋友,”艾尔海森打断他,“你应该先联系我。不过鉴于你平安归来,这次就不追究了。”


    他举起水杯,朝卡维示意了一下。


    卡维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艾尔海森式的“欢迎回来”,顿时眉开眼笑:“这还差不多!”


    这时赛诺从旁边走了过来。大风纪官今天难得没穿那身威严的制服,而是一套深色的便装,但那双锐利的红瞳依然让乐芽不敢直视。


    他看向乐芽,眼里难得有温和的神色:“能从沙漠平安归来,并且在那之后经历了这么多……你很坚强。”


    乐芽有些不好意思:“呃,其实……主要是卡维和提纳里在照顾我。”


    “能接受他人的帮助,也是一种能力。”赛诺说,“你做得很好。”


    乐芽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


    提纳里轻轻碰了碰他的手,低声说:“赛诺的夸奖收下就好。”


    乐芽乖乖点头:“谢谢。”


    “不用谢。”赛诺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庆祝礼物。七圣召唤的新限定卡牌,市面上还没有流通。”


    乐芽接过盒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卡维看到了他们,也走了过来,噗嗤笑出声:“赛诺,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沉迷打牌——”


    “这是收藏价值。”赛诺面不改色,“而且,乐芽可能需要一些正常的娱乐活动,而不是整天——”他瞥了提纳里一眼,“——待在禅那园看书。”


    提纳里:“……我听到了。”


    赛诺看着乐芽,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没受伤。这点最重要。”


    乐芽的脸微微红了,小声说:“因为提纳里允许我去帮忙的前提条件,就是要在安全的位置。”


    艾尔海森听到这里,忽然开口:“说到安全——我至今不能理解,当初那些沙漠的雇佣兵是怎么偏偏选中你的。”


    乐芽茫然:“啊?”


    提纳里叹了口气:“艾尔海森的意思是,你被绑去沙漠实在有点倒霉了。”


    “也不能这么说。”卡维插嘴,“说不定绑匪是看乐芽长得好看?”


    乐芽汗颜:“……应该不会吧。”


    “这件事我有发言权。”赛诺举手,平静解释道:“根据追查结果,那份悬赏令来自教令院前大贤者阿扎尔弟子的办公室,而这位阿扎尔弟子参与过很多至冬国联合项目。”


    哦,那真相大白了,原来是愚人众的手笔。


    “乐芽!尝尝这个!”派蒙飞过来,指着盘子里金黄色的油炸小吃,“米圆塔!超级香!”


    乐芽接过一个,咬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好吃!”


    卡维趁机凑到空身边,眼睛发亮:“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旅行者吧?我听提纳里说过你的事迹——从蒙德到璃月再到稻妻,现在又在须弥帮了这么大忙!真是太了不起了!”


    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大家的帮助。”


    “谦虚什么!”卡维拍拍他的肩,“我可是建筑师,最欣赏能把构想变成现实的人——你这种跨越国度的旅行,简直就是行走的‘建筑史诗’!”


    艾尔海森在一旁凉凉地补充:“如果你能把这份热情用在按时交设计图上,工程进度能快三成。”


    卡维炸毛:“那是甲方在反复改要求!艾尔海森你今天非要跟我作对是不是!”


    “陈述事实而已。”艾尔海森不咸不淡地回道。


    两人又开始拌嘴,赛诺在一旁淡定地喝茶,仿佛早已习惯。


    乐芽坐在角落的矮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跳舞的妮露,小声对身边的提纳里说:“她好漂亮……像会发光一样。”


    不知为何,他看着妮露,看着迪娜泽黛,看着在场每一个欢笑的人,心里都泛起一种模糊的熟悉感。明明与许多人只有几面之缘,所留下的记忆甚少,却仿佛早已相识,共同经历过一段漫长而珍贵的时光。


    提纳里耳朵动了动,还没说话,旁边的卡维先笑了:“那是当然!妮露可是大巴扎最受欢迎的舞者——喂,艾尔海森,别光顾着看书,你也看看啊!”


