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阴霾，将要下雪。


    许玉烟缩着脖子，藏在人群中。黑色毛线帽、大大的框架眼镜和被拉高的围巾挡住大半张脸，没人看得清她长什么样。


    被人从温暖的被窝里叫出来，又被堵在人群聚集的酒店门口，她不由有些烦闷，只能靠听周围粉丝的议论声，转移注意力。


    “我看见天恩进去的，好漂亮，洋娃娃一样，整个娱乐圈，怕只有方衍配得上。”这是一个娃娃音的粉丝。


    “天恩和方衍可是兄妹！”这是一个音高八度的粉丝。


    “楚天恩和方衍是兄妹吗？怎么姓不一样？”


    一个高冷声音插话：“一看就是新饭，他们父母是再婚，当然姓不一样，顺便再告诉你一点，方衍的父亲可是方文。”


    “方文！？那个国际知名导演！？”娃娃音粉丝瞬间变成音高八度。


    “不只方文，天恩的妈妈也是名编剧，他们全家都是明星！”


    “天恩妈妈是谁？”


    接下来的话许玉烟没有听见，她看见刚才把她赶到这边的酒店门童在向她招手，迈动步子的瞬间，周围传来一片羡慕的抽气声。


    “刚刚楚天恩的经纪人打电话到前台了，说确实有一个工作人员忘带证件。”门童看了许玉烟一眼，仍然有怀疑神色，“下次请记得带好。”


    许玉烟看看自己深灰色的大棉袄和米色围巾，旧是旧了点儿，也不至于遭人鄙视，她点点头，默默走进去。


    太阳假日酒店作为五星级酒店名不虚传，刚进入大堂已经能够感受到它的与众不同，装饰奢华精致，来往客人穿着体面，交谈声音低不可闻。


    酒店之前从来没有借过剧组拍摄，楚天恩所在的《摩登红人》剧组能借到半天时间已是极限，据说是因为导演万厚华和他们的某位高层相识。


    十一楼被开辟为剧组专门的休息区域，许玉烟站在走廊上，看着忙碌的身影，觉得高雅的酒店瞬间变得接地气起来。


    她找到楚天恩的休息室，刚要敲门，被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拦住了：“喂你，大家都忙翻了，还杵在那儿干嘛？剧组花钱雇你，不是让你来追星的，快，跟我去搬道具。”


    看看那人胸前的工作证：导演助理。


    “还不动？”男人斜她一眼，脚步不停，“再不快点儿，万导又要发飙了……”


    犹豫跟不跟上，一只手从旁边的门里伸出来，把她拽了进去，随之而来的是清脆悦耳的声音，仿佛珠玉落在盘上：“你发什么呆啊，我都急死了。”


    说话人杏脸桃腮，明眸皓齿，正是她一路走来，听人谈过很多次的偶像明星楚天恩。但许玉烟一点儿也不在意大明星的焦虑情绪，慢悠悠在一旁坐下，拿起桌上的剧本：“哪场戏？”


    楚天恩夺过剧本，三下两下翻到一页，递到许玉烟面前：“喏，就是这里。”


    “这就被NG了10次？”她语气淡淡，“台词都没有。”


    楚天恩却一副已经要炸毛的状态：“拜托，小烟，没台词才难演……”


    许玉烟五根手指头伸出来，她眼睛一亮，立刻连连点头：“好，没问题，老规矩，手机转账。”


    楚天恩戴上棒球帽，拿起桌上的墨镜夺门而出：“薇姐一会儿进来，我先回去了。”


    “等等，”许玉烟再次开口，“你就这么走？待会儿没事？”


    “没事儿，今天就两场戏，哎，累死了……”话音未落，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后。


    看着门，许玉烟出了一会儿神，取下黑色毛线帽、米色围巾，转身看向旁边的梳妆镜，那里面出现的是另一个“楚天恩”。只不过楚天恩是一头长卷发，而这一个是短发，还多了一副黑框眼镜。


    其实，许玉烟的原名叫楚天意，是楚天恩的双胞胎妹妹，九岁时也曾和楚天恩一起出道，成为童星，只是后来退出这个圈子，改了名字。


    相反，楚天恩一直在拍戏，现在是戏剧学院大四的学生，更是当下的顶流巨星。许玉烟则在另一所学校学习信息管理，已经没有人记得她。


    说是不再拍戏，最近一年，许玉烟却时常被拉过来救场。楚天恩从不否认自己的演技比她差，也不在意这点，遇到今天这样租借场地时间有限或NG不断的情况就呼唤她。


    至于许玉烟自己，完全是为五斗粮折腰，哥哥和姐姐有自己的事业，很多年前，都不再找父母要钱，只有她，到大学二年级，才实在不好意思向父母开口。


    她现在下个月的生活费还没有着落，替姐姐楚天恩拍戏会获得相应酬劳。


    许玉烟刚把假发戴好，造型师薇姐就推门走了进来，跟在她后面的是经纪人兼助理Dave。他们两个自楚天恩出道就跟在身边，那个时候也带过许玉烟，是唯二知道她替演秘密的人。


