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正文完
不算严重的脑震荡, 却把沈荞生生困在了床上。一来是她一动就头晕,二来是她姐姐、何婶还有宋柏,像是说好了,轮着班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沈荞在姐姐面前乖巧, 在何婶面前懂事, 唯独对着宋柏, 装都懒得装。
“我是犯人吗?”
坐在床边沙发里的宋柏抬眸, 扯了扯嘴角, 似笑非笑。
“你下来,原地转个圈。能站稳, 你想去哪儿,我都不管。”
这几个月每天忙着喂鸡刨地的沈荞瘪了瘪嘴, 眉眼瞬间耷拉下来:“可是……我好无聊。”
宋柏轻轻叹了口气,起身走到床边, 挨着她坐下,后背靠上床头,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目光落在她贴着纱布的伤口上。
“读书给你听?想听什么?”
沈荞往被窝里缩了缩:“我想看手机。”
“不行。”宋柏拒绝得干脆, 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不想听书, 那你就只能乖乖躺着。”
有总比没有好,沈荞最终选择妥协。
“行吧。”
宋柏随手拿起她放在床头那本书, 一字一句,慢慢读给她听。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房间, 落在床沿,落在他身上,一片温暖。温暖的房间里, 除了他低沉的读书声,就只剩下彼此平缓的呼吸。
沈荞枕着柔软的枕头,脸颊轻轻贴着他的腰侧,听着他沉稳的声音,原本憋闷烦躁的心情,一点点散开。
她悄悄抬眼,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出了神。
“宋柏。”
她轻声开口,打断了他。
宋柏低头看她,眼底温柔:“怎么了?”
沈荞眨了眨眼,直白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
她是病了,可没傻。
她知道她脾气差,知道她不让人省心,而且长相也算不上多漂亮,他到底为什么会喜欢她?
宋柏捧着书,垂眸静静看着她,眼底无波无澜,语气却前所未有地认真。
“因为,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人生,很无趣。”
他的出身、他的家庭,让他从出生起,就站在了常人穷极一生都无法企及的顶端。而从幼时起,围在他身边、刻意接近他的人,大多都带着目的,虚伪又乏味,无趣得让人心烦。
直到她出现。
她不讲理的时候,嚣张、霸道、偏执;讲理的时候,又乖得让人心疼。她走进他一潭死水的无趣生活里,把一切都搅得热闹起来。
宋柏轻轻合上书,俯身慢慢凑近她。
先是在她唇上轻轻一啄,随即抬眸看向她的眼,声音低哑。
“那你呢,现在喜欢我吗?”
沈荞怔了下,沉默了很久,才小声开口。
“一点点。”
三年陪伴,只换来一点点。
换作以前,宋柏或许会生气。可此刻,他只是弯了弯唇角。
一点点就好。
三年是一点点,他们还有无数个三年。总有一天,这一点点喜欢,会慢慢攒成很喜欢。
宋柏的视线从她清澈的眼眸缓缓下移,重新落在她微微泛红的唇上。下一秒,他再次俯身,深深吻了下去。
*
宋柏接了通电话走出房间,换她姐姐推门进来时,沈荞的嘴唇还微微发肿发麻。
察觉到姐姐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沈荞后知后觉,难得害羞。
沈蒲蘅看着她把脸埋进被子里,笑着收回视线。在宋柏刚刚坐过的床头坐下,她看着妹妹纤瘦的肩颈与乌黑的长发,心头一软。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沈荞的发顶。
“对不起。”
原本还在害羞的沈荞瞬间忘了羞,抬头看向她姐姐,眼底满是疑惑。
沈蒲蘅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又重复了一遍。
“对不起,姐姐那时候不该逃的。姐姐应该拿钱去救你的。”
沈荞皱了皱眉:“姐姐,不是你的错。”
先不说姐姐自始至终都不知道她的存在,当年
她姐姐也才十六岁,刚失去外公,就被亲生父亲骗到陌生城市偿还赌债。换做是她,逃只是第一步,下一步只怕要拿刀跟那人拼命。
她姐姐,实在是太心软了。
沈蒲蘅喉间发涩,轻声问:“姐姐一直没问过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沈荞不加思索点头:“很好。”
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教她的老师也是最顶级的,没有打骂,没有颠沛。即便没有自由,可比起在山里、在亲生父亲身边、在赌场的日子比,简直就是天堂。
沈蒲蘅不放心追问:“真的吗?”
