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疤痕
高大的身影用黑色大衣裹紧怀里的人, 迈步走出公寓时,楼道与大厅早已清空。
公寓内原本的保镖、司机和佣人,此刻全被“安置”在一楼右侧的房间里。小九握着支票本,正挨个给司机与佣人开支票。另一侧的李程则掏出一张名片, 递到对面负责领头的保镖面前。
“这是我的名片, 沈小姐我们带走了。若傅总追责, 或是你们的尾款无人结算, 直接联系我。”
领头保镖扯了扯嘴角青紫的伤痕, 垂眸看去。
【远峰安保,李程】
名片上只有六个字, 外加一串手机号码,连职位都未曾标注。可就是这简单几个字, 让他瞳孔微缩,眉眼一动。
做雇佣兵这行的, 没人不知道远峰安保。
远峰安保在不少国家和地区都有分部。不止是福利高,待遇好,还和多国政府合作, 接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安保单子。这几年, 不知有多少雇佣兵想进,却都进不了。只因为远峰安保, 只雇佣中国籍的退伍军人和警察。像他们这种,身上多多少少有点脏事, 不清不白的雇佣兵,是绝对不要的。
本还想着不管不顾, 端枪拼拼个鱼死网破,可看清“远峰安保”四个字后,所有躁动瞬间烟消云散。
李程凭一张名片, 就震住了一众躁动的保镖。守在门边的许莫言则揉了揉自己红肿的拳头。
他大爷的,终于把这口恶气讨回来了。
回国坐了两个月的冷板凳,他真的是憋坏了。
就在许莫言心绪难定时,负责看守车队的手下推门而入:“言哥,老板叫你。”
许莫言收敛神色,连伞都没撑,顶着漫天风雨快步走到车旁。车窗降下一半,他只能看见车内男人冷峻的侧脸,至于被男人抱在怀里被裹得严实的人,却是看不清模样。
“老板。”
“让李程出来,你留下清场,然后呆着守好。”
许莫言愣了几秒才反
应过来守好是什么意思!
这回,他虽没有坐冷板凳,但成看门大爷了。
许莫言张了张嘴几度想说话,最终还是选择颓然垂下头:“好的,老板。”
折返回公寓楼,许莫言走到李程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门外:“老板催了,你走吧,这里交给我。”
李程点头,随后叮嘱:“别闹出动静。”
都已经沦落成看门大爷了,他哪还敢闹出什么动静。再闹,他怕是要被发配去非洲了。
许莫言站在门边目送车队离开,然后折身返回公寓楼里,漫不经心走到小九身边,搭着他的肩膀问:“小九,上次是谁电的你,还认得吗?”
拿着支票本的小九沉默了片刻,幽幽回道:“言哥,老大刚说过不许闹出动静。”
许莫言不以为意:“堵上嘴不就没动静了。”
小九:“……”
就在小九无言以对时,本该在修门的保镖默默走近:“言哥,门口来了个女人,说要找沈小姐。”
“女的?”
许莫言眉头一紧,下意识问:“索尼娅?”
话一出口他就觉得多余,索尼娅他的人哪能不认得。蹙眉示意小九看好现场,许莫言大步流星往外走。刚走到大门,就见一个女人撑着伞、拉着行李箱站在阶梯下。
“你找沈小姐什么事?”
女人抬了抬伞面,露出一张温和的脸。
“我是傅先生请来的心理医生,他应该和你们提过。”
*
李程接到许莫言电话的时候,正坐在副驾,听到电话里那句“心理医生”时,他神色不变,只抬眼瞥了眼车后座。
后座的男人面容冷峻,正拿着毛巾给怀里人擦拭着湿漉的头发。被抱着的人则将脸埋在他厚实的胸膛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无声落泪,始终一动不动。
李程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应了一声便挂断电话。
车队穿行在雨幕中,最终停在空旷的机场停机坪上。停机坪上一架私人飞机早已准备就绪。
李程先行下车撑伞,走到后座打开车门。
坐在后座的高大的男人,看着车外的风雨,将怀里的人拢了拢后才迈步下车,下车后脚步不停直接登上飞机。
机舱隔绝了外界的风雨,早早得到指令的空姐又早已打开暖气,烘得机舱内一室温暖。而只感受到怀里人冰凉身躯的宋柏,抱着人径直走向卧室。
进卧室,俯身刚想将人放在床上,胸前的衣襟却被怀里人紧紧攥住。他顿住动作,转而坐到床上,将人安置在自己腿上。
指尖微顿,他抬手拨开怀里人半湿的发丝,露出那张一直埋在他胸膛的脸。“我不走,只是放你下来换件衣服。还是……你想让我帮你换?”
怀里的人依旧不说话、也不动弹,只是死死攥着他的衣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感受着她越发冰冷的体温,看着她红肿的眼眶、毫无血色的脸,宋柏的眼神暗了暗。停顿几秒后,他拿起床头空姐备好的睡衣,抬手搭上她的衣角。
衣角轻轻掀起,最先露出的是莹白如玉的肌肤,紧接着,一道浅浅的粉嫩疤痕映入眼帘。粉嫩疤痕在常人身上或许并不起眼,可在她那极致白皙的皮肤上,却格外清晰。
看着近在眼前的疤痕,宋柏掀着衣角的动作一顿,眉心一蹙。盯着看了几秒后,他毫无征兆调整了她的姿势,随即又掀开了她另一侧的衣角。
白皙清瘦的小腹上,两道对称的浅浅疤痕,就这么展现在他眼前。
看着那两道疤痕,宋柏眼底眼波翻动,面上却依旧平静。悄无声息放下她的衣角,宋柏抬手抚了抚她的脸颊:“自己换衣服,然后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了。”
一直毫无反应的沈荞,听到这句话,呆滞的眼眸终于轻轻颤了颤,声音沙哑得厉害:“睡醒了,就能见到傅英了吗?”
宋柏沉默,没有作答。只是抱着她,直到飞机起飞、又平稳飞行后,才揉了揉她的头,抱着她将她轻轻放在床上。
宋柏走出卧室时,李程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第一时间递上干净的毛巾和衣物。
一路抱着人,宋柏自己的衬衫也已半湿,他一边解着纽扣,一边迈步走向座位。骨节分明的手指顺着纽扣往下滑,每解开一颗,精壮的胸膛露出的越多,动作看似漫不经心,可眼底却漫着掩不住的冷冽。
“把陈青野委托的单子找出来给我。”
刚递出衣服,正捧着平板的李程,看着赤着上身擦拭头发、淡淡发令的男人,难得愣了一下。
他做好了回答所有问题的准备,但却没预料到这个。好在,他很快回神。
远峰安保的国内业务,是他负责,所以他有大致印象。
“老板,陈总前后下了好几个委托单。有安保、有救援、有搜救,都要吗?”
“嗯。”
国内时间,虽已是深夜,但李程一个电话过去,所需资料很快便传了过来,他第一时间将平板递到宋柏手中。
宋柏刚换好衬衫,领口的纽扣只扣了一半,半敞的衣襟下,流畅的肌理若隐若现。他修长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快速划动,眼眸微垂,周身透着令人不敢直视的凌厉。
平板屏幕滑动,很快翻到最后一个单子,单子右上角一个鲜红的“退”字格外显眼。略过单子,再往后划,是一张张血腥的照片。照片上,一具女尸横陈在密林间,身中数枪,雨水冲刷下不见太多血迹,可那张被划得面目全非的脸,却着实令人心悸。
宋柏神色未变,继续滑动屏幕,直到某一张照片时骤然停住。放大特写的照片上,发紫的肌肤上横着两道疤痕,不管是位置还是长度,和他片刻前在那白皙小腹上见到的都一模一样。
视线定格在照片上,宋柏眼底暗沉,如同淬了冰。立在一旁的李程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却没探头,也没多问,只是默默静立一旁。直到宋柏收回目光看向他,沉声问道:“陈青野现在在哪?”
李程回道:“陈总应该还在美国。”
宋柏蹙眉:“美国?”
“是的。”李程点头,“在云南那场意外后,陈总就带着妻子从云南直接飞去了美国。我们公司在美国没有分部,当时也抽不出人手随行,所以陈总转雇了一队雇佣兵,至今都未回国。想来是怕遭到贩毒组织的报复。毕竟经历过那场意外……还有近一年,公安、边境与缉毒部门的联合行动中,他公司的无人机作用越来越大。”
李程也不知道,他老板为何突然问及陈青野。虽说远峰安保这一年和对方的无人机公司合作越来越紧密,但据他所知,他老板向来不喜欢陈青野这个人。
宋柏沉吟片刻,抬起指尖轻轻敲了敲平板:“把这具女尸的尸检报告和DNA报告调过来。”
李程垂头看去,才看到他老板刚是在对着什么出神。
照片上的女尸,他如果没记错,就是那位陈青野、陈总的妻子的妹妹。当初云南的那场意外里,人在山里走失,那位陈总花大价钱从远峰安保调了大批人手与直升机搜山搜救。就连他老板,都因为受不了小宋总的反复询问,亲自去了一趟云南。他老板刚到,山里就有了消息,只不过是坏消息。这坏消息,还是他老板亲自把去转达的,最后还让他把这笔单子的钱全数退了,即便当时公司已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
过去了这么久,这节骨眼上,老板不仅突然问起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还突然要一
个死人的尸检报告,李程虽满心疑惑,却还是应声答应。只是这份报告在公安内部,如今又在飞机上,想要拿到手,还需要些时间。
宋柏并不急于一时,将平板递还给李程后,他让空姐送来一杯威士忌,浅抿一口后,才又问道:“成辉那边有什么消息?”
李程摇了摇头:“暂时还没有。”
从西西里回国后,他老板的生活与往常并无两样:除了去集团处理事务,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澜庭喝酒。除了生活,脾气也没变,过年时老太太安排了一场相亲,他老板毫不意外当场翻脸,气得老太太指着他老板的鼻子骂“滚”。
他老板确实也滚了,飞到瑞士清净一段时间。本以为日子要继续清净下去,他就接到了成辉的电话。电话那头的消息虽让他震惊,但他也是犹豫半刻才把电话转交的。因为他不确定他老板还想不想听到这些消息。结果就是……他老板挂了电话后,沉着脸第一句就问他:“她在哪?”
他默默掏出平板,看着上面几个月来始终未曾变动的定位,回道:“沈小姐在伦敦。”
就这一句话,他们立刻飞往伦敦,这会儿又朝着卡塔赫纳飞去。到了卡塔赫纳,还不知会面临怎样的局面,也不知道此刻在卧室里的人得知真相后会是什么反应,而他老板,又打算如何应对。
想到这,李程突然想起在路上接到的许莫言的电话。
“老板,公寓那边,莫言说来了一个心理医生,说是傅总安排来见沈小姐的。”
第32章 对不起
李程能贴身跟着宋柏, 除却自身军事素质过硬,更因他心思缜密、事事周全。他不仅要了尸检报告,还特意调取了陈青野夫妇的详细资料,就为了防宋柏问及, 能随时应答。
尸检报告没那么快出结果, 资料却是现成的。
拿到资料后, 李程先翻了前两页, 全是陈青野的信息。当初和对方无人机公司签合作协议时他也参与了, 对这人也算有基础的了解和印象。
年纪轻轻便白手起家,虽比不上自家老板, 却也是实打实的科技新贵。不同于其他新贵发家后,要么流连浪荡, 要么选一门能添助力的婚姻,陈青野不仅早早便结了婚, 妻子甚至还是个在读书的普通中医生。这一点让李程印象颇深。只是他只见过陈青野,从没见过对方的妻子,云南那次, 他因另有任务, 也并没有随行。
手指在平板上轻滑,陈青野的资料很快看完, 再往后滑动,是他妻子的资料。新的资料页刚出来, 李程的动作便骤然顿住。本平静冷冽的眼一颤,露出诧异。
他反复拉大缩小资料页, 盯着上面的照片与名字,又下意识转头望向后方的卧室方向。
沈蒲蘅……沈荞……
七分相似的脸……
他老板突然莫名其妙要的尸检报告!
在看清眼前这份资料的瞬间,一切都有了答案!
李程恍然大悟时, 后舱的卧室里,宋柏半靠在床头,垂眸俯视着攥着他的衣角蜷缩在他怀里的人,抬手轻轻描绘着她的轮廓。
曹薇……
傅薇……
他早该想到的!
*
上回离开卡塔赫纳时,整座城还浸在雨里,再回来,已是阳光明媚。而离开时还笑着的人,此刻却窝在宋柏怀里,昏昏沉沉,睡得不省人事。
前一夜就从波哥大赶来的成辉正带着人在停机坪候着,见高大身影从飞机上走下,他连忙迎上两步。
时隔半年,再见大老板,他怀里依旧抱着人,甚至还是同一个。上回是看着他把人抱上飞机,这一回,是看着他把人抱下飞机。
瞥了眼自家老板怀中的人,成辉并没多言,只迎着人上车。李程接手了司机的位置,他便坐进副驾。
车门阖上,成辉才转头看向后座道:“老板,岑怀已经在庄园等着了。”
“嗯。”
后座的宋柏面色冷沉,成辉又瞥了眼他怀里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的人,欲言又止。宋柏淡淡掀眸:“她听不到,说。”
成辉:“我们的人加岑怀的人,沿海岸线和附近海域搜了一天一夜,还是没找到人。岑怀的人亲眼见他中枪坠海,这么久都没踪迹,怕是已经……”
话点到即止,成辉没再往下说。宋柏阖了阖眼,掌心轻轻抚着怀中人的背脊,淡淡应了声“知道了”。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海岸线一路疾驰,最终停在古老城墙边的僻静庄园前。从大门开始,随处可见全副武装、端着枪、戴着耳机,神色紧绷的安保人员,沿路两侧,更是停满了车。
唯一空着的主车道尽头,一个男人正沉默地抽着烟,脚下堆了一地烟头。见车队驶来,他把烟摁在地上碾灭,抬手搓了搓透着疲惫与沧桑的脸。
车队停稳,副驾车门先开。人高马大的成辉先下车,对着道旁的人喊了声“岑爷”,才绕到后座,打开车门。
脚边满是烟头的岑怀,先看见一双黑色皮鞋落地,接着高大身躯躬身而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人。
看清那道高大身影时,岑怀还没什么反应,可目光触及他怀中的人,整个人瞬间僵住,像被钉在了原地。
高大身影步伐阔大,几步就走到他近前,岑怀忘了打招呼,只僵僵问:“宋总,她……她怎么会……”
岑怀话还没问完,高大身影已经面无表情抱着人迈步从他眼前走过,还没问完话的岑怀只得伸手揪住紧随其后的成辉,急声追问:“辉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成辉看了眼前头已然走远的身影,又瞧着一夜之间添了不少白发的岑怀,无奈叹道:“你以为,我为什么平白无故管你这摊子事?”
岑怀愣愣:“宋总这是什么意思?”
成辉语塞,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岑怀猛然回神,攥紧了成辉的手,语气急切:“辉总,别的什么都好说,就这孩子不行!宋总想找什么样的女人,我都能给他找来,你帮我说说情,让宋总放了她行不行?”
成辉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岑怀低下头,声音沙哑:“这孩子是傅英最后的牵挂,我必须保她平安。”
*
庄园里,早早得到消息的何婶早早在等待,看着高大身影抱着人进门,她连忙迎了两步,看着那道熟悉的纤细身影窝在宽厚的胸膛里,埋着头,呼吸浅浅起伏,她松口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一路跟着人,看着纤细身影被放在床上,陷在松软被褥里,依旧没有任何反应,沉沉睡着,她也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她下意识想张口问,可看看俯着腰轻手轻脚给床上人盖上被子的身影,她到了嘴边的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没有开口。
“看着她,如果有发烧,或者醒来,立刻叫我。”
何婶愣愣点头,送人出门后,偷偷拽住了正要跟上的李程,低声问:“沈小姐这是怎么了?”
李程答:“没事,就是吃了两颗安眠药。”
安眠药啊……
何婶先是点点头,然后猛地抬头。
好好的,吃安眠药做什么?
再想起这两日庄园里突然多出来的大批人手,还有那阵仗,何婶心头的不安愈发浓烈。
*
客厅里,满身烟味的岑怀坐在沙发上,神情焦灼,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坐立难安。见高大身影走进客厅,他再也坐不住,当即起身:“宋总!”
宋柏淡漠颔首,迈步走到宽大的沙发前坐下后,才淡淡示意岑怀也坐。
岑怀刚坐下,一直站在一旁的成辉便端来了两杯酒,一杯递到宋柏手中,一杯放在他面前。
抽了一夜烟的岑怀看着面前的酒杯,没有犹豫,端起来便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虽然烧得他喉咙发紧,可却让他一直紧绷着的身躯松弛了许多。再抬眼看向对面端着酒杯浅酌的男人,他面上也多了几分决绝。
“宋总……”
端着酒杯的人闻声掀眸看来,不过淡淡一眼,就让岑怀刚腾起的决绝瞬间消退了三分。不过转瞬,那张温和笑着叫他“岑叔”的脸浮现在他脑海里,让他的心又坚定了三分。
“宋总,薇薇也算我的小辈,更是傅英最后的牵挂。他们父亲不在了,如今傅英又……只要宋总愿意放手,任何条件尽管提,我岑怀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岑怀说完,忐忑吞咽了一口口水。一直默默旁听着的成辉则把视线落在了一
直神情冷漠喝着的酒的自家老板身上。只见他老板听完这一番话,非但没怒,反而轻笑一声。笑中带着几分讽刺。
“都说岑爷有情有义,真是不假。”
“但小辈?岑爷以为,她是谁?”
