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想没想我
宋柏出了门, 视线却没离开平板里的监控画面。
他抵达机场时,她还窝在沙发上打游戏;他登机时,何婶端着饭菜过来哄她吃,她乖乖吃了;飞机准备起飞, 她吃完了饭, 也服了药;飞机平稳起飞后, 监控里的她已经开始昏昏欲睡。
有何婶照看着, 他还留了许莫言带着保镖守着, 安全上不用担心,唯一放不下的, 就是她的睡觉问题。
没他在身边,她不肯好好睡觉。
宋柏正皱着眉盯着屏幕, 就见屏幕里的正犯困的沈荞揉揉眼后,丢开游戏手柄, 蜷在沙发里随手扯过一个靠枕,靠在上面,然后……直接睡着了。
明明昨晚还强撑着等他回房才肯睡……
结果……
这么久以来, 都是他自作多情了?
看着监控里安静的身影, 宋柏好气又好笑。
而隔着屏幕,宋柏并没有看见蜷在沙发上的人虽闭了眼, 眉心却拧着,眼帘轻轻颤动, 睡得极不安稳。
京城直飞洛杉矶要十几个小时,宋柏几乎每隔一小时就会点开监控。直到黄昏时分, 夕阳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蜷在沙发上睡了整整一下午的人才终于醒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视频电话给何婶。
隔着监控屏幕,拿着手机的宋柏看着何婶拿着手机走到沙发边, 低声和她说了几句,看着她接过手机,看都没看一眼,随手就塞进了沙发缝里。
宋柏被气笑的瞬间,手机里的视频通话因无人接听,自动挂断了。
再次被气笑后,宋柏也憋了气,不再看监控。还没等他没消化完这股气,何婶的信息就发了过来:【先生,沈小姐不肯回房间睡,执意要睡在沙发上,我不敢多劝。】
本把平板丢到一边的宋柏拿起平板,一打开就见她盘腿坐在沙发上,身旁摆着的,正是主卧里的被子。
宋柏盯着监控画面,眸光沉了又沉,沉默了许久,敲出几个字,回给何婶:【随她吧。】
沈荞铁了心要睡在沙发上,客厅空荡,何婶放心不下,也抱了床被子在一旁的地毯上打了地铺陪着她。
前半夜还算安稳,后半夜不敢深睡的何婶隐约听到了细碎的啜泣声。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沙发边查看。
沈荞依旧闭着眼,眼泪却顺着眼角往下淌,竟是在睡梦中哭了。
何婶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思来想去还是给宋柏发了消息。宋柏回复得很快:【把我昨天穿的外套放她枕头边。】
何婶连忙跑去衣帽间,找到了宋柏昨天穿的那件西装外套,轻手轻脚回到客厅,叠好后放在沈荞枕头边。她守在一旁,看着睡梦中仍在抽泣的沈荞,居然真的渐渐止住了哭声,呼吸也平稳下来。
何婶松了口气,给宋柏回了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何婶忽然一愣:先生怎么还没睡?
宋柏并非没睡,而是躺下后根本毫无睡意。这些日子,他早已习惯了怀里的温软,如今枕边空空荡荡,他居然辗转反侧。
原来,短暂分别,不适应、睡不着的人,是他。
而一路未眠的宋柏下飞机刚坐上车,何婶的消息就传了进来。他看着屏幕上的消息先是蹙起眉,随即回了消息。
昨晚,他先跟医生通了电话才定下行程,本以为医生给的法子用不上,结果……
按灭屏幕,宋柏抬眸,冷声对司机道:“开快点!”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抵达医院。宋柏下车时,宋康已经等在门口。见他走来,宋康迎上前,声音带着疲惫:“二哥。”
站在宋柏面前的宋康胡茬冒出,眼底泛着青紫,显然是很久没睡。宋柏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人怎么样了?”
宋康摇摇头,目光沉重:“才做完二次手术,还在危险期,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
站在医院大楼外,宋柏没有丝毫要进去的意思。若不是他那好大哥再三要求,他原本根本不打算来医院。听完宋康的话,他淡淡颔首:“那这交给你,我去接孩子。”
说着,宋柏就要回车里,宋康却急忙叫住他:“二哥!”
宋柏身形一顿,回头:“怎么了?”
宋康上前一步:“这些天,我一直在查大嫂的事情。我已经知道大哥和大嫂三年半前离婚了。”
“大嫂和大哥离婚出国后就没再回过国,除了四个月前回去做过一次手术。”
“我查了她回国后的行踪,除了医院,她连魏家都没回,更没见其他人。在这边,她的生活也极其简单,除了在家画画,就是送小侄子侄女上学,几乎不出门,也不接触外人。大嫂身边根本没有其他男人,所以她肚子里的孩子……你还记得大哥和大嫂分开前,去医院做过试管吗?”
宋柏神情一凛:“你什么意思?”
“我查了大嫂名下的银行账户,里面只有几十万美金。”宋康继续说道,“二哥,我了解大哥,即便有婚前协议,他也不可能让大嫂净身出户。”
宋柏眉眼沉了沉。他那好大哥确实没让人净身出户,除了不能动的股权,名下的不动产和现金几乎都给了出去。
几十万?
即便是赌徒,也不可能把那么多资产挥霍得只剩这点。
宋柏正拧眉思索,宋康又道:“大嫂在魏家的处境,似乎并不如我们想的那么好。我已经在查大哥和大嫂当初做试管的机构和做四个月前手术的医院了。但大嫂已经有了两个孩子,生下来都没吭一声,更没让大哥知道,按理说不可能再想怀大哥的孩子。如果这孩子真是大哥的,那一定是有人动手脚。而那人一定是想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
宋柏再傻,也听明白了其中的关键:“魏家干的?”
“大概率是。”
宋康虽比宋柏小,却向来稳妥,如今身为律师,做事更是谨慎周全。
他说大概率,那几乎就是笃定。
听到这话,宋柏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了下来。神情也瞬间变得冰冷:“你留在这,魏家的事,我来处理。”
重新坐回车里,宋柏彻底沉了脸。他拿出手机,拨出一个电话,声音冷冽:“查魏家。”
魏家虽然也是京城老牌世家,但和宋家不同,这十几年一直在走下坡路。靠着旧时情谊才和宋家联姻。联姻后,借着宋家的名义和宋柏送的项目,才勉强缓过劲来。
原本,魏家吃着他的,还把他当傻子瞒着孩子的事,他只打算扒了魏家一层皮。
但如果他们搞这些脏手段,那他就要让魏家连皮带骨,彻底消失干净。
宋柏阴沉着脸,车子一路行驶,最终停靠在一栋再普通不过的两层小别墅前。
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屋子,宋柏眸色复杂。
李程找到人的时候,给他拍了照片。他本以为前大嫂是怕被发现才特意低调,现在看来,是因为没钱。即便离了婚,那也是宋家人。他宋家人,居然会缺钱……多可笑。
在车里坐了片刻,缓了缓神色,宋柏才下车。
第一次见侄子侄女,他还不想吓到他们。即便他向来不喜欢小孩,但亲侄子侄女终究不同,而且,这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正巴巴等着他们回去的亲爹。若是把他们眼泪汪汪带过去,他那好大哥指不定又要对他发什么疯。
宋柏噙着淡笑,抬手敲门。门打开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顿住,皮笑肉不笑开口:“陈总……”
门内的男人淡然看着他,颔首示意:“宋总。”
两个身量相当的男人面对面站在门边,屋内传来一声温柔的问话,伴着脚步声:“青野,是谁来了啊?”
站在门内的陈青野微微侧步,让开半个身子:“是宋总。”
说话间,视野开朗的宋柏看到屋内一个身影噙着淡笑缓步向门口走来。他的视线定在那张脸上,直到对方走到近前,才被一道明显带着不悦的声音拉回神:“宋总!”
宋柏收回视线,对上一双带着戒备的眼。宋柏无视,又将目光移回面前的人身上,微微颔首:“沈医生。”
走到门边站定的沈蒲蘅微微一笑:“宋总。”
宋柏收起视线,越过眼前人看向屋内:“孩子呢?”
“在楼上,还睡着呢。”沈蒲蘅温婉一笑,那笑容配上那张七分相似的面容,让宋柏难得一怔,“他们还小,妈妈不在身边,突然睁开眼看到陌生人,会吓到的。宋总不如先进来坐,给他们一点接受和适应的时间。”
宋柏本想拒绝,可看着眼前这张和沈荞极为相似的脸,还是点了点头。
李程已经拿到了沈蒲蘅的DNA样本,他这次来也带了沈荞的样本,虽还未比对,但凭这张七分相似的脸,也足以验证,眼前之人,确实是沈荞的亲姐姐。
宋柏的视线频频落在沈蒲蘅脸上,这举动引得陈青野不满。他不动声色往前一步,将沈蒲蘅拉到自己身后,用自己身躯挡住了宋柏的视线,语气冷漠:“宋总,坐吧!”
宋柏迈步进门,目光环顾四周。从外面看平平无奇的房子,内部却布置得格外温馨,随处可见孩子的玩具、绘本和小摆件。他神色不动,对身旁的保镖道:“拍下来,发给何静。让她照着布置。”
宋柏本不擅长照顾人,也懒得照顾人。
可这几个月,尤其是近期,被沈荞连番折腾下来,也变了。
熟悉的环境对生病的沈荞很重要,那对孩子应该也是如此。
保镖应声开始拍照,宋柏则在屋里慢慢踱步。看着屋内的一切,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前大嫂,是真的在用心、好好地抚养孩子。
在见到孩子后,更印证了宋柏的想法。
两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紧紧黏在沈蒲蘅身边。一个怯生生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张圆圆的小脸;另一个则满眼警惕地盯着宋柏,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护着身边的妹妹。
沈蒲蘅则蹲下身子,轻轻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声音温柔:“年年,岁岁,这是你们的叔叔,他来接你们回去见爸爸的。”
穿粉色小睡衣的小女孩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的怯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期待,她拽了拽身边哥哥的衣角:“爸爸?哥哥,我们真的能见到爸爸了吗?”
小男孩却小脸一板,攥着妹妹的手更紧了些,依旧警惕地盯着宋柏,语气透着不符合年龄的冷静:“我们只跟妈妈走。”
小女孩听了,也立刻点头附和,眼里的光暗了几分,抬头望向沈蒲蘅,声音带着委屈:“对,只跟妈妈走。阿姨,妈妈去哪里了呀?”
提到妈妈,嫩生生的小脸上,小嘴一撅,似乎有要哭的架势,宋柏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直默默旁观的陈青野迈步上前:“宋总,孩子刚醒,让他们缓缓。孩子们的东西也还没收拾好,不如先去客厅坐坐?”
宋柏不置可否,收起神色往客厅走去。两个大男人坐在沙发上,相对无言,空气陷入沉默。片刻后,宋柏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一皱。接起电话,听到对面声音后,不仅眉头舒展开,声音也不自觉放柔:“怎么这个点醒了?”
“别睡沙发上,回床上去睡。”
“马上就回去了,一会就要上飞机了。”
“在你睡前,我就能到家了。”
“嗯,不骗你。”
宋柏握着手机,眉眼间漾开柔和。比起刚才在孩子面前那份疏离,他此刻的状态明显松弛了许多,周身冷硬的气场也随之柔和下来。这一幕,连向来不爱管闲事的陈青野都忍不住侧过眼,投去探究的目光。
挂了电话,宋柏嘴角的淡笑尚未完全散去。陈青野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宋总交女朋友了?”
宋柏抬眼看向他,眸中多了三分闲散,随即轻轻应了一声:“嗯。”
自宋柏出现后便一直绷着身躯的陈青野,听到这声轻描淡写的回应,不自觉松了松肩膀,周身的紧绷感消散了大半。
“没想到,宋总面对女朋友居然这么温柔。”
温柔?
这两个字,宋柏从未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不过,现在……他倒也不否认。
毕竟,他要是敢凶沈荞,她就敢自杀!
她豁得出去,他赌不起。
宋柏的目光再次落在不远处温声哄孩子的沈蒲蘅身上,眼神黯了黯。
医生说,她的病除了先天遗传和神经因素,后天的生活重压和重大应激也会触发。他们初遇时,她的状态其实已经是发病了,而那时候傅英还活着。
也就是说,即便傅英没死,她也早已病了。
如果不是先天因素,那就是她的后天成长环境,一点点把她逼到了这步。他不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她不发病的时候,其实和沈蒲蘅很像。
安安静静的,性子温和,眼里带着纯粹的柔软。
如果她能好好长大,是不是现在也能这样,走在人群里,沐浴在阳光下,拥有朋友,拥有正常的生活。
一直留意着宋柏的陈青野,见他话没说两句,视线又往他老婆身上飘,眉头下意识紧锁。可很快,他发现不对。
宋柏的视线虽落在他老婆身上,眼神却是放空的,仿佛透过她,在想着另一个人。
沈蒲蘅性子温婉,气质柔和。短短照顾两天,就让两个才刚接触不久的孩子对她产生了依赖。她耐心哄了半天,两个孩子才终于愿意跟宋柏走。
沈蒲蘅早早就收拾好了孩子们的行李,又给他们做了饭,看着他们吃完,才把人连同行李一起交给宋柏。保镖牵着孩子往车上走,宋柏站在车外,对并肩站在一起的陈青野和沈蒲蘅道了句:“麻烦了。”
听到这句道谢,陈青野意外挑了挑眉,沈蒲蘅则温和看着宋柏:“宋总,我妹妹的事,还得您多费心。”
宋柏神色自然,颔首应道:“沈医
生放心,会找到人的。”
话音落,他转身坐进车里,两个孩子已经被保镖安置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宋柏坐定后,对着车外的两人微微颔首,随即对司机沉声道:“开车。”
现在回去,还能赶上陪她吃个晚饭。
*
来的时候,宋柏本做好了应对两个三岁孩子哭闹的准备,毕竟这个年纪的孩子大多黏人又娇气。可没想到,一路上两个小家伙乖得不像话,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面对空乘的照顾还会礼貌地道谢。
本就不怎么喜欢小孩的宋柏,挑了挑眉同时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是他们宋家的孩子,骨子里就带着沉稳。
可转念一想,若是他那位前大嫂肚子里的真是宋家的血脉,却没能来到这个世界……
想到这里,宋柏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他让空乘带着两个孩子去卧室休息,自己则冷着脸拨通了李程的电话。
“人找到了吗?”
电话那头李程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车祸发生的地点没有监控,目前还在扩大范围排查。”
“查到线索,和宋康对接。让他处理。”
宋柏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他的事已经够多了,放任宋康闲散了两年,有些该承担的责任,他也是时候接起来了。
飞行途中一路平稳,不知道是不是高空环境的缘故,后半程两个孩子一直安安静静睡着,直到飞机平稳落地,才慢悠悠睁开眼睛,揉着惺忪的睡眼。
而舱门刚一打开,身形高大的男人便迫不及待地踏上了飞机,脚步声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急切。当空乘牵着两个还带着困意孩子走出卧室时,刚上机的男人瞬间怔在原地,冷冽的面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不受控制泛起了红意,喉结用力滚动了两下,像是在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坐在座位上的宋柏左右看看,起身走到红了眼的男人身边,语气平淡交代:“东湖那边都已经收拾好了,保姆、司机和保镖都安排好了,先把孩子带去那边安顿下来。”
说完,宋柏便径直迈步下了机,没有再多看他那红了眼的大哥一眼。
一来一回,不过一天,宋柏就把人接回来了。
二十多个小时未曾阖眼,宋柏眼底布了红血丝,眉眼间也带了一丝倦意。可当他推开门,踏进门厅,看到沙发上那抹熟悉的身影时,所有疲惫瞬间褪去。
褪去外套,换好拖鞋,他径直朝着沙发走去。无视她投来的冷眼,他俯身将她抱起,稳稳安置在自己腿上,手臂紧紧搂上她的腰。
陷坐在沙发上,将头埋进她的肩颈处,闻着她身上的清浅气息,宋柏用带着几分沙哑的嗓音沉声问:“想没想我?”
第42章 发作
沈荞想不想他, 宋柏不知道,因为沈荞没回答。但沈荞生气了,他却知道。因为她毫不犹豫推开他,绷着一张脸, 看都没看他一眼, 自顾自往餐桌走去。
何婶正在餐桌旁摆菜, 见这情形, 眼神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 加快速度摆好菜后,悄悄退回了厨房。而怀里骤然一空的宋柏愣在原地片刻, 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也缓缓起身跟了过去。
饭桌上, 沈荞全程绷着脸,一言不发。宋柏也没有多言, 只是默默坐在她对面,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脸上。
这顿饭吃得格外沉闷,沈荞没动几口就搁下筷子, 转身回到沙发。宋柏瞥了眼她几乎没怎么动的碗, 眉头微蹙,没出声。草草吃了几口, 他也放下碗筷,走到沙发边, 在她身旁的空位坐下,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不打扰她,又能让她感受到他的存在。
此时,沈荞已经打开了游戏, 不是他走之前玩的拼图了,换成了款画风柔和的钓鱼游戏。屏幕的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她握着手柄,眼神格外专注。
玩游戏,是医生建议的,让她玩些轻松舒缓、带轻柔音乐的游戏,既能慢慢唤醒她对的感知,又能避免她沉进负面思绪里。
而事实上,沈荞也没多少时间陷在思绪中。从进医院开始,受药物影响,她大半时间都在昏睡,傍晚醒来到睡前吃药的这几个小时,是她难得的清醒时刻。可即便醒着,她对外界的感知、对旁人的反馈,依旧带着明显的迟钝。
两天未曾好好合眼的宋柏,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她的侧脸上。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感受着周遭难得的平静,眼皮渐渐沉重,没一会儿,他就歪靠在她身边,沉沉睡了过去。
他刚睡着没多久,原本沉浸在游戏里的沈荞,忽然放下了手柄。她微微侧头,看向身侧熟睡的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在看到他双眼紧闭后,她怔了怔。
电视屏幕上,游戏还在继续,可沈荞再没看一眼。她就那样静静看着宋柏,目光从他紧蹙的眉峰,落到他略显疲惫的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看着看着,她缓缓抬起手,犹豫了几秒,指尖轻轻抚上他殷红的唇,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迷茫,有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厨房里的何婶洗完碗、收拾好灶台,端着一盘切好的新鲜水果走出厨房时,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静谧的画面。
高大的男人歪靠在沙发上睡得深沉,他身侧的纤细身影,不知何时将头枕在了他的大腿上,身体紧紧贴着他,一只手还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角,呼吸均匀,显然也已经睡着了。
何婶看着眼前一幕,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她将水果盘轻轻放在一旁的矮台上,脱下脚上的拖鞋,赤着脚蹑手蹑脚地走到温度控制面板前,悄悄调高了几度,又顺手按灭了几盏灯,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落地灯,在客厅角落里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晕。做完这一切,何婶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自己的房间。
夜色渐深,沉睡了数小时的宋柏缓缓睁开眼。刚醒时,脖子传来一阵酸痛,可这不适感很快就被腿上的温热取代。借着昏柔的灯光,他低头看清了枕在自己腿上的人。
她长长的眼睫轻颤,侧颜平静柔和,嘴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全然没了之前的紧绷。
看着她这副模样,宋柏的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嘴上不说,心里终究还是想他的。
伸出手,轻轻托住她的后脑,宋柏缓缓起身,再稳稳将她横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头,一步步朝主卧走去。怀里的人似是察觉到动静,却没醒,只是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紧。
*
出国两天,积压了不少工作的宋柏,天一亮便醒了。低头看了眼怀里睡得香甜的沈荞,他没吵醒她,而是放轻动作下床,然后让总助赵骞把所有文件都送来。
宋柏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在客厅处理文件,时不时接听一个工作电话。
坐了一个早上,他没等到沈荞的苏醒,反倒先接到了老太太的电话。一向利落的老太太,这次在电话那头却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好半天都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宋柏也不急,把手机打开免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继续低头翻看文件,耐心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终于挤出一句话,而开口的第一句便是:“箐箐怎么样了?”