沈荞点点头,又有些奇怪:“姐姐,你今天怎么了?”
沈蒲蘅轻轻摇头:“没事,姐姐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卧床的日子漫长又无聊,脑震荡的后遗症和药物让沈荞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而清醒时,她被禁止使用所有电子产品,只能听书。
只是,不是宋柏亲口念给她听,而是换成了冰冷的读书软件。至于宋柏,很忙。
沈荞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只知道他电话很多,而每次接电话的时候,他都会避开她。而这,也让沈荞察觉到了异常。
默默观察了几天,某天深夜,在他又一次避开她接完电话回来时,沈荞猛地睁开原本闭着的眼睛,冷不丁开口。
“你在背着我干坏事。”
她用的是肯定句,而非疑问句。
宋柏漫不经心笑笑:“我在给你准备惊喜。”
惊喜?
沈荞还想追问,宋柏却不肯多说。
等沈荞能下床,已经是半个月后的事了。
等她能下床才知道,原来这大半个月不只是她姐姐在庄园陪着她,陈青野也在庄园陪着她姐姐。
看着自己好不容易翻整出来的空地,半个月没见,都搭好了暖棚。沈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是陈青野的手笔。
再瞧着姐姐脸上温柔的笑意,沈荞心里顿时涌上自己辛辛苦苦几个月,却被人轻轻松松抢了全部功劳的憋屈感。
她在姐姐面前什么也没提,等只剩她和宋柏两个人时,才窝在宋柏怀里,揪着他的袖口闷闷开口:“我真的好讨厌陈青野。”
宋柏低头看着被她揪得发皱的袖口,笑得无奈:“这么讨厌?那我想办法,把你姐姐和他拆开?”
他本是随口玩笑,沈荞却认真思索了许久,才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姐姐会伤心的。”
她讨厌陈青野,可姐姐是真心喜欢他。
哪怕她不懂姐姐为什么会喜欢,可只要是姐姐的选择,她再不甘心,也只能忍着。
话音落下,沈荞往宋柏怀里懒懒一靠,长叹了口气。
宋柏被她这副唉声叹气的模样逗笑,笑着笑着,目光渐渐沉了下来,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灼热。
她躺在床上大半个月,他也老老实实了大了半月。
低头,他埋首在她纤细的脖颈间,轻轻咬住她颈间的细肉,大掌也顺势探入她的衣摆,摩挲着她腰间柔软的肌肤。
而沈荞,原本轻缓的呼吸也逐渐变得沉重。
房间里彻底平静下来,已经是深夜。
宋柏从背后环抱着她,轻吻她光裸的背脊。
“马上又要下雪降温了,带你去温暖的地方,散散心?”
沈荞本来没答应,她舍不得姐姐。可第二天一睁眼,就看见陈青野和姐姐黏在一起,她瞬间堵得慌,转头就问宋柏什么时候走。
宋柏说,就这两天。
这两天里,他的电话又多了起来。沈荞看着他进进出出接电话,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惊喜。
实在猜不透他要做什么,问也问不出来,她干脆懒得再管。
很快就到了出发那天。沈荞懒懒窝在沙发上,何婶在一旁替她收拾行李,她姐姐则轻轻摸着她的头,一遍遍叮嘱她记得吃药。
直到要走了,沈荞也不知道宋柏到底要带她去哪里。
飞机起飞时是黄昏,落地时已是深夜。即便在飞机上睡了一觉,她也直觉飞机并没有飞太久、太远。
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跑道上零星的灯光,什么也看不清。
“这到底是哪里?”