岑怀被问愣住了,下意识回:“傅英的妹妹啊!”
“呵……”
宋柏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沙发靠背上,敛眉再抬眼时,眼底只剩刺骨的冷漠。周身一直敛着的威压也骤然散开,压得岑怀不自觉绷紧了背脊,放轻了呼吸。
“一句空口白话,就成了妹妹,岑爷,你这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和花了重金一直找妹妹的合作伙伴交代了。”
“合作伙伴?”
本就精神恍惚的岑怀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她……她不是……”
岑怀话都说不利索了,宋柏没兴趣看他那张震惊的老脸,敛了眉,收回了视线,摩挲着杯沿,漫不经心开口。
“岑爷,你的生意,我不感兴趣也看不上眼,我叫你一句岑爷,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爷,觉得有资格和我讨价还价了?”
岑怀张张嘴,刚想解释又被打断:“外面的事,成辉会处理。人,成辉也会继续找。至于你,等她醒了,好好和她解释清楚,你是怎么把自己口口声声的小辈,亲手送上死路的。”
轻飘飘的话语,却如千斤巨石狠狠砸在岑怀心上,尤其是最后一句,让他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陷进沙发里,动弹不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这边岑怀刚被心头沉重压得喘不过气,客厅角落突然响起一道轻飘飘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恍惚与茫然:“什么死路……”
客厅里的众人齐齐转头,只见穿着单薄睡裙的纤细身影赤着脚站在不远处,身形微微晃动,眼神涣散,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而她身后的何婶正满脸无措,手足无措解释:“先生,沈小姐她……我没拦住……”
本慵懒靠在沙发上的宋柏在见到人的瞬间就蹙眉,放下酒杯起身。而纤细身影在他起身瞬间就已经赤着脚,踉跄着朝这边走来。宋柏跨前一步想扶她,却被她猛地挥开。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拔下了一侧李程腰间的枪。
不过短短几步距离,她利落上膛,枪口直直对准陷在沙发里的岑怀,然后又一步步走上前,将冰冷的枪口死死抵在了岑怀的眉心。
“什么死路?傅英呢?傅英在哪里?”
冰冷话音未落,见自家老板被枪指着的保镖,便纷纷拔枪。而几乎同一瞬间,站在大厅各个角落的全副武装的黑衣保镖也第一时间抬手,比起岑怀的保镖,他们动作更快、更稳,气势更盛,而他们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的,也是岑怀的保镖。不过瞬息,客厅里便变得剑拔弩张。
“放下!”
被枪抵着头的岑怀冷斥一声,斥的并不是眼前拿枪对着他的人,而是自己的手下。
喝止后,他抬眼,透过冰冷的枪管,看着眼前那张苍白却透着刺骨冷意的脸,喉咙干涩:“薇薇,我能这么叫你吗?”
沈荞双目赤红,指尖扣着扳机,指节泛白,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他。
岑怀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满是愧疚:“你们的……傅英的父亲出事前,给我发了一条视频,说给傅英安排了一条退路,让我务必尽快安排他走。我把视频给傅英看了,他点了头,我才安排了人送他走。我也没想到,那里根本不是退路,而是早就布好的埋伏……”
“父亲?”
沈荞呢喃出声,眼神愈发涣散,身形晃了晃。一直站在她身后的宋柏默默跨前一步稳稳撑住她的后腰,将她半扶在怀里。
感受着腰间传来的温热,沈荞茫然地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头,她看着被枪抵着的岑怀,声音执拗:“傅英呢?我要见傅英……”
岑怀本就憔悴的脸,此刻更添几分绝望:“傅英他……中了枪,落海了。我得到消息后,就派人一直在找,找了一天一夜,到现在……还是没有找到。薇薇,对不起……”
“不要叫我薇薇……”
沈荞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看向岑怀的眼神,满是怀疑和恨意:“是你,都是你干的对不对!这些话肯定都是你编的,都是假的!骗子,你们都是骗子!”
沈荞红着眼睛,歇斯底里嘶吼着,扣着扳机的手指愈发用力,身体剧烈也颤抖着。
本就一天没进食,又强撑着从安眠药的药效里醒来,这极致的激动与愤怒,几乎瞬间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胸口的闷痛愈发剧烈,天旋地转间,她眼前突然一黑,握着枪的手无力垂下,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正好跌进一直撑着她的宋柏怀里。
历经风浪的岑怀,看着眼前突然倒下去的少女,心头一慌,想上前又不敢上前。
而接住人的宋柏,则是直接黑了脸,将人打横抱起后,一言不发转身,大步离开客厅。
也就在这时,一直默默旁观了一切的成辉的手机突然响起,他沉着脸接起,挂掉电话再看向岑怀时,满脸凝重。
“找到了一具尸体!”
第33章 接受事实
“不是傅英!”
成辉刚从外面回来, 一踏进庄园客厅,见到李程的第一句话就透着笃定。没等李程接话,他又急切追问:“大老板说的那个合作伙伴到底是怎么回事?沈小姐真不是……傅英的妹妹?”
说实话,这大半年来, 成辉私下里一直把大老板当成强抢少女的恶人, 而自己, 就是那个眼睁睁看着却不阻止的帮凶。为此, 他没少在心底暗自谴责自己。
成辉满心困惑, 而李程,虽心底已有几分眉目, 却也没法现在就给成辉确切答案,所以避开不答只沉声问道:“动手的人找到了吗?”
成辉摇头, 语气凝重:“从现场留下的尸体和装备来看,都是境外雇佣兵。照岑怀那边的人说, 剩下的人得手后就乘快艇逃了。岑怀接到消息赶过去时,早就没影了,更别提我从波哥大赶过去的时候了。”
李程蹙紧眉头, 又问:“岑怀的说法, 你信几分?”
“不好说。”成辉沉声回。
“自从老板让我把暗中保护的人撤走后,傅英在哥伦比亚的处境突然就变了, 成了好几股势力的座上宾。我私下打听了下,他的背景确实不干净。”
“他父亲是盘踞中缅边境多年的大毒枭, 和哥伦比亚不少势力都有密切生意往来,包括上次派人围杀傅英的那个家族。国内这两年联合禁毒, 他父亲似乎就是重点打击目标之一,生意垮了之后,还有很多利益和毒资没核算清楚, 这才惹上了麻烦。而傅英这几个月,一直在为此忙着转让手下的资产,也正因如此,才成了各势力的座上宾。”
“他都在主动割让资产了,哥伦比亚的这些势力按理说不会对他动手。只是突然出了这档子事,不知道他到底分割清楚了没有。”
成辉一边嘀咕着,一边暗自松了口气,“我原先还担心沈小姐是他妹妹,贸然来哥伦比亚,会不会被这些事牵扯进去,从而连累到大老板……现在知道不是,也算放了心。可话说回来,大老板合作伙伴的妹妹,身世按理说该清清白白才对,怎么会跟傅英搅和在一起,还被他带到了这种地方?”
李程:“不清楚!”
李程不是敷衍,他确实不清楚!
在飞机上,察觉出异样后,他下飞机第一时间就特意查过那位沈医生的详细信息,不
管是官方档案还是私下能调取的资料,都没有任何她有个妹妹的痕迹。至于他们报给警方的、所谓“妹妹”——也就是那具女尸的信息,细查之下也只有出生证明和户口记录,其余的跟他当初查“傅薇”时一模一样,全是空白。
不管这沈小姐是“傅薇”,还是“曹薇”,也不管她到底是谁的妹妹,她的过往人生都像一张白纸。
没有家人,没有学籍档案,没坐过任何公共交通,没出过国,甚至连社交软件账号都没有一个。这要是放在八九十年代或许还算正常,可现在是数据化时代,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却始终了无痕迹,只能说明两种可能——要么是被保护得密不透风,要么就是被管束得严严实实,而无论哪一种,都算不上好。
再联想到那具女尸,还有当初沈小姐拿枪逼着他老板带她回国的事……所有串联到一起,似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绑架,人质又逃出的事件。
再一想,事实好像又不是如此,毕竟,有谁会为了一个绑匪,不仅又哭又闹,还拿枪对着人、露出那般杀意腾腾的模样。
除非,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
简称受虐症……
见李程不接话,成辉挠了挠头,又问道:“那接下来怎么办?找不到人就一直这么找下去吗?半个月后国内商务部有个考察团要来,行程早就定了,到时候我得把人手都调回去。”
李程:“到时候再说吧!”
半个月……
谁又知道会发生什么?
“行吧,那我先继续找吧。”
*
李程前脚刚送走成辉,后脚手机就响了。
是远在伦敦的许莫言打来的。
“说。”李程接起电话,语气言简意赅,电话那头的许莫言却明显激动得多。
“老大,要命了!你知道沈小姐的公寓里有多少珠宝,值多少钱吗?”
作为跟在宋柏身边多年的贴身保镖,许莫言见惯了大场面,能让他如此失态,可见那些珠宝的价值有多惊人。
“老大,还好我们及时接手了公寓!不然让那群雇佣兵守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起了歪心,沈小姐……”
回想起纤细身影坐在窗台摇摇欲坠的场景,李程没应,电话那头许莫言又道:“对了老大,刚收到个寄给沈小姐的包裹,挺厚的,看着像文件之类的东西,我没拆。要不要把这包裹和珠宝一起送过去?”
李程蹙眉,抬头看了眼二楼方向:“我问问老板再回复你。”
挂了电话,李程径直往二楼走去,刚上楼梯,就撞见何婶行色匆匆从主卧出来。何婶一见他,眼睛顿时亮了:“李程,我正找你呢!沈小姐发烧了,先生让你赶紧把医生请来。”
李程当即拨通了医生的电话,人来得很快,输液也顺利挂上了,可退烧药却半点也喂不进去。昏睡着的沈荞嘴唇紧抿,眉心拧成一团,显然即便在昏睡中也睡得极不安稳。
何婶攥着勺子,反复尝试喂了几次都没成功,正急得团团转时,沈荞那紧抿的苍白双唇忽然动了动。不是要喝药,而是低低呢喃了一声:“傅英……”
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听到这声呢喃,何婶满脸迷茫,李程装作没听见,而半靠在床沿、一直将人半抱在怀里的宋柏,眼底却骤然沉了沉。
“都下去吧。”他淡淡开口。
李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还顺手拉走了犹犹豫豫的何婶,只留下床头柜上那碗飘着淡淡药味的汤药。
药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宋柏垂眸凝视着掌下那张苍白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发烫的脸颊,静静看了她许久,他端起床头的药碗,喝了一口,俯身,将自己的唇贴上了她柔软而温热的双唇。
日落月升,本就僻静的庄园愈发寂静。医生带着空药瓶从主卧出来时,恰好撞见在走廊里探头探脑的何婶。
“医生,沈小姐的烧退了吗?”
何婶急忙上前问道。
医生轻轻点头,何婶顿时露出惊喜之色,又忍不住关切问:“那先生呢?他也一天没吃东西了。”
“已经睡下了。”
医生淡淡回应。
何婶刚点点头,又抬头。
主卧里,就一张床啊……
睡下了?是睡一起了?
这些年,何婶在不少有钱人家做过活,什么样的人和关系没见过,却唯独看不懂此刻正在主卧里的两人。
说他们是情侣,没见过这么生分的;说是被包养的金丝雀或小情人,可沈小姐对着先生又不娇也不谄媚,先生对她也不像对情人那样,没有任何亲密举动,反倒像在照顾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或宠物。
两人关系看似亲近,却丝毫不夹杂男女之情,久而久之,何婶也默认了这种相处模式,可现在……怎么就突然睡一起了?
大概是因为沈小姐生病,先生留在身边方便照顾吧。
何婶这般想着,转身下楼准备熬点清淡的粥。而主卧里,两道身影正紧紧相拥着,睡得深沉。
*
夜深人静,沈荞从一身粘腻的汗水中昏昏沉沉醒来。刚睁开眼,最先感受到的是横在腰上的坚实臂膀,还有紧贴背脊的宽厚胸膛,以及那源源不断传来的炙热体温。
一片黑暗中,她摸索着腰间的手臂,悄无声息地转过身。迎面而来的是温热的气息,抬手一摸,触到的是熟悉的赤裸胸膛。黑暗里,她嘴角扯出一抹浅浅的笑意,手指顺着胸膛缓缓向上摸索,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释然:“傅英,你果然在骗我。”
话音落下时,她的手已顺着喉结摸到下颚,而指尖触及的触感,是紧绷而锋利的。
不对,不是傅英!
刚漾开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就在这时,四周的灯光骤然亮起,一张带着些许困意、却依旧掩不住冷冽锋芒的脸,直直撞入她的眼帘。
看清眼前的脸,沈荞心头一沉,下意识想要抽回手,手腕却被他一把扣住,牢牢按在结实的胸膛上。
“很失望?”
宋柏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则冷得像冰。
沈荞几乎没有犹豫,轻轻点了点头。扣着她手腕的力道骤然收紧,宋柏眼底瞬间沉了下去。就在他幽深的目光扫过她苍白的脸、柔软的唇瓣,眼底寒意稍稍褪去些时,沈荞又忽然开口:“傅英呢?”
傅英……又是傅英。
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执拗反复提及,更何况宋柏本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即便是他答应带她来找傅英,此刻也难免冷了眼神。
他攥着她纤细手腕的力道越来越大,眼神愈发冰冷,可怀里的人忽然蹙了蹙眉,轻轻挣扎了一下,低低说了句:“疼。”
那一声轻唤,让宋柏险些失控的理智瞬间回笼。他指尖微微松动,摩挲着她泛红的手腕,声音低沉而冰冷:“沈荞……傅英死了。”
本还轻靠在他怀里的沈荞,脸色骤然剧变,猛地一挣,下一秒……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房间。沈荞挣脱出来的手,带着不顾一切的力道,狠狠扇在宋柏冷硬的侧脸上。清晰的红掌印瞬间浮现,而原本还带着几分恍惚与虚弱的她,猛地坐起身,瞪大了布满红丝的眼:“你胡说,傅英没死,没死!”
她的声音带着刚退烧的沙哑,苍白的脸颊因极致的激动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刚得到自由的手,又带着狠劲朝宋柏脸上扇去,却被他宽大的手掌在半空截住。
“你撒谎!你和他们一样都是骗子!你说了要带我见傅英的!”
沈荞嘶吼着,声音里混杂着哭腔,眼眶虽蓄满了泪,可眼底的戾气却丝毫未减。被攥住的手腕用力挣扎,指甲几乎要嵌进宋柏的皮肉里,另一只手胡乱拍打、抓挠,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拼尽全力反抗。
掌心下的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挣扎的力道却带着惊人的韧性。
宋柏脸上的灼热感不断蔓延,赤裸的胸膛被她拍打得很快浮现出红痕,可他依旧任由她发泄。他能感受
到她身体的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极致的愤怒与崩溃。
宋柏隐忍了许久,可沈荞的动作越来越失控,抓得他胸膛布满细密的血痕,嘴里反复嘶吼着“你个骗子”,那股执拗的疯狂让他心头的烦躁瞬间攀升到顶点。
“够了!”
宋柏低喝一声,声音冷得刺骨。他不再心软,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扣住她的腰肢,不顾她的挣扎将人强行从床上拽了下来。沈荞双脚刚沾地就踉跄了一下,随即拼命扭动身体,拳头不断砸在他的胸膛上,力道很重,还带着十足的倔强。
“放开我!宋柏你放开!我要去找傅英!”