宋柏握着钢笔的手顿了顿,眉眼微挑。
把两个孩子接上飞机的时候,他就让宋莫提前给家里的两老打了预防针,免得老两口突然见到孙子孙女,激动得厥过去。
突然多了两个乖巧可爱的孙子孙女,宋柏知道老太太肯定高兴坏了,
也猜到她打这通电话,多半是已经见到孩子了。但他没想到,老太太开口第一句说的不是孩子,而是他的前大嫂。
而老太太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他始料未及。
“你赶紧安排一下,我要去洛杉矶。”
宋柏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老太太就语气坚定继续说道:“我已经知道你大哥和箐箐离婚的事了。但就算离婚了,箐箐也是我宋家的儿媳妇。你大哥没能好好对她,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这已经是我们宋家对不起她了。这几年,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魏家不管她,我管!你马上给我安排飞机,我要亲自去照顾她。”
一向温和的老太太,此刻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强势。宋柏沉默了几秒钟,听着电话那头老太太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最终还是应下:“好。”
他还想再和老太太说几句,主卧的方向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一道带着浓重鼻音的低唤传来:“宋柏……”
宋柏立刻抬眼望去,只见主卧的门边,沈荞穿着一身宽松的白色睡衣,披着一头乌黑的长发,正孤零零立着,眉头紧蹙,脸色苍白。
“头疼……”
她的声音很轻,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柏心头一紧,下意识皱紧眉。电话那头的老太太也敏锐察觉不对,忙追问:“宋柏?怎么了?你那边还有谁?”
宋柏没心思再和老太太多说,拿起手机说了句:“妈,我让赵骞给您安排。”说完便果断挂断了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在茶几上,快步往主卧门边走去。
沈荞还僵在原地,眉头皱得更紧,宋柏走近才发现,她垂在身侧的手正不受控制地轻颤,眼神里满是茫然与痛苦。他心头一沉,二话不说上前将她横抱而起,小心抱回主卧放在柔软的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折回客厅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宋总,沈小姐这是服药后的正常副作用。头疼、肢体微颤都是常见的,您别太担心。我稍后调整下用药剂量,应该就能缓解。”
宋柏的眉头拧得更紧。
“副作用?你之前不是说,只有嗜睡吗?”
“宋总,精神类药物的副作用本就因人而异。”医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沈小姐身体还在恢复期,加上您这两天不在,她情绪可能又有波动……”
宋柏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听着对面的解释,一股无名火窜上来。他几乎要将手机砸出去,可余光瞥见主卧里蜷缩的身影,他终究强压下烦躁,耐着性子听完,才挂断电话。
再推开主卧门时,宋柏手里多了片止痛药和一杯温水。沈荞将头深深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脖颈,鬓角的碎发被细密的冷汗浸湿。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头,看清他掌心的药片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想吃药了。”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此刻的沈荞,只觉得自己像具被抽走灵魂的木偶。明明有情绪,会愤怒,会委屈,能清晰感受到疼痛,可所有感受都隔了一层厚雾,既说不出口,也做不出有力的回应。灵魂像被牢牢困在不受控的躯体里,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坠入无力的深渊,什么都做不了。
心底的她,其实想狠狠打翻眼前的药,想嘶吼着宣泄,可四肢像灌了铅,最终也只化作一个微弱的摇头。无力感与疼痛感交织着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眼眶渐渐泛红,泪珠在睫尖打转,她却抿着唇,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
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疼。他在床边坐下,将水杯和药片轻搁在床头柜,伸手抚去她额角汗湿的碎发,沉声道:“是止疼药,吃了就不疼了。”
沈荞看着他,眼眶更红,泪珠终于忍不住滚落,却还是固执摇头,嘴唇翕动着,最终只溢出一声呜咽。
宋柏喉结滚了滚,俯身将她轻轻抱进怀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抱着。过了许久,窝在他怀里的沈荞才渐渐平复,也吃下了止疼药。可没过多久,她便猛地侧过身,对着床沿剧烈呕吐起来,吐完后,手还在抖,连带着单薄的肩膀也止不住地颤,脸色更是白得毫无血色。
宋柏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黑眸里翻涌着隐忍的怒火,替她擦干净嘴角后,没有半分犹豫,他再次拨通了医生的电话。
“宋总,我现在上门看看?”
医生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凝重。
不出半小时,医生便到了。他没贸然进屋,只站在虚掩的主卧门口,目光掠过床上蜷缩着、全身都在发颤的沈荞,神色渐渐严肃。
“宋总,沈小姐这是躯体化发作了。”
“躯体化?”
宋柏眉峰紧锁,带着不解。
医生缓缓点头,声音低沉了几分:“双相、抑郁这类精神疾病,伤害的从来不只是患者的大脑,还会引发一系列躯体上的反应。”
宋柏不想听这些,只问:
“那现在该怎么办?”
医生从随行的药箱里拿出一支玻璃管口服液:“这是口服镇静舒缓液,没什么味道,舌下含服,能减轻躯体化反应。我再调整下口服药剂量,减少对沈小姐的躯体刺激。”
宋柏接过来,放轻脚步走到床边。沈荞依旧蜷缩着,额头抵在枕头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唇瓣咬得泛白,细碎的呜咽声闷在喉咙里,听得人心头发紧。他半蹲在床边,没急着喂药,只将手轻轻贴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一下顺着她紧绷的脊背。
“喝点水,含着就好,喝了就不难受了。”
宋柏没说那是药。
沈荞听到他的声音,缓缓抬起头,眼底蒙着厚厚的水雾,连一个微微点头的动作,都显得格外无力。宋柏心头一软,绷着的脸稍缓,小心捏着她的下巴轻轻抬了抬,让她唇角微张,将口服液的管口抵在她舌下,慢慢喂了进去。
喂了小半管,他才收起,拿纸巾轻轻擦了擦她的唇角。随后起身上床,坐在她身后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的胸膛,一只手依旧替她顺气,另一只手牢牢握着她冰凉发颤的手,用掌心的温度裹着她冰凉发颤的手指,用自己平稳的心跳贴着她的后背,让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存在。
“没事了,含着就好,很快就不抖了,没事了。”
他一遍遍轻声安抚。
沈荞靠在他怀里,口服液的药效渐渐上来,原本遍布全身的震颤一点点褪去,手臂和指尖的发麻感也轻了,连带着心口的憋闷都散了些。沈荞的呼越来越平稳,肩膀的颤抖也渐渐停了。
宋柏感觉到怀中人的变化,紧绷的脊背松了些,顺气的动作没停,低头看着她柔软的发顶,温声道:“好了,不难受了。”
一直站在门边默默观察的医生,朝宋柏比了个“我先走,后续电话沟通”的手势,宋柏沉着脸点了点头。
医生轻手轻脚离开后,宋柏依旧保持着揽着她的姿势,握着她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彻底放松,呼吸渐浅,靠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窗外的光影流转,房间里两人静静相拥在一起。送走医生回到主卧门边的何婶,看着主卧里的两人,偷偷红了眼。
沈小姐这么乖的人,怎么就得这种病。
好在,有先生陪着她。
她家老何之前还总说先生身居高位,是个性子冷漠的。可这些日子下来,她觉得,再没有比先生更周全、更有耐心的人了。
换她病成这样,她家老何估计都没有这样的耐心,说不定还早就抱怨上了。
悄悄抹掉眼泪,何婶放轻脚步转身离开。
第43章 纵容
沈荞彻底睡下后, 宋柏去卫生间时,在马桶边的缝隙里捡到了一枚药片。捏着那枚药片回到卧室,他拿
起放在床头的平板,调出了监控录像。
画面里看得一清二楚, 昨天一整天的药, 沈荞压根没吃。每次何婶转身收拾餐桌或倒水的间隙, 她都会把药片藏进睡衣口袋里, 然后悄无声息回房。房间里没装监控, 但不用多想也知道,那些被藏起来的药, 最终都被她尽数倒进了马桶。
医生从一开始就反复叮嘱,她的药绝不能擅自中断, 否则病情只会恶化。
宋柏低头看着掌心的药片,又抬眼看向床上的人, 突然明白,什么是“自找麻烦”。
而面对麻烦的沈荞,宋柏决定带沈荞搬第三次家, 搬去东湖湾。
东湖湾房子院子都不如澜院大, 但胜在地理位置好,也是宋柏这些年一直居住的私宅。
而宋柏没有回国第一时间就带沈荞住进东湖湾的原因, 也很简单。
东湖湾,顾名思义, 有湖。
她能跳海,就能跳湖。
而现在, 宋柏也没有多少选择。
原本住在澜院,她能在院子里吹吹晚风、看看花草、逗逗那几只芦花鸡,状态确实比困在大平层里鲜活不少。但她在澜院做出了那样极端的事, 医生不建议她再回去。熟悉的环境只会唤醒糟糕的记忆,进一步刺激她的神经。
他也不是没想过送她去清幽的地方静养,可又不得不考虑,万一她再出现突发状况,就医的问题。
这些年,宋柏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经手的大项目不计其数,却从未像在沈荞身上这样,瞻前顾后、步步斟酌。
搬进东湖湾时,院子四周的围墙已经加高加固好了。从一楼望去,完全看不到不远处的湖景,宋柏把沉睡的沈荞放在了一楼的卧室里。院子里,她在澜院喜欢逗弄的那几只芦花鸡也被一并迁了过来,此刻正悠哉地踱着步。
昏睡了近一天一夜的沈荞,在清晨的阳光里睁开了眼睛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在落地窗外踱步的芦花鸡。
私自断药一天,又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相当于两天没服药的沈荞,眼神里没有了往日苏醒时的呆滞茫然,反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清亮。
睁着清亮的眼,她静静看了许久,才慢慢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到落地窗旁,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抬手轻轻敲了敲玻璃。窗外的芦花鸡听到声响,纷纷抬着小脑袋循声看来,乌黑的眼珠一眨一眨,很是可爱。
很久没有笑过的沈荞,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也染上了一丝久违的暖意,而这一幕,恰好被前来查看她的宋柏撞见。
他没出声,也没上前,只是悄无声息倚在门框上,默默看了她片刻,随即转身离开,把这片难得的宁静留给了她。
在阳光下坐了许久,沈荞清晰感受到了饥饿。
这也是她这段时间里,少有的、如此真切的生理感知。
她缓缓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站在门边,她扫视着陌生的四周,目光掠过沙发上正处理工作的宋柏,又落在餐桌前忙碌的何婶身上,哑着嗓子,开了口:“我饿了。”
餐桌摆在采光极好的落地窗边,清晨的阳光洒下,暖意融融。沈荞坐下后,不仅喝完了一碗瘦肉粥,还吃下了半笼小笼包。对于常人而言,这或许只是寻常的早餐分量,但对这段时间胃口低迷的沈荞来说,已是难得的“好胃口”。她刚想伸手去夹剩下的小笼包,手中筷子被宋柏抽走。
她抬眸,宋柏很淡然道:“昨天一天没吃,吃这么多,该积食了。消化一会,让何婶再给你加餐。”
沈荞抿了抿唇,没反驳。宋柏顺势让何婶把碗筷撤了,随即拿起那个熟悉的药盒,轻轻推到她面前。
看到药盒的瞬间,沈荞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宋柏仿佛没捕捉到她的情绪,只是平静地开口:“我知道你吃了药会难受,但要是断了药,你这辈子可能都没法正常出门,没法见索尼娅,也没法再去马场骑马、去打猎,去做所有你喜欢的事了。”
原本紧抿着唇的沈荞,听到宋柏的前半段话脸上还露出不耐,可听到后半段,整个人就半僵住了。
宋柏捕捉到她的神色变化,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循循善诱:“医生说了,只要好好服药,很快就能好了。”
沈荞抬起头看他,宋柏迎向她的目光
“相信我,嗯?”
他说相信他,而不是“听话”。
沈荞看着眼前轮廓分明的脸,恍恍惚惚间仿佛看到另一张脸,一张这段时间从她记忆中彻底消失的脸。那张脸刚一清晰,剧烈的头疼便骤然向沈荞袭来。
原本还算平和的沈荞,眉头紧蹙。
而本还淡定的宋柏,看她蹙眉露出痛楚神色的第一瞬间,就不再淡定。
他起身,刚推开身后的凳子,蹙眉忍痛的沈荞就毫不犹豫拿起面前的药盒,打开,将药倒出,随即一口气塞进嘴里就着水咽下。
看她咽了药,宋柏也顿住动作,没靠近她,也没说话,而是等她慢慢缓了脸色。
*
新的剂量新的药,让刚找回几分清晰感知的沈荞再度陷入钝感,思维变缓。但好在嗜睡的情况稍微缓解了些,至少白天清醒的时长明显增多了。
天气渐渐燥热起来,除了清晨与傍晚的微凉时段,白天院子里已经不适合呆人。宋柏清空了一楼的书房,改成了宽敞的手工房,方便何婶陪着她做点手工。而他,开始居家办公,至于办公地点,主动让出书房的他,选择了一楼的餐桌。
坐在餐桌旁,抬眼便能透过敞开的书房门看到她。她会因为做不好手工,生气。也会在成功做好后,嘴角悄悄扬起,眼底浮起笑意。
这般平静的日子过了半月。在宋柏的监督下,沈荞一日三餐、一次药都未曾落下,情绪也愈发稳定。
她依旧寡言少语,鲜少主动搭理人,有时窝在床上即便醒着也不愿起身,静静躺着发呆可以躺一天;有时又会突然变得格外专注,能一动不动对着游戏沉浸一下午。宋柏从不多加干涉,只随她高兴。
直到这天,宋柏正在窗边接工作电话,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沈荞绷着一张脸,从院子里快步走进来。她没看任何人,径直冲回房间,“砰”的一声甩上房门,力道之大,震得墙面都颤了颤。
宋柏眉峰微拧,刚想结束通话,就见他那位好大哥出现在门外,脸色也不是很好。
宋柏对着电话那头简短交代两句,挂断后迈步走近:“你怎么来了?”
宋莫没接他的话,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眉头皱得更紧。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转向宋柏道:“我得回去了,你有空多回老宅看看。”
把孩子交给宋莫后,宋柏虽没再管过,但也知道,宋莫带着孩子独处了一夜,就带回了老宅。而老太太盼孙子孙女盼了这么多年,本该满心欢喜,可也只陪了孩子一周,就执意坐上了飞往洛杉矶的飞机。
宋柏神情冷淡:“打算什么时候调回来。”
宋莫从军这么多年,按照宋家的人脉和他自身的能力,他本早早可以调回京城,往更高的位置走,可他始终坚持呆在第一线,即便离婚,都没有改过主意。
宋莫沉着脸不语,宋柏倒也不急,从桌上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资料推到他面前。宋莫不解接过,指尖翻开纸张的瞬间,神色骤然一凛,周身气压一沉,原本深沉的脸更覆上一层寒霜。
“大嫂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宋柏声音平静:“当年你和她做的试管胚胎,魏家人以大嫂的名义提了出来,趁她回国做手术的间隙,动了手脚。”
“魏家?”
宋莫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怒火,连呼吸也变得粗重。
“魏家的事,我来处理。”宋柏语气淡然,“但我不会替你养孩子。爸妈年纪大了,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孙辈,要是不想孩子被惯成无法无天的二世祖,就早点调回来。”
宋莫紧紧攥着资料,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大
步流星离开。
看着高大背影消失在门边,宋柏慢悠悠转身,拧开紧闭的卧室门,他一眼就看到宽大的床上只露出一个乌黑发顶的隆起。
宋柏缓步走近,掀开被子,就对上一双冰冷的眼眸。
“我不喜欢他!”
