舷廊前方，是一扇巨大舷窗。


    宇宙浩渺，隔着舷窗与江存遥遥相对。它从遥远的地方缓缓流淌而来，又往遥远的地方流淌而去，美丽的星辰在其上有规律地闪烁，熠熠生辉。


    很漂亮的景色。


    光屏画板悬浮在半空，江存已经在这画了两个小时，一旁的光脑不仅记录着创作过程，也录下了一众检修员们对检修工作敷衍了事的证据。


    譬如说，第二间能源引擎室的两个检修员许是嫌工具箱太重懒得拎进去，直接把工具箱放门外，进去没两分钟很快出来，在检查单上一项项打了勾，就提起地上的工具箱走了。


    第三间的更会偷懒，连门都没有迈进，直接倚在门边调出检查单，随意打完勾就走。


    玩忽职守的人数不胜数，论坛读者那句草台班子，真是说得很对。这么大一艘星舰，管理居然如此松散。人身安全果然是迫在眉睫的事。


    但光凭这些东西，力度似乎还不太够。


    “嗒”、“嗒”，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新一班次的检修人员来了。


    江存头也不抬，仿佛很专注地画着画。


    然而他的身影，在来者眼中却是分外显眼。


    一股混杂着酒精味的气息突然逼近。


    “泥、泥豪啊……”来者在江存身边近距离停下，说话大着舌头，一嘴酒气仿佛要扑到江存身上，“泥在……”


    他嘴上叽里咕噜问着，一对不怎么清醒的眼珠子黏在江存光洁的侧脸。


    在他的问候下，冷淡的青年终于微微偏头，施舍般投来一瞥。


    湛蓝的眼睛恍若晴空，勾得醉鬼说话都一时间找不到北了：“泥在……在干什么呢？”


    显然是在画画。


    江存扫了对方一眼。


    检修员酒气还未褪去，一脸红晕，端正的五官被酒精浸染通红到脖颈，领口歪歪斜斜解开，顶端两颗扣子不翼而飞，蓝色制服皱巴巴，衣摆润湿几块不明的深色污渍。


    看起来一副不是刚在哪里鬼混过就是刚和人打过架的样子。


    不过，他单手拎着的工具箱却是很稳当，一点儿没晃。


    “我在画画。”江存顺着对方的话题聊起来，“你呢？”


    检修员乖乖答道：“我准备去、去检修能源引擎室。”


    他见这个冷淡的青年愿意和他说话，路也不走了，干脆把沉重的手提箱随意往地上一放，直接蹲到江存身边，迫切地介绍起自己的现状：“但是我遇到了一点小问题。”


    江存微微垂眸看他，像是完全没察觉到对方的语句突然通顺起来那般，鼓励着他继续往下说。


    检修员仰着头：“和我一起检修的组员，刚刚因为霸凌别人反被打，气得不来检修了。”


    “所以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他一眨不眨地看着江存，发出邀请，“你可以叫我小卢，你愿意帮我吗？”


    “你想让我……”江存的视线落在小卢似乎故意敞开的领口，这个角度可以很清晰明了地看清楚对方胸膛上的道道伤痕。


    “怎么帮你呢？”


    ......


    江存跟着小卢走到能源引擎室门口时，还是停下脚步，问询了一声：“小卢，这地方我能进？”


    像是害怕江存临阵脱逃，小卢突然又装起那幅醉醺醺的样子，张口就说着自己的所见所闻：


    “应该没事，我看、看见前辈经常带不相干的人来这里……鬼、鬼混……而且、而且我早就不想干了。”


    江存：“鬼混？”


    小卢：“是跟我一组的前辈……他看上什么人了，就，然后、然后……”


    江存一顿：“然后？”


    “他们在里面乱搞。”小卢挠了挠脖子，语气有点厌恶，“叫我在门口望风。”


    能源引擎室门口莹莹发亮的淡粉色限制区域标识，忽而像是有了另外一层意思。


    小卢绕到了江存身后。


    “那么，我们现在进去吧？”他带着浑身的酒气亲亲密密地贴近江存。


    “我简直身兼数职哦，除了本职工作，还要望风、收拾残局当清洁工，非工作时间也被使唤跑腿，我真是不想干了，要是这星舰能爆炸就好了！”


    “真是非常累……累到需要一点温暖的拥抱。”他直白地抱怨着，张开双臂虚虚地就要搂上来。


    江存听着小卢某句话眉心跳了跳，往前一步错开对方过于亲密的举动。


    小卢遗憾地收回手，刷了身份验证，带着江存往里走。


    “前面说的那些倒还不算严重的事，只还有一件事——”直到最深处站定，小卢咬牙切齿道，“前辈……不，那个老不死的，他把一部分组件偷走了！这责任我可担当不起！”


    江存略略扫了一眼。


    这最里头本该是放着最重要的东西，此刻却空荡荡的。


    小卢的脸仍是红通通的，眼睛也红通通的，他还刻意弯下了点腰，用仰视的角度望着江存，像是哭诉：


    “整个检修系统上下蛇鼠一窝，我自己不敢举报，害怕成为替罪羊。先前那老不死的就是这么干的，反对他的组员不是被他弄残就是弄死。”