她哭喊着,眼泪模糊了视线,却依旧死死推着他,不肯有半分妥协。
宋柏面无表情,脸上的红掌印尚未消退,眼底只剩一片冷寂。他不说话,只用蛮力拖着她往外走,沈荞的挣扎在他绝对的力量面前显得格外苍白。她踢打着、哭喊着,嘴里反复念着傅英的名字,声音从嘶吼渐渐变成哽咽,却始终不肯罢休。
楼下的何婶和李程听到动静赶来,见这架势都愣在原地,想上前劝阻,却被宋柏冰冷的眼神制止。宋柏拖着沈荞穿过客厅,一路拽出庄园大门,将人塞进停在门口的黑色轿车里,“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沈荞在车里依旧不安分,双手拍打着车窗,哭喊着要下车,可车门已被宋柏从外面锁死。
宋柏走到驾驶座,径直了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不等李程安排人跟上,车子已驶离庄园。
以极速行驶的车里只剩下沈荞压抑的哭声和偶尔的嘶吼,宋柏一路一言不发,下颌紧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车子一路疾驰,不知过了多久,停在了一栋偏僻的建筑前。四周一片死寂,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摇曳着微弱的光。
宋柏再次拽着沈荞下车,她的挣扎已经弱了许多,身体因哭泣和虚弱微微发颤,却依旧不肯配合,被他拖着踉跄地走进建筑内部。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混合着若有似无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沈荞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往后缩,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可宋柏没有给她退缩的机会,径直将她拽进一间冰冷的房间,抬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房间,里面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停尸台,台上躺着一个个被白布覆盖的身影。
“自己看。”
宋柏松开了拽着她的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闹了一路的沈荞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僵硬,脸上的哭泣瞬间停滞,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错愕。她站在原地,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目光死死盯着那些停尸台,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
几秒钟的死寂后,她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推着,一步步挪动脚步,目光扫过停尸台上一张张露出来熟悉的脸,直到落在最中间那张面容上……
“林意……”
呕——
看清那张脸的瞬间,沈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猛地转过身,扶着墙壁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酸涌上喉咙,灼烧得发疼,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能不住地干呕的同时,身体止不住颤抖。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眼神变得空洞,刚才的愤怒与执拗荡然无存,只剩下极致的哀伤与崩溃。眼泪依旧在流,却没了声音,只有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仿佛下一秒就要支撑不住倒下。
宋柏站在原地,看着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眼底的冷硬似乎松动了一丝,却很快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消毒水的味道与她的干呕声,在这冰冷的房间里无声蔓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荞的干呕渐渐弱了下去,只剩肩膀不住地抽搐。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在地,蜷缩成一团。脸深深埋在膝盖里,凌乱的头发覆在单薄的背脊上,纤细的身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寂易碎。
也就在这时,追来的李程从门外走进来,目不斜视,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衣服递到宋柏面前。
宋柏接过衣服,缓了缓紧绷的神色,随手套在身上,又拎着外套,迈开长腿走到她身后。弯腰,先将外套轻轻披在她颤抖的肩膀上,随即不顾她微弱的抗拒,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的身体轻得惊人,被抱起时在他怀里微微发颤,也没了刚才的激烈反抗,只是被动地靠在他肩头,眼泪无声浸透了他的衣襟,带着滚烫的温度。
走出阴冷的建筑,夜风吹来,裹挟着夜间的凉意。只穿着单薄睡裙的沈荞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宋柏怀里缩了缩。他的脚步顿了顿,抬手将外套给她拢了拢,仔细盖住她,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还带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车里的暖气还未散去,宋柏将她轻轻放在副驾驶座上,俯身替她系好安全带。沈荞依旧眼神空洞,任由他摆布,只是在他的手指不经意碰到她手腕时,身体微微瑟缩了一下。
宋柏的视线顿住了。
她的手腕上,赫然留着几道清晰的红痕,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攥出来的。
他敛了敛眉,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沉默着发动了车子。
一路无话,车厢里只剩副驾偶尔传来的细微啜泣声,主驾上的宋柏始终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较来时放松了许多。
车子一路疾驰,窗外灯影流动,夜雾渐浓,裹着咸湿的海风扑在玻璃上,晕开一层朦胧的水汽。树影与霓虹飞速倒退,最后,车子稳稳停在了一片漆黑的夜色里。
四下静极了,看不清窗外的景致,却能清晰听见海浪拍击礁石的闷响,还有夜风吹过呜咽声,萧瑟得吓人。
宋柏推开车门走下去,绕到副驾边打开车门,副驾的沈荞依旧僵坐着,像是还没从混沌里回过神。
“下来。”
沈荞抬眼,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外面的漆黑,瞳孔微微缩了缩,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
她隐约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宋柏没迁就她的退缩,弯腰伸手扣住她的手腕拉她下车,指尖触到腕间的红痕时,动作不自觉放轻。
夜雾裹着海风扑面而来,刺骨的咸凉瞬间裹住周身,沈荞下意识攥紧了身上的宽大外套。
带着淡淡的檀香味的外套,成了这冰冷夜色里,她唯一的暖意。
宋柏牵着她,一步步走到码头最前端的护栏边,脚下就是翻涌的黑浪,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的水花偶尔会溅到两人脚边,冰凉刺骨。
他抬手,指了指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面,声音压过海浪声,清晰地落进她耳里:“傅英,就是从这里掉下去的。”
沈荞的身体猛地一僵,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怔怔地望着眼前那片漆黑,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抽痛得喘不过气。
“他中了三枪,胸口一枪,肩膀两枪,从这里坠海的。”宋柏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字字砸在沈荞心上,“风大,浪急,海里还有暗礁,成辉和岑怀已经找了两天了,连一点痕迹都没找到。”
他顿了顿,侧头看她,看着她死死攥着护栏的手,指节泛白到近乎透明,看着她纤细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却硬是咬着牙没再掉一滴泪,只有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渐渐漫上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活不成的。”
宋柏的语气看似轻飘飘的,说出的话却字字残酷,也彻底打破了沈荞最后一丝希望,将她推入无边的绝望里。
沈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脑海里反复闪过傅英的脸,望着眼前那片黑沉沉的海,沈荞仿佛能看见他被黑浪吞没时的绝望、能感受到那刺骨的海水裹着他下坠时的冰冷。
她一直不肯信,总觉得傅英只是躲起来了,只是在骗她。可此刻站在他坠海的地方,听着宋柏平静的话语,那点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她的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宋柏眼疾手快,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抱在怀里。
他的胸膛坚实而温热,紧紧抵着她颤抖的后背,掌心覆在她腰侧,沉稳且有力。
一直咬着牙忍住不落
泪的沈荞,靠在他怀里,终于撑不住了,肩膀剧烈地起伏起来,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从喉咙里一点点挤出来,细碎又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她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抓着这无边绝望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宋柏任由她抓着,揽着她的腰,站在这夜色浓浓的码头,迎着咸湿的海风,一言不发。
他没有拍她的背,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静静抱着她,任由她将所有的崩溃与绝望,都宣泄在他的怀抱里。
海风裹着湿冷的雾气扑来,不知过了多久,埋在他厚实胸膛里的哽咽渐渐弱了下去,紧抓着他衣襟的手也慢慢松了劲,本就虚弱的身躯更软得像没了半点骨头。
宋柏低头,抬手贴上她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滚烫。
她又发烧了……
眉峰拧紧,宋柏抬手轻轻托起她的脸,只见她满是泪痕的眼已经半阖着,人也已昏昏沉沉没了力气。
宋柏不再迟疑,打横将人稳稳抱起,大步往车的方向疾走而去。怀里的人轻得可怜,滚烫的额头抵着他的胸膛,灼热的温度透过单薄的衣料透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第34章 回国
三月, 本该是入春时节,可京城却遇上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前一刻还艳阳高照,下一刻天空便暗沉下来,鹅毛大雪毫无预兆落下, 将整座城裹进了一片素白。
何婶正站在客厅窗边, 望着漫天飞雪啧啧称奇, 转头便瞥见玄关处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收了惊叹迎上去, 伸手接过男人脱下的大衣,指尖触到衣料上的凉意, 何婶忍不住道:“先生,这么大的雪, 您怎么还走回来了?”
宋柏微凉的指尖从大衣上收回,顶着被风雪吹得微乱的发, 神色平淡:“她醒了吗?”
何婶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忧心:“还发着低烧呢。早上勉强喝了半碗粥,醒了没一会儿, 就又睡下了。”
从哥伦比亚回到京城, 已经整整五天。这五天里,沈荞就这么断断续续地烧着, 高烧退了又反复,折腾得人没了半分血色, 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退到低烧的程度。
宋柏闻言, 眉心微蹙,没再多问,抬脚便朝着主卧走去。
卧房的门虚掩着, 留着一道窄缝。宋柏推开门时,只听见屋内传来轻浅而均匀的呼吸声。
屋内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风雪与景色尽数隔绝,只剩床头一盏暖黄色的壁灯亮着,床上的人侧躺着,被子堪堪盖到肩头,露出一小截纤细的脖颈,搭在脸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着,手背上还留着输液针孔留下的青印。壁灯柔和的微光漫过床沿,衬得本就雪白脸色愈发苍白。
宋柏放轻了脚步,缓缓走到床边,俯身抬手。
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温烫,虽比他出门时降了些许,却未完全退去。
就在宋柏感受掌下温度时,掌下沉睡着的小脸似乎也察觉到了他指尖凉意。苍白的小脸上,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整个人下意识地往被窝里缩了缩,小脑袋也往枕头里埋了埋,像是在躲避突如其来的凉意。
宋柏顿住动作,转而抚了抚她的碎发,看着她彻底平静,才收回手。
这时,何婶端着温好的温水轻手轻脚走进来,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压低声音道:“早上医生来过了,说不用再打针了,低烧得慢慢退,按时吃些药就好。等烧彻底退了,我再做些滋补的药膳给沈小姐调理调理身子。”
宋柏微微颔首,目光始终落在床中人的脸上。
这五天里,她高烧反复,大多时间都在昏睡。即便偶尔清醒,也总是沉默不发一言,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灵魂,眉头更是自始至终紧紧皱着。唯有昏睡时,眉眼才会稍稍舒展些。
窗外风雪呼啸,卧室内却温暖静谧。
宋柏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颊,缓缓移到她蜷着的手指上。
她的指节纤细,原本该是细腻红润的肌肤,此刻却泛着淡淡的青白,手背上还带着连日挂水留下的青印。
看着那些青印,宋柏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指腹带着微凉的温度,轻柔摩挲着。就和这几天,她陷入昏迷时,他做过的那样。
他的触碰并未惊醒沉睡着的人,反而让她蜷着的手指缓缓舒展开来,无意识勾住了他的掌心。
送完水的何婶站在门口,将这一幕静静看在眼里,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悄悄退了出去时,她还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室外的风雪与屋内的温软,彻底隔成了两个世界。
*
何婶退出卧房,径直去了厨房忙碌。等她将一桌子饭菜摆上桌时,宋柏才从主卧走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洋洋洒洒地下着,何婶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宋柏面前的碗筷旁,笑着说:“这雪下得突然,天也冷了。晚上我炖个老鸽汤,给沈小姐补补身体,也给您去去寒。”
宋柏端起汤喝了一口,温热的汤驱散了些许寒气。何婶转身准备回厨房收拾,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我把老何调回来了,以后你和老何就负责照顾她。”
正在擦手的何婶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喜色。
她家老何这些年一直在远峰安保公司做司机,她便在有钱人家做保姆,日子过得也算平和。直到后来老何被公司调去了哥伦比亚分公司,她没办法,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国外。
哥伦比亚的工资虽然比国内高些,可她心里始终一直想着回国。现在好了,不仅她自己回来了,她家老何也能一起回来。
何婶喜笑颜开地应着,宋柏没再多说什么,沉默吃完饭,便又穿上大衣出了门。
坐电梯到地库,坐进等候已久的车里。车子驶出地库,过了一个路口便拐进另一处地库。下车时,已有专人在车外恭敬等候:“宋总,秦总已经在您办公室了。”
一行人走进电梯,直达顶层。踏出电梯,四下寂静,只有脚步声清晰回荡。
宋柏走进办公室,等候在内的中年男人立刻起身颔首:“宋总。”
褪下西装外套递给助理,解开两颗衬衫纽扣,宋柏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坐下。目光透过落地窗望向窗外的漫天飞雪,落在对面大楼上,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转向中年男人,眼神冰冷锐利,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远洋的收购案,你搞砸了?”
本就忐忑的中年男人,身子猛地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下了一个多小时便渐渐停了。何婶端着温好的粥走进主卧时,发现沈荞已经醒了。
沈荞睁着眼睛,定定望着头顶天花板,眼神依旧空茫无焦点,不知醒了多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何婶放轻脚步走近床边,柔声说:“沈小姐,您醒了?起来喝点粥吧,温热正好,喝了身子能舒服些。”
沈荞的目光缓缓从天花板移到何婶手里的白瓷碗上,眼睫轻轻颤了颤,没说话。
何婶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扶她坐起,又拿过软枕垫在她背后,才端起粥碗,舀了一勺吹温后递到她唇边:“是小米山药粥,清淡不腻,您尝尝。”
沈荞张了张嘴,机械地吞咽着。一勺接一勺,她吃得很乖。只是始终垂着眼盯着碗沿,眼神空洞无波。嘴角沾了粥粒也浑然不觉,何婶拿出纸巾小心翼翼替她擦去时,她也只微微偏了偏头,既不抗拒,也无回应,仿佛周遭一切都与她无关。
小半碗粥喝完,沈荞便抿紧了唇,不再张口。何婶知道她不想再吃,便把碗收了,又递过一杯温水。她喝了两口,便缩回了被窝里,重新闭上眼。
何婶暗自叹了口气,收拾好碗碟
轻手轻脚退出去,刚到门口就撞见送菜进门的李程,他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何婶抬手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关上门,才带着李程往厨房走去。
何婶把碗放进水槽,转身问李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刚开始,何婶只当沈荞是生了病,那这几天下来,她也察觉出不对来了。那眼底的空洞和绝望,可不是普通生病能有的。
李程没多解释,只叮嘱:“您好好照顾沈小姐就行。”
放下手里的菜,李程转身刚准备出门,又想起什么,回头对何婶说:“一会儿会有人来送老板的衣服,您收到后挂到客房的衣帽间就行。还有,老板晚上有个酒会,不用准备他的晚饭了。”
送完菜,李程步行回了只隔着一条街的集团总部。坐电梯直达顶层,刚出电梯,他就看到那位秦总蹲在走廊的角落里,双手捂着脸,哭得泪流满面。
李程目不斜视地走过,径直向内走去。生活秘书何静早已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
“沈小姐的穿衣风格有没有什么喜好?或者有没有什么忌讳的?”
作为生活秘书,何静第一时间就知道,老板这次回国,带回了一个年轻女人,还安置在了集团大楼对面,偶尔加班才住的大平层里。她也接到了任务,要为对方采购一切生活所需。可除了知道对方姓沈,她再没有任何其他信息,更别提见到本人了。
李程沉默片刻,缓缓道:“暂时不要选太艳丽的颜色,素净一点的就好。再多备些宽松柔软的睡裙吧就行。”
李程远在哥伦比亚时,曾因给沈荞买衣服的事向何静求助过一回。这一次,他也乐得帮她一把。
生活秘书,除了打理好老板的生活,偶尔也要负责处理好老板女伴的相关事宜,这本就是行业内的共识。只不过过去这些年里,宋柏身边从未有过女伴,何静也就不用做这些事。可没做,不代表她不行。
下午,一波又一波的衣服被送到了大平层里,男女装都有。何婶不好让生人进门,便自己一人默默收拾。男装是宋柏的,李程早有交代,要放在客卧的衣帽间,何婶依言照做。
而女装,主卧里的沈荞又睡着了,她也不想进去把她吵醒,只能先将所有衣服堆放在另一间空置的客卧里。
*
何婶一个人,从白天收拾到天黑,捶了捶酸胀的腰后,洗净双手,准备去炖鸽子汤。同一时间,几公里外的酒店里,服务生也开始往酒会上送菜。
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前,侍者躬身等候。车来车往间,西装革履的男人与身着华丽礼服的女人陆续走下车,步入会场。
没过一会,一队黑色轿车稳稳停下。车队最中间的车门打开,一只穿着漆黑皮鞋的脚率先迈下,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随后,身着深灰色西装的修长身躯躬身而出,眉宇间透着冷峻。
四周的视线正齐齐汇聚过来,从副驾下来的黑衣高大男人上前挡住众人目光,俯身对男人低语了两句。男人原本冷峻的眉眼骤然一沉,刚站直的身子毫不犹豫重新坐回车内。
车子在夜色中疾驰,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二十分钟后,车子稳稳停在地库。修长的腿再次迈出车门,径直走向电梯。
噔——
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屋内就传来“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道带着哭腔的劝阻:“沈小姐!您别砸了!会伤着自己的!”
宋柏推开门,只见何婶站在玄关不远处,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脸色苍白。见他回来,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先生!您可算回来了!沈小姐她……她突然就疯了一样砸东西,我根本拦不住!”
“到底怎么回事?”宋柏迈步往里走,刚走两步,就看到满地散落的碎片和狼藉。
“我也不清楚。”何婶抹着眼泪,语速飞快地解释,“我刚在厨房煲汤,突然听到开门的声音,出来就看到沈小姐站在客厅里。她问我这是哪里,我说这是京城,然后她就突然开始砸东西了。”
宋柏沉下脸:“她人呢?”
何婶指了指主卧,宋柏立刻迈步走去。
主卧的门大敞着,屋内一片狼藉。沈荞站在一片狼藉中央,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宽松的白色睡裙,长发凌乱披散在肩头,眼底燃着近乎毁灭的疯狂。她手里正举着一个杯子,看到宋柏,眼神骤然一厉,猛地将杯子朝他砸去!
宋柏侧身避开,杯子“砰”地砸在他脚边,碎裂的瓷片溅到西装裤上,留下几道划痕。
宋柏目光紧锁着沈荞,只见她赤着的双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脚踝不知何时被划破,殷红的血珠顺着脚踝滑落,触目惊心。
他冷着眼快步上前,皮鞋踩过满地碎片,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荞看着他走近,面目愈发狰狞,瞪着他,声音嘶哑地嘶吼:“你凭什么带我回国?我要回哥伦比亚!我要回哥伦比亚!”