宋柏满不在意笑笑:“巧了,我也不喜欢他。”
*
宋柏居家办公一个月时,京城正式入夏,一场瓢泼暴雨也随之而至。宋柏看着窗外淅淅沥沥、越下越急的雨,再低头看向围着自己脚边踱来踱去、时不时用尖嘴啄他裤脚的几只芦花鸡,额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强压着内心的躁郁,何婶端着一杯温热的咖啡放到他面前,劝解道:“先生,您就忍忍吧。沈小姐冒着雨都要把鸡抱进屋里来,这鸡要是有点什么好歹,沈小姐肯定要生气的。”
宋柏抬头,朝坐在沙发上的人看去。
经过一个月的规律服药,她已经渐渐适应了药效,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精神也好了不少。这几天她又迷上了一款游戏,简直废寝忘食,宋柏强制抱她回房休息,她就当场甩脸子,甚至夜里睡觉也不再贴着他,而是背对着他缩在床的另一边,兀自生气。
宋柏有时候觉得她和小孩子没区别,可转念一想,她确实还小。
宋柏纵她忍她,可实在受不了她把鸡抱进屋里来。
当初他穿着衬衫上床都嫌他脏,抱着被雨淋湿、粘着泥的鸡,她反倒不嫌脏了。
再次低头看向脚边探头探脑的鸡,宋柏遏制住了把鸡一脚踢飞的冲动,咬咬牙对何婶道:“带她去洗澡。”
连日的阴雨天气里,强忍着和鸡共处一室的宋柏,在雨停后的第一天,久违去了一趟公司。等他傍晚回来时,一楼客厅里没再看到随意踱步的鸡,她也不再沉迷游戏,而是和何婶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盯着手机屏幕,神情格外专注。
宋柏走过去瞥了一眼,何婶在刷购物软件,她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宋柏没太在意,转身去处理未完成的工作。直到几天后,许莫言带着两名保镖,搬了一堆大大小小的快递箱子,直接堆满了门厅。
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箱子,宋柏眉头紧锁。许莫言连忙解释:“老板,这些都是沈小姐买的快递。”
宋柏微微侧头,就看她拉着何婶,兴致勃勃地从客厅跑出来,两人还各自搬了一条小板凳,在箱子堆旁坐下,迫不及待开始拆快递。
毛绒玩具、挂件、杯子、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小摆件……拆开的东西乱七八糟摆了一地,看得人眼花缭乱。
很快,这些“战利品”被沈荞一一安置在房子的各个角落:客厅的沙发摆了一排玩偶,阳台的栏杆上挂了风铃,就连宋柏用作办公区的餐桌上,也被她摆了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陶瓷花瓶。
宋柏盯着桌上那只与周围精致陈设格格不入的花瓶,额间的青筋又开始跳动。这次,他没再沉默,而是说:“沈荞,你能不能买点像样的东西?”
沈荞头也没抬,继续摆弄着手里的小物件,倒是何婶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宋柏也反应过来,她用的何婶的手机,何婶手机里能有多少钱给她花。
宋柏没再多说,转身拿了个新手机,注册好购物软件,绑了他的卡,递给沈荞。
宋柏习惯用价值来衡量一件东西的好坏,可沈荞购物全凭喜好。从没用过购物软件的她,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游戏不玩了,鸡也顾不上了,每天的乐趣就是刷软件下单,而本该负责安全的保镖,硬生生变成了快递搬运工。
成堆的快递箱子源源不断搬进屋里,拆完后的纸箱又成捆被搬出去。
不过半个月时间,原本摆满了意大利设计师精心设计的家具、处处透着简约奢华的房子,就被沈荞塞满了各式各样便宜又可爱的小物件。
原本清冷空旷的房子,瞬间变得有了生活气息。说实话,那些小东西并不丑,沈荞即便生病,审美也是好的,可耐不住她买得勤、摆得密,几乎快要把房子填满了。
宋柏还没说什么,倒是带沈荞入门购物软件的何婶先开始不安起来。她趁着给宋柏送茶的间隙,小声问道:“先生,沈小姐这样,真的没事吗?”
宋柏很淡然:“你每天趁她不注意,收一部分起来,给她留点新的位置摆。”
大半个月下来,宋柏也看明白了,她其实就是享受买,拆快递,还有把东西摆出来的过程。摆出来后,她其实就不在意了。
再者,她这样,除了让他的手机每天疯狂收到原本绝不会出现的小额消费短信,也没造成其他麻烦。总比她之前头疼、默默哭泣、浑身发抖的样子要好。
宋柏不在意,何婶也放开了手脚,每天趁着沈荞睡着后,悄悄把客厅里一些摆不下的小物件收进储物间。收了几天,见沈荞果然没发现,也渐渐坦然了。
时间转眼到了七月底。这天清晨,宋柏从沈荞买的碎花四件套里睁眼醒来,下意识伸手去抱身边的人,却摸了个空。他抬眼环顾四周,房间里空荡荡的,并没有沈荞的身影。
宋柏穿着睡衣起身,拧开房门走出卧室。刚到门口,就看到她抱着双膝,坐在院子的露台上,仰头望着天边刚升起的太阳,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盛夏的风带着燥热,宋柏走过去,很自然开口:“不热吗?”
坐着的人转头,抬眸看他,眼底清澈。
不是半带茫然的清明,而是彻彻底底的清澈。
看着那双眼,宋柏一怔。
而眨着清澈双眼的沈荞,轻声开口:“几月了?”
宋柏回神:“马上八月了。”
沈荞颤了颤眼帘,轻轻“哦”了一声,转回头继续望着天空。宋柏站在她身边,看着她乌黑的发顶,眉头微微拧起。就在这时,端着早餐走到餐桌旁的何婶,扬声叫了一声:“先生,沈小姐,吃早饭了。”
宋柏刚想伸手扶沈荞起来,她已经自己站起身,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餐桌旁坐下时,还对着何婶礼貌地说了句:“谢谢。”
搬到东湖湾后,沈荞精神好的时候越来越多,比起宋柏,她确实和何婶说的话更多。所以何婶对她的道谢并不意外,笑着给她盛了一碗小米粥,便转身去厨房忙活了。
而宋柏坐在她对面,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看了许久。
这一整天,沈荞都很安静,没有像往常那样翻着购物软件,也没有窝在沙发上发呆,而是自己找了本书坐在窗边看。而在客厅办公的宋柏,目光也总往她那边飘。
晚饭过后,沈荞像往常一样按时服了药。就在何婶收拾水杯和药盒时,沉默了一天的沈荞突然开口,语气平静:“何婶,能把那个小房间收拾一下吗?”
自从沈荞被宋柏接回来后,何婶就没听过她用这么平静语调和神情说这么长一段话。她先是愣了愣,随即面露惊喜,连忙问道:“沈小姐,您……您这是好了?”
沈荞不清楚“好了”的定义是什么。
她只觉得笼罩在脑子里许久的那层迷雾,好像一夜之间散开了,禁锢着她躯体的沉重枷锁也消失了。过去那段日子,浑浑噩噩,犹如一场又长又压抑的梦,她记得大部分事情,却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没有感知,只觉得茫然。
沈荞没有回应何婶的问题,只是安静地坐着。何婶激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下意识看向坐在另一侧沙发上的宋柏。
宋柏眼底幽光流转,看着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对何婶缓缓点了点头。
何婶松了口气,连忙转身去收拾房间。
清晰感受到他视线的沈荞此时也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语气淡然又疏离:“谢谢。”
几个月的耐心陪伴、呵护,最终只换来了一句客气的“谢谢”。
宋柏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没说什么。坐在他对面的沈荞站起身,没再看他,径直往她说的小房间走去。独留宋柏坐在摆满了小摆件的客
厅里,眼神一点点变得阴沉。
宋柏在客厅坐了很久,直到深夜,何婶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低声道:“先生,沈小姐……沈小姐已经在客卧睡下了。”
昨晚还得紧紧贴着他才能安睡的人,转眼不仅要分房睡,还能心安理得地睡得安稳。
宋柏又是一声冷笑,站起身,径直往二楼主卧走去。自从搬到东湖湾,他因为沈荞,一直睡在一楼,主卧已经很久没住过了。房间里的陈设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昂贵的家具、精致的装饰,处处透着冰冷的奢华。
此刻,这些本该起到装饰作用的陈设摆件,在宋柏眼里却显得格外碍眼。
啪——
端着温水的何婶,刚迈上楼梯就听到了楼上传来的碎裂声。她脚步一顿,果断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这一夜,何婶睡得并不安稳,主卧里的宋柏更是为未曾入眠。而睡在客卧的沈荞,却一夜安眠,第二天清晨醒来时,面色红润,眼底也透着久违的光。
再坐到餐桌上,她没有多看神色有些萎靡的宋柏一眼,而是直接道。
“我要去卡塔赫纳。”
坐在对面的宋柏,端着咖啡的手一顿,抬眼看向她,神色逐渐冰冷。
而沈荞,眼神清澈而执着。
“我生日快到了,傅英答应过的,会陪我过生日的。”
第44章 负担
“好, 我陪你去。”
宋柏看了沈荞良久,强压下脸上的冷意,才沉声道。可这话刚落,对面的沈荞就轻轻摇了摇头。
宋柏拧眉, 正要开口, 许莫言匆匆推门进来, 俯身到他耳边低声道:“老板, 门口来了人, 说接沈小姐。”
宋柏刚缓和的神色骤然冷沉,犀利的目光扫向对面泰然喝粥的沈荞, 眼神里满是寒意。
“让他们滚。”
冷冷四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挤出来的。
许莫言看着老板紧绷的下颚线, 心知他动了怒,又瞥了眼神色淡然的沈荞, 咬咬牙补道:“来的XC安保的人,带队的是我和李程以前的副队,和莫队关系很好。”
宋柏眸色更沉, 视线落在沈荞手边那部他专门给她购物用的手机上, 冷笑一声:“你找的?”
沈荞摇摇头,实话实说:“我只联系了办公室的人。”
一句话, 宋柏便懂了。
他让人彻查那所谓的新加坡办公室时,对方也在查他。只是, 凭一个宋莫的老战友,就想让他有顾虑?
没等宋柏开口, 沈荞又道:“是我让他们派人来接我的。”
宋柏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到极致,沈荞却依旧从容,淡淡开口:“可以把我的东西还我吗?我伦敦公寓里的那些, 他们说都被你们带走了。那都是傅英给我买的。”
傅英,又是傅英!
她昏昏沉沉这几个月,绝口不提这个名字,医生说她是应激创伤,潜意识里下意识回避。他本以为,他再也不会从她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结果此时此刻,她却一口一个傅英,那执拗的眼神和语气,和在哥伦比亚吵着要找傅英时一模一样。
这几个月,她再怎么闹,宋柏都压着性子纵容,生怕刺激到她。可眼下,她才清醒一点,不仅背着他联系外人来接她走,还句句不离傅英,他再多的耐心,也被磨得一干二净。
啪的一声,筷子重重砸在桌上,宋柏凝眸盯着沈荞,语气冷得刺骨:“沈荞,你把我当什么?”
他周身的戾气翻涌,沈荞却丝毫不惧,抬眼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目光平静,重复道:“我的东西。”
过去的日子虽像一场虚无的梦,可她记得他的亲近,他的纵容,那一个个瞬间的他,太像傅英了,像到她都完全沉溺了。
宋柏坐着没动,也没说话,只用那双阴鸷的眼眸,沉沉盯着她。
立在一旁的许莫言连大气都不敢喘,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而宋柏,就那样沉沉看了她许久,忽然勾唇,扯出一抹凉薄的笑:“想走?好。把东西都给她。”
话音落,他径直起身,迈步走出大门,厚重的大门被狠狠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荞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视线凝在大门方向,许久才收回,转头看向留在原地的许莫言:“我的东西,麻烦了。”
看着眼前神色、语调都恢复正常的沈荞,许莫言有些恍惚,转瞬便冷下脸。
这几个月,老板为了她费心费力,遭了多少罪,做了多少妥协,他都看在眼里,结果人好了,转头就抛下老板,简直就是没良心。
心里腹诽,许莫言转身带人去二楼,搬下一个个打包完好的箱子。
“沈小姐,这些都是您的东西,您清点下,看有没有少的。”
许莫言的声音冷冰冰的,看向沈荞的眼神里,也带着明显的不满。
闻声赶来的何婶看着满地箱子,彻底懵了,还没开口,就见一群陌生保镖从大门走进来,更是慌了神:“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何婶话音未落,领头的保镖已走到沈荞身侧,恭敬道:“沈小姐,我叫陆阳,接下来由我负责您的安全。”
说完,陆阳转头冲许莫言点头示意,许莫言脸色难看至极,却也不得不扯出一抹客套的笑。
沈荞没看地上的箱子,只对陆阳道:“搬出去吧。”
陆阳示意手下动手,自己则立在沈荞身侧。沈荞走到何婶身边,轻轻抱了抱她:“这段时间,谢谢你,何婶。”
何婶彻底慌了,在她要松开时,一把攥住她的手:“沈小姐,这到底是怎么了?”
比起何婶的激动,沈荞异常冷静:“我要搬出去了。”
“搬去哪啊?”
沈荞不语,何婶又看向许莫言,许莫言也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何婶急得眼眶发红:“搬家我得跟着啊,不然谁照顾你起居,谁提醒你吃药啊!”
这话落,许莫言眉眼一动,突然开口:“阳哥!”
护在沈荞身侧的陆阳抬眸看来。
“沈小姐的药记得拿。”
七月底的天,酷暑难耐。沈荞住进东湖湾这几个月,第一次迈出大门,踏足前院。开阔的院子里停着几辆车,她的视线扫过,最终定格在一辆黑色轿车上。
车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内里,她的目光在车身上停留了几秒,便若无其事地收回。
从空调房出来,炙热的空气瞬间袭来,不过很快,沈荞就钻进了温度适宜的车里。
坐在后座,沈荞第一次看清了她住了几月的房子的全景,正看得出神,扶着车门的陆阳微微俯身:“沈小姐,可以走了吗?”
沈荞收回视线,轻轻颔首。
车门关上,漆黑的车窗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跟着走到大门口的何婶正急得团团转,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她随手点开,只一眼,便僵在原地。
同一时间,许莫言的手机也响了,他没在意,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被何婶攥得生疼的手上。蹙眉看向何婶,见她脸色怪异,许莫言凑近去看她的手机,只一眼,就让他的眉头拧得更紧。
随即,他也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上,一条转账短信静静躺着,数额大到比他一整年的年薪还要高。
他是业内顶级安保,薪资本就很高,这数额,对他都不少。对何婶而言,更是天文数字。
而转账人,是沈荞。
攥着手机的许莫言下意识回头,只见院子里那辆黑色轿车的后门打开,高大身影立在车门边,指尖攥着手机,周身阴沉。
宽阔的院子里,几人表情各异。而早已驶远的车里,沈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转的街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温热的泪水刚滑出眼眶,便变得冰凉,顺着脸颊滑落,隐没在脖颈间。她没有擦,也没有管,任由眼泪带着酸涩漫遍全身。
车子驶过寂静的别墅区,开过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最后扎进了繁华的城区。一侧是烟火气十足的老街,一侧是冰冷高耸的钢铁大楼。
车队绕过路口,径直开进了钢铁森林里。
驶入地下车库后,除了沈荞坐的车,其余都停在了电梯口。
副驾的陆阳回头,瞥见后座的沈荞满脸泪痕,眼眶通红,微微一愣,转瞬便恢复了专业的冷静:“沈小姐,到了。”
沈荞恍然回神,轻轻应了一声:“嗯。”
陆阳下车,绕到后座打开车门,引着她往电梯口走。电梯门打开,他只带了一个保镖跟上来,进电
梯后,他先拿出一张卡刷了一下,电梯面板上自动跳出数字26,缓缓上升。
刷完卡,陆阳将电梯卡和一部新手机一并递给沈荞:“沈小姐,您的信息已经在物业登记好了。这栋楼是一梯一户,刷卡上楼,这是电梯卡,我也把门禁信息复制到了手机里,您没带卡的话,用手机就能进出。”
沈荞默默接过,一言不发。
电梯很快抵达26层,陆阳率先走出,环顾四周后撑住电梯门:“沈小姐,到了。”
电梯外是一扇宽阔的入户门,打开门,门后是一间装修温馨面积又极大的大平层。沈荞刚迈进门,手里的新手机便响了,她接起,贴在耳边。
“沈小姐,您的新衣物和生活用品都已经放在主卧了。您确定不需要安排住家家政吗?”
沈荞没有回答,只问:“去卡塔赫纳的飞机,安排好了吗?”
“按您的要求,已经安排好了。”
沈荞捏着手机,穿过客厅,走到落地窗前站定,看着窗外马路对面那片熟悉的老旧小区,眸光微动。
“帮我找两个人。”
电话那头的女声依旧平静:“沈小姐,您是要找沈医生吗?傅先生早就安排过了,沈医生和她先生现在在洛杉矶,需要我安排飞机送您过去吗?”
沈荞握着手机,看着马路对面的老旧小区,久久不语,许久,她才轻声道:“不用了。”
和她亲近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现在的她,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担,不管是对姐姐,还是对宋柏。
*
深夜,澜庭。
前面是京城圈里公认纸醉金迷的销金窟,后面却藏着片截然不同的天地。
悠扬的古筝声裹着晚风飘来,一个高大男人踩着夜色从月亮拱门而入。男人身着剪裁合体的西装,袖口随意挽到小臂,穿过栽满细竹的庭院,踏进古香古色的楼阁。里面散坐着七八个人,都是京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原本正端着威士忌闲谈,见他进门,纷纷放下酒杯起身。
“朗哥,可算等着你了!”有人笑着招呼,“怎么才到?”
钱朗唇角勾起一抹散漫的笑,抬手松了松领带:“刚从机场赶过来,堵了会儿车。”
他应付着众人的寒暄,顺手端起侍者递来的酒杯,仰头饮尽,算是赔了迟到的罚酒。目光扫过满堂人,没多停留,径直往二楼走去。
上了二楼露台,他一眼就望见那道倚在雕花栏杆上的身影。
宋柏穿着纯黑衬衫,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手上端着快见底的酒杯。周身散着生人勿近的冷意。钱朗缓步走近,声音里带着几分调侃:“约了你大半年都见不着人影,今天怎么突然想开,叫我来这儿?”
宋柏缓缓转眸,一双眼在黑夜里冰凉,没带半分温度。钱朗对上这眼神,心头莫名一滞,到了嘴边的玩笑话也咽了回去。
“心情不好?”他试探着问。
宋柏冷着脸收回视线,薄唇紧抿,没应声,目光直直落在庭院中央弹古筝的女人身上。钱朗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姑娘穿着修身的旗袍,眉眼清秀,弹奏的技法虽不错,但在行家耳中也只是“还行”的水准,实在不懂怎么就勾住了宋柏的注意力。
他刚要开口打趣,身侧的宋柏突然抬手,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转身就往露台旁的雅间走去。钱朗啧了一声,慢悠悠跟了上去。
刚跨进雅间,就见宋柏已经拿起酒,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里摇晃。钱朗看在眼里,眼皮跳了跳:“你今天到底抽什么风?叫我出来一句话不说,还这么猛喝?”