宋柏没说话,只牵着她下了飞机,坐进车里。飞机被开进机库,车子也一同驶入,四周瞬间陷入一片黑暗。沈荞彻底被他弄糊涂了。
不等她急躁,宋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安抚:“别急,再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沈荞耐着性子等了又等,终于等来了一架飞机的降落。飞机的机身在跑道上轻轻一震,缓缓滑行了一段,最终稳稳停在一片空旷的夜色里。
四下安静,只剩下引擎逐渐冷却的低鸣,窗外依旧是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几盏遥远的指示灯,在黑暗里微弱地亮着。
沈荞靠在车窗边,心里疑惑没散,正等着宋柏告诉她这到底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远处缓缓亮起两道车灯,一辆黑色轿车无声地从黑夜中驶来,朝着飞机的方向慢慢靠近。
沈荞微微眯起眼,正看向那车子时,变故突生。
另一辆车,毫无预兆,像是从黑暗里凭空冲出来一般,速度快得惊人,直直朝着不远处那辆刚停下的轿车狠狠撞去。
砰——
一声巨响。
被撞的那辆车瞬间失控,车身猛地一歪,在地面上擦出刺眼的火花,连着翻滚了几圈才重重停下?车身向下,轮胎向上。轮胎还在空转,烟尘在黑暗里腾起,车子散出刺鼻的焦糊味。
沈荞整个人都僵住了。
心脏不受控制往上提,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她转头看向身边的宋柏,眼底满是震惊。
而宋柏,只是神色平静地将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目光冷淡地望着前方的那片狼藉,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这一切。
沈荞终于回过神,第一反应就是抓住宋柏的胳膊:“快去救人!”
即便受了那么多伤害,她依旧是善良的。
可她身边的男人,连眉峰都没动一下。
宋柏只是垂眸看她,眼底幽深,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别慌。”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那撞击,那被撞得底朝天的车压根不存在。
不等沈荞再开口,他已经推开车门,牵着她下车。
刚下车,脚刚沾地,沈荞就看见黑暗里,几道猩红细小的光点,稳稳落在那辆翻覆的车身上。
是狙击枪。
沈荞这才反应过来:
这不是意外。
也就是这时,许莫言带着保镖往被撞翻的车走去。
穿着黑衣的保镖,如同从夜色里渗出来的黑影,动作利落、冷硬、不带半分人情。他们拽开变形的车门,把后座里面的人硬生生拖出来,像拖一条毫无用处的死狗。
被拖出来的人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沉闷而痛苦的闷哼,随即脑袋被许莫言狠狠踩在地上。
沈荞被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呆了,而宋柏,松开了她的手。
宋柏在松开她一瞬,转身从保镖手中接过一样东西,重新塞进她掌心。
冰凉、坚硬、熟悉。
是她烦躁的时候,用来发泄,用来砸东西的那根高尔夫球杆。
沈荞正疑惑,宋柏反手擒住了她的手腕,牵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走向那个被许莫言踩在脚下狼狈不堪的男人。
四周空气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的声音,和男
人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走到近前,宋柏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许莫言脚下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像根针一样直直扎进沈荞的耳朵里。
“他就是杀了傅英的人。”
短短一句话,粉碎了沈荞所有的理智。
前一秒还混沌空白的大脑,骤然清醒,又瞬间崩裂。
傅英的脸、傅英的眉眼、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压在心底翻涌了无数日夜的思念和恨,在这一刻轰然炸开,逼得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握着高尔夫球杆的手越攥越紧,指节泛白,冰凉的杆身被她握得发烫,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点燃。
下一秒,她抡起球杆,狠狠砸了下去。
第一下落在男人肩头,沉闷的骨裂声混着压抑的闷哼传来。男人痛得蜷缩在地,双手却依旧死死护着怀里的手机。
沈荞一眼瞥见,眼底戾气更重,红着眼再次挥杆。
这一下,她用尽全力,这一击,她用尽了全身力气,直直砸在他攥着手机的手上。骨骼碎裂的脆响刺耳,男人的手瞬间扭曲变形。
“是你……是你杀了他……”
她喘着粗气,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嗜血的狠戾。
不等那人说话,她再次抬杆,这一次,狠狠砸在他脸上。
一声闷响,鲜血瞬间喷溅而出,溅在她的裤脚,溅在冰冷的球杆上。几颗沾血的牙齿飞出,落在地面,滚出一小段距离。
男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整张脸迅速肿起变形,口鼻鲜血狂涌,连呻吟都渐渐微弱。
本就遭受撞击,又挨了沈荞几杆。
男人奄奄一息,可沈荞压根停不下来。
她已经彻底失控,眼里只剩疯狂的偏执。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
球杆落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狠,砸得他浑身是血,只剩微弱的抽搐。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打死他。
让他偿命。
让他给傅英偿命。
她呼吸急促到极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流泪,不是因为她怕,而是她因为她恨到极致。
手臂早已酸涩发麻,握杆的手也在不住颤抖,可只要一想到傅英,她便又能爆发出一股狠劲,只想将眼前这人活活打死,挫骨扬灰。
就在她再次挥杆的刹那,手腕突然被人牢牢扣住。
宋柏从身后紧紧按住她,半拥着将她往后带,伸手稳稳截住了她即将落下的球杆。
“够了,”他贴在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别把自己手弄伤。”
宋柏的气息就在耳侧,可沈荞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听不见风声,听不见自己急促的喘息,更听不见地上那男人如死狗般微弱的气息。
她眼底猩红一片,脑海里翻涌的,依旧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杀了他。
就在沈荞拼命想要甩开宋柏的束缚时,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突然撕裂了沉沉夜空。
下一秒,数道强光骤然射来,刺眼得让人无法睁眼。
数不清多少警车围堵住四周,枪口对准他们,扩音器里的厉声呵斥声震耳:
“放下武器!立刻蹲下!”