她的情绪愈发激动,说话间就要朝宋柏扑来。宋柏眼看着她要踩在碎片上,当即跨前一步,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在他怀中疯狂扭动,拳头不停地砸在他的胸膛上。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她不断嘶吼着,翻来覆去只有“要回去”三个字,却没说清回去做什么。宋柏任由她发泄,连日高烧让她本就虚弱,没过多久,她的力气便耗尽了,瘫软在他怀里,嘴里仍低声呢喃着,眼底原本燃烧的火焰渐渐熄灭,重新陷入空洞的麻木。
宋柏低头看着她再度麻木的脸,又瞥见她脚上不断渗出的血珠,眉头紧锁。
“去拿医药箱,再叫医生过来。”
何婶连忙应下,转身去取医药箱。宋柏则将沈荞横抱而起,走向隔壁的客卧。
这间他短暂住过几天的客卧,陈设简单,处处透着冰冷。被放在床上的沈荞蜷缩成一团,即便何婶拿来医药箱帮她处理伤口,她也异常平静,没有丝毫反应。
若不是客厅与主卧的狼藉还在,看她这模样,刚才的癫狂仿佛只是一场错觉。
没过多久,医生赶到。看到满地狼藉,他丝毫不意外,给沈荞处理伤口时始终保持平静。只是处理完后,他偷偷对李程说:“沈小姐真的需要做全套的精神评估。早点介入治疗、早点服药,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李程点头应下,送走医生后折返回来。只见何婶红着眼眶收拾地上的狼藉,客卧里的人吃了安定药,已经睡下。而他老板,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一杯酒,沉默地望着窗外的夜色,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孤挺。
客厅和主卧里的狼藉,何婶带着李程收拾了半夜才收拾干净。而站在窗边喝了不知道多少杯酒的宋柏,到了后半夜才睡下。
刚浅浅睡着,门锁拧动的轻响便钻入耳内。他半坐起身,凌厉视线扫去,昏黄的壁灯光影里,一道纤细的身影正立在门边。
是沈荞。
她没开灯,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身上依旧裹着那件宽松的白睡裙,长发垂落肩头,看不清脸上神情,就只是静静站着。
宋柏没出声,也就这么看着她。看着她沉默抬脚进门,看着她走到床边时稍顿了顿,看着她掀开被子,自然而然地躺了上来。
不等宋柏反应,她又微微侧过身,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后背,整个人轻轻贴了上来。
没有说话,没有颤抖,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就只是这样安安静静地抱着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宋柏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身边从不缺想接近他的女人,只是那些女人,不是谄媚就是做作,他从不正眼看,更别提近身。
而她,是难得能让他觉着有趣兴奋的人。
不是男女之间的兴奋,只是纯粹觉得新鲜有意思。
可自她在意大利毫不犹豫离开,这份有趣,就只剩烦躁。他压着烦躁去伦敦找她,把
她带到卡塔赫纳,就是想让她认清现实,可她嘴里只有一遍遍的“傅英”,一次次的歇斯底里,还有麻木
这样的她,只让他更烦躁。
这份烦躁,他一直压着忍着,直到今天。
他本打算等她病好就把她交给陈青野,可她又
既然她离不开他,那他也只能留着她了!
宋柏抬手,覆在她交叠在自己腰前的手上。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攥住她的手,而后缓缓躺平,任由她抱着自己的腰,将脸埋在他的后背。
窗外的夜色浓重,客房里静得能听见彼此轻浅的呼吸。宋柏闭着眼,感受着她微凉的手,她温软身躯,心底翻涌了许久的烦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散了。
第35章 躁郁症
散去内心烦躁的宋柏, 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身后的呼吸渐沉,他才缓缓转身,将人拥进怀里, 沉沉睡去。
再睁眼, 宋柏是被一巴掌扇醒的。
神志尚未清明, 侧脸的灼痛先一步传来, 困顿的眼瞬间凝了冷意。冷眼扫去, 在他怀里安睡了半夜的人,正半坐着身, 怒目瞪着他,红唇轻启:“骗子。”
宋柏刚撑着身子坐起, 还未出声,眼前那双满是怒意的眼突然红了, 才骂他骗子的殷红双唇一瘪,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
这哭声和之前那满是绝望痛楚的压抑不同, 此刻的她, 委屈得像个做错事还无理取闹的孩子,哭得放肆又毫无顾忌。
哭声很快引来了何婶, 门外传来她急促的敲门声,伴着焦急的喊声:“先生, 不管出了什么事,可不能打沈小姐啊!”
本还恼怒的宋柏, 看着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听着门外不停的敲门声,那份恼怒化成了可笑。
他无视嚎哭不止的人, 掀被下床拉开房门,走廊的顶光直直落在他脸上,脸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举着手正要敲门的何婶看着那清晰红印愣住了,回神后又微微侧身,透过门缝看向房内半坐在床上哭个不停的人,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先生……我煮了鸡蛋,要不您敷一下?”
宋柏没应声,转身进了浴室洗漱。等他再出来时,房里的哭声已经停了,人也不见了。
再出门,只见她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眶通红地盯着落地窗,望着窗外,眼神又恢复了空洞麻木。
经历过昨夜,早已察觉沈荞状态不对的何婶,端着两个温热的鸡蛋走到宋柏面前,讪讪道:“先生,沈小姐她只是病了,她不是故意的。”
何婶的话刚落,李程捧着一个包裹进门,抬眼看到宋柏的脸时,脚步微顿,眼里闪过一丝诧异。等宋柏带着他走进书房,他已然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
“这是许莫言从伦敦带来回来的寄给沈小姐的包裹,公寓里的其他东西,都已经搬到东湖湾了。”
李程放下包裹,沉声汇报。
宋柏一手用热鸡蛋揉着侧脸,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拆开包裹。
包裹厚重且方正,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厚厚的文件,还有各色的产权证。他随手翻开两本,产权人一栏,都是沈荞的名字。再抽过一份文件,是股权登记证明,登记的同样也是沈荞的名字。
厚重的包裹,是沈荞厚重的身家。
宋柏看着满桌的文件证件,眉眼微挑,李程适时开口:“这几天沈小姐的手机,一直有个电话打进来,我查过了,是一家新加坡刚成立的家族办公室。”
宋柏阖上手中的文件,指尖轻叩桌面:“赵骞还在新加坡?”
“在。”
“把号码给他。”
李程点头应下,目光扫过桌上的文件,犹豫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问:“先生,需要给沈小姐请位精神科医生吗?”
回应他的,是宋柏骤然冷冽的视线。
*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过后,京城才算正式入春。只是四周满是钢铁大高楼,目之所及无半分绿意,也很难真切感受到春日的到来。而住在其中的沈荞的状态,也始终没有好转。
高烧退了,她清醒的时间渐渐多了,可大多时候依旧是麻木沉默的模样。每到夜里,她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宋柏的房门外,一言不发地推门进来,抱着他蜷着睡下。待到清晨醒来,又翻脸,毫不犹豫地给宋柏一巴掌,骂他一声骗子,而后放声大哭。
日复一日,性子再好的人,耐心也会被磨得所剩无几,更何况宋柏。在又一次被扇醒后,宋柏沉了脸,一把攥住她的手,冷眼瞪着她:“沈荞,你再扇我脸试试?”
平时扇完就哭的沈荞,被他这一声冷喝愣了神,几秒后,她突然抬手便往他脖子上扇去。
宋柏黑了脸,可看着她空洞茫然的眼,还有明显消瘦的脸,他终究还是咬了咬牙,软了语气:“行,不扇脸就行,我还要出门见人,知道吗?”
例行的大哭被打断,沈荞真的没再哭。第二天醒来,也没再扇宋柏,而是伸手直接掐住了他的脖子。
宋柏忍无可忍,一把擒住她的手腕,将她反压在身下。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她渐渐红了的眼,满腔怒火硬生生堵在了胸口,最后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出门时,对李程沉声道:“找个精神科医生。”
李程早早就安排好了医生,宋柏刚到办公室没多久,一位鬓角微白、看着资历就很深的精神科医生就到了。
屏退所有人后,宋柏交叠着双腿坐在办公椅里,衬衫领口微敞,脖子上的红印若隐若现。
落座在他对面的医虽早已从李程口中了解了大致情况,可还是又问了宋柏几句细节,才缓缓开口:
“宋先生,就目前综合情况来看,很大概率是躁郁症。”
“躁郁症也叫双相情感障碍,患者的情绪会在极端状态间反复波动,时而躁狂,时而抑郁。成因大多和遗传、神经生理因素相关,也可能由重大心理刺激诱发。”
“躁郁症患者,躁狂期时,自我认同感会极度膨胀,情绪高涨,睡眠减少同时也容易暴躁易怒、性.欲也会高涨。会通过砸东西、疯狂消费、暴饮暴食、性.爱这类行为宣泄情绪。而一旦陷入抑郁期,这类患者的自杀、自残概率,要比普通抑郁症患者高出几倍。所以尽早系统介入治疗,对患者和身边人,都是最好的选择。”
宋柏指尖摩挲着桌沿,声音低沉:“能治好吗?”
医生轻轻摇头,客观回答:“宋先生,躁郁症属于精神类疾病,和普通病症不同,目前无法彻底根治。但经过系统规范的治疗,绝大多数患者,都能恢复正常的生活和工作。而越早介入,患者恢复的也越快。”
“知道了。”
宋柏淡淡应声,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医生走后,宋柏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走到落地窗前,望着对面大楼。
望了许久,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电话那头的人带着浓重的睡意,像是刚从睡梦中醒来。
“二哥,怎么了?”
“陈青野的老婆,有精神病吗?”
宋柏开门见山,语气冷硬。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才幽幽开口:“二哥,你不能因为别人没理会你的追求。你就用这种词去……”
电话那头欲言又止,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宋柏的行为。
宋柏闷下杯里的酒:“我没追求过她,我没有当小三的爱好。”
“可是,那花……”
电话那头的话还没说完,宋柏已经利落挂断了电话,将手机扔在一旁。
挂断电话没多久,李程又拿着一份文件进门:“老板,这是根据包裹里的文件和产权证整理的资产股权清单,后面另外附了从伦敦公寓带回来的珠宝、手表、黄金的明细。”
宋柏放下酒杯,接过文件随意扫了一眼。
躁郁症……
爱疯狂消费?
即便没有他,凭着这些,也足够她肆意挥霍一辈子了。
宋柏将文件随手扔在桌上,沉声道
:“收起来吧。”
*
正午时分,外面阳光明媚,宋柏没叫司机,带着李程步行回了对面的大平层。进门时,何婶已经做好了饭菜,满屋飘香。
满屋香气中,宋柏在昏暗的主卧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身影。她蜷缩在角落,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像一尊安静的雕塑。
宋柏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她许久。而后转身走到书房,再次拨通了那位精神科医生的电话。这一次,他多说了一些细节。
医生听完,沉吟片刻才道:“按您所说,患者的躁郁发作,更偏向于应激后的混合状态,所以才会有这种反复的攻击与依赖。现在首要的,是建立她的安全感,再慢慢介入药物和心理疏导,急不得。”
“怎么建立?”
宋柏的目光透过书房门,看向主卧,恰好看到何婶端着饭菜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让她待在熟悉且安全的环境里,固定身边接触的人,别让陌生面孔频繁出现,更不要强迫她做任何事。她对您的依赖,是目前最明显的安全感来源,哪怕有攻击行为,也是她表达情绪的方式。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发泄。等她状态稳一点,再慢慢引导就好。”
宋柏沉默着应声,医生又道:“我可以先开点温和的情绪稳定剂,剂量很轻,掺在她的水或者粥里就行,先帮她平复情绪,不至于再出现过激行为。等她能正常交流了,再做正式的心理评估。另外,家里的环境尽量亮一点,窗帘别总拉着,多让她晒晒太阳,多看看绿色的景色,偶尔陪她出去散散步,这些对调节情绪都有好处。”
宋柏挂了电话,叫来了李程。
“让人把澜院收拾出来。”
澜院是宋氏集团旗下的房产公司打造的顶奢别墅群,每套占地极广,隐私性很好,位置虽偏,却在立项之初就被预订一空。身为宋氏总裁,宋柏自然也有一套,只是他平日都住东湖湾,这澜院就一直空置着。
空了这么久突然要收拾,是为了谁,李程心底也有数。
晚上,李程递给何婶一个无任何标签、只标注了用法和剂量的药瓶,叮嘱她按餐掺进沈荞的餐食里,又让她收拾一部分沈荞的衣物。
经过这些天,何婶心里大概也清楚药瓶里是什么,她接过瓶子没多问,只轻声问:“是要搬走吗?”
李程:“嗯。”
李程又转告了何静,何静没花几天就把澜院收拾出来了,李程带人去安装安保设备时大致转了圈,原本空荡冰冷的别墅,添了不少柔和的装饰和摆件,处处透着暖意。
当天傍晚,李程带人把何婶打包好的东西搬上车,宋柏则迈步走进主卧,弯腰将蜷缩在被子里的人打横抱起。
这些天,没好好吃饭的人轻得像片羽毛,窝在宋柏怀里,没挣扎也没哭闹,只是睁着空洞的眼,静静看着他的下巴。宋柏低头看她,声音温软:“带你去个好地方。”
澜院确实是个好地方,别墅不算阔绰,环绕四周的庭院却格外大。精心设计养护的庭院里,花草树木繁茂葱茏,放眼皆是生机。
车队抵达时正值黄昏,夕阳漫洒天地。刚推开车门,晚风裹着草木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被抱下车的沈荞,睫毛轻轻颤了颤,目光落在院角花苞盛开的玉兰树上,眼底难得有了一丝焦距。宋柏抱着她进门,客厅敞亮通透,落地窗外就是庭院,窗帘尽数拉开,春日的余晖斜斜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融融的。
宋柏把她放在正对着落地窗的沙发上,看着她映着夕阳碎光的双眸,问:“以后就住这,行不行?”
沈荞转眸看他,怔怔看了许久,轻轻点了点头。这也是这些天以来,她难得给出的清晰回应。
楼上,何婶正收拾衣帽间,见李程让人把宋柏和沈荞的衣服都送进了主卧的衣帽间,不由得愣了愣。
“先生和沈小姐……都住主卧吗?”
李程语气淡然:“有区别吗?”
何婶一怔,想起这些时日,每天夜里悄悄推开宋柏房门、清晨又准时出来的沈荞,没再多说一个字。
而沈荞,对宋柏和自己同住一间房的事也毫无反应。甚至在宋柏刚洗漱完时,就从背后抱住了他。
这些日子早已习惯了她的拥抱的宋柏,自然而然转身,将她回抱在怀里。
接下来的几天,宋柏没去公司,留在了澜院。沈荞再没在清晨抬手扇他、掐他,也再没有肆意哭闹。不变的是每到入夜,就会紧紧抱着他,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环着他的腰,呼吸轻轻浅浅的。而白天时,她依旧不说话,却也不再整日蜷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院里,看着满园的花木发呆。
这天傍晚,宋柏拿着平板一边处理工作,一边陪她坐在院中的藤架下。金红的夕阳铺刚满庭院,身侧的沈荞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落进宋柏耳中:“还没有找到傅英吗?”
这是这些天以来,除了骂他“骗子”外,她第一次开口,还是用那么冷静的语调。
宋柏凝眸看她,静静看了许久,才低低应了一声:“嗯。”
沈荞怔怔望着远处沉向天际的夕阳,眼帘轻轻一颤,没有太大的反应,也只淡淡应了个:“哦。”
入夜,等怀里的人睡熟,宋柏轻手轻脚起身,走到书房给医生拨了通电话,听筒里传来医生温和的声音。
“宋先生,这是好事。能主动开口提及相关的人,说明她的情绪已经趋于稳定,不再是一味逃避,也开始尝试面对过往的事了。之前的稳定剂剂量刚好,不用调整,继续按这个量来,等她能更顺畅地交流,再慢慢减药。”
宋柏指尖轻轻敲着窗沿,沉声问:“不会刺激到她,导致情绪反复?”
“不会的,宋先生。”医生缓缓道,“她是平静地询问,而非带着抵触或痛苦,这说明她的心理防线在慢慢放松,不再把这件事当成无法触碰的刺。你不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她问起时如实回应就好,不用多说也不用少说,保持平和的态度,让她知道这件事不会引发你的情绪波动,她会更有安全感。”
宋柏应声:“嗯。”
“另外,您说她愿意待在院子里看花木,这也是很好的信号。”医生又补充道,“可以多让她接触这些自然的事物,偶尔陪她在院里走走,捡捡花瓣、浇浇花,这些简单的小事能慢慢唤醒她对生活的感知,比一直坐着发呆效果更好。她现在需要的,就是这种慢下来的、无压力的陪伴。”
挂了电话,宋柏站在原地静了许久,刚打算折身回卧室,敲门声轻响,李程推门走了进来。
“老板。”
“说。”
“陈青野……陈总,刚又联系我们,下了两个单子。”李程低声汇报,“一个是安保单,安保对象是他和他妻子,他们要回国了。还有一个是联合搜救单,搜救对象是他妻子的妹妹。他们似乎发现,那具女尸有问题。只是他们既没联系公安,申请重新做DNA比对,也没要求重新验尸。”
李程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宋柏的脸色,轻声问:“老板,这两个单子,要接吗?”
宋柏神色未变,语气淡漠:“安保公司,做好安保工作就行。”
李程了然,颔首应道:“明白。”
第36章 杀鸡儆猴
前一夜李程刚汇报, 第二天一早宋柏就接到了陈青野的电话,彼时的他正坐在车里去公司开年度董事会。
一想到要在董事会上枯坐数小时,听一堆废话,宋柏本就烦躁, 偏偏这时候, 陈青野还打来了电话。
宋柏并没有接电话, 而是眼睁睁看着电话自动挂断。
经过一上午的董事会, 听了一堆废话, 宋柏的耐心被彻底消耗殆尽。刚回到办公室,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坐下, 手机又响了起来,来电的正是他那位好弟弟。宋柏瞥了一眼屏幕, 冷笑一声,接起电话时, 眉眼间已彻底覆上寒意。
“宋康,要不你改姓陈吧。”
电话那头的宋康,知道今天是集团董事会, 再听这语气, 也知道自己这是撞在了枪口上。
宋康很平静,也很冷静, 没多辩解,只道:“二哥, 我看到大嫂了。”
宋柏神色淡淡,并无太大反应:“在洛杉矶?”