    坐在对面的艾尔海森从手中的古籍上抬起眼皮,淡淡扫了一眼舞池:“视觉信息已接收,舞蹈技巧精湛,情感表达充沛。满意了?”


    “你就不能说得有人情味一点吗!”卡维瞪他,“跟你说话我就来气!”


    “陈述事实罢了。”


    伊迪娅安静地坐在乐芽身边,看着这一切,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姐姐,”乐芽小声问她,“你喜欢这里吗?”


    伊迪娅点头,声音轻柔:“喜欢。看到你被这么多人关心着,喜欢着……姐姐很放心。”


    乐芽笑了,把脑袋靠在她肩上。


    气氛温馨融洽。


    就在这时,空的身体忽然微微一颤。


    他的眼睛短暂地失去了焦距,再清明时,那双金色的眼眸里多了某种更深邃的质感。


    “大家。”‘空’开口,声音依旧是他的声音,但语调有了微妙的变化,带着某中孩童的音色与神明的通透,“玩得开心吗?”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派蒙飞近了些,小声问:“纳西妲……?”


    ‘空’——或者说,暂时借用旅行者身躯的纳西妲——微笑着点头:“是我。真身还有些事务要处理,但我想……至少用这种方式,来和大家一起庆祝片刻。”


    她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个朋友脸上停留。


    看到迪娜泽黛时,她的眼神格外柔软。


    看到乐芽时,她轻轻眨了眨眼。


    “乐芽,”纳西妲轻声说,“谢谢你那天在净善宫的帮助。也谢谢你……选择留在这个充满希望的须弥。”


    乐芽愣了愣,随即认真地说:“这里有很多我喜欢的人。所以我会留下的。”


    纳西妲笑了,那笑容温暖如春日的阳光。


    “那么,请大家继续享受这个夜晚吧。”她说,“愿星光与笑声,常伴你们左右。”


    金色的眼眸闪了闪,空晃了晃头,恢复了平时的神态。


    “呃……刚才是不是……”他有点困惑地摸了摸后脑勺。


    “小草神大人来过了哦!”派蒙飞到他面前,“虽然只有一小会儿!”


    空恍然,随即也笑了:“那就好。”


    宴会进行到后半段,有人搬出了酒。不是烈酒,是须弥特产的果酒,清甜爽口,但后劲不小。


    乐芽好奇地尝了一杯,觉得味道不错,又喝了一杯。


    然后第三杯。


    提纳里注意到的时候,乐芽的脸已经红透了,蓝眼睛水汪汪的,看人时焦距都有点飘。


    “乐芽,”提纳里拿走他手里的杯子,“你喝多了。”


    “没多……”乐芽嘟囔,伸手想去够杯子,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提纳里及时扶住他。


    旁边的卡维已经笑得趴在了桌子上:“哈哈哈哈乐芽你酒量也太差了吧!”


    赛诺冷静评价:“果酒都能喝醉,确实……难得。”


    艾尔海森:“建议以后禁止他接触酒精类饮品。”


    提纳里叹了口气,把乐芽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我先带他回去。你们继续。”


    伊迪娅站起身:“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提纳里摇头,“你难得来一趟,多玩一会儿吧。我背他回去就行。”


    他蹲下身,把乐芽背到背上。乐芽软绵绵地趴着,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颊贴在他颈侧,呼吸里带着果酒的甜香。


    跟朋友们道别时,他还不忘朝妮露挥挥手:“再见……漂亮的舞者……”


    妮露笑着朝他挥手。


    走出大巴扎,夜风一吹,乐芽稍微清醒了一点点,旋即又陷入更深的微醺。


    他趴在提纳里背上把脸埋在对方温暖的后颈,嗅着熟悉的药草清香。


    “提纳里……”他又唤了一声。


    “嗯?”


    “我重吗?”


    “不重。”


    “哦……”


    安静了一会儿。


    夜空中星光点点,雨林的小径上只有虫鸣和两人的呼吸声。


    乐芽忽然又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酒后的直白和迷茫。


    “提纳里……我一直想不明白。”


    “什么?”