沈荞喘着气没动,眯着眼迎上刺眼的白光。
光影之中,一道身影缓缓走出,轮廓渐渐清晰。那人一步步走近,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同时,沈荞也看清了他。
是陈延。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一层她读不懂的复杂。
气氛紧绷,一触即发,可宋柏依旧镇定。
他将沈荞护到身后,抬手挡在她身前,抬眼迎向所有枪口、灯光,以及陈延的视线,语气平淡:
“只是一场车祸,我们下车处理,他们拿枪对着我们,我们,只是自卫。”
宋柏说这话时,沈荞的视线落向一旁翻滚的车旁。
她动手的时候,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里又拖出了两个人,而那两个人的手边,赫然摆着两把枪,其中一把还是冲锋枪。
*
人生第二次坐上警车,上次把她带出警局的陈延,这一次亲自送着她上了警车。
“荞荞,别怕,没事的。”
沈荞不怕,她只是想知道,陈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又为什么会穿着警服。
这就是他消失这么久,不来见她,也不给她打电话发消息的原因吗?
他现在,是个警察?
沈荞看着陈延出神时,和她一同坐上警车的宋柏牵住了她的手,按着她还在微微发颤的手。
正与沈荞说话的陈延,目光恰好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再抬眼对上宋柏那抹漫不经心的视线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坐在警车后座上,一路上,沈荞几次想开口,都被宋柏无声摇头拦下。
他只对她说了三个字:“没事的。”
车子一路行驶,从无边黑暗驶入灯火间,最终停在一栋庄严的建筑前。
沧城边境管理支队。
有过一次被带进警局的经历,沈荞大致清楚流程。
她以为下车就要被带去小房间做笔录,没想到迎面而来的,是一张格外热切的笑脸。
“你就是陈工的妹妹吧?”
沈荞一怔。
还是宋柏在旁轻声解释。
陈工,是陈青野。
“陈工之前在我们这儿待过几个月,白天还特意打电话交代,说你要来沧城旅游,让我多照看着点。没想到,反倒让你遇上这种事。”
说话的是支队支队长韩兵。
他看着沈荞脸色发白,裤脚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眉头微蹙,立刻招手唤来一名女警。
“这是小陈,你先跟她去换身干净衣服,之后她再问你几句,你照实说就好。”
照实说?
沈荞下意识看向宋柏。
宋柏回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荞跟着女警离开,宋柏则被陈延带走。
走到僻静处,原本沉默走在前头的陈延忽然顿住脚步,猛地转身,一把揪住宋柏的领口,将他狠狠砸在墙上。
“延哥!”
旁边年轻警员惊声劝阻。
陈延却恍若未闻,只死死盯着宋柏,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你怎么敢,怎么敢带她卷进这种事里?”
宋柏轻笑一声,笑意凉薄。
“就算没有我,你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你知道为什么吗?”