他这位好弟弟为了追求一个女人, 跑到国外将近两年,先是在纽约,后来又去了洛杉矶, 这些宋柏一直都知道。
宋柏并不喜欢宋康这般做派,为了追一个女人完全没有分寸不说,还为此放下身段,不仅和陈青野结交,还不遗余力帮忙。
陈青野算得上是科技新贵,但在宋柏面前,实在不值一提。如果不是看在宋康的面子上,宋柏从一开始就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宋康为女人昏头,他那位大哥却是另一个极端。对女人向来冷漠至极。宋柏自认对女人也冷漠,可他至少不会不喜欢还把人娶进门,娶进门后依旧凉淡,更不会把人气到要离婚。
而离婚这件事,宋柏是宋家唯一知情的。老爷子和老太太,至今都以为大儿媳是大儿子被气到出国而已。
宋康:“嗯。我在医院看到的。”
宋柏哦了一声,宋康又道:“大嫂进的是产科。二哥,大嫂怀孕四个月了。我顺着查了大嫂的医疗记录,大嫂在三年前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寥寥数语,蕴含的内容却太多。
而原本还冷淡的宋柏,神情也一滞。
他的好大哥,办理离婚,正是三年半之前。
三年前生的……那极有可能是出国前的就怀了。
大概率就是他那好大哥的,如果不是他那好大哥的……那就说明他那好大哥,离婚前就戴了一顶大绿帽。
宋柏低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
不管是悄无声息喜得贵子贵女,还是一顶绿油油的帽子,这事都有得闹了。
“二哥,这事该怎么处理?”
宋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询问。
宋柏沉声回:“我让李程先过去。”
被戴绿帽,是他好大哥的私事,宋柏懒得插手。可如果不是,真是他宋家的血脉,他不可能不管。不为其他,就为全了老太太孙辈绕膝的愿望,没精力再折磨他。
而电话那头的宋康得到回复明显愣了一下,他本以为这么大的事,宋柏会亲自跑一趟洛杉矶。
宋柏本是该会去,只不过他现在走不开。
还有人需要抱着他才能睡着。
挂了宋康的电话,宋柏的指尖悬在李程的号码上,还没拨通,李程的电话倒先打了进来。
早上出门参加董事会,他把李程留在了澜院,这会李程突然来电,让宋柏下意识皱起了眉。
接起电话,宋柏沉着声音:“她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李程,也失了往日的沉稳,语调里带着一丝无措:“沈小姐……和人打起来了……”
才刚落座的宋柏猛地起身,办公椅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声音透着戾气:“什么叫,和人打起来了?”
李程在那头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准确而言,是沈小姐,把人给打了……”
宋柏为了开会一早就了出门,沈荞在他走后,依旧像往常一样,坐在庭院里发呆,身边也只有何婶陪着,而李程就带着保镖守在院子外围。
本来一切平静,可突然不知道从哪钻出来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不仅堂而皇之走到一众保镖面前,还在保镖试图抓它时,嗖一下从大门栏杆的缝隙里窜了进去。
沈荞如今的状态不适合见生面孔,李程也不敢让太多人进院子,只带了一个保镖进院抓狗。
两人一狗在庭院里你追我赶,小狗一路跑到了沈荞附近,李程刚逮住,何婶就上前示意他把狗放下:“沈小姐好像挺喜欢它的。”
李程转头看去,原本呆呆盯着天空的沈荞,视线不知什么时候落在他们这边,那双麻木沉默的眼眸里,也泛起了一抹微弱的光亮。李程心头一动,松了手,把小狗放了下来。
刚放下,在他掌心还算安分乖巧的小狗,突然嗷呜一声扑到何婶脚边,狠狠咬了何婶一口。眼看小狗还要再扑,李程反应极快,一把拎住小狗的后颈将它提了起来。
拎着小狗的李程什么都没做呢,被咬的何婶连连摆手,连声说:“肯定是我们吓到它了,没事没事,别和它计较,别伤了它。”
何婶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自己的伤口,就催着李程把狗带走,赶紧找它的主人。
李程还没动,原本盯着狗的沈荞,突然站起身,走到何婶脚边蹲了下来,伸手去卷何婶的裤脚。
沈荞难得的反应,惊得何婶愣在原地,李程也顾不上手里的狗,随手将它交给身边的保镖,让他去找狗的主人,自己则留意着沈荞的一举一动。
沈荞蹲在地上,卷起何婶的裤脚,目光落在何婶渗血的伤口上,过了好一会儿,又轻声问了一句:“疼吗?”
沈荞难得主动开口,何婶哪里还顾得上伤口的疼,眼圈一红,当即抹起了眼泪。李程却不像何婶那么感性,他深深看了沈荞一眼,转身叫来老何,让他带何婶去打疫苗。
何婶却连连摆手:“那狗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被人精心养着的,肯定早就打了疫苗,不碍事的,不用去医院。”
何婶不怕狗身上有什么病菌,可狗的主人,显然不这么觉得……
就在老何皱着眉,还在劝说何婶去打针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尖利的吵闹声。李程立刻拿起手边的平板,点了几下调出大门的监控画面,门口的闹剧瞬间映入眼帘。
两个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正抱着那只白狗,对着门口的保镖破口大骂,语气嚣张至极。
“你们算什么东西,也配碰我家小宝?”
“看看你们把我家小宝吓成什么样了!”
“呀,它怎么还流血了?”
“咬人?我家小宝温顺得很,怎么可能咬人?”
“让你们主人出来!”
“不在?你们知道我爸爸是谁吗?”
“谁知道你们有没有什么传染病,今天这事,你们必须给我负责到底!”
尖利的声音此起彼伏,李程眉头紧锁,抬眸正要让何婶先把沈荞带进屋里,却见原本站在何婶身边的沈荞,已经抬步径直往大门方向走去。
李程心头一紧,下意识跟了上去,也没有阻拦,只默默护在她身侧,随时准备应对一切突发状况。
一路走到大门边,门外两个女人见沈荞出现,闹得愈发厉害,嘴里的污言秽语也越发难听。李程刚要跨步上前将沈荞护在身后,沈荞却已经穿过保镖的防线,走到那两个女人面前,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她抬手一把薅住其中一人的头发,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巴掌狠狠扇在了对方脸上。
这一巴掌落下,场面瞬间陷入混乱。
沈荞以一敌二,下手干脆利落,一个又一个巴掌扇得那两个女人连连尖叫,狼狈不堪。那两人气急败坏地想还手,也被沈荞精准拧住手腕,紧接着又被狠狠踹了一脚,疼得倒在地上直不起身。原本打算上前保护沈荞的李程和一众保镖,到最后的作用,也只有抓住那只嗷嗷叫着、试图冲上去护主的白狗。
坐上车的宋柏,沉着脸看完了监控,监控画面的最后一幕,是两个女人趴在地上嚎啕大哭,而沈荞则面无表情转身往回走,至于那只惹事的白狗,被李程抱着稳稳地放在了其中一个趴在地上的女人头上。
*
等宋柏回到澜院时,大门口早已被清理干净,没了尖叫和混乱。等候在门边的李程,已经查清了那两个女人的身份,见宋柏回来,立刻上前汇报:“老板,那两个女人,一个是成友集团总经理的妹妹,一个是他的女儿。一年前搬到隔壁的。”
宋柏眉头紧蹙:“就那个入赘成家的?”
李程点头:“是他。不过这个女儿,是他入赘成家前的前女友生的,和成董以及成家本家没有任何关系。”
“需要我联系成董,让他出面处理吗?”
宋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声问:“她人呢?”
李程抬手指了指楼上:“沈小姐回来说脏,何婶带她上楼洗漱了。”
宋柏颔首,迈步上楼前又对李程道:“你收拾一下,
带人去一趟洛杉矶。”
李程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应声:“是。”
随即又追问了一句,“那这边……”
“把许莫言调过来。”
宋柏说完,便径直上了楼。
刚走到二楼,就看到何婶从主卧里走出来,见到宋柏,何婶明显愣了一下。宋柏淡淡扫了她一眼,神色莫名,何婶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紧,下意识问道:“先生,怎么了?”
宋柏收回目光,语气平淡:“让老何带你去医院打针。”
何婶松了口气,宋柏从她身边擦过,推门走进了主卧。
刚一进门,一股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便扑面而来。带着香气的身影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反复搓着自己的双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看过来,那双无神了许久的眼睛,不仅聚焦了,还亮着细碎的光,像蒙尘的珍珠终于被擦亮。
宋柏走近,垂头上下仔细打量了她一圈,确认她完好,没有受伤后,视线才落在她搓得微微泛红的手上。
他敛了敛眉,在她身边坐下,牵起她的手握进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皮肤,问:“觉着脏?”
沈荞轻轻点了点头,宋柏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痛快吗?”
沈荞转眸看向他,又轻轻点了点头。
宋柏轻轻一笑,摩挲着她的手,没再多说什么,
*
傍晚时分,何婶打完针从医院回来,许莫言也准时赶到澜院,刚接替了李程没多久,就来了一个气势汹汹的男人,说要讨个说法。
许莫言看着眼前这个看似讨说法,实则早已不知不觉踏入死路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吃软饭都吃不明白,也好意思来这里讨说法?”
活了半辈子,也只敢在婚前生的女儿面前摆摆架子的男人,一张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哆嗦着手指着许莫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后只撂下一句色厉内荏的威胁:“你……你们等着!”随即气冲冲转身离开。
许莫言嗤笑一声,眼底满是不屑,转身便迈步走进了大门。
进了大门,穿过庭院,许莫言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树下的纤细身影,虽然这些日子坐了冷板凳,可该知道的事,许莫言都知道。环顾四周确认老板不在,许莫言放轻脚步,偷偷凑上前低唤:“沈小姐……”
*
第二天一早,宋柏是在一阵鸡鸣中醒来的。起此彼伏的鸡鸣声让他还没睁眼就先皱紧了眉头。再一摸,身侧是凉的,睁眼看,身侧空无一人。
宋柏拧眉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原本精致整洁、草木葱葱的庭院里,此刻满是四处乱窜的走地鸡。说它们是走地鸡并不准确,这些鸡扑腾着翅膀,还能低空飞行,而追着鸡群跑的,正是他身边那群平日里训练有素、不苟言笑的保镖。
一群穿着笔挺黑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此刻正分散在庭院各处,追得鸡群满天飞。而他们这样,并非是要抓鸡,而是在刻意驱赶,只把那些鸡赶得惊慌失措,扑棱着翅膀四处乱撞,整个场面说不出的荒诞。
宋柏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脸色刚要沉下,就见一支箭破空而出,精准射中了一只正在半空扑腾的鸡。那鸡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后,就直直坠落在地。而一直在一旁站着的许莫言,迈步上前,弯腰抓起地上的鸡,利落拔出箭,趁着鸡血还未滴落,手腕一甩,竟直接将那只鸡扔到了隔壁院子里。
“啊——!”
一声尖利的女高音划破清晨的宁静,宋柏站在房间里也听得一清二楚。
宋柏眸色微动,转身走出卧室,径直向三楼露台走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微风轻拂,吹起她的长发与裙摆,却吹不动她挺直的身姿。她笔直立着,手中握弓,眼神格外专注。
宋柏一言不发,看着她抬手再射一箭,看着她在听着隔壁又传来一声尖叫后,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浅笑。
见她笑了,宋柏的眼底也漫开淡笑,就这么噙着笑看着,看着她射空所有箭,看着她放下弓转身看来时,眼眸里亮着细碎的光。
宋柏缓步走过去,晨光落在他眉间,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添了几分柔和。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指腹蹭过她温热的耳廓,声音低缓,带着晨起的微哑:“还会射箭?挺厉害。”
*
下楼时,何婶早已备好了早餐,精致的餐点摆了满满一桌。沈荞坐在餐桌旁,捏着勺子小口喝着粥,眉眼温顺,不复往日的死气沉沉,多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早餐过后,出了汗的沈荞上楼洗漱,宋柏转头看向候在一旁的许莫言,难得开口夸他:“做得不错。”
许莫言笑了两声,半点不邀功,只顺势请示:“要不要弄两只温顺的狗来?看沈小姐好像挺喜欢狗的。”
话音落下,宋柏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眸光深沉:“再等等吧。准备车,我去一趟老宅。”
车很快备好,沈荞也洗漱完下了楼。
一头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发梢还沾着些许湿意,身上换了件浅杏色宽松针织裙,衬得眉眼愈发干净柔和。走到餐桌旁,瞥见桌子上还摆着桂花糕,她伸手捏了一块小口咬着,抬眸看向宋柏时,眼里漾着点浅淡的亮光。
宋柏凝视着她,温声问:“我要出门,要一起吗?”
沈荞轻轻摇摇头,捏着桂花糕,转身往庭院里走去。
院中的鸡群早已被保镖收拾干净,只留了几只温顺的芦花鸡在草坪边慢悠悠踱步。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碎成点点金光。沈荞走到草坪边,掰下手里的桂花糕逗着芦花鸡,芦花鸡轻轻“咕咕”两声,朝她走近,半点不怕她。
院外的风轻轻拂进来,卷着淡淡的草木香,宋柏站在廊下,看着蹲在晨光里的沈荞,看了许久,才抬步往外走。
“看好门。”
许莫言立刻颔首应下:“放心,老板!”
坐一次冷板凳,他可不想再坐第二次。
第37章 自我惩罚
年还没过完, 宋柏就头也不回地去了瑞士,隔了这么久才踏回老宅,不出所料,一进门就被老太太逮住数落了一通。可他到底是老太太高龄生下的小儿子, 即便是骂, 也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没说两句, 老太太就绷着脸问他吃没吃早饭。
宋柏褪下外套, 随意点了点头,抬眼扫过客厅:“老爷子呢?”
宋老太太没好气瞪他:“隔壁林家刚添了个大胖孙子, 你爸去道喜送礼了。”
宋柏挑眉,瞥了老太太一眼:“那您怎么没去?”
老太太气急, 伸手狠狠在他腰侧掐了一把:“你小子,回趟家就是专门来气我的是吧?”
宋老太太是真的憋着火。
京城世家里的年轻一辈, 不是早早定下联姻结婚生子,就是整日浪荡花边新闻传得满天飞,唯有她家这两个, 对女人一个比一个冷淡。老大三十多才勉强点头联了姻, 结果没两年就把媳妇气走了。小儿子,不仅对女人冷淡, 性子还混不吝,真要逼他联姻, 最后怕是结亲不成反结仇。
所以老太太也从没奢求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只求他能找个喜欢的就好。可别说喜欢的, 身边连个女人的影子都见不着。再看别人家一个个抱上了孙子,她倒好,别说孙子, 连儿媳妇
的影都没瞧见,心里怎么能不气。
掐完宋柏,老太太气鼓鼓地坐到沙发上,连正眼都懒得看他。宋柏却漫不经心地凑到她身边坐下:“您就这么想要孙子孙女?”
老太太眼睛倏地一亮,一把攥住他的手:“你谈女朋友了?”
宋柏没应声,老太太眼里的欣喜瞬间变成了警惕:“我警告你,你要是敢乱来,随便霍霍别人家小姑娘,让小姑娘未婚先孕,我就让你爸打断你的腿。”
老太太虽说年纪大了,可年轻时也是留过洋的,是信奉女性主义的新时代女性。即便是抱孙心切,也绝不允许自己儿子随便霍霍别人家好姑娘。
宋柏抬腕看了眼手表,避过话题反问:“大哥该来电话了吧?我有正事跟他说。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您给我做一份,我一会带走。”
宋柏摆明了不愿回答,宋老太太纵使心里有气,也还是没再多说,起身去了厨房。客厅里只剩宋柏一人,静等着电话响起。
宋柏的大哥宋莫,常年驻守部队,平日里虽很难联系上,可他每周都会固定给老宅打两次电话,比起宋柏,他虽不能陪在老太太身边,却更像个贴心孝顺的儿子。而在宋柏心里,他这位亲大哥,比起哥哥,更像第二个父亲的存在。
没坐多久,客厅的电话就响了。宋柏接起,那头听到是他的声音,语气瞬间沉了下来:“你还知道回老宅?”
宋柏懒得听说教,直切主题:“宋康在洛杉矶看到大嫂了。”
这声久违的大嫂,让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瞬。宋柏接着道:“她怀孕四个月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一滞。宋柏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恶劣的笑,继续道:“宋康查过了,大嫂三年前,还生了一对龙凤胎。”
“你说什么?”
那头的沉默被骤然打破,声音里有震惊也有不可置信。
宋柏往椅背上一靠,眉眼间添了几分随性和几分看热闹的闲心:“我已经让李程过去了,会尽快拿到DNA样本。要是真的,这侄子侄女我肯定得带回来,毕竟妈天天念叨着抱孙子。跟你说一声,也是让你有个准备,能和平解决最好。要是解决不了,魏家这些年吃了我多少项目,都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这些年,老太太因为对大儿媳心存愧疚,没少明里暗里让宋柏给魏家送项目。宋柏为了哄老太太开心,也就顺着她的意照做了,而魏家也心安理得地照单全收。
之前,宋柏只当是做善事,可现在……
他不信魏家会不知道那两个孩子的存在。
离婚拿走宋莫大半的身家他管不着,可这几年拿着他的好处,还把他当傻子耍,真当他是什么好脾气了。
电话那头的宋莫沉默了片刻,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的性子,说连本带利,那这利,必定会让魏家伤筋动骨。
“DNA报告什么时候能出来?”