宋柏掀了掀眼帘,眼神凉薄,冷冷扫了他一眼:“喝酒,别废话。”
得,这是真心情不好!
钱朗不再多问,端起酒杯陪他喝。酒过三巡,几杯烈酒下肚,钱朗已经有些顶不住,可宋柏依旧面不改色,一杯接一杯地灌。钱朗张了张嘴,刚想劝两句,楼下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钱朗拧起眉,看了眼依旧无动于衷的宋柏,起身走到露台边。院门处,几个黑衣保镖正拦着个年轻男人,那男人衣服凌乱,像疯了一样挣扎:“我找宋柏!你给我出来!宋柏!”
听到这声音,钱朗挑眉同时,也认出了人。
魏家的独子,魏霖。
他刚想转头,就见宋柏已经走到了他身侧,脸颊因为喝酒而泛着淡红,眼神依旧冰冷。
夜风吹起酒气,钱朗靠在栏杆上,慵懒看着下方的闹剧,勾了勾唇角:“你最近两个月可是把魏家折腾得够惨的。虽然你大嫂出国好几年没回来,但魏家怎么也是你大哥的岳家,你这么不留情面,你大哥没意见?”
宋柏盯着院门口死命挣扎的人,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冰冷:“让他闭嘴。”
话音刚落,钱朗就亲眼看到保镖猛地捂住年轻男人的嘴,抬手往他肚子上揍了两拳,随后拖着人往暗处走,喧闹声瞬间消失。钱朗脸上的漫不经心敛去,神色变得严肃:“你来真的?”
宋柏没看他,指尖摩挲着杯壁:“魏家刚还了你们银行一笔贷款,是吧?”
钱朗点头,心里噔一下。
宋柏抬眼,目光锐利:“不要再批给他们贷款。”
钱朗一怔,刚要追问,宋柏已经转身往楼下走。钱朗快步跟上,一楼的众人见他们下楼,纷纷起身:“柏哥,朗哥,这就走了?”
宋柏没应声,沉着脸跨步而出,钱朗顿住脚步,笑着冲众人摆手:“你们喝,今晚的单记我账上。”说完,急忙追了出去。
盛夏的深夜依旧闷热,晚风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钱朗没走几步就出了汗。他加快脚步,在院门口抓住了宋柏的手臂:“你要搞垮魏家?”
宋柏停下脚步,回眸时,眼神里的冷意不减。钱朗却像没看见,追问:“我在国外这几个月也听到传言,魏箐在国外出了车祸,你家老太太都赶过去了。是不是魏家人干的?”
宋柏没答,只是沉声道:“和魏家相关的生意,都断干净。”
说完,他抽回手臂,径直走向停在院外的黑色迈巴赫。车门关闭,浓郁的酒气裹着车内的冷气散开,坐在副驾的许莫言拧开一瓶矿泉水,递到后座:“老板。”
后座的人没接,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她人呢?”
许莫言垂了垂眼帘,低声回道:“沈小姐住进了华悦的大平层。”顿了两秒,他试探着问:“老板,要过去看看吗?”
宋柏缓缓睁开眼,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冷冰冰的一句:“去公司。”
第45章 事不过三
黑色车融入黑夜, 城的另一头,纤细身影正蜷缩在昏暗中。
沈荞坐在落地窗前,双腿抱膝,静静望着窗外的夜景。她的身侧, 散落着数个拆开的纸箱, 旁边堆着一本本产权证和一叠叠文件。视线越过对面与周遭高楼格格不入的老小区, 眺望着小区后方中医院亮着的霓虹灯牌, 她的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沈小姐, 您名下在京城只有一套房子。”
而这唯一的一套房子,恰好就在她姐姐家的对面。
她不信这是巧合。
珠宝、房产、车子、股份、现金……从一开始, 他口中所谓的退路,其实就是为她准备的。
沈荞该怒, 该气,该哭。可刚吃了药的她, 身体沉重,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正出神时,放在身侧的两部手机中, 有一部突然亮了一下。沈荞垂眸看去,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号码陌生, 信息内容的语气却熟悉。
【沈小姐,你吃晚饭了吗?药要记得按时吃。今天又到了好几个你的快递,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去给你送过去。】
是何婶。
沈荞瞥了一眼, 收回视线,既没点开也没回复,转身躺回床上, 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
八月,正值欧洲多数国家的休假季,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涌进了大批游客。下了飞机直接上车的沈荞坐在车后
座,驶出机场时,随处可见背着大背包的欧美游客。
她收回目光,车队驶出不远,一片蔚蓝的大海便映入眼帘。
沙滩、大海,还有燥热的风……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十九岁生日,她选择了离开他,
二十岁生日,她选择来寻找他。
“沈小姐,到了。”
再次来到卡塔赫纳,沈荞没有住进海边别墅或是豪华庄园,而是选了一处大隐隐于市的普通民居。普通到车辆都无法驶入,必须步行才能抵达。
而这也是自伦敦圣诞夜后,她第一次主动走进人群。
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一道道穿梭的身影,还有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音,在沈荞下车的瞬间,齐齐向她涌来。她刚走几步,脸色便发白,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发颤。紧紧护在一侧的保镖立刻察觉出异样,关切地询问,沈荞只是摇摇头,低声说“没事”。
如果连在人群中行走都做不到,她又该怎么找到他?
好不容易走到民居,提前抵达的陆阳已经检查好屋里的一切。沈荞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药吃下。
离开宋柏和何婶两天,这药盒都是陆阳随餐送来的。她也没问过这些药还剩多少,送过来便乖乖吃下。
陆阳对她而言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可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在药里做手脚。
毕竟,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离她的生日还有半个月,沈荞没有出门,也极少说话,只是坐在露台,看着下方人潮来来往往,喧嚣的声音灌进耳中,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她都格外难受,可她还是强压着,逼着自己适应。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每天都会准时响起,是何婶的短信。每天雷打不动问她吃没吃饭、吃没吃药,即便她从未回复,何婶也不曾间断。
就在沈荞逼迫自己适应人群时,陆阳送来了一份文件,一份搜救记录文件。
沈荞清醒后,闷在被子里,凭着记忆给新加坡家办拨通电话,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让他们来接自己,而是问:“找到傅英了吗?”
那边的回复是:“沈小姐,抱歉,还是没有找到。”
半年了,不管是人,还是尸体,都杳无音讯。
既然没有结果,这份文件她看了又有什么意义?
沈荞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在露台生生坐了五天,对于每顿随餐送来的药,沈荞只吃晚上那顿。白天的两餐药她都停了。因为她需要要保持清醒,清醒去找傅英。
抵达卡塔赫纳的第六天,沈荞开始出门。她脱下睡衣,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裙,走入人群,漫无目的游走在卡塔赫纳的街头。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傍晚,沈荞从天微亮走到天彻底变黑。许久没有做过大幅度运动的她,走到双脚磨出血泡,第二天双腿酸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可她神色依旧平静,起床后迈着酸痛的腿,继续自虐般游走在卡塔赫纳的大街小巷。
古城的石板路、错落的民居、辽阔的大海,她从一处走到另一处。许久没有在太阳下长时间行走的她,顶着烈日走了一整天,直接中了暑。头晕、呕吐、恶心,种种不适让她连饭都吃不下,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日复一日的行走中,她渐渐习惯了拥挤的人潮,习惯了嘈杂的人声。她用自己的双脚,踏过卡塔赫纳的每一寸土地。
可是,别说傅英了,整个卡塔赫纳甚至没见到几张东方面孔。
但沈荞并不在意,也不曾气馁。
就这样走了近十天,随行的保镖们都察觉出了沈荞的不对劲。他们看向陆阳,陆阳只是皱了皱眉,转身给雇佣他的人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回复很简单,只要她不伤害自己,都随她。
握着手机,陆阳一时难以定义,这种每天自虐般的行走,究竟算不算伤害自己。
第二天,陆阳早早安排好了随行的保镖,可到了平时的时间,沈荞却迟迟没有下楼。陆阳只好上楼,轻轻敲了敲房门。
门被打开,门后的沈荞依旧穿着白裙,长发披肩。但陆阳看着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清楚具体变化,陆阳也没有多看,只是垂眸轻声说:“沈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可以下楼吃了。”
一行保镖只负责安全护卫,并不负责做饭,所以沈荞的一日三餐,都是保镖从附近的餐厅订购的。
沈荞坐在餐桌前,喝着牛奶,吃着面包时,陆阳又偷偷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也让他终于发现沈荞哪里不同了。
和前些天的沉寂相比,今天的沈荞眼里格外有光。
正思忖间,沈荞擦了擦嘴角,起身说道:“走吧。”
抵达卡塔赫纳的半个月里,沈荞沉默寡言,是他们遇到过最安静的雇主。而“走吧”这两个字,是她为数不多主动开口的时候。
从民居出发,向下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便来到了相对繁华的游客聚集区。
换上便装的陆阳带着两名保镖,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他们跟着沈荞穿过热闹的集市,走过满目的商铺,眼看临近中午,太阳越发灼人,陆阳上前劝道:“沈小姐,找个地方先坐下,吃点午饭再走吧。”
本以为会像前些天一样劝很久,没想到这次他刚开口,沈荞便点了点头。
不止点头,到了餐厅坐下后,她还主动问服务员,有没有蛋糕。
服务员笑着回应有,她便让服务员随餐一起送上。
坐在邻桌的陆阳,看着服务员将餐食和蛋糕一同端上桌。看着沈荞没有把蛋糕留到最后,而是选择将餐食推到一旁,把蛋糕拉到面前,望着窗外慢慢吃了起来。
看着她恬静柔和的侧脸,一向保持专业的陆阳难得有些发怔。
这些年,他陆陆续续跟过不少雇主,说实话,沈荞是他遇到过最安静,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
首先,她是他从宋柏家里接出来的。
作为李程和许莫言曾经的副队、宋莫的老战友,他清楚宋家的情况,更知道宋柏的身份。
宋柏曾经也差点成为他的老板,只不过他不想在昔日的部下手下做事,也不愿出国,最终选择了其他安保公司。
说实话,那天去接人时,他甚至没拿到沈荞的任何资料,不知道沈荞的任何情况,他有的只是一个名字和定位。抵达时,见到人,惊讶的不止是许莫言,他其实也颇为意外,只是他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他不知道沈荞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和宋柏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她来卡塔赫纳后,每天这样暴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以往那些雇主会主动和他分享琐碎的事,他不愿倾听,可沈荞从不开口,他却莫名生出了探究的念头。
这一餐吃得格外安静。除了蛋糕,沈荞几乎没碰桌上的餐食。吃完后,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坐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发呆,这一坐便是许久。
直到服务员过来给她换了一杯水,沈荞才终于起身。这一次,她没有漫无目的地游走,而是顺着沿海街道一路向前。
路的尽头,则是大海。
陆阳带着保镖始终不远不近地着,很快,他敏锐察觉到有人跟了上来。陆阳扭头,用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
跟上来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中国男人。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前方的沈荞身上,如同盯住猎物一般。身侧的保镖低声问:“阳哥,要不要拦下他?”
陆阳摇了摇头。这里是哥伦比亚,他们人生地不熟,且处于游客最多的热闹街区,一旦闹开,只会徒增麻烦。
“盯着他,别让他靠近沈小姐。”
保镖点头应下,陆阳收回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沈荞身上。
他跟着沈荞穿过热闹的街区,踩过松软的沙滩,来到海边,最后停在了一处老旧的码头。
码头老旧破败,周边甚至没有停靠的船只,只有海浪时不时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阳看着沈荞在码头边沿坐下,两只脚轻轻悬在水面上方,微微晃动着。海风吹过,扬起她的一头长发,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看着她任由海风吹动的模样,陆阳甚至觉得她随时会被风吹下海去。他眉头微蹙,刚想上前,肩膀却突然被人按住。
陆阳下意识反手擒住对方的手腕,回头看去,一张笑意吟吟的脸正对着他。
“阳哥,我们老板想和你聊聊。”
*
从日头正好,坐到黄昏西斜,沈荞在冰冷的码头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她走了十天,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坐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等来要等的人。
一向说话算话的傅英,还是食言了。
翻涌了一下午的大海,渐渐平息下来。橘红色的夕阳缓缓落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温温柔柔。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而沈荞的脑中,却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挣扎。
“跳下去,跳下去你就能再见到傅英了。你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不能跳,傅英为你做了那么多,就是要你好好活着,你不能死。”
“为什么要活着?活着有什么意义?”
“为了姐姐,你还有姐姐……你死了,姐姐会伤心。何婶也会哭,还有宋柏……”
宋柏……
她死了,他会伤心吗?
沈荞自嘲弯了弯嘴角,应该不会吧。
他生气了。
从她走后,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她离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下车看她一眼。
她先是抛弃了傅英,又离开了他。
傅英会来找她,可宋柏,大概不会了。
沈荞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无情。
傅英生死不明,她却在另一个人的臂弯间每天安然睡着,甚至差点忘了他。
这也是她执意要离开的原因。
她不可以,也不能忘记傅英。
就在沈荞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时,手中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是这些天一直坚持不懈给她发消息的何婶。
沈荞没有像之前那样置之不理,而是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挂断不过两秒,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回头。】
是早已熟悉的号码,可短短两个字里,却透着陌生的冷硬语调。
坐在码头边沿的沈荞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夕阳、沙滩、还有男人。
远远的方向,修长挺拔的身影倚靠在黑色轿车旁,隔着漫天夕阳与她遥遥相望。
手中的手机再次振动,这一次,沈荞没有挂断,而是颤着指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缠绕。良久,那道熟悉又带着几分低沉的嗓音,终于透过听筒传来。
“沈荞,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所以……是你过来,还是我离开?”
第46章 抱抱我
攥着手机, 沈荞看看远处的人,又看了看眼前的大海,正当她恍然失神时,手机里的电话突然被挂断。倚靠在车边的身影收起手机, 沈荞看不清他的脸, 只看到他收起手机后, 毫不犹豫躬身进了车里。
男人上车后, 立在一侧的保镖立刻上前关上车门。车门关闭的瞬间, 已经很久没哭过的沈荞,眼角忽然滑落下一滴泪。她没去擦, 也没再往远方张望,而是收回视线望向大海, 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滴落,直直坠入翻涌的大海里。
委屈、不甘、茫然交织在一起, 堵得她胸口发紧。
也就在这时,手机又振动了一下。沈荞抿着唇,满心抗拒不想去看, 可还是不受控制按亮了屏幕。她低头瞥了一眼, 是一条短信。
【你的钻石项链在我这,过来拿。】
钻石项链?
她一直以为丢了的那条?
沈荞心头猛地一动, 下意识回头望去。原本已经关闭的车门缓缓降下车窗,一张脸映在光影交错之间, 正直直看着她。
那是傅英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也是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她得拿回来。
海风吹干了脸颊的泪痕, 沈荞缓缓起身。多日的暴走,再加上一个下午的枯坐,她的双腿早已麻木僵硬, 完全不听使唤。只能靠双手撑着,才勉强站直。
酸胀发麻的腿,让她每走一步都犹如踩在针尖上,刺痛难忍,可她面色依旧平静,一步步走过码头,踏过岸边的长椅,踩着细软的沙滩,最终停在了车前。
半个月未见,再见时两人却隔着一扇冰冷的车门。
沈荞看着车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抿紧了唇,缓缓伸出手。
她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足以表明所有意图。坐在车里的人抬眸看她,眉眼冷漠,当他瞥见她脸上风干的泪痕时,薄唇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沈荞,你真的是没有心。”
沈荞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里的人已经抬起了手,他的手指间挂着一条明晃晃的钻石项链,正是她以为丢的那条。一年前的这一天,她逃离傅英时,就想拿这条项链收买他,最后不仅没能得逞,还和他在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天又一天。
看着钻石在光影里闪烁,沈荞正恍惚间,“咔”的一声,车门突然被打开。沈荞下意识后退半步,车门也开了一半,车里的人拿着项链,姿态漫不经心。
“你给我转了那么大一笔钱,这项链,怎么也应该还给你。”
从东湖湾离开的那天,不只是何婶和许莫言收到了她转的钱,宋柏也收到了。当然那笔钱,比不上这条钻石项链的价值。
沈荞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再次伸出了手。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被晾在半空,而是被温热的大掌紧紧攥住。
不过轻轻一拉,她就被拽到了车前。紧接着,腰间一紧,头顶被一只手按住,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个旋身带进了车里,稳稳地坐在了结实的大腿上,双手被迫抵着宽厚的胸膛。
啪——
沈荞刚坐稳,车门就被保镖迅速关上。下一秒,她的下巴被狠狠擒住,头被迫扬起,紧接着,脖颈间传来一阵刺痛,温热炽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间。
他竟然咬她!
尖锐的刺痛瞬间拉回了沈荞的神智。
脖颈间的痛感越来越烈,她下意识去推他,可他不仅纹丝不动,反而低下头,在她纤细的锁骨上重重咬了一口。这一咬力道极重,直接逼出了沈荞一声隐忍的闷哼。
埋首在她颈间的人听到了这声闷哼,缓缓抬起头。本就殷红的双唇此时沾着刺目的血色,衬得他眼底的幽暗更甚。
而看到他唇角血色的沈荞,眼神也瞬间变了,变得冰冷。她抬起手,想扇过去,却被他早有预料擒住手腕,反扣在了腰间。
沈荞挣扎了几下没能挣脱,正要抬起另一只手,后脑突然被用力摁住。下一秒,他那沾着血丝的殷红双唇便贴上了她的唇。还不待她反抗,温热的舌尖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强行抵开了她的唇关。
唇齿交融间,原本摁在她后脑勺的手缓缓下滑,顺着她的背脊一寸一寸,划过柔软的腰窝,紧致的腰线,再到发麻发胀的大腿侧,最后停留在她酸痛的小腿上。
温热的大掌轻轻揉捏着她酸痛的小腿,唇齿间的纠缠带着满满的侵略性。
酥麻与刺痛交织,沈荞的身体瞬间僵住,脑海里一片空白。酥麻感顺着脊椎蔓延全身,鼻腔里满是他身上冷冽的气息。唇齿间的纠缠越来越烈,他的舌尖蛮横而强势,在她的口腔里肆意侵略,像是要将她彻底吞噬。
沈荞
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她的无力。她偏过头,用尽全力挣脱那滚烫的唇:“放开我!”