陈延抿紧唇,脸色沉得吓人。
“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你也给不了。”
另一边,询问室里。
宋柏在机场时那一句简单的话,早已让沈荞明白该怎么说。
她的说法,和宋柏完全一致:
只是一场车祸,他们下车处理,对方却掏出了枪,他们只是自卫。
女警问:那人是谁打的。
沈荞平静回答:“我打的。”
女警脸上露出明显惊诧。
沈荞语气淡淡:“我有精神病,情绪上来了,控制不住。”
问话结束,沈荞独自留在小房间里,望着头顶惨白的白炽灯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被带去大厅。
一到大厅,她就看见了宋柏,也看见了他脸上的伤。
本还算冷静的沈荞,眉头瞬间紧锁,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
“怎么回事?”
宋柏微微偏过头。
沈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不远处正垂着头、被上级厉声训斥的陈延。
是陈延打的。
沈荞心头翻涌的怒气,瞬间熄灭。
“疼吗?”
宋柏扯了扯红肿的嘴角:“疼,很疼。”
沈荞:“你对陈延说什么了?”
沈荞了解陈延,也了解宋柏。
不是他刻意招惹,陈延绝不会动手。
宋柏轻描淡写:“他嫉妒我。”
沈荞刚要开口,陈延已缓步朝她走来。
停在她面前,他低声唤她:“荞荞。”
沈荞转过身,看向他。
僻静的角落,时隔一年多,两人终于面对面,好好说上一句话。
“你没有回闻城,对不对?”
比起分别时,陈延身形更健硕挺拔,更像沈荞初见他时的模样。
他点头:“没告诉你,是不想让你担心。”
“我确实会担心。”沈荞轻声道,“但这是你想做的事,对吗?”
陈延一怔。
“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很多人,很多小孩,和曾经的我一样,落在坏人手里。”沈荞眼神清澈而认真,“我已经找到姐姐,有家了。我希望他们也能回家,也能找到家人。”
“我不会拦着你。”
她轻轻吸了口气。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也是我的家人。我希望你平安
,不希望你受伤。”
“如果哪一天你累了,就回来,好不好?”
她仰着脸看他,语气真诚得让陈延心头发酸,“我可以养你的,我有钱,很多很多钱。”
陈延和沈荞站在角落里说话时,宋柏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眼看着陈延抬手,轻轻摸上沈荞的头,他忍了又忍,才忍住上去剁掉那只手的冲动。
宋柏隐忍时,支队长韩兵走到了他身侧。
“宋总,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柏不置可否,跟着他走了。
韩兵把他带到一间办公室,先给他倒了一杯茶,才沉声开口。
“宋总,您还记得当初魏霖死后,您让人交上来的账本吗?”
魏霖?账本?
宋柏眼神一沉。
魏霖死后,他让李程把所有东西都交给了公安,包括那本账本。后续的事,都是李程在跟进,他没有再管。
所以,那个人不只是动了傅英,还是动了他大嫂,撞死魏书平,逼死魏霖的人。
“根据那本账本,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了几条运输线,锁定了几家物流公司。盯了一年多,才终于定位到背后的人。本来计划今晚收网,没想到被你们先撞上了。”
韩兵语气凝重:“我们已经确认,他就是几年前我们行动中漏网的毒枭。人虽然抓住了,但现在还在抢救,暂时没法问话。也不确定他还有多少同伙在外面。”
“今夜的事,我们会严格保密,但是宋总出行,还是得注意安全。”
宋柏沉着脸点点头。
等他从办公室出来,沈荞和陈延也已经说完了话。陈延带着沈荞走到他面前。
“那些保镖的笔录还没录完,我先带你们去招待所。”
招待所,听着年代久远,实际条件和普通宾馆相差不大。
只是,宋柏什么时候住过这种地方,本以为他会嫌弃,但他并没有。他只提了一个要求,和沈荞开一间大床房。
陈延凝视他时,宋柏回以挑衅一笑。
而已经开始犯困的沈荞,丝毫没注意到两个男人之间的眼神厮杀。
进了房间,沈荞很困,却睡不着。
她还在想今夜的事,和今夜的人。
她坐在床上,看着慢条斯理解着衬衫扣子的宋柏。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宋柏顿住动作,走到她身边坐下,先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才缓缓开口。
“如果这是在哥伦比亚,我会让你杀了他。”
“但这里不是。而且,你手上真沾了人命,你姐姐怎么办?”
姐姐?
沈荞本已冷硬的心,瞬间软了下来。
“他会死的,相信我。”宋柏低声道,“但在他死之前,让他吐出更多东西,救下更多人,不是更好吗?”