“就这两天。”
“我会申请休假回去,在我回去之前,你什么都不许做。”
宋柏收起看热闹的闲心,拧拧眉,刚要开口说话,老太太挽着袖子从厨房走了出来:“你说完了没?说完了把电话给我,我跟你大哥说几句。”
宋柏敛起神色,把电话递了过去。老太太聊了没几句,就挂了电话,挂完电话,脸上满是疑惑:“你跟你大哥说什么了?他怎么突然说要休假回来?”
宋柏没接话,只推着老太太进了厨房:“妈,您赶紧给我做桂花糕,我赶时间。”
老太太一边忙活,一边不死心地质问:“你从来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说实话,是不是真交女朋友了?”
宋柏依旧不语,等老太太把桂花糕装好,他拎着盒子就抬脚走了。看着他匆匆的背影,老太太又气又笑,对着门口轻啐一声:“臭小子!”
车子刚驶离老宅,宋柏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好大哥打来的。
宋柏漫不经心接起,那头的声音冷冽得像冰:“我说的话听见了?什么都不许做。”
宋柏没应声,电话那头的语调稍缓了些,带了几分疲惫:“她怀着孕,别折腾她,也别吓着她。”
宋柏啧了一声,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爱得多深,好像这肚子里的孩子也是他的一样。
宋柏心里腹诽着,嘴上敷衍应着:“知道了。”
*
车子一路驶回澜院,还没到大门,司机远远就瞧见一道人影堵在路中,车子被迫停了下来,后座的宋柏也抬了眸。看清拦路的人,他本就不佳的心情,又冷了几分。
他冷着眼,没说一个,随行的保镖便下了车,将人拖到了路边。
路通了,车子重新发动,驶过被保镖按在路边的人身旁时,司机隐约能听到断断续续的求饶:“宋总,宋总,我是来赔礼道歉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
声音渐渐远去,车子顺利开进大门,停在别墅门口。宋柏躬身下车,许莫言早已在门外等候。
“老板,成友的成董刚派人送了礼过来。”
“给何婶。”
宋柏淡淡道。
许莫言颔首应下,宋柏扫了一圈四周,又问:“她人呢?”
许莫言抬手指了指二楼:“刚吃过午饭,回主卧休息了。”
宋柏拎着手里的食盒,慢悠悠地上了楼。
推开门,主卧里静悄悄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铺在地毯上,满室温暖,宋柏却没看见沈荞的身影。眉峰微蹙,他转身出门,沉声问许莫言:“确定在主卧?”
“确定,老板,”许莫言答得笃定,“亲眼看着沈小姐进去的,没见她再出来。是不是上卫生间了?”
宋柏折身回房,脚步比刚才沉了几分。他扫过卧室的每一个角落,衣帽间的门敞着,梳妆台前的护肤品摆得整齐,就连阳台的摇椅都纹丝不动,唯独少了那个该在的人。
宋柏视线最后定格在紧闭的浴室门上,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里面静得可怕,没有水流声,没有呼吸声,连一丝响动都没有。他眉心一紧,抬手敲了敲门板:“沈荞?”
一遍,两遍,三遍。
门后依旧死寂。
皱着眉,宋柏抿了抿门把手,没拧开!
没有迟疑,抬手抵着门板,他狠狠一脚踹了上去。“砰”的一声巨响,实木门应声而开。
而站在破碎门边的宋柏,在门开的瞬间,浑身血液骤然冻住。
浴室里,沈荞穿着一身素白的长裙,整个人安安静静浸在放满水的浴缸里,长发飘散在水面,像晕开的墨,衬得那一身白裙愈发刺目。
水面没至她的下颌,她阖着眼,睫毛贴在眼睑上,一动不动,就像一尊失去温度的瓷像。
宋柏拎在手上的食盒骤然坠地,盒子里精致的桂花糕散了一地,几乎同一瞬间,他朝着浴缸大步扑了过去,急促间带翻了浴缸边的置物架,瓶瓶罐罐摔在地上碎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只伸手死死扣住沈荞的腰,将她从冰冷的水里捞了出来。
刚捞到手,宋柏就感觉到她浑身冰凉,湿哒哒的白裙贴在身上,连呼吸都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宋柏将人打横抱在怀里,沉着脸大步冲到卧室,把人放在柔软的床上,反手扯过被子裹住她后,指尖探上她的颈动脉,指尖下微弱的跳动让他紧绷的心微微一松。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扯开她湿透的白裙,温热的掌心覆上她冰冷的胸口,用力按压,一下,两下,三下,力气大的快得几乎要碾碎她单薄的胸腔。直到掌心感受到一丝微弱的起伏,他立刻俯身,捏住她的下颌,低头贴上她微凉的唇,渡去气息。
一遍又一遍,即便他的呼吸已经乱了,他也没有停,直到怀里的人猝不及防呛了一下,咳出几口冷水,胸口开始有了明显的起伏。
宋柏撑在她身侧,大口喘着气,额角的冷汗混着她身上的水渍往下滴,砸在床单上,晕开一片湿痕。他看着她缓缓掀开的眼,那双眼眸里蒙着水雾,茫然又空洞,半点焦距都没有。
刚松下来的心弦,瞬间被极致的
怒火烧断。
抬手掐住她的下颚,宋柏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是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带着满满的戾气,又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后怕:“沈荞,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他的眼神狠戾得吓人,眼底翻涌着狂风骤雨,全身血液回暖,只剩心底滔天的怒火。
沈荞的下颚被捏得生疼,却只是眨了眨眼,眼睫上的水,掉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冰冰凉凉。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好像是疯了!”
她明明只是进浴室洗个手,可当目光落在浴缸上时,脑子里却有个声音一直在响,缠得她喘不过气。
“傅英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活着……”
“去找傅英吧……”
“结束了,就再不会痛苦了……”
沈荞空洞的话,毫无生气的脸,狠狠扎进宋柏的眼里,扎得他又疼又怒。
他俯身逼近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压抑着翻涌的怒意,呼吸粗重灼热:“沈荞,你只是病了,只是生病了,知道吗?”
话音落,攥着她下颚的手缓缓松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泛红的下颌,一下,又一下,动作里满是安抚。
卧室里静得可怕,粗重的呼吸声和微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明明是暖光,却透着刺骨的冷。
宋柏盯着她空洞的眼,那里面没有求死的决绝,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像一朵被抽干了水分的花,连枯萎都带着无声的绝望。
宋柏抬起头,松开手,俯身,将她横抱而起,紧紧扣在怀里,湿冷的布料贴在彼此身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单薄的身子在轻轻发颤。
“去医院!”
虽然抱着沈荞,可这话是对站在一侧的许莫言说的。
在宋柏踹门的时候,许莫言就冲进了门,可他全程插不上手,也已经完全傻了眼。
宋柏怀里的沈荞也没有挣扎,只是软软靠在他胸口,鼻尖抵着他温热的胸膛,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在一片冰冷里,她感觉到微弱的暖意。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似在呢喃:“我控制不住……宋柏,我好难受。”
轻飘飘一句话,就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宋柏的心里。他扣着她的腰,指尖用力,指腹深深陷进她单薄的腰肢,喉间滚动几下,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低头看着她埋在自己胸口的脑袋,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间,透着极致的脆弱。心底的怒火渐渐散去,只剩下一片复杂。
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再开口,他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几分怒火,多了几分沉郁:“没事。有我在!”
宋柏抱着浑身湿漉的沈荞下楼时,何婶吓坏了,宋柏却没给她一个眼神,抱着沈荞就上了车。
车子迅速驶出澜院,副驾的许莫言拨通了医院的电话,把一切安排妥当后才挂线。手中还冒着冷汗,许莫言偷偷瞥向后视镜。
后座静得可怕,只有轻浅的呼吸声,那死寂的氛围压得许莫言心底发慌。
他千防万防、寸步不离地盯着,就是上卫生间、进浴室没跟着
他也想不明白,挖空心思好不容易把人哄高兴了,进卧室前的还对他笑呢,怎么转眼把自己给泡在浴缸里了。
许莫言心底满是苦涩,只觉得自己倒霉透顶。
就在他暗自懊恼时,后座的宋柏正一下下轻拍着怀里人的背脊。
车子到医院,不仅医生护士已经候着了,精神科医生也赶来了。
在医护人员推着沈荞去拍片时,宋柏沉着脸站在外面等着,精神科医生缓步走到他身边,缓声道:“宋总,沈小姐目前的情况,比我预想的要复杂。她这是应激创伤和躁郁症共病引发的急性发作,短暂的开心,反倒触发了她的创伤性回忆,继而引发强烈的道德愧疚感,最终生出了自我惩罚式的自杀念头。后续治疗得双管齐下,先稳住她的情绪,再慢慢疏导创伤,更要时刻留意她的情绪波动,绝不能再让她陷入独处的极端状态。最好,是给她一些希望,一些她一直渴望拥有的东西。”
宋柏沉着脸一言不发。等沈荞做完所有检查,他不假人手,亲自抱着她走进安排好的VIP病房。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病床上,他刚想直起身,衣角却被微凉的小手紧紧攥住。
低头看去,她的手指纤细,死死扣着他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
宋柏垂眸凝着她的手,沉了沉眼,声音放低了几分:“想见你姐姐吗?”
沈荞黯淡无神的眼睛骤然亮了一瞬,可很快那光亮便熄灭,重归死寂的黯淡。
她没去想宋柏怎么知道她有姐姐,又怎么知道她姐姐是谁,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哑却带着执拗:“不能见姐姐。”
姐姐那么好,她不能以这模样见姐姐……
姐姐会不喜欢她的。
第38章 清醒
比起上次跳海被宋柏及时救起, 沈荞这次的运气差了太多。进了医院,做了检查后,不仅插上了氧气管,身上还缠满了各类监测仪器, 仪器的滴滴声在寂静的病房里, 显得格外刺耳。
看着她单薄的身子陷在病床, 周身被冰冷的仪器环绕, 一张脸毫无血色, 宋柏的脸色阴沉得厉害,周身的气压也低得可怕。
站在一旁的许莫言垂着头, 声音沙哑开口:“对不起,老板。”
宋柏没有发怒, 也没多说一个字,只摆了摆手让他出去。许莫言走后,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病床边坐下,目光死死钉在沈荞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
这事怪不得许莫言。说实话,就连他自己, 都以为她的状态已经开始好转了。
浴缸里那一幕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里。
看到她安安静静沉在水里的那一瞬间, 铺天盖地朝他涌来的窒息感,那么真切, 也那么刺骨。
宋柏也终于明白,他对她, 早已不是一时的兴趣。
她现在非但没能给他枯燥的生活添半分乐趣,反倒惹来一堆麻烦。按他的性子, 本该毫不犹豫地丢开她、抽身离开。
可他非但没走,此刻还守在这里,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甚至,还会心疼她。
他这辈子,从来没心疼过任何人,包括他自己。
热烈的夕阳斜斜落进病房,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宋柏就这么静坐了许久,直到何婶拎着沈荞的换洗衣服匆匆赶来,他才起身走出病房,刚到门口便沉声道:“把浴缸都拆了。”
守在门外的许莫言一愣,迟疑着问:“老板,是澜院的,还是……”
“所有。”宋柏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
许莫言应声转身去安排,这边何婶忽然从病房里探出头,急声道:“先生,沈小姐醒了!”
宋柏当即折身回房,果然见她已经睁着了眼睛,正怔怔望着天花板,无声哭泣,眼泪从眼角滑落,一点点洇湿了鬓角的发丝。
他的脚步顿在床边,目光落在她濡湿的鬓角,没说话,只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拭去还在往下滑的泪。
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眼泪却是温热的。
感受到他的触摸,沈荞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偏头看向他,眼底蒙着一层水雾,空茫又脆弱。
“宋柏……”
一声轻唤,没什么情绪,还哑得厉害,却是她难得的主动开口。宋柏抬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得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沉声应道:“嗯。”
沈荞望着他,眼泪流得更急了,顺着脸颊砸在枕头上,很快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宋柏就立在一旁看着,没劝,也没安慰,只是任由她无声地宣泄着。
何婶端着温水进来,见这光景,轻手轻脚地把水杯递到宋柏手里,又悄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病
房门。
病房里重新静了下来,只剩监测仪规律的滴答声,和沈荞压抑的、细碎的啜泣声。
宋柏端着水杯俯身凑近她,指尖擦过她湿漉的脸颊和眼角,温声道:“喝点水。”
沈荞依旧没动,直到他的手轻轻托住她的后颈,微微用力将她扶起来一点,温热的杯沿贴到她的唇边,她才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她的啜泣声渐渐轻了些。
“想哭就哭。”宋柏替她擦了擦唇角的水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藏着难掩的纵容,“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忍着。”
沈荞的眼睫又是一颤,缓缓抬眼看向他,眼底的雾还没散,却多了几分茫然,像是不懂他这话里的深意。
宋柏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动。
不管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至少现在,他知道他放不开她。
他伸出手,轻轻抚开她额前汗湿的碎发。
“没事了,有我在。”
监测仪的滴答声规律作响,夕阳透过玻璃窗,在两人身上投下暖融融的光影。
*
沈荞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宋柏就在病房里陪了一个星期。狭小的病床容不下两个人,每到夜里,宋柏就伸出手让她紧紧牵着入睡,等她呼吸渐稳,才抽回手窝到一旁狭小的陪护床上将就一晚。白天她躺在床上发呆,宋柏就坐在一侧,拿着平板处理文件。
她不说话,他也不语,只是静静陪着,彼此的呼吸在一片空间里相互交织着。
就这么过了一周,沈荞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了正常,宋柏带她出了院。坐在车后座,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还有那刺眼的阳光,沈荞混沌空洞了许久的眼眸,渐渐凝起了神采,脑中笼罩许久的浓雾,也一点点散开。
她转头看向身侧垂眸轻揉她手掌的男人,眼神微动,试探着开口:“宋柏……”
垂着眼的宋柏闻声立刻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打量:“怎么了?”
沈荞迎上他的视线,轻声问:“宋柏,我只是病了,对吗?”
从伦敦到哥伦比亚后的一切记忆,都模糊不清。像一场不真实的梦,混乱又痛苦。她记不清太多事,最清晰的记忆就是宋柏掐着她的下巴,问她是不是疯了。她也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可他又说,她只是病了。
宋柏看着她清澈眼底的疑惑,喉结微动,轻捏了捏还牵在他掌中的手:“嗯,你只是病了,会好起来的。”
车子没有开回澜院,而是停在了冰冷宽阔的地下室。宋柏牵着她的手走进电梯,电梯一路向上,门开的那一刻,入眼的是他带她回国后最初住的那套大平层。而曾在这住过一段时日的沈荞,望着眼前的空间,脸上满是茫然和陌生。
候在门边的何婶见沈荞直直站在宋柏身边,眨着一双清澈的眼眸,打量着四周,心底刚涌起一丝惊喜,就见宋柏朝她轻轻摇了摇头。何婶立刻掩住激动,不敢多言,眼睁睁看着沈荞走进门,看着她对着自己,清晰地唤了一声:“何婶。”
这一声“何婶”,险些让何婶落了泪。她捂住嘴拼命点头,眼眶瞬间红了。
何婶还沉浸在激动里,宋柏已自然地牵着沈荞走进屋,问她:“饿不饿?”
沈荞轻轻点头,何婶这才恍然回神,连忙道:“饭菜早就做好了,我这就去端出来。”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沈荞依旧吃得不多,却起码不再呆滞进食,何婶给她盛汤时,她还对何婶轻声说了句谢谢,这声谢谢惹得何婶险些又红了眼眶。
沈荞看似清醒了,可何婶和宋柏都没有就此放松。饭后何婶去洗碗,沈荞坐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看电影,宋柏则站在不远处的落地窗前,一边打电话一边留意着她的动静。
“老板,DNA报告出来了,确实是莫队的孩子。”
突然多了两个侄子侄女,宋柏脸上毫无波澜,语气平静:“知道了。”
“老板,需要我做什么?”
电话那头的李程请示。
宋柏沉默片刻:“把人先看着,别弄丢了。”
“明白。”
宋柏正要挂电话,李程又急忙出声:“老板!”
“嗯?”
“我去见小宋总的时候,他问起了我拒陈总联合搜救单的事。我只说人手不够,小宋总说陈总约了际洋国际的人。国际私家侦探加际洋的搜救团队,这费用只怕不低……您看?”