她的反抗只换来更紧的禁锢。原本攥着她小腿的手,重新摁上她的后脑勺,指尖微微用力,便迫使她重新对上他的目光。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怒意,有不甘,还有偏执。沾着血丝的唇瓣擦过她的唇角,声音低沉:“沈荞,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很好?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对我。”
沈荞一噎,心口闷得发疼。她别过脸,避开他眼底翻涌的情绪:“我给你转钱了,我们两清了。
“两清?”宋柏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扣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沈荞,你真的觉得我们能两清吗?”
他的触碰让沈荞的身体愈发僵硬,腰窝处的力道也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满是冰冷的倔强:“那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宋柏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眶上,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了几分,却依旧强势,“你觉得我想怎样?”
沈荞一愣,不再挣扎,只是定定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愤怒、委屈与不解,最终化为一句冰冷的质问:“宋柏,你把我当什么?宠物还是玩具?”
傅英把她养在身边,是当妹妹的替身。
那他呢?又是因为什么?
虽然她昏昏沉沉,他抱她亲她,她都还记得。
他对她,不就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点心思吗?
她是没怎么接触过外界,年纪也不大。但她看电影也看电视,也看书,对于男女之事,她并不是一无所知。
她清楚他的心思,却看不懂自己的心。
宋柏的动作一顿,眼底的汹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复杂。他沉默了几秒,喉结滚动间,缓缓开口:“宠物?玩具?”
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沈荞莫名感到寒意,“沈荞,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也是这么想你自己的?”
沈荞抿唇不语,宋柏也只是沉沉看着她。四目相对间,四周空气凝固,只剩下两人交织的粗重呼吸。
余光瞥见窗外飞速流动的车景,沈荞才恍然反应过来,车居然一直在开动。
她转眸,再看向他,声音带着抗拒:“你要带我去哪?我要下车,放我下车!”
她的声音不高,宋柏不仅不为所动,甚至抬手敲了敲前方的隔板。眼看车速越来越快,沈荞的情绪也彻底失控:“放我下车!我说了我要下车!”
双手得了自由的沈荞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用力拉扯着他。而过去几个月里,一直耐心哄着她的宋柏,这一次却没有丝毫哄劝的意思,任由她把自己的衣领抓得变形,任由她动作间指甲抓伤自己的脖颈,任由她眼眶慢慢红透,声嘶力竭。
他就这么端坐着,看着她失控崩溃。
他不怕刺激到她,也不再怕她发疯。
他甚至觉着,她疯了也好,最起码能乖乖呆在他身边,总好过她一清醒就对他翻脸不认人。
宠物?玩具?
宠物要乖顺听话,而玩具……
他不介意让她亲身体会,什么才是真正的玩具。
怀里人的情绪越来越激动,就在宋柏挨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后,车稳稳停下了。
车停稳的瞬间,被他死死扣在怀里的沈荞,清清楚楚看到了窗外的别墅。激动了一路的沈荞,在看清车窗外的别墅时,却冷静了下来。
她缓缓转过眸,看着宋柏,眼中水光闪烁:“我要回去。”
原本会纵容她一切的宋柏,此刻却面色紧绷,车门打开后,他抱着她毫不犹豫下了车,不顾她的挣扎,径直抱着她进了别墅,上楼,直接将她抱进了主卧室。
即便冷着一张脸,进了卧室后,他也没有粗暴将她丢在床上,而是习惯性轻轻放下
这几个月的纵容,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放下她后,他下意识还想抬手抚摸她的发顶,手刚抬起,却又硬生生顿在半空,最终决然收回。随即他直起身,板着脸头也不回走出卧室。
咔——
咔哒——
他不仅带上了门,还落下了锁,断绝了她逃离的可能。
本平躺在床上的沈荞,也没打算逃,她只是默默蜷缩起身子,将自己缩成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咔哒一声,门锁再次被打开。蜷缩在床上的沈荞没有抬眼,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沉稳的脚步声步步逼近,一缕似有似无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冷冽气息,向沈荞压来。
沈荞依旧不愿抬头,沉重的阴影却已笼罩在她上方。而她本蜷在头边的双手突然被人用力擒住。她刚要挣扎,一条黑色领带缠上了她的手腕,很快,领带被利落打了一个结,紧紧捆住了她的双手。沈荞被迫抬眼时,领带猛地一紧,她的手被高高提起,腰侧一沉,整个人被强行翻正,而被捆住的双手也被死死按在了头顶。
头顶传来悉悉索索的布料摩擦声,沈荞刚要挣扎,高大的身躯便翻身而上,稳稳跨跪在她的腰间,将她牢牢禁锢在身下,动弹不得。
幽暗难辨的眼神扫过她的脸,他的眼底翻涌着隐忍的怒火与浓烈的占有欲。微凉的指尖缓缓抚上她的脸颊,而她的双手,早已被彻底禁锢在头顶,无法挣扎。
“你要干什么?”
短短四个字,沈荞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带着极致的屈辱与愤怒,声音都在微微发颤。
跨跪在她腰间的人微微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侧,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让你知道,什么是玩具。”
说话间,他的手再次抚上她酸胀的小腿,动作带着刻意的摩挲,滚烫的温度一路向上,划过细腻的肌肤,很快便探进了她的裙摆。而贴在她耳边的唇微张,直接咬住了她的耳唇,反复撕咬研磨。
屈辱感与无力感如潮水般齐齐袭来,瞬间将沈荞淹没。
虽然太久不运动导致身体无力,但她依旧可以挣扎,可以嘶吼着反抗。可她什么都没做,甚至不再紧抿着唇,眼底的倔强和锋芒也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委屈,随即一滴滚烫的泪滑出眼眶。
泪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坠入埋首在她耳侧的人的颈间。
埋首的人动作一顿,温热的呼吸骤然停滞。他微微抬头,撞进她泛红的眼眶同时,看清了那里面翻涌的委屈。
眼眸闪动了几下,他喉结滚动,眼底的戾气褪去大半。他沉默着直起身子,抽回了已经探到她膝盖上方的手。
一声轻叹溢出,叹息中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他俯身,指尖在她头顶动了几下,束缚着手腕的领带便松开了,她的双手重获自由。
沈荞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中反应过来,身体便被他轻轻抱起,稳稳圈在怀里。他微凉的指尖带着刻意放轻的力道,细细揉着她并无红痕的手腕。
“这就委屈了?”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少了之前的冷硬。
“玩具?我真把你当玩具,一年前的今天,我就可以对你做比这过分百倍的事,玩腻了再把你随便丢开。至于宠物,最起码要乖顺听话,沈荞,你自己说说,你乖吗?”
他抓着她的手,抚上他脸颊上新鲜的巴掌印,那是她在车里气急败坏时留下的,痕迹还很清晰,“我挨了你多少巴掌,你数过吗?”
“沈荞,没良心就算了。怎么还能倒打一耙呢?”
摸着他温热的脸颊,看着他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沈荞心头的委屈忽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无措。
“沈荞,你要什么我没给你?”
她眉眼微动,刚要张口,就听本已柔了几分的语调骤然变冷:“不许提傅英。”
沈荞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宋柏的语气缓和了些,又问:“和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沈荞垂着眼,抿唇不语。
宋柏也不急,只是继续轻轻揉着她的手腕,声音放得更柔:“那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沈荞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和你在一起,我会忘了傅英。”
宋柏一愣,怔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反应过来只觉着可笑。
就因为这点破事,让他整整喝了半个月的闷酒。
“你忘了傅英,不是因为和我在一起。你只是病了
,病好了,你这不就想起来了吗?”
沈荞抬眼:“我是精神病,是疯子,对吗?”
她话说得平静,宋柏却紧紧皱眉:“谁说的?”
沈荞垂眸,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黯淡。
当初她离开傅英,除了想找姐姐,更因为那时候,她杀了傅英的念头一天比一天强烈。
那时候,她还能凭着一丝理智强迫自己离开。可这半年,她感觉自己就像被困在躯壳里,不仅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还丧失了大半意识。
这样的她,不是精神病,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宋柏沉着眼,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搂在怀里。
“沈荞,我再说一遍,你只是病了。”
沈荞抬眸,看着他深邃的眼,看着他殷红微肿的唇,模糊记忆涌回。
他抱着浑身湿漉的她从浴缸里抱出来,送去医院的路上,她住院期间难得清醒的时候,他哄她吃药的时候,他都是这么一遍一遍告诉她,她只是病了。
沈荞颤了颤眼睫,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仰头朝他吻了过去。
明明在车上才吻过,可此刻她突如其来的主动,却让宋柏怔住了。
他扣住她的腰,微微后仰:“沈荞……”
两个字刚出口,就被她追上来的唇紧紧堵住。宋柏再往后仰,她便再往前追,不过片刻,原本端坐着的宋柏便倒在了松软的床垫上,窝在他怀里的沈荞伏在他身上,温热的唇瓣笨拙贴吻着他的唇。
她凌乱的呼吸、炽热的鼻息、温软的唇瓣,还有那股执拗,搅得宋柏呼吸彻底乱了。
大掌仍扣在她腰上,他收紧力道,正想将她翻身放下,脖颈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她咬了他。
本就乱了呼吸的宋柏,被这一咬撩出一股火。
“沈荞,放开。”
自她离开后,他心底便积了一团无名火,无处发泄。他压着、忍着,本想再见时对她发泄,可真见了她,所有的狠戾都成了舍不得,而满腔火气,最后也只是咬了她两口。
他咬她,是气她一而再再而三离开。
而她咬他,虽然不知什么原因,但却点燃了他心底另一团更烈的火。
而他,也从没想过,要在今天,释放这股火。
没有再犹豫,宋柏扣紧她的腰,微微用力,一个翻身便将她压在了身下,也让她顿住了撕咬的动作。
清澈的眼眸近在咫尺,宋柏毫无留恋撑着手翻身下床,抬手摸了摸脖颈,指腹触到一片湿漉。
再垂眸看向床上的人,她不仅头发乱了,身上的裙子也乱了,裙摆堆叠在膝头,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腿和脚踝。视线再往下,宋柏的目光骤然凝住。
她的脚上,贴了好几个创口贴。
心底那股刚燃起的火瞬间熄灭,宋柏的眼神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
他站在原地,声音冷硬,没有靠近,也没有去碰她的脚。
躺在床上的沈荞眨着眼,没有回答。只是视线从他的脸,扫过他泛红的脖颈、紧绷的胸膛,最后又回他脸上。
“宋柏……”
她轻声开口。
宋柏将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应:“嗯?”
“抱抱我。”
宋柏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身形依旧未动。
床上的沈荞缓缓坐起身,跪坐在床垫上。
站在床下的宋柏看着她,下颚线绷得极紧。
“沈荞……”
他的声音沉得发哑。
话音未落,床上的人已赤着脚迈步下床,一步,又一步,缓缓朝他走近。赤着的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看似无声无息,实则踩在宋柏的心尖上。
她走得很慢,却很快就站到了他面前,仰头望着他,眼底明亮,没有半分羞怯。
宋柏的喉结又重重滚了滚,视线死死定在她脸上,紧绷的下颚咬得更紧,冷硬开口:“脚上怎么回事?”
沈荞没答,只是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完全贴进他怀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胸膛,轻声重复,带着执拗:“宋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刺破了他所有的伪装。宋柏低头,她的眼里只有他,只有全然的渴求,没有半分算计,也没有半分逃离的意思。
心底的隐忍轰然崩塌。
他伸手,将她狠狠揽进怀里,一只大掌扣着她的腰,另一只托着她的腿弯,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到床边,将她放在柔软的床垫上,随即覆身而上。
“沈荞,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回应他的,是她主动搂上他脖颈的手。
*
床头的电子时钟跳过零点,床上纤细的身影颤着脊背仰起脖颈,侧头咬着枕头闷出一声轻吟。男人原本扣着她腿弯的大掌转而撑在她腰侧,埋首的动作顿住,抬头时鼻尖与唇瓣还沾着水润的薄红,他低头,轻吻她小腹上的疤,再吻过她泛着红的锁骨,吻上她修长的脖颈。
修长的手指捋过她汗涔涔的发,抚上她的发顶,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
才缓过劲的人埋在枕头里,耳尖发红。宋柏起身离去,再回来时,手上多了温热的毛巾和一身干净的新睡衣。
温热的毛巾刚贴上光裸的背脊,早已平复气息的人就轻轻一颤。
神色幽暗的宋柏,眼角漾开一抹笑,姿态也多了几分慵懒的松弛。
“这么娇气,还敢招惹我?”
丢开毛巾,他俯身将她埋在枕头里的头轻轻捞出来,刚触到她的脸颊,便见她早已阖上眼,眉睫轻颤,已是半梦半醒的模样。
宋柏低嗤一声。
还真是没良心,自己舒服了,倒头就睡。
他从没打算在今天对她做什么,不然,她这一夜,别想合眼
沈荞再睁眼,是在飞机上,熟悉的小卧室,熟悉的人。身侧的人熟睡着,锋利的眼阖着,殷红的唇抿着。
而那双紧抿的唇,不久前才流连过她的全身。
她的脚、她的小腿、还有她并不愿意被他亲吻的位置。
除了他的双唇,还有他的手,还有他
她正出神间,身侧本阖着眼的人微微睁开了眼。见她醒着,她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顺势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发丝蹭过肌肤,痒痒的。
“时间还早,再睡会。”
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困顿,说完后眼睫轻轻颤了颤,扫过沈荞的颈侧。即便她没转头,也能感觉到他又重新阖上了眼。
温热的体温、熟悉的气息将她完完全全包裹住,窝在这大半个月未曾贴近的怀抱里,沈荞刚清醒几分的思绪又渐渐松弛,缓缓阖上了眼。
再次醒来时,飞机依旧平稳飞行,身侧的人已经醒了。他半坐着,膝上放着平板,屏幕的幽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添了几分冷冽。察觉到她睁眼,他放下平板,俯身朝她凑近,唇瓣即将贴上她的唇时,沈荞猛地偏过头,他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动作骤然僵住。
“脏。”
沈荞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僵住的身躯顿了顿,随即松懈下来,宋柏胸腔里溢出一声低低的闷笑,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清清楚楚传到沈荞身上。
“是觉得没刷牙脏,还是”
沈荞一僵,下一秒,温热的唇瓣贴上她的耳廓,带着他独有的气息,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都不嫌弃,你嫌弃什么?”
他语调轻佻,沈荞却并不搭理他,抬手将他的头推开,看着他。
“你能帮我查是谁对傅英动的手吗?”
她昏沉了半年,就连生活都要依附宋柏。现在她清醒了,她要找到伤害傅英的人,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宋柏唇边的笑僵住,撑着手,直起身子。看了她许久,点头。
“行,只要你跟我回去。”
宋柏没告诉她,其实这半年,成辉和岑怀一直在查,只是一无所获。
半年前,他想让她认清傅英不在的事实;而现在,让她心里存着点希望,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宋柏应得干脆,沈荞却微微摇了摇头。她这一摇,宋柏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还未等他开口追问,她轻声道:“我控制不住自己,我会伤害你,也会伤害何婶。”
她低垂着眉,声音极轻。宋柏眉头一拧,伸手托起她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不会让你伤害自己,更不会让你伤害我或何婶。如果你真的担心,那我们就两个人,不用何婶,行吗?”
沈荞怔怔看着他,宋柏低下头,用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语气软了几分:“这半个月,我都没睡个好觉。而且,你不在,宋莫又上门怎么办?”
模糊的记忆涌回,沈荞皱了皱眉。
宋柏垂眸,掩住眼中情绪,又补了一句:“我可打不过他。”
*
飞机平稳落地,许莫言守在舱门边,看着空乘打开舱门,又回头瞥了眼一高一矮牵着手走出机舱卧室的两道身影,抽了抽红肿的唇角。
孽缘,简直就是孽缘。
折腾来折腾去,最后折磨的却是他。
不仅战友情破碎,他还平白挨了好几个拳头。
冤孽啊
许莫言在心底仰头长叹时,宋柏已牵着沈荞走下飞机,坐进了车里。
飞机滑离跑道,车子却停在原地迟迟不动,沈荞正觉疑惑,宋柏看着她,轻声开口:“你姐姐今天也回国,飞机一会就到,想见见她吗?”
沈荞浑身一僵,宋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安抚道:“就隔着车窗见见,她看不到你的。”
沈荞紧绷的身子这才松懈了些,没点头,也没出声,只是转眸看向窗外。
而这模样,显然已是默认了。
宋柏没再多说,只是静静坐着,陪在她身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沈荞望着窗外,宋柏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轰鸣声滑过天际,一架小型私人飞机稳稳降落在不远处的跑道上。
原本靠在车窗边、耷拉着脑袋的沈荞猛然坐直了身体,黯淡的眼睛里骤然亮起光。
她一瞬不瞬盯着那架飞机,看着它缓缓滑行,缓缓停稳,缓缓打开了舱门。
沈荞的目光死死定在舱门处,而最先走出的身影,让她眼底的光淡了几分。
是保镖。
刚暗下去的眸光,又因一道新的身影亮起,那道身影高大挺拔,穿着休闲,等那人完全走出,露出脸时,沈荞认出了他。
是陈青野。
沈荞屏住呼吸,看着陈青野微微转身,朝舱内伸出手,牵住了一只纤细的手。再迈步时,被他牵在身后的身影也露出了真容。
温婉的眉眼,温柔的笑靥。
是姐姐!
沈荞立刻贴紧车窗,一双眼睛死死锁在远处的身影上,连眨都不敢眨。
身侧的宋柏牵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捏了捏,温声问:“要下去见见吗?”