这些话,看似是从宋柏嘴里说出来的,可压根不是宋柏的本意。
宋柏的本意,是让成辉利用哥伦比亚那边的毒枭,以合作的名义先把人骗到哥伦比亚,他再带着她过去,让她亲手报仇。
可陈青野坚决反对。
他给边防建立无人机巡防系统的时候,见过边防的人为了缉毒,为了边境的安宁付出了多少代价。他执意要把人交给边防。
两相争执之下,宋柏最终改了计划。
依旧让哥伦比亚那边引人上飞机,但不等飞机起飞,他就先动手。先让她报仇,再把人交给边防。
这样,谁都得到想要的。
可是,真是这样吗?
宋柏好不容易把她哄下睡觉,许莫言又来敲门,说有人想见他。
宋柏出门,走到走廊尽头,看到一个穿着他保镖衣服,但并不是他保镖的人。
“为什么?”
阿峰目光冷厉,直直盯着宋柏。
为什么……
今晚,太多人问他为什么。
宋柏被问得有些不耐。
他抬眼,看向眼前的人,语气冰冷:“从傅英出事到现在,你一直藏在暗处。你说你是傅英留给她的最后退路,我信。”
“但你真以为,我会天真到相信,你那天来找我说那么多,只是为了让我保证她的安全?”
“我有最好的安保团队,你很清楚。”
“你不是担心她,你是担心你自己。”
“你知道自己未必能活着回来,才提前来跟我打预防针,让我知道你的存在,让我有所忌惮。”
宋柏冷笑一声:“说实话,手段真的很拙劣。而你的死活,我半点不在乎。”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沉了下来,“她在乎。”
“她还不知道你活着。可她如果知道,一定希望你好好活着。”
“所以,你必须活着。”
“你既然是傅英留给她的退路,就把这条路守好,别断了。听懂了吗?”
阿峰怎么会不懂。
当年他重伤,从鬼门关被拉回来后,就被直接送去了新加坡。上飞机前,少爷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管发生什么,保护好她。”
少爷的命令,是保护好荞小姐。
可他做不到,不替少爷报仇。
而这一年一年里,阿峰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为什么少爷总是带着林意,从不带他出去,也不让他在外人面前露面,不让他沾手一切脏事,却又交代给他很多事,告诉他很多秘密。
从一开始,他就是少爷给荞小姐准备的后路。
一条清清白白的后路。
他虽然想明白了,可做不到。
他要给少爷报仇,他确实不能保证自己能平安回来,才找了宋柏。
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准备动手时,会在狙击枪里,会看到荞小姐。
他透过狙击枪,看到了荞小姐的所有动作。
他印象中,乖巧温顺的荞小姐,像发了疯。
阿峰心疼的同时,又高兴。
荞小姐没生少爷的气,还记得少爷。
除了他还有人记着少爷。
自从被送上飞机那一刻起,就再没红过眼的阿峰,此刻却红了眼。
“我能见见荞小姐吗?”
*
这一晚,沈荞梦到了傅英。
从他失踪那一晚起,就从没出现在她梦里的傅英,出现了。
他依旧温和,看着她的眼神依旧柔软。
他摸着她的头,轻声夸她。
“我们荞荞真厉害。”
从小到大,他从来不会吝啬对她的夸奖。
在她为他报仇的这一晚,他来到了她的梦里,夸赞她。
沈荞贪恋看着他,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
“傅英,我想你了。”
很想,很想你。
“我不该和你生气的。”
“我不生气了,你能回来吗?”
“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过生日的。”
“三年了,你都没有回来,你说话不算数。”
沈荞揪着他的袖口,仰着头看他,委屈又无助。
他俯身,轻轻亲吻了她的额头,对她说:“对不起。”
沈荞不想听他说对不起,只想要他回来。
可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他揉了揉她的头,身影开始慢慢消散。
“我们荞荞,会幸福一辈子的。”
沈荞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只知道他又要不见了。她疯了一样伸手去抓,却只抓了个空。
“傅英……”
沈荞站在原地,声嘶力竭地喊他,可任凭她怎么喊,他都没有再回来。
“骗子,傅英你这个骗子。”
沈荞无力瘫坐在原地,痛哭出声。而这时,远方飘来低沉的
呼唤。
“荞荞,荞荞。”
脸颊满是泪水的沈荞睁开眼,对上了一双满是担忧的眼。
“做噩梦了?”