李程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拒单本无可厚非,可明知道人在哪,却眼睁睁看着对方投入大量人力财力,日后被知道,只怕……
李程当然知道他老板不在乎,但他不得不考虑。再怎么说对方也是沈荞的亲人……并未真正证实的亲人。
宋柏闻言果然皱了眉,扭头看向沙发上的沈荞。
她躺在病床上时,他确实动过让她回到亲人身边的念头,可她不愿意,他也不清楚她这所谓的姐妹关系到底如何,也不想再刺激到她。
“你和陈青野说,单子你接了。另外,拿到沈蒲蘅的DNA样本。”
“好的,陈总和沈医生现在就在洛杉矶,在替一个朋友治病。”
宋柏并不在意陈青野的行踪,也不在意他做什么,只道:“把那两个孩子的DNA报告发给我。”
挂断电话,李程很快把报告发了过来。这次李程带过去的是宋柏的样本,虽只是叔侄关系,却也足以证明血缘。宋柏看了眼结果,随手转发给了他的好大哥。
既然他要自己处理,那他就不管,处理不好,他再出面就是。
他从不介意当个恶人。
只要能达成目的。
收起手机时,何婶正好端着药过来让沈荞吃。药片没有标签也没有外壳,何婶不清楚是什么药,沈荞自然也不知道。只有宋柏清楚,大多是舒缓情绪的精神类药物。从她住进医院那天起,药就换了,作用是让她平静,而副作用是会让她容易犯困,昏睡。
果然,吃下药没多久,沈荞就露出了倦意。何婶见状引着她往主卧走,宋柏自然跟上。才跟了几步,就被在主卧门口顿住脚步回头的沈荞盯住。沈荞盯着他的眼神里满是疑惑,似乎在问他为何跟着。
宋柏站在原地,笑了,气笑的。
还真是清醒了,一清醒就想着把他甩开。
他嗤笑一声,何婶在一旁只得尴尬赔笑。
在何婶的陪伴下,沈荞洗了澡。躺到床上后明明困意浓重,却翻来覆去怎么都入不了眠。最后她只能赤着脚下床,轻轻打开了房门。
客厅里的灯暗了大半,略显昏暗的光线下,宋柏正坐在沙发上埋头看文件,闻声抬眸看来,眸光沉沉:“怎么了?”
“我睡不着。”
沈荞轻声说。
宋柏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深深看了她两眼,伸手牵住她的手拉进房间,将她抱上床后,自己也躺了上去。
躺在床中央的沈荞,能清晰感觉到身侧的床垫陷下去一块,结实的臂膀揽上她的腰,宽厚的肩膀贴上她的背,若有若无的檀香将她整个人包裹。
他的拥抱,他的气息,本该让她觉得不自在,可她心里却莫名平静,一直压着的困意也再次袭来,在温热的怀抱里,她轻轻阖上了眼。
第二天醒来,沈荞依旧窝在温热的怀抱里,那只揽着她腰的手还没松开。唯一的变化是,她本是背对着,此刻却面对面贴着他的胸膛。
她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结实胸膛,慢慢抬眼,正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头顶就传来轻柔的揉抚:“醒了,那就起床。”
沈荞意识还未清醒,她身侧的人已经下了床。
她躺在床上,看着他脱下睡衣,看着他露出精壮的上身,转身走进了浴室。等他从浴室出来,进衣帽
间换了衣服再出来时,已是衣冠楚楚。
沈荞还没醒神,他已经走到床边,将她连同被子一起抱起,放到了浴室的洗漱台前:“洗漱,今天带你去上班。”
上班?
沈荞混沌的脑子还没转过来,何婶就进了门,帮她挤好牙膏,又去衣帽间拎了一套宽松舒适的长裙:“沈小姐,就穿这套怎么样?”
沈荞像提线木偶一般,机械地换好裙子,吃了早饭,服了药,跟着宋柏上了车。等她再次回过神时,已经站在了一间宽阔明亮的办公室里。隔着巨大的落地窗,她甚至能看到何婶在对面大平层的窗边,正一个劲地朝她挥手示意。
也就在这时,一个长相秀气、气质干练的女人推着小边几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标准且温和的微笑:“沈小姐,您好,我是何静,宋总的秘书。这是宋总特意吩咐我为您准备的饮品、零食,还有书籍和平板。休息室里也已经备好了睡衣、洗漱用品,以及全套的换洗衣服。您有任何需要,找我就行。我就在门外候着,您也可以用宋总桌上的电话拨数字2,能直接接通我。”
沈荞看着突然出现的何静,一时没出声。坐在办公桌后的宋柏摆了摆手,何静立刻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办公室门。
宋柏此时起身走到沈荞身边,躬身看她:“我这几天工作比较忙,没空回去陪你睡午觉,你就在这里待着,行吗?”
沈荞眉眼微动,原本想说“不用你陪”,可看着他眼底的幽深,又想起昨夜,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宋柏见她点头,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转身坐回了办公桌后,开始工作。
与此同时,走出总裁办公室的何静,刚回到总裁办,就被包围。
“何静何静,那位是谁啊?是老板的女朋友吗?”
“肯定是啊!没看到老板牵着她进来的吗?全程都护着,眼神都不一样!”
“原来老板喜欢这种乖乖巧巧的类型,看着年纪好像也不大,安安静静的,好乖啊。”
一群人正说得热闹,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清咳。众人回头一看,竟是总助赵骞,立马识趣地闭了嘴,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工位。
得了自由的何静松了口气,迈步朝赵骞走去:“你这次去新加坡,怎么去了这么久?”
赵骞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淡淡问道:“老板到了?”
“到了,那位沈小姐也在办公室里。”何静点头后,终究也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压低声音道,“那沈小姐看着怪乖的,年纪也小,话不多,看着好像有点怕老板,你说老板是不是对她……”
刚才还在在办公室里,虽然全程保持专业,可她脑子里却没忍不住在脑补了霸道总裁强取豪夺的戏码。谁让她老板素来冷冽,而那位沈小姐又乖得过分。
赵骞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冷漠:“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何静抿了抿唇,知道自己多嘴了,不再多问,转身忙自己的事去了。
整个上午,办公室安安静静。
沈荞安安静静看书,看累了就望着窗外发呆;宋柏安安静静处理文件,看累了,便抬眼看向她。
两人相安无事到午饭时间,许莫言步行去对面取来何婶准备好的午餐。
面对面坐着吃饭,依旧静悄悄的,吃到一半,宋柏的电话响了。他起身,转身去窗边接起了电话。这通电话打了许久,等他挂了回头,就看见沈荞坐在沙发上,正定定看着他。
宋柏走到桌边,见她那份饭菜还剩了大半,药盒却已经空了,心底了然。
迈步走到她面前,他目光沉沉:“困了?”
随即又伸手,声音放轻:“带你去睡觉?”
看着悬在眼前的手,沈荞迟疑了几秒,才抬手搭了上去。
指尖相触的瞬间,宋柏便将她从沙发上拉起,随即用指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眉峰微蹙:“怎么这么凉?冷?”
沈荞摇摇头,轻声回:“不冷。”
她既说不冷,宋柏便没再多问,牵着她走到一扇隐藏门前,轻轻一推,露出门后的休息室。
“要不要换睡衣?”
沈荞点点头,宋柏拿起床尾的睡衣递给她。
沈荞接过,走进一旁的浴室,再出来时,见他斜靠在床头,西装外套已经脱下,只穿着一件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松着,隐约露出线条利落的胸膛。
沈荞穿着宽松的睡衣站在床尾,看着靠在床上的他,原本平静的心忽然开始波动,隐隐觉着烦躁的波动。
“脏。”
一个字,轻却清晰,也足以表达她的嫌弃。
半靠在床上的宋柏看着她突然沉下来的脸,蹙了蹙眉,起身走到她面前:“什么脏?我脏,还是这床?”
沈荞伸手,拽了拽他的衬衫。
宋柏眼底的沉郁散去,漾开一抹笑意。
“我没有睡衣。”
沈荞没说话,只紧抿着唇,摆明了她此时心情不佳。
宋柏勾了勾唇,抬手扣上衬衫纽扣:“那我脱了,行吗?”
他刚解下衬衫扣子,沈荞便转过了身。等他褪下西裤,她已经掀被上了床。
全身上下只留了条平角内裤的宋柏,迈步往床边走时,竟生出一种自己好像娱乐场所里的少爷,在伺候金主的荒谬错觉。
上床后,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见她依旧紧抿着唇,宋柏没忍住,指尖捏了捏她的脸:“沈荞,你就仗着生病作我是吧?”
沈荞依旧不语,往被子里缩了缩,阖上了眼。
不能拿她怎样的宋柏,无奈,也只能闭上眼,随后轻轻将她往怀里拢了拢。
第39章 不许碰他
说是陪她睡午觉, 宋柏就真的只是陪着。等她彻底睡沉,宋柏悄无声息抽出了被她压在枕下的手,默默捡起脱下的衬衫西裤重新穿好,套上西装。踏出休息室, 他又变回了那个说一不二的宋总。
坐回办公桌, 他一边调出平板上休息室的监控画面, 一边拿起内线电话, 按下了“1”。
“进来。”
话音刚落, 总助赵骞便推门而入,他目不斜视地走近, 将几份整理好的文件轻轻放在宋柏面前,声音沉稳。
“您让我查的那家家族办公室, 详细资料和核心人员背景都在这里了。”
宋柏随手拿起一份翻看着,赵骞站在一旁继续汇报:“这家家办虽成立时间不长, 但关联的慈善基金会已运作了十年。家办的核心成员,都是曾受这家基金会资助留学的。我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发现,沈小姐名下持股的几家公司, 核心团队同样也是由受基金会资助的成员构成。就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 无论是家办、基金会,还是沈小姐名下的各类资产, 都很干净。”
宋柏听着,视线在资料上停留, 眼眸渐渐深沉。
“知道了,你出去吧。”
赵骞应声退下, 办公室重归安静。宋柏看看眼前的资料,又侧头看向一侧监控。
监控画面里,她依旧睡得深沉。宋柏的目光在监控上凝了两秒, 又重新落回资料上。
抽出封面印着“慈善基金会”的资料,宋柏翻到基金会创始人那一栏,空格的位置只标注了一个代称【WEI·YING】。后缀,赵骞写了一条备注:“未查到详细信息,十年从未公开露面”。
WEI——薇!
YING——英!
所以,十年前,她和傅英就认识了。
傅英那时候就用他们的共同名义成立了基金会。
他又翻开标注“家办”的资料,视线定在注册时间上。
去年8月。
就在她躲进他车里的前几天!
傅英那时候就在给她准备这一切了,或者更准确说,傅英十年前就在未雨绸缪了。
傅英那时候几岁?
也才十几吧!
怪不得她为了傅英要死要活!
他们之间的牵扯,比他想的还要久远,还要深……
可那又如何?
宋柏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还不是死了。
不就是钱吗?
他也能给她!
他不仅能给她钱,他还一次次把她从绝境里拉回来。最主要的是,她现在在他身边。
从他把她从海里捞起来的那一刻起。
她的命就是他的了!
傅英算什么?
*
暮色沉沉压下来时,陷在床上的沈荞才缓缓睁开眼。
一睁眼,就见窗外漫着绚烂霞光,紫调里晕着橘红,铺得满天都是。
看着窗外的紫色天幕,意识还混沌的沈荞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愣怔片刻后,稍稍清明了几分的她,动了动指尖,环顾四周。
她这是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思绪刚起,休息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走进来,面庞在光影
里虽有些模糊,可那周身迫人的气场,却让人无法忽视。直到走到沈荞床边,那冷硬的气场才尽数收敛。
“醒了?”
宋柏的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柔和。
沈荞抬眸看去,只见他手里正拿着她睡前换下、搭在床尾的那条裙子。
“想再清醒会儿,还是现在回家?”
回家……
这个词,对沈荞而言很陌生。
坐上车,穿过路口驶入大平层的地库时,沈荞的意识依旧没完全归位。准确来说,她是醒着的,只是药物的作用,让她对一切的感知都变得迟钝,
进电梯,出电梯,刚走到门口,饭菜的香气就先一步飘了过来。推开门,何婶系着围裙从厨房迎出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先生,沈小姐,你们回来了?饭菜刚做好,正好趁热吃。”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全是清淡的家常味。沈荞坐下时还有些恍惚,何婶已贴心给她盛了汤,宋柏则是将清蒸鱼推到她面前,夹掉了上面的葱姜,动作自然又熟稔。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却又透着莫名的暖意,沈荞迟钝的感知,也在这暖意里慢慢活络过来。
饭后,何婶收拾碗筷去了,沈荞刚在客厅沙发坐下,一个装着药片的白色药盒,便被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这几天吃药向来利落的沈荞,此刻盯着眼前的药片,顿了顿,最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昏睡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对这些药片生出一种本能的抗拒,总觉得吞下它们,就像要被什么东西牢牢困住,拔都拔不出来。
宋柏看在眼里,没多说一句,也没逼她,只是转身从一旁拿了两个游戏手柄递过来:“要不要玩会儿游戏?”
沈荞愣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接过手柄,指腹攥着冰凉的手柄,她还有些茫然。而宋柏已打开电视,选了款画风可爱的拼图游戏。
沈荞完全不知该如何操作,宋柏便靠在沙发上,耐心地一遍遍教她、一遍遍示范,游戏开始后,也不厌其烦在一旁提点。沈荞慢慢找着了感觉,也渐渐入了迷,眉眼间褪去了先前的木然,染上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越玩越专注,连带着先前混沌的思绪,也清明了几分。何婶洗完碗后,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轻手轻脚放在茶几上。
宋柏随手拿过,坐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玩,偶尔抬手递一块水果到她嘴边,沈荞的视线始终落着在屏幕上,对着送到嘴边的水果,也只是下意识张口接住,连头都没抬。
时间一分分滑过,水果盘见了底,窗外的天也彻底黑透。宋柏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轻声道:“时间不早了,把药吃了,明天再玩。”
沉浸在游戏里的沈荞,像是没听见一般,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宋柏也不催,耐着性子等她通了眼前这一关。谁知刚过关,沈荞就眼疾手快点开了下一关,眼底满是倔强。宋柏无奈,伸手轻轻擒住她握着手柄的手。
“沈荞……”
两个字刚出口,他修长的手指不小心摁到了她手中的手柄按键。
叮一声轻响!
屏幕上赫然跳出“游戏退出”几个字。
宋柏瞬间顿住动作。而原本视线还死死锁在屏幕上的沈荞,终于侧眸看来。而此刻她的眼里,再没了玩游戏时的鲜活,只剩一片冰冷的愠怒。
宋柏刚张口想说话,沈荞却已丢下手柄,扑到他身上,攥着拳头就往他身上招呼,声音满是压抑的恼怒:“谁让你动的?”
她扑得太急,靠在沙发背上的宋柏下意识扶住她的腰,任由她在自己身上撒气的同时又紧紧护着她。
沈荞打了几下,不知是觉得不够解气,还是这样发力不顺,干脆双腿一跨,直接坐在了他的大腿上。刚坐定,便抬起双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瞪着他时,眼底更满是呼之欲出的怒意。
宋柏本还笑着想抬手揉揉她的头安抚她,可揪着他衣领的沈荞越凑越近。柔软的身躯也贴得越来越近。
温热的呼吸带着急促的节奏喷在他的颈侧,宋柏下意识屏住呼吸,视线不受控制往下移,落在她饱满柔软因为急促呼吸而微微张合的唇上。
周遭的一切瞬间都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宋柏的眼神渐渐沉了下去,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幽光闪动。
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触到她温热的肌肤,宋柏收紧扣着她腰的手,将她牢牢圈在自己怀里,不让她再乱动。
而本还一脸怒容的沈荞,被他这突如其来变沉的眼神看得一愣。她怔怔看着他,眼底的恼怒一点点褪去,慢慢被茫然取代,攥着他衣领的手也松了几分。
四下寂静,除了呼吸声,两人只能听见彼此清晰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宋柏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缓缓俯身,向她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蛊惑:“沈荞,你还记得你喝醉时怎么咬我的吗?”
沈荞还陷在茫然里没回过神,他已经低头,狠狠咬住了她的唇。
微微刺痛过后,是不容抗拒的急切深入。唇齿交融间,他撬开她的牙关,舌尖强势探入,卷住她柔软的舌尖辗转厮磨。刚才喂她的水果清甜还残留在她唇齿间,清浅的果香裹着她独有的温软气息,缠上他的舌尖。
宋柏扣着她腰的手收得更紧,掌心贴着衣服将她整个人往怀里按,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紧紧揉入骨血里,不容她有半分逃离的余地。
他吻得又急又凶,带着压抑许久的占有欲。
沈荞则是彻底懵了,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像一颗惊雷,炸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最先涌起的是烦躁与抗拒,她攥着他衣领的手猛地收紧,拳头抵着他的胸膛想推开他。
可她的力道在宋柏面前还是太过微弱,非但没让腰间的禁锢撼动分毫,还让他的吻更深入了三分。
唇齿间的清甜越发清晰,像一汪温水,悄悄漫过她紧绷的神经,裹着那股躁动,让她莫名放松了几分。
呼吸被他尽数掠夺,沈荞睁着眼,颤着睫毛,鼻尖抵着他的鼻尖,闻着他身上清冽气息。
恼怒、抗拒、药物残留的迟钝,还有莫名升起的一丝悸动,各种交缠在一起,在她混沌的脑中翻涌,那么清晰又那么混乱,让她无从分辨。
心脏擂鼓般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连带着她的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收紧。
宋柏察觉到她的紧绷,吻渐渐慢了下来,不再那般急切强势,却依旧缠绵缱绻。他松了松扣着她腰的力道,舌尖轻轻舔过她的唇瓣,细细卷走最后一丝果香,又轻轻咬了咬她泛红的下唇,动作里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
唇齿间的触感从掠夺变成了细腻的摩挲,那抹清甜和那丝莫名的悸动,像藤蔓般缠绕住沈荞的神经,压下了她骨子里最后的一抹躁动。
片刻后,宋柏终于退出她的唇瓣,额头抵着额头,凝视着她水雾濛濛的眼,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吻得微肿泛红的唇,声音低沉且沙哑:“甜的。”
温热的呼吸交缠,指腹的摩挲带来细碎的痒意,沈荞还陷在混沌的懵怔里,门铃突然“叮咚”一声响。
宋柏眼底还凝着未散的慵懒与缱绻,抱着沈荞的手臂没松,只是缓缓转眸看向门口时,眉眼间带着明显不悦。
厨房里的何婶此时也听见声响,连忙擦干手走出来,抬眼看到客厅里面对面相拥的两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回过神,急急收回眼神,快步往门边走去,嘴里应着:“来了来了。”
何婶开门的瞬间,宋柏将还在愣神的沈荞从他腿间抱下,稳稳放到身侧。他刚想再抬手揉揉她的头,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从敞开的门外径直闯了进来,带着一身凌厉的戾气与
煞气,直直朝宋柏走来。
而看清来人的瞬间,宋柏脸上的慵懒从容也瞬间褪去,他当即起身,朝着来人走去,一双黑眸深沉,没等他开口,对方已率先发难。
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猛地揪住他的衣领,力道大得惊人,直接将他反摁在了身后的墙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墙面都微微发颤。
“宋柏,我是不是和你说过,什么都别做?”