刚才还眸光灼灼的沈荞,这会儿周身瞬间黯淡下来,摇了摇头。
宋柏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那就好好吃药,养好身体,我再带你去见她。”
沈荞微微颔首,刚要应声,视线却骤然顿住,身体再次僵住,望着窗外,呢喃出一个名字:“陈延”
她异样的神情,陌生的语调,陌生的名字,让宋柏也立刻抬眸看向窗外。
只见停机坪上,一男一女相牵的身影正走向车边,而那架私人飞机的舱门处,还站着一道身影,高大却透着几分消瘦的身影。
宋柏再低头,看着沈荞满是怔忡的眼神,眉头一拧。
“陈延是谁?”
第47章 回忆
沈荞非但没有回答宋柏的问题, 还让宋柏送她回她自己的房子,宋柏眸色微沉,刚要开口,她却已转回头, 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声音平淡:“我累了。”
车子缓缓启动, 远处停机坪上的人也陆续登车。沈荞的目光没有落在日思夜想的姐姐身上。反倒牢牢落在那道消瘦的身影上。
陈延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离开时, 他还壮得像座山, 只不过才一年,他怎么就瘦成这样?
是因为她吗?是因为她把他从山坡上推下去吗?
他明明只伤了一条腿和头, 而且她也把他托付给了姐姐。姐姐是医生,也答应会好好照顾他。
她只是想让他暂时无法行走, 让他不能跟着她,让他不能掺和那些事里而已, 她没想过要真的伤他。
沈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一路攥着手,直到车子稳稳停在地库, 她才恍然回神。
不等副驾的许莫言推门, 她自己伸手推开车门,刚踏出脚步, 身侧的宋柏也从另一侧下了车。
沈荞隔着车身看他,眼底满是不解。
她那懵然模样, 又把宋柏气笑了。
向来都是他翻脸不认人,她倒好, 翻起脸来一次次比他还干脆,仿佛昨夜的温存都是假的,钻到他怀里让他抱她的也不是她。
宋柏:“我也回家。”
沈荞刚拧眉, 他已经迈开长腿走去,不由分说攥住她的手,径直把她往电梯方向带。
沈荞拧眉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进电梯后,眼看着他拿起手机,往电梯旁的感应区一贴,电梯面板上跳出“27”的数字。
27?
她仰头看向宋柏,疑惑更重,甚至忘了刷自己的楼层,就这么被电梯带着往上直接到了27楼。
“噔”一声,电梯平稳停稳,刚打开宋柏就攥着她的手腕,直接将她拽了出去。电梯外是冰冷的入户门,他抬手输了密码,推开门。
门后的空间很大,装修冰冷简洁,如果不是窗外的景色不同,沈荞险些以为自己回到了他在公司对面的大平层。
宋柏也没给她继续打量的时间,反手“砰”一声踢上门,手臂一伸就掐住她的腰,将她抱起同时另一只手扣着她的膝弯,逼她环在自己腰间。
沈荞猝不及防,下意识抬手勾住他的脖子稳住身形,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后背就被抵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后背是墙壁的冰冷,而前胸则贴着他滚烫的胸膛。下一秒,他温热的唇就覆了上来,这一次,他没给她说出“脏”字的机会,也没给她躲避的余地,径直撬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下飞机时,他给她准备的是宽松舒适的运动短装,他深吻着她的同时,手掌轻而易举就探进了她的衣摆。掌下的肌肤细腻光滑,和昨夜他一寸寸抚摸时的触感一样。可她,却没了昨夜的乖顺,在他的唇落下、手掌触到她腰腹的瞬间,她勾着他脖子的手猛地向上,攥住他的头发,狠狠拉扯。
不是意乱情迷时的情难自已,而是带着蛮力的抗拒,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头发扯下来。
头皮传来的痛意逼得宋柏仰头,唇齿也不得不从她唇间撤离。分离的双唇沾着晶莹的水光,气息交织,带着几分狼狈。他低头睨着她,指腹摩挲着她腰间的细肉,声音冰冷:“松手。”
沈荞非但没松,反倒攥得更紧,眼底满是倔强:“放我下来。”
宋柏的眼神沉了沉,没放她,只咬牙道:“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
沈荞答得干脆,眼底也没半点波澜。
宋柏一哽,定定看了她几秒,冷不丁开口:“这半个月,你按时吃药了吗?”
这话让沈荞愣了一瞬,随即她面不红心不跳:“吃了。”
“既然不是发病,那就是真没良心。”
宋柏的声音又冷了下去,带着几分愠怒。
在外执掌庞大商业帝国的宋柏,向来杀伐果断,此时此刻,却在自家入户门前,和沈荞争执这种没意义又幼稚的问题。而他显然没打算就此作罢,盯着她的眼睛追问:“用到我的时候,就温声细语,好好说话;用不到我了,就翻脸不认人,把我抛到一边,是吗?”
“我翻什么脸了?”沈荞反驳,“我答应过你什么?”
宋柏一愣,沈荞的脸色忽然软了下来,眼底浮起一层难以掩饰的疲惫,连声音都放轻了:“宋柏,放我下来,我真的好累。”
宋柏眉头一紧,攥着她腰的手不自觉松了松,将她轻轻放下,语气也跟着放柔:“哪不舒服?”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沈荞摇摇头,往后退了半步。
宋柏沉默片刻,抬腕看了眼手表:“飞机上没吃什么东西。何婶快到了,先吃晚饭。”
沈荞并不饿,但也没再坚持。
她也没
问宋柏这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而是直接绕过熟悉的家具,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夕阳正好,金色的余辉洒在对面老旧的矮层小区间。沈荞站得高,能清楚看到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也能一眼找到姐姐的家。
她之前暗中跟踪姐姐时,不止一次跟着姐姐回到这里。
小区里,不光住着姐姐,还有姐姐的老师和师兄师姐。她见过姐姐噙着笑,一路和邻里亲切打招呼;见过姐姐和陈青野十指相扣,并肩走进楼道;也见过姐姐出门遛狗,对着小狗又抱又亲,满眼温柔。
没有她的日子,姐姐的生活过得温馨又安稳。
沈荞本来没想破坏这份平静,更没想过贸然出现。
可偏偏有人不让她如愿。
那个人,就是傅英的亲爹。
她跟踪完姐姐回到闻城,居然在赌场里从老板的嘴里听到了陈青野和姐姐的名字,还听到赌场老板派人去京城对姐姐下手。
她二话没说,揪住赌场老板就揍了一顿,对方哭着求着饶坦白,这是她干爹的意思。
而她的干爹,就是傅英的亲爹。
她不明白傅英的亲爹为什么要伤害姐姐,还没等她问,对方先打来了电话。
跟着傅英的几年,她见到傅英亲爹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从来不会主动找她。可这一次,他破天荒联系她,既不是为了傅英,也不是为了姐姐,而是为了陈延。
他说,陈延是他们找了好几年的卧底叛徒,还知道她近半年一直和陈延在一起,命令她把陈延带到云南边境。
他不仅要伤害姐姐,还要对陈延下手。
挂了电话,沈荞当即做了决定,她要弄死傅英的亲爹。
她跟着傅英去过他的藏身地,知道那里的地底下藏着大量弹药。她要去炸了那里,炸死他,哪怕同归于尽,也不能让他伤害姐姐和陈延。
于是她编了借口,把陈延哄到了云南,却没带去傅英亲爹指定的边境,而是去了姐姐正在参加义诊的深山里。
趁陈延不注意时,她把他从山坡上推了下去,看着他摔断腿、磕伤头,才给他打了安定,然后求救。
果然,赶来的是姐姐义诊队的医生。她也终于见到了姐姐。
她看着姐姐细心给陈延处理伤口,看着姐姐蹲在她面前温声询问满眼关切,她甚至换上了姐姐的衣服,躺在了姐姐的床上。
姐姐的床很香,也很温暖。她本想把陈延托付给姐姐就出发,可实在贪恋这份温暖,便多留了一天。
也就是这一天,被她打了安定的陈延迟迟不醒惹来了怀疑。就眼看她们要怀疑到她头上,她也弄晕了姐姐。
她把姐姐带到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告诉姐姐,她是她妹妹,在如愿抱了姐姐后,她又把陈延托付给了姐姐,随后她踏上了去炸死傅英亲爹的路。
而她,也没打算会活着回来。
只是,刚走出没多久,她就看到傅英。
瓢盘大雨下,傅英浑身湿漉看着她。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没等她再看。她就晕过去了,再醒来,就是在去往哥伦比亚的飞机上。
她一心想逃离傅英,想回国,除了想姐姐,也是想确认姐姐和陈延的安全。
结果就是,姐姐出国了找不到了,陈延电话也打不通了。
姐姐身边有陈青野,她虽然不喜欢陈青野,但也知道,他会好好保护姐姐。
可陈延,她始终不知道他的情况。
她想着,他应该是换了号码,换了一个地方继续好好生活了吧。可是,再见到他,他居然是这副模样。
沈荞望着窗外出神,望着天边的漫天夕阳渐渐沉落,直到黑夜彻底笼罩下来。
腰间忽然一紧,后背贴上一片温热,沈荞回眸,见宋柏站在身后,双臂环着她,低声道:“吃饭了。”
她转身,才发现宋柏身后的餐桌旁,何婶正端着一碟菜,对着她温和地笑。
何婶什么时候来的?她一点都没察觉。
宋柏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而牵住她的手往餐桌走去。沈荞落座后,何婶按捺住激动,笑着喊了声:“沈小姐。”
桌上摆的全是沈荞爱吃的菜,一看就是何婶特意准备的。她安静吃完,刚放下筷子,熟悉的药盒就被推到了眼前。沈荞二话不说,拿起药片就着温水吞下,随后抬头:“我可以走了吗?”
走?
正过来收碗碟的何婶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有些无措地看着两人。
宋柏却淡然起身:“我送你下去。”
送?
不过是楼上楼下,隔了一层楼板,刷个电梯卡的事。
沈荞没多说,也没拒绝,带着他往电梯走去。进了电梯,她才发觉自己没带电梯卡,手机也不在身上。
“我的手机呢。”
宋柏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沈荞接过手机的时候,指尖触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上满是未接电话,沈荞也没多看。直接用手机刷了梯控,电梯面板上跳出“26”。
从27楼到26楼不过转瞬,几乎电梯指示灯刚亮起就停稳了。沈荞下了电梯,宋柏也跟着走了出来。她抬手刷指纹锁时,宋柏倚在门边:“不请我进去坐坐?”
话音未落,门锁“咔哒”一声开了。沈荞站在门边沉默看着他,宋柏却径直拉开门,大步流星走了进去。
屋子里灯火明亮,装修温馨,处处都是精致的小细节。而宋柏恰好去过麦德林她和傅英住的的别墅,所以一进门就认出这是谁的手笔,他面色不改,像闲逛般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客厅走到主卧,又从主卧转回客厅,甚至还进了客厅旁的客卫。
沈荞全程站在门边看着他,直到他走回自己面前,递过来一张电梯卡:“睡不着,上来找我。”
说完,他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个轻吻,便径直出了门,走进了电梯。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沈荞毫不犹豫关上了门。
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沈荞一人,没有他没有何婶,房子外,也没了保镖。沈荞真正意义上,独自一人。
还没等她享受着独自的宁静,手中电话突兀响起。沈荞垂眸看,是新加坡家办的电话。沈荞接起。
“沈小姐,您还好吗?需要我们再派一支安保过去吗?”
沈荞:“不用了。”
她当初要安保,只是想离开,并不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全。而且,再多安保,也挡不住他。
说完,不等对方再说话,沈荞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沈荞走进主卧,关掉了主灯,只留下床头一盏暖黄的小灯,然后走到窗边坐下。窗边铺着柔软的地毯,上面还放着一个望远镜。
她拿起望远镜,很快就找到了目标。
黑夜下的窗户,窗帘紧闭,只透出微弱的暖光,隐约能看到两道相拥的身影。看着那相拥的身影,沈荞牵了牵嘴角,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解锁,打开拨号页面,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出键上,久久没有落下。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按下通话键。这一年来,她拨过无数次这个号码,始终提示关机,可这一次,电话居然通了,而且很快就被接起。
“喂……”
不过一个字,声音却熟悉。
“哪位?”
手机那头又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沙哑。
沈荞攥紧了手机,没说一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同一时间,直线距离不过几百米的房子里,陈延看着手机上突然挂断的通话页面,眉头正
紧紧蹙起,一碗飘着苦涩药味的中药被放到他面前,他抬头,一张温和的笑脸正对着他。
“该吃药了。”
陈延点头,说了句谢谢后端起碗一口闷下,随后转身走到了阳台。
阳台上,身形高大的陈青野正蹲着摆弄花草,脚边的小狗乖乖趴着,见他过来,小狗立刻起身用毛茸茸的头拱了拱他的腿。
陈延蹲下身,摸了摸小狗的头,脸上却没什么笑意。陈青野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刚有人给我打电话,没说话就挂了。”
陈青野握着浇花壶的手一顿,皱起眉。陈延又道:“这号码我已经停用一年了,知道的人,只有你和……”
“曹薇!”
陈青野沉声接话,语气凝重。
“把号码给我。”
陈延沉着脸,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对面灯光明亮的高层大平层里,也有人正沉着脸。
“去查,那个陈延是谁?”
立在一侧的许莫言跨前一步,踌躇两秒回:“老板,我知道是谁。”
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回头,眼神犀利,许莫言垂头,避开眼神道:“老板,您还记得,小宋总之前让我们派人去缅甸带一个人吗?”
宋柏不仅记得,更知道,他派出去的人,压根就没有找到人。人到地方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了。
许莫言递出手中的平板。
“那个人,就是陈延。”
下飞机后,许莫言就坐在副驾。自然也听到了沈荞的那句“陈延”,也随之看到了站在舱门边的身影。虽然许莫言只看过照片,而远处的人也消瘦了很多,但许莫言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柏接过平板,许莫言继续道:“这个陈延,和陈青野陈总,是同一个村的,是发小。大学考的是公安大学,但不知道什么原因退学了,之后就一直无所事事,没一个正经职业。”
许莫言斟酌着用词,才没把混混两个字说出口。而宋柏,一目三行,很快把资料看完了。
穷出身,没学历,没工作。
这就是陈延。
都不如他身边的保镖,更别提和傅英亦或者他相比了。
可这就是这么一个人,让她失了神。
第48章 混乱
这一夜, 许多人失了眠,包括沈荞。
即便吃了药,她依旧一夜未眠。挂断陈延的电话后,她的手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没一会儿又冲进卫生间, 扶着马桶吐了一场。吐完后, 她虚弱靠在马桶边, 大口喘着气。
不适感来得突然又强烈, 可她没有打电话给宋柏,也没有上楼去找他, 只是蜷回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 睁着眼熬到了天亮。
天刚亮不久,大门便被轻轻叩响。沈荞此时手已经不再发抖, 心脏却莫名发紧。
她捂住心口,下床走到卧室走到门边,打开了门禁屏显。
门外站着的是何婶, 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沈荞开口, 门后的何婶笑着抬眼:“沈小姐,先生去公司了, 让我来……”
话到一半,看清沈荞苍白的脸色的何婶, 顿住声音,神色一慌。
“沈小姐, 你怎么了?”
沈荞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又问:“你怎么下来的?”
何婶答道:“先生给了我电梯卡。”
沈荞毫不意外。他能在卡塔赫纳支走陆阳带领的保镖队, 自然也能从他们手里拿到她这一层的电梯卡。
“何婶,我没胃口,你回去吧。”
说完,不等何婶再说什么,她就当着何婶的面,合上了大门。
厚重的门刚一关上,沈荞再也撑不住,紧紧揪住心口,缓缓蹲在了地上。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她苍白的脸,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着她此刻的难受。
而门外,端着托盘的何婶看着紧闭的门,眉头紧紧皱起,脸上满是担忧。她站在原地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拿出手机,拨通了宋柏的电话。
电话响起时,宋柏刚到公司。总助赵骞刚把需要签字的文件摆在他面前,手机便震动起来。
宋柏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对赵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接起了电话。
“怎么了?”
他接电话时还算冷静,可随着听筒里的话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挂了电话,他放下手中的笔,看都没看桌上的文件一眼,径直起身。
立在一侧的赵骞看看桌上的文件,再看看他离去的背影,识趣没有出声,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反倒是秘书何静,在宋柏走出总裁办公室的那一刻,连忙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语气恭敬:“老板,灵蜂的陈总来了,没有提前预约,但是他态度很强硬,坚持要立刻见您,您看……”
“不见。”
宋柏脚步未停,语调冰冷。
快步穿过宽敞明亮的走廊,刚走到拐角处,宋柏就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被他的保镖拦在了电梯口之外。
宋柏沉着脸走近,只是淡淡扫了保镖一眼,保镖便立刻心领神会,默默收回了阻拦的手,退到了两侧。
宋柏将视线重新落向面前的人身上,神色平淡,语气疏离:“陈总,什么时候回的国?这么早专程来找我,是有什么要紧事?”
陈青野抬眸,目光沉沉看着他:“我需要和宋总单独聊聊。”
宋柏抬手按下电梯:“不好意思,陈总,我最近很忙,你可以和我的秘书先预约时间。”
话落,电梯门打开,宋柏带着保镖大步迈进电梯。直到电梯缓缓关闭,他都没有再看电梯外的人一眼。
冰冷的电梯口,只剩下陈青野和秘书何静两人。
何静保持着职业的标准微笑,上前一步:“陈总,您需要我帮您预约下次见面的时间吗?您和我们宋总要洽谈的具体事宜是……”
何静的话还没有说完,陈青野伸出手,也按下了电梯按钮。
另一侧电梯门打开,他侧过头,对何静淡淡说了一句:“谢谢,不用了。”
说完,他便径直迈步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缓缓关闭,刚才还维持着表面平静的陈青野,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他拿出手机,快速拨通一个号码:“他下楼了,车应该很快就会出地库,你先跟上去,把位置共享发给我。”
另一边,宋柏已经到了地下车库。他拿出手机拨号,一遍没人接,再打一遍,依旧无人接听。
他换了一个号码:“拿到她家门的密码。”
“拿不到密码,你今天就可以辞职了。”
冰冷的话语落下,车厢内瞬间陷入死寂。副驾的保镖竖起耳朵听着通话内容,丝毫没有察觉,他们的车驶出地库后,一辆车正悄悄跟了上来。
早高峰拥堵,即便司机开得再快,从高楼林立的金融中心到老城区,也用了近一个小时。
车刚驶进地库停稳,后座的宋柏便推门下了车,大步流星往电梯走去。
刷卡上楼,电梯很快抵达26层。门一开,本该宽敞的入户门外,站满了人。
宋柏走出电梯,守在门边的许莫言立刻上前:“老板,密码拿到了,但沈小姐在里面把门反锁了。”
许莫言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何婶紧张搓着手,声音带着哭腔:“我敲了好几次门,沈小姐都没应,她脸色那么差,会不会晕倒在里面了?”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屏住呼吸,齐齐看向宋柏,气氛瞬间紧绷。
“老板,需要破门吗?”