沈荞摇摇头。
“我梦到傅英了。”
抱着她的人身体一僵,随后又松懈下来,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你想见他吗?”
沈荞猛地抬头,不敢置信。
“你想见他,我就带你去见他。”
*
天还没亮,宋柏就带着沈荞去了墓园。
四周没有喧嚣,没有声响,连风都静得压抑。
天是阴的,灰得像化不开的雾,笼罩在沈荞心底。
他带她走到墓园最僻静的角落里。
三座小小的墓碑,并排靠在一起。
沈荞的脚步,在看见那三块碑的瞬间,彻底僵住。
中间的墓碑没有照片,只简简单单刻着两个:傅英。
左侧的碑上嵌着一张小女孩的照片,刻着的名字是傅薇,而立碑人是……傅英。
右侧碑上的照片是一位面容和蔼的女人,名字陌生,立碑人,依旧是傅英。
那是他从未对她提起过的妹妹与母亲。
是他曾在无人之处,偷偷痛哭、日夜思念的妹妹和母亲。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却最终没能护住的人。
他在这世上挣扎了那么久,直到死去,才终于能回到妹妹和母亲身边。
沈荞站在碑前,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顿疼。
她曾以为,替他报了仇,她就能痛快。
可真的站在这里,她才明白,报再多仇,死再多的人,也换不回傅英了。
他死了。
她慢慢蹲下身,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碑上那两个冰冷的字。
石碑刺骨的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
眼泪滑过眼眶,滚落,一滴,又一滴,砸在碑面上,晕开一片湿痕。
“对不起……”
她的声音发颤,轻得几乎听不清。
“对不起……”
她一遍遍地道歉,到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哽咽。
宋柏就站在她身后一步,没有上前,也没有打扰。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看着她蹲在三座墓碑前,整个人透着几乎无法喘息的悲恸。
他本可以不带她来。
但是,他想给她一个了结,也想给她一个念想。
沈荞从天色昏沉,坐到细雨飘落,从失神哽咽,渐渐变得无力虚脱。
宋柏终于不再旁观,上前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沈荞没有丝毫抗拒,乖乖窝在他怀里,任由他抱着自己走出墓园,坐进车里。
车外的雨淅淅沥沥砸在车身上,沈荞紧紧抓着他的衣服,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阿峰没有死,对不对?我那天见到的,就是阿峰,对吗?”
快三年了,宋柏查遍所有地方,都没有傅英的任何行踪,也没有查到害他的人的任何线索。
可就在她看到疑似阿峰的人后,短短时间,他不仅找到了害死傅英的人,还找到了傅英的墓碑。
连她都不知道傅英是沧城人,不知道他的妹妹和母亲葬在这里,宋柏又怎么可能知道。
沈荞即便悲伤,意识却依旧清醒。
她清楚地意识到,这一切都不对劲。
宋柏没有再隐瞒,轻轻点了点头。
哭了太久,沈荞整个人都有些麻木,她扯不出半分欣喜的表情,只是轻声问:“阿峰不想见我,对吗?”
宋柏抬手,轻轻擦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
“他当然想见你,只是,他不想打扰你。”
“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
“而且,他也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沈荞微微一怔,低声问:“他……还好吗?”
宋柏:“他很好。”
沈荞缓缓垂下眼,轻声呢喃:“那就好。”
不一定非要见面。
只要她知道,他还活着,过得很好,就足够了。
*
宋柏抱着沈荞回到招待所时,在一楼大厅等候许久的陈延立刻迎了上来。看清他怀里双眼红肿、满脸泪痕的沈荞,陈延看向宋柏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
而宋柏,只是淡然朝他摇了摇头,
陈延一顿,什么都没说。宋柏抱着沈荞回到房间,给她擦了脸,换了衣服,看着她睡下,才轻手轻脚走出房间。
守在走廊的陈延立刻上前,声音紧绷:“她怎么了?”
宋柏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陈延,没说话,只在心里思索一个问题。
陈延是代表正义的警察,而傅英,是站在阴暗面的毒枭的儿子。如果傅英没死,他们两个人碰见,又会是什么局面。
死一个?