    Dave一进门，就蹿到她面前，重复每次必说的话：“小烟，你来啦！哎，不要再做替演啦，和天恩一起成为演艺圈双星不是挺好嘛。”


    薇姐也反常表态：“是啊，小烟，如果你真喜欢表演的话，最好尽快决定，不然几个月后我可没法儿再像现在这样帮你们了。”


    “薇姐，你要跳槽吗？”


    薇姐晃动右手，一个明晃晃的钻戒套在她的中指上，夸张而得意地道：“Mike求婚了。”


    许玉烟知道Mike，是特区的珠宝商，薇姐陪楚天恩参加活动时认识：“那你要放弃做造型师？”


    “谁知道呢，也许过去后还是做老本行，”她耸耸肩，“但肯定得嫁过去了，毕竟我一大把年纪了。所以你真得赶紧做决定，我走后你再帮天恩，恐怕得费些力气瞒着。”


    许玉烟笑笑，没有说话，薇姐也不纠缠这个问题：“好啦，我帮你整理整理。”


    轻松的气氛在休息室里结束，当许玉烟走进订婚现场，也就是拍摄现场门口时，大脑突然一片空白。


    Dave见许玉烟苍白的脸色，看向里面宽阔的场地、群众演员和工作人员，不禁有些担心：“你还好？”


    许玉烟摇摇头：“等正式开拍我再进去，应该没问题。”


    她还没有转身，迎面走来一个中年男人：“天恩。”


    许玉烟之前已经替演过几场戏，认出是导演万厚华，他是国内最擅长拍悬疑片的导演，作品没有获过奖，但票房一向不错。


    万厚华走到许玉烟面前：“怎么样，这回应该没问题了？你说要休息半小时，我们也休息了，场地的外借时间还一个小时就结束，再不行的话，你去和太阳假日酒店的老板谈续借。”


    许玉烟为了更流畅地和万厚华对话，不着痕迹地走到他身后，面对会场大门：“放心，导演，没问题。”


    许玉烟和楚天恩不仅长得一模一样，音色也十分相似，都属于清脆婉转的声音。但两人说话的语气和语调截然不同，楚天恩说话像倒豆子，又急又快，许玉烟说话不紧不慢，像远处飘来的雾霭一般轻柔。


    除了简单地谈戏，许玉烟几乎不和其他人打交道，她从来不在片场模仿楚天恩的性格。所有人都把楚天意忘了，她不想给自己增加负担。


    万厚华完全没发现换了人，滔滔不绝讲戏：“就像我刚才说的，女主豁出命后才知道自己的幸福都是虚假的，她一开始恨男主，性命垂危的时候，过往涌上心头，明白了男主对自己未必没有爱，才真正放下了，这个转变要靠眼神展现出来，明白？”


    许玉烟点点头：“知道了。”


    万厚华见此，也不再废话，直接通知各部门各就各位，准备开拍。


    许玉烟饰演的女主这个时候已经中弹，躺在男主怀里。饰演男主的是新晋偶像小生齐乔，有着非常好看的下巴线条，她让自己的视线尽量集中在那个下巴上，好去忽略周围吵闹的环境。


    “开始！”随着导演的一声令下，许玉烟的视线立即从齐乔的下巴上移到他的眼睛，进入剧情。


    她的眼睛仿若写满了绝望，漆黑地不见一丝光亮。她想挥开他搂着她的手，可是不能；她颤抖着嘴唇，想要开口诅咒他，也不能。


    看着这样的她，他张皇地不断呼唤她的名字，整个脸已经扭曲：“阿越，阿越……阿越……”


    耳边传来配角张狂的声音：“呵呵，现在你知道了，你一直深爱的男人究竟有着怎样的面孔！”


    她的眼睛不再是黑色一片，而是蒙上了雾气，可是没有泪落下。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依旧不能言语，轻轻闭上了眼睫。


    他见此几乎要疯狂，可紧接着他又看到她睁开了眼睛，里面泪光点点，带着原谅的光芒。最后她的手只努力抓住他的小拇指，然后永远地垂下了。


    整个会场传来他悲鸣的喊声。


    “停！”导演喊停后，兴奋地不能自已，走到齐乔和她的面前：“太好了，两个人这次都做的很好。”