许莫言低声请示。
宋柏沉默几秒,点了头。
得到示意,许莫言向一旁的保镖使了个眼色。保镖刚把黑色工具箱放在地上,还没打开,紧闭的大门便“咔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你们在干什么?”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门外众人齐齐看了过去。
门内的沈荞穿着睡衣,面色惨白,双唇毫无血色,唇角还沾着未干的水渍。
宋柏上前一步,堵在门口的保镖立刻让开。他站到门边,垂眸看着沈荞:“哪里不舒服?”
沈荞说不清具体哪里不舒服,她就是难受。她刚又在卫生间吐了一场,漱完口走出主卧想喝杯温水,就听见了门外的动静。
她没有说话,宋柏直接攥住了她的手腕。
“去医院。”
这一年,沈荞早已记不清自己去过多少趟医院,做过多少次检查,抽过多少管血。
她下意
识抗拒,想说自己没事,可还是被他强行带上了车。
坐在车上,沈荞没有看窗外的风景,只是定定盯着身侧的男人。看了许久,她忽然开口:“我们是不是八字不合?”
宋柏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八字不合。”沈荞重复道,“电视上都这么演,八字不合的人呆在一起,就会有人倒霉。”
宋柏怔了许久才回过神,随即冷笑一声:“看来也没有很不舒服,还有心思想这些。真要说倒霉,我觉得我才是倒霉的那一个。”
沈荞皱起眉,刚要开口,嘴被他轻轻捏住。
“不想被我赶下车,就别说话。”
“还有,以后少和何婶看那些乱七八糟的电视剧。”
沈荞想反驳,说那是她自己看的,不是和何婶一起看的。可他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
而这段小插曲,反倒让沈荞的精神好了一些。到了医院,她也有精神回答医生的问题。
医生问她症状,她也如实说:“手抖、恶心反胃,还有……心脏疼。”
听到前两个症状时,宋柏还没在意,可听到“心脏疼”三个字,他立刻皱紧了眉。
他冷眼看向医生,医生敲着电脑道:“我们会马上安排给您做全面检查。”
全面检查意味着至少要住一晚院,沈荞有些抗拒,可宋柏根本不容她拒绝。
宋柏去和医生沟通,沈荞则被护士带去病房换衣服。她脱下睡衣,拿着病号服的护士一眼便看到了她颈侧和锁骨上面的清晰牙印。
护士眼中闪过讶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做了大半天检查,一夜没睡的沈荞回到病房,就沉沉睡下了,而宋柏,站在了医生办公室。
“宋总,从检查来看,沈小姐的心脏并没有问题。”
宋柏:“那她为什么心脏疼?”
站在宋柏面前的医生收起报告没说话,电话另一头的另一个医生开了口:“宋总,这也是我想和您沟通的。沈小姐最近有按时吃药吗?”
*
宋柏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他刚往前走了两步,走廊尽头有两道身形相当的男人,并肩朝他快步走来。
看清来人,宋柏微微蹙起眉头,身旁的保镖立刻上前一步,摆出戒备姿态。
宋柏抬手摆了摆,示意保镖退后。保镖刚应声退到两侧,两道身影走到了他面前。
“陈总……”
宋柏刚开口,衣领便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一记重拳便直直砸在了他的脸上。
一切发生得太过快,不仅宋柏没有反应过来,连一旁的保镖都愣了愣。
等保镖反应过来要上前阻拦,身形有些消瘦的身影跨前一步,稳稳挡在保镖面前。
而宋柏在短暂的怔愣后,也回过神。他抬手扣住揪着他衣领的手腕,狠狠一拧,紧接着抬腿就是一记凌厉的膝顶,出手快准狠,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原本安静的医院走廊瞬间陷入一片混乱,闻声从办公室出来的医生和护士看到扭打在一起的人,吓得赶紧拿出手机慌张呼叫保安。
而一片混乱中,保镖被看似清瘦、实则身手矫健的身影死死缠住,根本抽不开身呼叫援兵。
至于宋柏,看似养尊处优、出身优渥,可有那么一个好大哥,他自然也精通格斗搏击,而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而和他缠斗的陈青野,出身底层,一路靠自己打拼至今,之前还在工地做过两年工,身手同样强悍,丝毫不落下风。
两人拳来脚往,打得难解难分,很快彼此的脸上、身上都挨了对方数拳,直到保安和增援的保镖匆匆赶到,这场激烈的混乱才被强行制止。
而制止后的局势毫无悬念偏向宋柏。
陈青野被一众保镖牢牢按在墙上,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至于本和保镖缠斗在一起的消瘦身影,直接被摁在了地上。
宋柏站在原地,嘴角渗着血丝,指关节红肿发烫,浑身各处都传来钝痛。他冷眼看着被摁在墙上仍在拼命挣扎的人,浑身气压低得吓人。
而被死死按住的陈青野沉着脸,冷眼看向宋柏:“宋柏,你就是个畜牲!”
畜牲?
在商场这么多年,比这恶毒百倍的话宋柏都听过,他从来不会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可敢动手打他,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宋柏喘着粗气,目光扫过陈青野,又落在被按在地上的人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他刚要开口,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不出所料是他那位好弟弟。
宋柏接起电话的瞬间,心底戾气翻涌,可电话那头的一句话,又瞬间将他的戾气硬生生压了下去。
“二哥,你为什么要藏着人?你对她都做了什么?”
听完这句话,宋柏面无表情直接挂断了电话。
挂完电话后,他朝摁着陈青野的保镖勾了勾手指,保镖立刻心领神会,将陈青野半押着带到他面前。
宋柏看着眼前狼狈又愤怒的人,低笑一声后毫不留情挥拳,再次狠狠砸在他脸上。这一拳力道极重,让陈青野嘴角瞬间涌出鲜血。宋柏这才挥了挥手,示意保镖松开。
保镖面露犹豫,显然有些不放心。
“松开。”
宋柏的语气冷硬且强势。
保镖只得依言松手。
被松开的陈青野踉跄着站稳,抬手狠狠抹掉嘴角的血迹,死死盯着宋柏。
宋柏淡淡开口,语气莫名:“她说得没错,还真是八字不合。”
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陈青野愣了一瞬。
宋柏抬眼,扯了扯染着血痕的唇角,与他对视,目光锐利。
“所以,你是为了曹薇?”
陈青野紧抿着唇,没有说话。
宋柏:“可是,在我这里,她不叫曹薇。”
“她叫沈荞。”
第49章 哄人
刚回国, 沈蒲蘅时差还没倒过来,清晨才勉强入睡,再醒时,窗外已经沉进黄昏。身边空无一人, 整间屋子安安静静。她拨出电话, 无人接听。
正想再打, 师姐的电话先一步进来。
“师妹, 妹夫跟人打起来了, 就在我医院,你赶紧过来一趟。”
沈蒲蘅学的是中医, 大学时拜在外公老友门下,教授亲传弟子不多, 却都在业内的大医院任职。给她打电话的师姐,就在京城顶尖的私立医院。
沈蒲蘅换好衣服, 开车赶去医院。路上她又给她师姐回了一个电话,师姐才把前因后果说得更清楚。
“妹夫今天突然打电话给我,问我一个病人的情况。病人是VIP部的, 我权限有限, 查不到太多,就找护士打听了几句, 简单跟他说了下。结果他直接来了医院,还跟人动了手。对方……好像是我们医院的股东, 姓宋。”
听到“姓宋”两个字,沈蒲蘅眉心微蹙。随即又问:“病人?什么病人?”
“叫沈荞, 一个才二十岁的小姑娘。师妹,这名字……跟你同姓,是你家亲戚吗?”
……
挂了师姐的电话, 沈蒲蘅一边开车,一边反复打给陈青野。直到车子停进医院停车场,电话才终于接通,很快她也找到地方。
推开空旷的医生办公室,两个鼻青脸肿的男人正对立而坐,听见推门声,两人齐齐朝门口看来。
一向温和的沈蒲蘅,此刻脸色冷得吓人,进门没给任何人好脸色。她也没有去看自己老公的伤,而是问:“陈延呢?”
嘴角肿
着的陈青野抬眼,沈蒲蘅已经走到他面前。
“陈青野,我问你,陈延呢?”
连名带姓,语气冰冷。陈青野不用看她表情,也知道她是生气了。
“在隔壁,医生在给他处理伤口。”
沈蒲蘅深吸两口气:“他才刚恢复。你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你冒着他伤口裂开的风险,带着他一起,像个小孩子一样动手打架。又或者……”
她转过身,看向另一侧同样狼狈的男人:“宋总,你来告诉我。”
前几个月在洛杉矶见面时还温温柔柔的人,此刻满脸冷意。而冷着脸的沈蒲蘅,也让宋柏晃神。
她冷着脸,和沈荞更像了。
宋柏多看了她两眼。
就是这两眼,让刚坐下的陈青野又站了起来。
陈青野眼神犀利,拳头刚攥紧,就被沈蒲蘅转头扫来的一道冷眼,硬生生逼了回去。
陈青野压下再动手的冲动,重新坐回椅子上。
沈蒲蘅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
“沈荞是谁?”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的两个男人同时一僵。
而问完话的沈蒲蘅,眼角余光恰好扫过医生办公桌上的一份检查报告。
她没细看,目光重新落回两个沉默不语的人身上,最终定格在陈青野脸上。
“陈青野,我问你,沈荞是谁。你不说,我自己去查。一个病房号,我还能查到。”
她语气听似平静,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二十岁,姓沈,能让陈青野和陈延都不顾一切动手……
她不傻,来的路上,心里已经有了猜测。
而有了猜测后,她握着方向盘的手,一路都在发抖。
陈青野抬眼,目光却能没看向她,而是转向对面的宋柏。
“这个问题,你该问宋总。”
沈蒲蘅缓缓转头,指尖微微攥紧:“宋总,可以给我一个答案吗?”
事到如今,再装糊涂已经没有意义。
况且,选择避而不见的,本就不是他。
宋柏淡淡开口:“沈荞,就是曹薇。”
一句话落下,一直强撑着镇定的沈蒲蘅,肩膀骤然一松,身形晃了晃。陈青野眼疾手快,伸手将她稳稳扶住,顺势搂进怀里。
真的是她。
沈蒲蘅靠在他怀里,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又哭又笑,语无伦次。
“陈青野,是薇薇……她还活着……她在哪?我要去见她,你带我去见她……”
“好,一会儿就带你去。”
陈青野轻轻拍着她的背。
看着相拥的两人,宋柏忽然轻笑一声。
这声笑,让沈蒲蘅瞬间止住眼泪,也让陈青野冷厉的目光再次射向他。
宋柏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扎心:“你们想见她,有问过,她想不想见你们吗?”
*
吊瓶里加了安定成分,熬了一整夜没合眼的沈荞,打着吊瓶一觉从黄昏直接沉沉睡到了天光大亮。
睡醒,意识刚从混沌里抽出来,她睁眼就看见了坐在病床边的人,还有他那张青一块紫一块、明显狼狈的脸。本还困顿的沈荞瞬间清醒,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脸色一下子阴了下来。
“谁干的?是不是又是那个人?”
她没有明指,但宋柏知道她说的是宋莫。
宋柏摇了摇头。
沈荞拔高了声音追问:“那是谁干的!”
宋柏看着她,眼底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怎么,想替我报仇?”
沈荞没有回答,可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已经充分表明了她的态度。宋柏刚要弯起嘴角笑一笑,就听见她冷不丁开口。
“废物。”
宋柏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了一遍:“你说什么?”
沈荞抬眼,语气冷漠:“我说你,还有许莫言,都是废物。”
一句话,成功把宋柏给气笑了。
而一直守在病房门口、把对话听得一清二楚的许莫言,整个人直接懵在原地。
他怎么就成废物了?
如果不是老板吩咐,让他守在病房,他早就一拳一个解决掉了。
许莫言心里又闷又憋屈,宋柏却是懒得跟沈荞计较。
“检查报告出来了,身体没有大问题,可以出院。但出院之前,你老实回答我一个问题。”
宋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压迫感:“你这半个月,有没有好好吃药。”
沈荞一哽,不用说话,眼底已经自然而然透出了藏不住的心虚。
宋柏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威胁:“你再不老实吃药,我就把你送到你姐姐面前。”
沈荞眼睛一瞪:“你敢。”
宋柏看着她,缓缓问:“就这么不想见到你姐姐……”
沈荞沉默了很久,硬生生转开话题:“能出院了吗?”
宋柏:“衣服在卫生间里,先去换衣服。”
沈荞下床走进卫生间,门刚关上,宋柏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将一直保持在通话界面的屏幕,轻轻贴到了耳边。
“沈医生,听清楚了吗?”
*
沈荞从医院出来,心里就清楚,自己接下来一定会被人盯着一日三餐按时吃药。可她没想到,不止要吃西药,她还要喝味道极苦的中药,方子是专门请来的老中医给她开的。
她刚回到住处,何婶就带着老中医一起进了门。
在卡塔赫纳那段日子,她逼着自己去适应人群,早已不再抗拒见生人。何况老中医长得慈眉善目,看向她的眼神温和又亲切,就像长辈对晚辈。再加上姐姐就是学中医,沈荞对中医天然有亲近感。
“没什么大事,喝几副中药调理一下就好了,但是一定要坚持,知道吗?”
沈荞乖顺点了点头。
老中医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串手串,轻轻缠在了沈荞的手腕上。
“你这孩子合我眼缘,这手串是高僧诵经祈福开过光的,能保平安,送给你。”
这是沈荞第一次收到陌生人送的礼物,手串质地温润,贴在皮肤上很舒服,但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收、应不应该收,下意识就看向了宋柏。宋柏对着她轻轻点了下头,她才回过头,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老中医摆了摆手:“除了喝中药,食补也能帮着调理身体,我给你们写一份食补菜单。中药熬法讲究多,你们自己拿捏不好,我让我学生熬好,你们直接过来取就行。”
老中医说话的时候,不止沈荞和宋柏在听,何婶也一直认真旁听,听到这里连忙连声应下。
“好的好的,太麻烦您了,我们一定照做。”
就这样,沈荞开始了每天喝中药的日子。
中药苦涩又难以下咽,第一次喝的时候,她刚入口就忍不住吐了出去。站在一旁的何婶见状,立刻往她嘴里塞了一片梅片,酸酸甜甜的味道,瞬间压住了满嘴的苦涩。
沈荞皱着眉,忍着不适把整碗中药都喝了下去。何婶又给了她一片梅片,含着梅片,她轻声开口:“挺好吃的。”
何婶一边收拾药碗,一边笑着回答:“是吧,这是跟中药一起送来的,我刚才也尝了一块,确实好吃。送了好多,您当零嘴吃都够。”
何婶话音刚落,门就被人叩响。
打开门一看,门外是拎着大包小包的许莫言。
看到许莫言手里拎得满满的东西,何婶惊讶:“什么东西啊,这么多?”
许莫言:“先生让我送来的。”
何婶上前帮忙接过一些,随即压低声音问:“先生呢?”
许莫言瞥了一眼坐在客厅里的沈荞,也跟着压低声音回道:“在楼上养伤呢!”
何婶捂住嘴,笑笑:“是养脸上的伤,还是心底的伤啊?”
许莫言顿住脚步,诧异看向何婶:“何婶,你这话什么意思?”
何婶转了转眼珠,凑到许莫言耳边小声说:“沈小姐说先生丑,先生当场就冷着脸出门了。”
许莫言恍然大悟。
怪不得刚才老板的脸色那么难看。
他再看向客厅里安安静静吃着梅片的沈荞,心里依旧只有
那两个字。
孽缘!
他这位老板,从出生起就是天之骄子,大概长这么大,从来没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可这一年,不是挨巴掌就是挨拳头。如果不是老板对外依旧手段强硬、对魏家更是半点不手软,一向信奉唯物主义的他都要怀疑老板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许莫言收回思绪,把大包小包全都放到餐桌旁交给了何婶,随即转身离开。
何婶走到沙发边,对着正在吃梅子的沈荞说:“先生给你送了些东西过来,您要看看吗?”
沈荞的反应十分平淡,头都没回,淡淡说了句不用了。
何婶只好自己转身,把大包小包里的东西都拿出来。
不拿还好,全部摊开之后,连何婶都愣了一下。
糕点、干果、零食,裙子、鞋子、首饰,还有很多小姑娘会喜欢的小物件。除了吃的看不出品牌,其他东西无一例外,都是价格昂贵的大牌。
何婶跟着宋柏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也能明显看出来,这根本不像宋柏平时的风格。宋柏给沈荞买东西,都像是不要钱一样,成批成批送。可眼前这些,数量不算多,可每一样却都像是精心挑选过的。
何婶转头看了看坐在沙发上已经开始发困的沈荞,再看看面前堆着的东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接下来的几天,何婶负责按时给沈荞送三餐和药,看着她吃完喝完,再回到楼上。至于宋柏,则一直没有再出现过。
沈荞本来也没放在心上,可时间一长,她心里也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在又一次吃完西药、喝完苦涩的中药后,沈荞装作不在意的样子,随口问了一句:“宋柏呢?”
何婶收碗的动作一顿,嘴角压着藏不住的笑,垂着头没看沈荞,低声回道:“沈小姐,先生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没出过门,饭也吃得很少。”
沈荞皱起眉:“他生病了?”
何婶小声说:“先生应该是伤心了。”
沈荞不解:“伤心?”