    小卢拉长声音，可怜兮兮道：“您会帮我的吧？”


    江存很平淡：“哦。”


    小卢不自觉直起腰，眼睛清明，没再装出副醉鬼样子，他定定地看着江存：“我在……两个小时以前就注意到您了呢。”


    江存依旧很平淡：“哦。”


    小卢再次请求：“请您帮帮我吧。”


    江存瞧着对方直起来比自己还高一截的身高，问：“为什么找我？”


    小卢像是感受到江存的视线，又轻微弯下腰去，一股脑说着：


    “本来我是只能在工作区活动的，但那天难得，我替人去生活区跑腿，恰巧在那遇到一个旧伤复发的长官，她走不动路了，让我帮忙扶着她回指挥室。”


    “当然，我是不能进指挥室的，长官也不放心我，我只是将她扶到了指挥室前第二道门槛，等待她的副官出来接她。”


    “然后远远的……我看到你进了指挥室。”


    小卢轻轻抬起眼睛，暗色的瞳孔里有对江存的某种渴求：“我想，你应该认识那些指挥室里的大人物吧？能不能把我攒的一些证据帮忙交给能管这些事的人？


    江存平淡地感慨了一句：“那还真是巧啊。”


    感慨完，他安静地看着小卢。一双湛蓝无波的瞳孔似在审视和衡量值不值得为小卢这么做的价值。


    小卢：……


    他怎么油盐不进啊！


    小卢咬了咬牙，像是颇为难堪地拉起自己袖子和衣服下摆。


    手臂、身体上具是青紫伤痕，有些地方还渗着新鲜的血迹。


    他身躯直直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恳求：“我的想法前几天被他们知晓，天天八个人打我一个，我就快被他们打死了……你要是不管我，我活不过明天。”


    “我能在那天遇到你，又能在今天遇到你，已经花光了我所有的运气。”


    “求你了。”


    话虽是假的，伤口却不假。江存垂眼一一看着那些伤口。


    小卢：？可恶，怎么不理我！


    小卢准备以退为进：“算了，这样太麻烦您了吧，我还是……”


    “痛吗？”江存忽然问。


    小卢一愣：“啊？”


    江存重复了一遍：“身上的伤，痛吗？”


    小卢一时间忘了伪装，身躯停止颤抖，只下意识应道：“呃……不、其实还好……我习惯了。”


    那双蓝色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忽然又说道：“要转交的证据，我会帮你直接提交给解指挥。”


    这像是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小卢又下意识地用惊讶的口气接上：“解指挥？是这艘星舰的总指挥吗？您居然认识这样的大人物，还能直接联系到他，真是太好了……”


    这也是十分机缘巧合的事情。


    江存想。


    其实若只是为了一份报告，解延青犯不着加他一个普通学院生的通讯方式。


    那报告，大可以一层层往上提交给解指挥，解延青却是直接要了他的通讯方式，特意让自己直接提交给他。这位临时调任过来的星舰总指挥官，似乎在某些细节上很是亲力亲为。


    换一种说法，是不太信任那些……


    这些思绪在脑内只是简短略过，江存道：“你还有其他事吧？可以走了。”


    这样一个满身伤的人在眼前跑，实在是……有碍观瞻？江存想了想，困惑地发觉自己不太能准确的定义这样的场面该是有什么样的情绪。


    要干的事顺顺利利地干完了，小卢知道自己该走了，再说江存这人光长一副漂亮皮囊，说话其实很不好听，特别是刚刚这话，像是在催促赶人走似的，他也没什么必要还赖在这里。


    小卢干脆利落地往左边走。


    江存在背后叫住他：“小卢。”


    小卢头也不回，只停下脚步，脸色漠然，声音惊喜：“您还有什么事吗？”


    江存的声音仍旧是冷冷淡淡的：“你走错了，治疗室在右边。”


    “……”


    就为了这种事叫住他？


    在这星舰上的谁没受过点伤，他身上这些也就看着惨兮兮，实际都是些不重要的皮肉伤。小卢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停顿了几秒，学着江存先前的样子应了一声：“哦。”


    小卢转了个弯，大步往前走。


    不过，先前灌下去的酒忽而像是在这时一下涌上来了，在他血管里热乎乎地游走，蒸得他的脸发烫起来。


    江存的画还剩一点就画完了。


    他回到廊桥，落下有始有终的最后几笔。


    “很好看。”有人突然夸赞道。


    这悄无声息出现的人几乎是贴着江存的背在说话，江存甚至能错觉般感受到对方说话时带起的胸腔震动。


    还有头发。


    对方弯下腰看画，几欲是一个从背后将江存半抱在怀里的姿势，过长的发丝垂下飘过来，轻轻扫过江存侧脸。


    他伸手点了点画的右下角，自顾自评判起来：“这里已经画完了？总感觉还缺点什么……”


    江存没回答这个陌生男人的话，只是拉开距离，转头望去。


    青灰色瞳孔的男人像是才注意到自己的行为不妥当，这才后退半步，浮起友善笑意：“抱歉，我也喜欢画画，忍不住凑近看了。”


    “你要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