    齐乔十分谦虚：“是天恩演得好，我一下子就被带入戏了。”


    其它机位许玉烟也是一条过，结束全部拍摄后，她正准备赶紧离开，万厚华叫住了她：“天恩，待会儿你跟我去20层参加个酒宴。”


    许玉烟先是一愣，意识到说的是酒宴后，又是一惊。


    “是我下一部电影的投资人办的，正好带你去见见她，”万厚华感叹，“本来我还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个角色给你，你的外形很合适没错，但那个角色内心戏太多，前面NG10次我都要放弃了，可你刚刚的表现我很满意，表演非常有层次感。”


    万厚华不给许玉烟拒绝的机会，继续道：“也是个悬疑片，我们想参加国外的电影节，男主打算邀请影帝陆昶，女主角白驹娱乐一姐元凤华很有意向，虽然你是女二号，但那是一个很有挑战性的角色，相信你会感兴趣的。”


    一旁的Dave立刻被打动，悄悄拉许玉烟的袖子。


    许玉烟只好点头：“好，我跟您一起去。”


    得到答复后，万厚华心满意足地安排后续工作去了，Dave和许玉烟一起回休息室。


    “天恩一直想拍部片子拿奖，这次终于有机会了，还是和陆昶、元凤华合作，”Dave十分激动，“我现在就给她打电话，别担心，她去参加宴会。”


    许玉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说出一个好字。


    参加酒宴的人是社会各界名流，没有哪一个人不是华服在身、气度卓然，但当许玉烟出现时，仍然受到了瞩目。


    她穿着一字领藕色长裙，缀满亮片的轻纱洒落至地，海藻般微卷的长发垂落腰际，全身上下仅一对线型钻石耳坠作为饰品，整个人明媚夺目、灿若星辰。


    面对众人投过来的目光，她看起来淡定极了，紧捏酒杯的手却显露出内心的不安。


    Dave在旁边挂掉电话：“还是没接。”


    楚天恩的手机怎么都打不通，结果就是她又被拉来代班，好在薇姐人脉广，极短的时间也为她借到这身行头。


    “你没事？”Dave很担心。


    许玉烟感觉有点难以呼吸：“不可能没事……”


    “楚天意”退出演艺圈的原因正在于此，她受不了人多的场合，尤其害怕被围观，如果发生这种情形，轻则口干、出汗、红脸、心跳加剧，重则呼吸急促，甚至晕倒，用一个专业术语来解释，那就是她患有特殊社交恐怖症。


    许玉烟曾经以为自己永远不可能再演戏，毕竟作为演员，公共场合是他们的主要生存空间，但一次偶然的机会，却让她发现自己的角色代入能力很强，只要化身角色，就可以忘记一切。


    于是她偶尔替楚天恩演戏，可也仅此而已，因为演员的工作不仅仅是表演，就像现在，如果她真是楚天恩，就无法避免出现在这里。


    许玉烟想着是不是出去透透气，与人寒暄的万厚华走了回来：“天恩，快，Lea来了，我们去打个招呼。”


    在来的路上，她听万厚华说了，Lea是电影投资人，也是他认识的那个太阳假日酒店的高层，常年住在瑞士，一回来就会这样开party。


    许玉烟看向Lea，那是一个二十八岁左右的女人，身着银色镶钻长裙，长发简单盘在脑后，皮肤异常白皙，散发着拒人千里的气息。


    离她越近，这种感觉越深，她像冰雪女王般，高傲不可一世，但没人敢拒绝她，因她大权在握，也因她的独特魅力。


    许玉烟跟随万厚华穿过人群，走到Lea面前时，已经气闷得摇摇欲坠，除了看清Lea的长相，她根本没听见任何其他对话，直到发现Lea蹙眉，她才略略回神：“你好，我是楚天恩。”


    Lea没搭理她，直接看向万厚华：“这就是你说的女演员？她好像连我们的对话都听不懂。”


    话说得毫不客气，万厚华有些尴尬：“这……”


    许玉烟稍微扭头，发现他们几人已然成为视线磁场，更觉得不能呼吸：“抱歉，我需要离开一下。”


    她飞快离开，急需找到一口新鲜空气，顾不得远处大惊失色的Dave。


    露台近在眼前，许玉烟推门走出去，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闭起眼睛深吸一口气，才活了过来。


    但当她睁开眼睛时，却愣住了，原来这个露台早被人占领，那个人，是影帝陆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