何婶点了点头,耐心解释:“你那天说先生丑,先生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虽然是男人,但被人当面说丑,心里肯定也会不舒服的。”
沈荞眉头皱得更紧:“他确实丑。”
鼻青脸肿的样子,一点都不好看。
何婶一时语塞,只能继续循循善诱:“先生只是受伤了。受伤的人本来就需要关心,就像您生病的时候,先生那么紧张您一样。他受伤了,您只说他丑,先生心里肯定会很难受的。”
沈荞脸色一紧,只觉得麻烦。
“他在楼上吗?”
何婶连忙点头。
沈荞从桌边站起身,朝何婶伸出手。
“楼上的电梯卡!”
何婶二话不说,立刻从兜里掏出卡递了过去。
沈荞接过卡,往前走了两步后又停下,回头问:“你不上去吗?”
何婶连连摇头:“我收拾一下,您先上去就好。”
沈荞哦了一声,转身走向电梯,刷卡上楼。
电梯门一打开,就看到守在入户门口的保镖。保镖看到她来,立刻利落打开了大门。沈荞走进屋内,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
一身宽松的睡衣,肩背宽厚、腿线修长,只看背影,赏心悦目。等他闻声转过身,露出正面,脸上的红肿青紫已经消退了大半,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与血痂,给他又添了几分冷硬。
沈荞站在门口没有动。
立在窗边的宋柏朝她走来,步伐大,很快便走到她面前站定。他居高临下看着她,目光沉沉。
“上来做什么?”
沈荞抬眼:“看看你。”
宋柏又往前迈了半步,距离更近了:“想我了?”
沈荞立刻否认:“没有。”
宋柏再靠近一步,精瘦的胸膛几乎要贴到她身上,声音低哑:“真的?”
沈荞下意识想后退半步,可后腰突然被温热的手掌扣住,让她退无可退。
“沈荞,如果有人想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你说我该怎么办?”
沈荞刚皱起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腰上一紧,就被他突打横抱了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抱到了沙发上,直接安置在他怀里,跨坐在他的腿上。
面对面,四目相对。
沈荞心跳刚微微乱了乱,下巴就被他擒住,下一秒,温热的吻便落了下来。
和以往强势霸道、带着占有欲的吻不同,这一个吻,温柔得近乎缱绻。沈荞脑子一片空白,整个人都飘飘忽忽的,连呼吸都忘了。
吻了不知多久,沈荞渐渐喘不上气,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宋柏也很快松开了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慢慢顺气,手掌则轻轻拍抚着她的后背。
等沈荞喘过气,他放在她背后的手又移到了她耳边,指腹轻轻揉捏着她的耳垂。
“体力太差了,每天吃完晚饭,让何婶陪你下楼逛逛。”
沈荞没有反驳。病了半年,昏沉了半年,她现在的体力确实差得离谱。
她没有点头应他,而是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认真道:“你不丑。”
宋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往后靠了靠,笑了:“沈荞,你这是在哄我吗?”
沈荞摇了摇头,眼神认真:“我没有哄你。你不丑。”
宋柏张了张嘴,想解释他说的哄不是哄骗的哄,可看着她懵懂又较真的模样,又觉得跟她掰扯这些没有意义。
她智商不低,可在情商这一块,是真的还没开窍。
宋柏漫不经心摩挲着她的后腰,一下又一下。就在沈荞皱眉开始不耐时,他又旧话重提。
“是不是想我了?”
回应宋柏的,只有沉默。
宋柏也不在意,缓缓开口:“我要出国几天,我不在,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
沈荞刚想说什么,宋柏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没有放下她,保持着抱她的姿势,直接接起了电话。
手机听筒的声音不大,他贴在耳边,坐在怀里的沈荞除了能隐约听出是个女人的声音。还能清清楚楚看见,他的眉眼瞬间柔了下来。
“嗯,过去接你。”
“想吃什么?我让人提前备在飞机上。”
他不仅眉眼柔和,连说话的语气都格外温柔。沈荞看着、听着,心头莫名一堵。
她坐不住,直接伸手扒开他搭在她后腰的手,从他腿上下去。
拿着电话的宋柏,看着她的动作,并没有拦她。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她身上,看着她闷声不吭下去后,径直往大门走,这才对着电话那头缓缓道:“知道了,妈。我会安排好的。”
宋柏明明是在对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可目光却一刻没离开过沈荞。
而沈荞,在听见“妈”那个字的瞬间,身形一顿,停了几秒,才继续往门边走去。
宋柏看着她,了然笑笑,收回视线。
在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也挂了电话。
宋柏出发得早,沈荞还在熟睡。
睡梦中,她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亲她的额头、摸她的脸颊,可她困得没有力气睁开眼。真正清醒过来时,手机里只躺着一条简短的消息:
【我走了,好好吃药。】
有何婶寸步不离盯着,沈荞当然一直乖乖吃药。不知道是换了药,还是搭配中药起了作用,沈荞白天的精神好了很多,身体也不再虚浮无力。何婶见状,适时提议:“要不我陪您去楼下花园走走吧。”
已近夕阳,阳光不再刺眼,沈荞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黄昏时分,上班的人还没回来,上学的孩子刚放学,小区花园里的人并不多,何婶也特意带着沈荞走僻静的小道,一圈又一圈慢慢走,沈荞很快就出了一层薄汗,何婶看她汗涔涔的样子,便提出带她回去,沈荞却摇了摇头拒绝了。
何婶没再坚持,找了一张长椅,拉着沈荞坐下,又递过一个保温杯。
保温杯里的水温度刚好,沈荞小口喝着水,视线却被远处的一对老夫妇吸引。老爷爷推着婴儿车,老奶奶牵着一只小狗,很是和谐温馨。
何婶顺着沈荞的目光看去,等老夫妇走近,很自然笑着打了招呼。三言两语下来,老夫妇就停下脚步,跟她聊起了天。
何婶和老夫妇说话,沈荞则一直盯着婴儿车里的小宝宝看。肉嘟嘟、白嫩嫩,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还会对着她笑。
看着看着,沈荞的嘴角也不自觉
露出了一抹极浅的笑意。和何婶聊天的老夫妇,也把视线落在了她身上。
老夫妇问沈荞是不是何婶的女儿,何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应了过去,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
聊了一会儿,老夫妇要回家吃饭,便笑着道别离开了。
人走后,沈荞的视线还追随着。
何婶笑着问:“您喜欢小孩子?”
沈荞摇了摇头:“不喜欢。”
太脆弱了。
何婶一怔,沈荞已经站起身:“走吧。”
接下来的两天,不止是黄昏,何婶每天清晨也会拉着沈荞下楼。
清晨的小花园,比黄昏时候热闹得多,全是晨练的老人,快走、打拳、做操的,都有,
而沈荞的目光,一直落在一位打太极拳的老人身上。老人注意到她的视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小姑娘,想学吗?我教你。”
沈荞抿了抿唇,摇了摇头,转身走开了。
走开后,何婶能明显感觉到,沈荞的情绪不太高,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想了想,试着开口转移沈荞的注意力:“要不要给先生打个电话?他这两天天天给我打电话问您的情况,您要不要也回个电话给他?”
沈荞眉眼一动,刚要点头,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一闪而过。
那道身影躲得很快,但沈荞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她下意识就拔腿追了上去。
拐过僻静的小道,就是一条笔直的消防通道,闪躲的身影再也无处可藏。
沈荞站在清晨透亮的阳光里,望着几步之外的人,轻声唤道:“陈延。”
第50章 再见
出声叫人的是沈荞, 先退却的也是她。
刚才那一声是本能出口,可话落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可一切都太迟了。
原本背对着她的人,已经缓缓转过了身。
沈荞站在建筑的阴影里, 几步之外的人立在光下。光影一隔, 一年未见。沈荞只觉得, 像是隔了一整场不真切的梦。
沈荞呆立在原地, 而几步之外的那道身影, 在转身那一刻,脚步几乎是不受控制迈开朝她走来。
沈荞下意识就想逃。
可刚迈出一步, 身后那道沙哑的声音,就直直钉住了她的脚步。
“薇薇。”
沈荞浑身一怔。
喘着气追上来的何婶恰好听见这两个字, 也猛地顿住。而那道消瘦的身影,已经走到离她一步距离的地方站定。
他又开口, 声音比刚才更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薇薇。”
沈荞的后背绷得笔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强迫自己缓缓回头。
在机场时, 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此刻近在咫尺,她才真正看清。
他太瘦了。
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在撑着。从前那头利落精神的短寸, 长长了不少,软塌塌贴在额角, 少了几分往日的硬朗,多了说不尽的憔悴。
看着眼前人, 沈荞喉咙发紧,心口闷得发涨。
时隔一年重逢,她开口便哽咽。
“对不起……”
“陈延, 对不起。”
一直静静看着她的男人,轻轻摇头。
“别道歉。”
“你什么都没做错。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没保护好你。”
一高一矮、身形悬殊的两人面对面站在深浅交错的阴影里,面容模糊。
一直不远不近跟在暗处的许莫言,眉头皱起,不动声色退到一边,拿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在许莫言压低声音通话时,沈荞也终于回过神。
陈延看见她了。
他一定会告诉姐姐。
一想到这里,沈荞心脏猛地一缩。
她不想,她现在还不想见到姐姐。
她本能伸出手,一把攥住了陈延的小臂。
“别告诉姐姐。”
沈荞抬头看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慌张与胆怯,“别告诉她。”
这模样,和一年前的她,判若两人。
那时的沈荞,看着温顺安静,却对世界充满好奇,眼睛永远发亮,像藏着一整片星光。
而现在,她整个人都像被一层厚厚的壳包裹住,敏感、胆怯,恨不得把自己彻底缩在龟壳里,不被人看见。
陈延低头,视线落在那只紧紧攥着自己小臂、指尖都已经用力到发白的小手上,再缓缓抬眼,哑声开口,只一个字:“好。”
一个轻飘飘的“好”字,像一颗定心丸,让沈荞瞬间松了紧绷了许久的心神。
可陈延接下来的一句话,又让她刚刚放下的心,瞬间再次绷紧。
“你姐姐很想你。”
“这一年,她一直在找你。”
沈荞怔怔看着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姐姐……一直在找我吗?”
原来,不只是她拼了命地想找到姐姐,姐姐也在找她。
她失神的刹那,一直隐在暗处的许莫言已经大步跨了出来。
他无视落在自己身上那道锐利又带着警告的目光,径直走到沈荞面前,将还亮着屏幕的手机递到她眼前。
“沈小姐,老板的电话。”
沈荞此时根本不想接任何电话。
可许莫言就那样稳稳举着手机,神情恭敬却坚持。
沈荞缓缓松开攥着陈延手臂的手,接过手机,轻轻贴在耳边。
“喂。”
她声音还有点哑。
“许莫言说,你遇到熟人了?”
“嗯。”
沈荞低声应。
“时间不早了,太阳越来越大,外面热,早点回去,别中暑。”
“嗯。”
“我明天一早就回来,给你带了礼物。”
沈荞依旧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的注意力都放在通话上,完全没有注意到,身侧的两个男人,视线早已在空中无声交锋了好几个来回。
直到电话那头挂断,沈荞才缓缓回过神。
她将手机递还给许莫言,转头看向依旧站在她面前的陈延,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住在这。”
沈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是她那一栋,是她那栋的隔壁。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问些什么,陈延已经先一步开口。
“太阳越来越大了,要不去我那坐坐?”
这句话一出,一侧的许莫言脸色明显一沉。
陈延却像完全没有看见他的反应,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沈荞身上,安静等待她的回答。
许莫言僵硬绷着脖子,将所有视线都集中在沈荞身上。他在心里祈祷,沈荞不要答应。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沈荞轻轻点了点头。
“好。”
点完头,沈荞转头看向还站在一旁茫然不知所措的何婶,轻声道:“何婶,你先回去吧,我一会儿就回去。”
何婶这大半天都云里雾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听见沈荞的话,也只是顺从点了点头,许莫言上前半步,刚要开口劝阻,沈荞已经看向陈延,轻声说:
“走吧。”
同一个小区,隔壁楼栋,大厅装修、电梯格局,都大同小异。
沈荞跟着陈延走进电梯,下电梯,再进门,一路沉默。而一路跟随的跟随的许莫言,被拦在了门外。
站在紧闭的门外,许莫言心底翻江倒海,只想砸门。
而沈荞,在踏进不大的房子之后,反而渐渐平静了下来。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四周。
房子面积不算大,比她现在住的那套小了不少,楼层低,窗外的景致也很一
般,没有开阔的视野,也没有精致的装修。
但整个屋子,都很干净。
一瞬间,无数回忆涌上心头。
在闻城的那半年。为了方便照看她,陈延退了原本租的房子,特意搬到她附近。
比起赌场老板给她安排的宽敞华丽的房子,她更多的时间,都是赖在陈延小小的出租屋里。
他的房子,永远干净整洁,永远带着一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气息。反倒是她,总是毛手毛脚,时不时给他制造一地混乱。
零食袋子、喝过的水杯、随手丢的抱枕……
可他从来不会生气,更不会责备她,只是默默跟在她身后,一点一点收拾干净。
那时候的他,身形高大,像一座沉稳的山。
每当看见如山一般的他,弯着腰安安静静做家务时,沈荞总是忍不住在偷笑,觉得他像一只笨拙的大熊。
可现在,他变成了什么样?
沈荞的目光,不受控制落在他端着水杯放到她面前的手上。
那是一双清晰见骨、瘦得吓人的手。
手背上、手腕上,满是伤疤。
有的颜色深,像是旧伤。
有的还带着淡淡的粉,显然是刚刚愈合不久。
沈荞鬼使神差伸出手,指尖刚轻轻碰到那道还带着粉色的新伤疤,大掌就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回去。
她抬眼。
陈延却像没事人一样,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神情平静,仿佛那些伤疤根本不存在,刚刚也没有猛然抽回手。
沈荞:“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为什么会瘦成这样?
为什么身上会有这么多伤?
而这个问题,同样也是陈延最想问她的话。
他有太多太多的问题,可他不能问。
一个字都不能问。
因为他知道,她病了。
陈延扯了扯嘴角,先是笑笑,再摇了摇头。
“没事。”
“都是小伤,早就好了。”
不算宽敞的客厅里,随后陷入一片寂静。
让人窒息的寂静。
明明一年前,他们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各自玩手机、看书、发呆,都觉得舒服自然,有说不完的话。
可现在,面对面坐着,却只剩下沉默和疏离。
沈荞垂下眼,攥紧了自己的手。
而对面的陈延,也握紧了手中的玻璃杯。
没过几分钟,一阵轻微的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死寂。
陈延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又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沈荞,没有立刻接起。而是站起身,拿着手机,走进卧室,轻轻关上房门,才将电话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带着担忧的女声:
“针灸的时间到了,你怎么还没来?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陈延站在紧闭的门后,声音压得极低:
“曹……沈荞看到我了。”
“她现在,就在我家。”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只剩下呼吸声,在听筒里一起一伏。过了很久很久,那头才重新传来声音,带着哽咽。
“我……我能见她吗?”
陈延闭了闭眼,:“她现在……似乎还不想见到你。”
电话那头一顿,明显一声啜泣声后。
“她好不好?”
陈延再次睁开眼。
“挺好的。比起在闻城的时候,胖了一点,脸色也好多了。”
“那就好……”
电话那头的人长长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陈延没有再多说,简单两句,就挂断了电话。
他将手机揣回口袋,轻轻推开卧室门,一抬眼,顿在了原地。
客厅里空空荡荡。
刚才还坐在沙发上的那道身影,不见了。
陈延大步走到阳台,俯身往下望去。
不过片刻,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她低着头,朝隔壁楼栋的入户大厅走去。
她走了。
没有告别。
陈延站在阳台上,望着那道消失在楼栋口的身影,久久没有动。
而回到住处的沈荞,一进门,就坐在客厅发起了呆。
在厨房里煲汤的何婶,出来看见她这副模样,也不敢多问,只是悄悄擦了擦手,轻手轻脚走到大门口,打开一条门缝,看向守在门外的许莫言。
“刚才……刚才跟沈小姐说话的那个人是谁啊?”
何婶照顾沈荞一年,对她的过去几乎一无所知。她只知道,沈荞不是什么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
许莫言摇了摇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
“我也不清楚。”
他虽然查到陈延的身份背景,但对他和沈荞之间的关系和过往,一无所知。
屋内,沈荞依旧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阳光正好,车水马龙,一派热闹景象,可她的心底,却一片灰暗。
她明明拼了命地想回到姐姐身边,想重新过上在闻城那样简单、安稳的日子。
可真的回来了,真的遇见了旧人,她反而怕了,慌了,退缩了。
这一天,沈荞一言不发。从清晨一直呆坐到黄昏。黄昏夕下,她喝完何婶端来的药,就轻声开口,让何婶上楼休息。
何婶一步三回头,虽然不放心,可还是转身上了楼。
偌大的房子,再一次只剩下沈荞一个人。
空旷,安静,冷得像一座牢笼。
黑夜一点点笼罩下来,整座城市灯火辉煌。沈荞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马路,望着璀璨灯火,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所有和她有关系的人,都会不幸。
生她的母亲,死了。
养她的傅英,失踪了。
陈延……成了这副模样。
姐姐……为了避祸,出国一年,连学校都去不了。
夜深露重,楼上的何婶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心里莫名发慌。思来想去,她还是披了件衣服,轻手轻脚下了楼。
和守在门边的保镖打了个招呼,她输入密码,打开大门。
客厅里,她走之前特意打开的那盏落地灯,依旧亮着微弱温暖的光。而灯光下,一直蜷在沙发上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何婶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步步走到主卧门口,悄无声息拧开房门。借着客厅微弱的光线,她探头往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光线太暗,看得并不真切。
何婶一点点往里走,只剩几步距离,她终于彻底看清。
床上,空空如也。
“沈小姐?”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人回应。
何婶瞬间慌了神,再也顾不上轻手轻脚,急忙一间间房间找过去。
主卧卫生间,没人。
客卧,没人。
厨房、书房、影音室……全都空无一人。
沈荞不见了。
何婶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却还是强撑着,跌跌撞撞冲到门口,一把拉开大门。
门外的保镖,看见她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整个人都在发抖,心里顿时一沉。
“怎么了?”
何婶张了张嘴,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沈小姐……不见了。”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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