可不管死哪一个,她估计都得恨死另一个。
所以,不管怎么样,他都是她最好的选择和最终的选择。
收回思绪,宋柏淡淡开口。
“她在思念一个对她重要的人。”
陈延怔了一下,没有再追问,只说:“笔录全都做完了,你们可以走了。带她回京城吧。”
宋柏:“我是想带她回去,可她应该不想回。”
陈延没明白宋柏的意思,宋柏也并不想解释。
正如宋柏所料,沈荞醒来后,并没有回京城的打算。她留在沧城,每天往墓地去,坐在傅英的墓碑前,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就只是安静地坐着。
宋柏没有阻拦她。说实话,她这样的状态,比他预料的好太多,他本以为,她又会发病崩溃。
沈荞日复一日守在墓园时,陈延所在的边防大队,也在全力推进案件。
先是被车撞、又被沈荞重伤的付山,虽然被抢救回来,却拒不配合,一言不发。即便如此,也阻挡不了边防调查取证。
宋柏也把消息转给了他大哥,有他大哥介入,事情推进得更快。
一天,从墓园出来,沈荞突然说想和陈延吃顿饭,宋柏什么也没问,直接带她去了支队。
刚进支队大门,就遇上一队警车回来。他们要找的陈延,正从一辆警车上押下一个男人。
宋柏牵着沈荞站在一侧默默看着。被押下车的男人也看到了他们,准确地说,是看到了宋柏身边的沈荞。
宋柏认出那个男人正是曾经被沈荞踹下海的付川,而双手拷着手铐的付川也认出了沈荞,
不等他细看,押着他的陈延扣紧了他的肩膀。付川疼得下意识回头,对上陈延犀利冰冷的眼。
“警官,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付川确实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哥叫他来云南,却一直没见他,只让他等着。他待了一个月,实在待不住想走,房门却突然被踹开,一堆警察持枪冲进来,当场把他摁住。
他更没想到,自己一直找的人,会在他最狼狈的时候,出现在眼前。
付川还想再说什么,却连回头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押了进去。
宋柏收回眼神:“陈延今天应该没空和我们吃饭了。”
沈荞也看明白了:“那下次吧。”
宋柏本来以为她说的下次是明天后天之类的,结果真的是下次,因为她想回京城了。
宋柏没有表示疑惑,也没有问她怎么突然改变主意,只是默默让人安排了飞机。
走之前,沈荞又去了一次墓园。
她蹲在墓碑前,再一次轻轻抚摸那两个字。
“等我生日,我再来看你。”
她找到他了,不用再去卡塔赫纳了。
他不能来陪她过生日,那她就来找他。
从墓园出来,沈荞去见了陈延,只认真对他说:“注意安全。”
陈延笑着点头。沈荞轻轻抱了他一下,才走回宋柏身边。
“走吧。”
宋柏牵着她,上车,登机。
飞机缓缓滑过跑道,腾空而起时,宋柏忽然开口。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沈荞仰头:“什么?”
宋柏:“曹华死了,矿井塌方,他没能出来。”
曹华就是她的亲爹。
亲爹死了,对寻常人而言,是坏消息,对她而言,是解脱,也是好消息。
这是好消息,那坏消息……
宋柏:“你姐姐怀孕了。”
姐姐怀孕了,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除了陈青野,又要多一个人,分走姐姐的爱。
这对沈荞而言,确实是坏消息。
有孩子,有老公。
姐姐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那她呢?
沈荞怔怔出神时,身侧的男人忽然认真开口。
“我们结婚吧。”
沈荞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与疑惑。
她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你有病吗?”
她有精神病,他还敢娶她。
他也疯了吗?
宋柏低笑一声:“是啊,我有病,神经病。”
神经病配精神病。
刚好,天生一对——
作者有话说:正文到这里告一段落啦。但荞荞和宋柏的故事还没有结束,更多甜甜日常,会放在福利番外。
福利番外免费,但要等完结结算通过后才能发,所以宝子们需要等待下。不过等待期间,我会努力码的,到时就可以一次性看很多香香的番外了。宝们想看什么福利番外,也可以在评论区告诉我哟。
最后的最后,能给预收文点点收藏吗?
用不了多久,就会开文哒。
第66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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