    “为什么……”乐芽收紧手臂,把提纳里搂得更紧了些,“为什么你当初会相信我?会留下我?明明我当时……是个来路不明的异乡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在问提纳里,也像在问自己。


    “明明我那么麻烦……什么都不会,还会闯祸,还会突然变成奇怪的样子……为什么你会愿意照顾我,教我,甚至会……喜欢我?”


    提纳里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继续往前走,步伐平稳。


    过了很久,久到乐芽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提纳里的声音才轻轻响起,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因为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在努力。”


    “努力什么?”乐芽迷迷糊糊地问。


    “努力活下去。”提纳里说,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当时你正被死域的蕈兽追着,浑身脏兮兮的,眼睛却亮得像星星——那种‘想活下去’的眼神,我见过太多,但你的特别纯粹。”


    他的尾巴轻轻摆动,扫过乐芽垂下来的小腿。


    “你学习箭术时,脱靶无数次也不放弃;你照顾生病的巡林队员时,笨拙却也认真;你在净善宫,明明对方是自己打不过的存在,甚至不需要自己出手事情也能安稳度过,却还是站出来帮忙,只是因为‘纳西妲是很温柔的神明’。”


    提纳里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乐芽,你或许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强,不够聪明。但在我眼里——”


    “你是我见过最具有向上生长的生命力的、勇敢的人。”


    “你会为了一点点温暖就露出笑容,会因为一句承诺就全心相信,会为了保护重要的人,鼓起全部勇气。你会哭,会笑,会犯错,但永远不会停止向前。”


    他重新迈开脚步。


    “所以,不是‘为什么喜欢你’。”


    “而是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背上的乐芽安静了很久。


    提纳里都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感觉到后颈传来温热的湿意。


    乐芽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像是在笑。


    “……骗子。”


    “嗯?”


    “明明是你比较好……”乐芽小声嘟囔,“你会收留无家可归的我,会耐心教我所有东西,会在我闯祸后叹气却从不真的生气,会在我害怕的时候抱住我……会像现在这样,在我喝醉后,背我回家。”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提纳里,我最喜欢你了。比喜欢糖果,比喜欢阳光,比喜欢水流过指尖的感觉……还要喜欢。”


    提纳里的耳朵轻轻抖了抖。


    他背着他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月光温柔地铺满前路。


    星光在树梢间闪烁。


    而回家的路,还很长,很长。


    长到足够让一个醉醺醺的水之孩子,在温暖安心的背上,做一场关于爱与希望的美梦。


    其实提纳里没有说完的话还有很多。


    比如——


    乐芽在抄书时,会偷偷在纸上画他的耳朵和尾巴,画得歪歪扭扭,但眼睛笑得弯弯的。


    比如他第一次成功做出简单的药剂时,兴奋地捧着瓶子跑来求夸奖。那股赤子般的喜悦,让提纳里一整天的心情都明媚起来。


    比如他在雨林里迷路,被巡林队员找回来时,浑身沾满树叶和泥巴,还嘴硬说是“给提纳里找礼物才迷路的”。


    比如他还是小纯水精灵时,努力用冰凉的身体去贴提纳里疲惫的额头,想让他舒服一点。


    比如他告白时,脸红得像熟透的墩墩桃,眼神却清澈坚定,说“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


    比如……他此刻趴在背上,呼吸均匀温热,手臂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这些瞬间,像一颗颗细小的光点,在提纳里心里汇聚成一片温柔的星海。


    所以他怎么会不喜欢呢?


    这样一个会用尽全力去爱、去相信、去活着的生命。


    谁都应该会喜欢才对。


    夜风拂过。


    提纳里微微偏头,脸颊轻轻蹭了蹭乐芽靠在他肩上的、微凉的蓝色发丝。


    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笨。我也最喜欢你了。”


    “比喜欢雨林的静谧,比喜欢研究的专注,比喜欢有用的知识……还要喜欢。”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接下来就是更番外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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