男人咬牙切齿,声音沙哑,满是压抑的怒意。
宋柏被摁在墙上,背脊抵着冰冷的墙面,却依旧面不改色,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冷意。
“宋莫,你是不是有病。”
两个男人剑拔弩张,而被放在沙发上的沈荞,不知何时已静静站定,混乱的思绪、陌生的悸动。在看到宋柏被狠狠摁在墙上的瞬间,尽数消散。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刚才的恼怒,也没有半分慌乱,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那双刚还水雾濛濛的眼,此刻冷得像结了冰。她缓缓转头,目光落在客厅角落那个插着新鲜玉兰花的玻璃花瓶上。
抬脚,一步步走过去,沈荞稳稳将花瓶拎在手里。
玻璃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沈荞却浑然不觉。
她步伐平稳,一步步走到那道高大身影的身后。
正死死盯着彼此的两个男人,都没察觉到沈荞的动静,何婶虽然看到了,却已经迟了!
下一秒,沈荞抬手,手臂用力,将那只装满水和花的玻璃花瓶,狠狠砸在了背对着她的男人后脑勺上。
哐——
玻璃碎裂,水花四溅,玉兰花散落一地。被砸的身影顿了顿,没有发出一声声响,只是揪着宋柏衣领的手松了松,转头,一双极其冰冷的眼眸死死定在沈荞身上。
而本就冷了脸的宋柏,彻底黑了脸,直接推开眼前的人,抬眸看向沈荞。
几步之外的沈荞直直站立着,指尖被玻璃划破,渗出细密的血珠,可她却像感觉不到疼。只冷冷看着怒视着她的人,眼神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不许碰他。”
第40章 意外
冰冷的大平层里, 暖气都吹不散空气中的凝滞。何婶攥着家里唯一一个医药箱,僵在客厅中央,左右为难。
客厅的沙发上,那个不请自入的不速之客后脑勺还淌着血, 脸色铁青, 看着就伤势不轻。可卧室里的沈小姐, 也被碎玻璃划伤了指尖, 流了血……
何婶正为难时, 卧室里传来了一声冷冽的声音:“何婶!”
冷冽的声音带着催促,何婶骤然回神, 下意识朝客厅的人投去一抹歉意的眼神,随后嘴上应着“来了来了”, 脚步匆匆往卧室跑去。
推开门,映入何婶眼帘的是半靠在床头的沈荞。她脸色泛着冷白, 唇瓣抿成一条直线,眉眼间满是不耐,显然正憋着一股火气。而宋柏坐在床沿, 修长的手指正攥着她的手, 目光落在她划伤的指尖上,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先生, 医药箱拿来了。”
何婶轻手轻脚地把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极低。
宋柏原本专注在指尖的视线微微侧移, 淡淡瞥了她一眼,颔首道:“放这吧。”
何婶放下箱子, 本想识趣地退出去,可眼角余光瞥见客厅还亮着的灯,心里又犯了嘀咕。她踌躇了片刻, 终究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先生……客厅里那位……”
话没说完,她就被宋柏投来的一记冷眼堵了回去。
宋柏的眼神冷得像冰,带着浓重的压迫感。薄唇轻启,吐出三个字:“死不了!”
何婶心里一凛,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垂着头轻轻退了出去。
何婶走出卧室,转头就见许莫言拎着一个崭新的医药箱从门外走进来,对着客厅里阴沉着脸的男人唤了一声:“莫队!”
莫队?
何婶愣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眼卧室。
卧室内,背影宽大的男人已经打开了医药箱,取出碘伏棉签,正专注给攥在手中的指尖消毒。
沈荞的指尖白皙,碘伏擦拭过后,那道不算深却长的伤口清晰露出来。
十指连心,再浅的伤也疼得钻心,可沈荞却像是全然不觉,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宋柏,胸口微微起伏,喘着粗气,眼底翻涌着冷意。
宋柏消完毒,抬眸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看穿了她眼底的躁怒。
他不慌不忙拿出纱布和胶带,明明几个创口贴就能解决的小伤口,硬是被他缠得层层叠叠,像个小粽子。
看着自己的“成果”,宋柏满意勾了勾唇角,抬眸看向沈荞时,眼底满是温和。他伸出手,轻轻捧着她的脸,俯身凑近,在她微凉的唇角落下一个极轻的吻,而后鼻尖贴着她的鼻尖,低声问道:“怎么这么厉害,嗯?”
宋柏的语气里满是纵容与笑意,可沈荞的眼里却依旧覆着一层冰。
“我不喜欢他,让他滚!”
轻飘飘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厌恶,没有丝毫掩饰。
宋柏挑了挑眉,随即轻笑出声,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脸颊:“嗯,马上让他滚。不过,在赶他走之前,先把药吃了?”
看着再次递到眼前的药盒,沈荞的眉头皱得更紧,眼里闪过一丝抗拒,可对上宋柏的眼神,终究还是没再执拗。她伸手接过药片,就着温水仰头吞下,而后抬眸看着他,催促:“快点。”
宋柏眸色深了深,故意逗她:“快点赶人走,还是快点回来陪你睡觉?”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漫不经心。沈荞冷眼看他,眼神越来越沉,周身的气压也愈发低了。
宋柏知道,再逗下去,她就要真的炸毛了。
他识趣起身,看着沈荞躺下,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轻声道:“等我。”
说完,他没有直接去客厅,而是拿起手机,转身走进了浴室。
一进浴室,宋柏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沉的冷冽。
点亮手机屏幕,上面赫然躺着数个未接来电,都是李程和宋康打来的。刚才陪沈荞玩游戏时,手机调了静音,他一个都没接到。
他沉着脸,先回拨了李程的电话。电话几乎是秒接,随即传来李程略显急促的声音:“老板。”
“怎么回事?”
宋柏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戾气。
李程连忙回道:“魏小姐……出车祸了。”
宋柏的眉头骤然拧紧,电话那头李程继续说道:“按照您的意思,我们一直守在魏小姐住所附近,并没有露面。魏小姐出门时,并没带小少爷和小小姐,我们也就没跟上去。等收到消息的时候,魏小姐已经被送到医院了。对方肇事逃逸,魏小姐……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现在还在手术中。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莫队正好给我打了电话,我就把魏小姐的情况跟他说了……”
“知道了。”
挂断电话,宋柏缓了缓脸色,推开浴室门走了出去。床上的沈荞还没睡,睁着一双大眼,正灼灼看着他。宋柏对着她笑了笑:“很快就好。”
说完,他迈步走出卧室,踏出房门的一瞬间,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彻骨的冰冷。
客厅里,许莫言正小心翼翼给身形高大的男人处理后脑勺的伤口,何婶则拿着抹布,默默打扫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血迹。
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宋柏冷着脸,一步步走到沙发旁,居高临下看着坐在沙发上的男人,眼神锐利:“清醒了吗?”
宋家主家两房三子,在外人看来,宋柏是最无情冷漠的一个。可只有宋家人知道,真正冷漠、手段多的,是宋莫。
尤其是对宋柏这个亲弟弟,
他比老爷子管得还多,比起兄长,更像个严父。
两人年纪相差十二岁,宋柏才上小学时,宋莫就进了部队。可即便远在军营,他也没少打电话回来管教宋柏,事无巨细。直到宋柏长到和他相当的身量,开始接手家里的产业,宋莫虽不再说教,却仍在他身边安插了自己的人。
成辉、李程、许莫言,都是他曾经的部下。
宋莫在管束宋柏这件事上,可谓费尽心思,却从未动过手,更极少和他发火。
真正发怒,这还是头一回。
结果没伤到宋柏分毫,自己反倒被开了瓢。
许莫言刚才进门时,看到客厅里狼藉的景象,心都跟着颤了一下。想当初在部队,他们一群人围着莫队实战演练,都没能伤到他,没想到今天居然栽在了一个小姑娘手里。
许莫言心里又惊又忍不住想笑,脸上却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低着头,加快了包扎的动作。
许莫言的小心思,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
宋莫阴沉着脸,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宋柏。
他已经近两年没见的弟弟,比从前更显沉稳,眉宇间的锐气也收敛了不少。他的神色缓了缓,开口问道:“她就是成辉说的那个小姑娘?”
宋柏当初在哥伦比亚把人带上飞机,宋莫第一时间就收到了消息。他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宋柏不是不接就是直接挂断。后来成辉跟他说一切安好,没事了,他才暂且放下不管。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他弟弟不仅还把人留在身边,这小姑娘看着,也不像被强迫的样子,反而……像是满心满眼都是宋柏。
想到这,宋莫的神情怪异了一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惯有的冷冽,再次问道:“魏箐的事,真不是你让人干的?”
宋柏本就冰冷的脸色,瞬间染上了一层讥讽。他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低笑,语气里满是嘲弄:“在你眼里,我就是这么卑鄙的人?连曾经的大嫂、亲侄子侄女的亲妈都不放过?”
宋柏的眼神太过锐利,像针一样扎人,宋莫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哑口莫辩。
宋柏看着他这副模样,又低低笑了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凉薄:“包扎好,就滚出去。”
他可以容忍宋莫冲他发疯,毕竟是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但他不能容忍他吓到沈荞!
兄弟俩正僵持着,宋柏手中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低头一看,是他那个一向稳妥的好弟弟,宋康。
宋柏划开接听键,点开免提,声音冰冷:“说。”
“二哥,大嫂的情况不太好。”电话那头的宋康语气沉重,“我给魏家的人打了电话,他们似乎不太想管大嫂,而且……他们好像根本不知道大嫂生了孩子。这情况……要不要告诉大哥?”
电话那头声音刚落下,坐在沙发上的宋莫直接起身,眼神沉郁。
“宋康。”
“大哥?”
电话那头的宋康显然愣了一下。
“大哥,你在二哥那?”
宋莫没应,只道:“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她的命。”
“我知道,大哥。”宋康应道,“我现在就在医院,已经联系了最好的专家团队,正在赶来的路上。但是大哥……你要有心理准备,大嫂她……撞到了头,出了很多血。”
冰冷的客厅里,瞬间陷入了死寂。良久,宋莫才沙哑着嗓子问道:“孩子呢?”
“小侄子和小侄女我让朋友帮忙照看着呢,二哥也认识他们,你放心。”宋康的声音顿了顿,又问道,“要不要先把小侄子和小侄女送回国?”
宋莫沉默片刻,目光看向宋柏,沉声道:“我让你二哥去接。”
宋柏眉头一蹙,刚要开口,宋莫已经直接挂断了电话。
看着黑屏的手机,宋柏眉头紧锁,语气添了几分不耐:“我答应了吗?”
宋莫望着他,脸上没了方才的强势,反倒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疲惫:“就当为了我。”
他这辈子,对宋柏严苛,对家人尽责,对国家尽忠,唯独对结婚几年却相处甚少的前妻,始终怀着一份亏欠。如今又多了两个突然出现的孩子,他从未尽过一天父亲的责任,这份愧疚更沉重。
这种情况,他本该亲自去,可他身份特殊,不能随意出境。
宋柏立在原地,定定盯着宋莫看了许久,深邃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开口:“行,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
半小时后,宋莫离开了。宋柏折身回房,推开门,便见床上的沈荞已眯了眼,可睫毛却还在轻轻颤动,显然是强撑着没睡。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抬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我去洗个澡,洗完就来陪你。”
床上的人轻轻点了点头,眼皮沉重得几乎要黏在一起。宋柏转身进了浴室,匆匆洗了个快澡。
顶着一身淡淡的水汽出来,宋柏刚掀开被子上床,腰就被一双纤细的胳膊紧紧环住,紧接着,微热的小脑袋贴住了他的胸膛,呼吸温热。
宋柏动作一滞,低头看去,怀里的人已然阖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浅影,显然是睡着了。
看着怀中人恬静的睡颜,宋柏轻笑一声。
谁能想到,他也有被人护着、替他出头的一天。
他早就想揍宋莫一顿,只是没机会,也确实打不过。结果,她倒替他出了这口气。
医生说她吃的这些药,会让她反应迟钝。
可她刚才,反应不是挺敏锐的吗?
大概是因为,太在意他了吧。
宋柏抬手搂住她的腰,将人往怀里紧了紧。
第二天一早,宋柏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隔一会儿就亮一次,来电提示接连不断。宋柏醒得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既没接,也没碰,只是侧躺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怀里人的睡颜上。
怀里的人蜷缩着身子,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呼吸温热,像只黏人的小猫。
许是昨夜的药吃得太晚,她睡得比平时沉得多,也醒得更迟。
时间一点点流逝,直至临近中午,宋柏怀里的人才终于有了动静。
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她缓缓睁开眼睛,一双刚从睡梦中醒过来的眼眸里,蒙着浓浓的困顿与迷茫,眼神涣散,带着几分茫然。
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沈荞眨了眨眼,迷茫的眼神渐渐聚焦,落在宋柏带笑的脸上,沉默几秒,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宋柏见她皱眉,识趣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困就再睡会儿。”
还没彻底缓过困劲的沈荞轻轻“嗯”了一声,宋柏的指尖从揉头变成了轻轻梳理她柔软的发丝,沉默两秒,他缓缓开口:“不过我得起床了,我要出国一趟,去两天就回来。”
话音刚落,怀里的人瞬间僵住。
那股缠在身上的困意像是被瞬间抽走,沈荞猛地抬起头,眼底的迷茫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不悦。她抿着唇,眉头紧紧蹙起,直直盯着宋柏,眼底翻着冷意,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丝毫不减锐利:“为什么出国?”
“去接侄子侄女。”
宋柏说着,伸手想去碰她的脸颊,却被她偏头躲开。
“我也想带你,可你没有签证,临时办也来不及。就去两天,很快回来,这两天何婶陪着你,我每天给你打电话。”
沈荞抿着唇,一言不发,只是那双紧蹙的眉头和冰冷的眼神,明明白白暴露了她的不悦。她别过脸,不再看宋柏,侧脸线条紧绷,透着显而易见的抗拒。
宋柏看出了她的抗拒与不开心。
可她没有签证是事实,而且她现下的状态也不适合长途出行。更重要的是,这次去,大概率会遇上陈青野和沈蒲蘅。以她现在的情况,也不适合看到他们。
把她留在熟悉的环境里,让何婶好好照顾,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宋柏想再摸摸她的头,可手到半空,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就两天。我给你准备了游戏,你玩两天游戏,我就回来了,很快的。”
他的温声细语,并没有哄好沈荞。她依旧背着身,把头蒙在枕头里,不说话,也不回应。宋柏放在床头的手机又亮了一次,屏幕的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看着手机,宋柏微微蹙眉,终是
起身下床。
刚站定,后脑就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砸了一下。
宋柏回头,只见原本躺在被窝里的沈荞已经半坐起身,手里还抓着一个枕头,眼底满是愠怒地瞪着他。见他转眸看来,她抬手就把手里的枕头再次朝他丢了过来。
枕头轻飘飘地砸在宋柏脑门上,力道不大,却带着十足的怒气。
丢完枕头,沈荞猛地躺了回去,拉起被子从头蒙到脚,不露一点缝隙。
宋柏看着地上的枕头,又看了看被子里一动不动的身影,没多说什么,转身进了浴室洗漱。
等他洗漱完,换好衣服出来时,沈荞还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哪怕他走到床边说“我走了”,她也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一般。
她不动,宋柏便主动。
他单膝半跪在床沿,伸手轻轻扒拉着被子,扒了半天,才终于把她从被子里扒了出来。
从被子里露出来的沈荞头发有些凌乱,脸颊还带着未消的愠怒,却依旧倔强抿着唇,不肯看他。
宋柏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发丝,又用被子把她裹得严严实实。他抱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然后低下头,在她微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很快就回来。你按时吃药。我每天都会给你打电话,你可以随时打给我,嗯?”
被被子层层包裹的沈荞依旧不语,只是抬眼狠狠瞪了他一下,那眼神里除了愠怒,还藏着一丝委屈。宋柏看着她这副模样,没再多说,直接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起,走出了卧室,轻轻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
正在往餐桌上摆菜的何婶见到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诧异。宋柏则走到电视旁,打开电源,调出昨夜沈荞玩到一半的拼图游戏,然后俯身把被子从她身上轻轻解开,将游戏手柄递到她手里。
有了游戏,沈荞的注意力瞬间被分散,手指下意识握住手柄,眼神也不由自主落在了屏幕上。宋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又抬眸看向何婶:“照顾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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