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玉烟抵达现场的时候，剧组工作人员在排队领盒饭。人来人往中，她忍住低头逃走的冲动，四处张望。


    楚天恩习惯有事没事在片场待着，和人聊天逗笑，没人为许玉烟的提早到来而惊讶，只以为她又回到原来状态，有些人甚至还热情地和她打招呼。


    陆昶的戏排在下午，她的排在晚上，许玉烟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这样冲动的时候，只为见上某个人一面，能在人群中穿梭。


    她找了好一会儿也没看见人，猜测陆昶提早收班了，不禁有些失落，准备去化妆室等开工。


    然而还没走出片场，她就被五六个兴奋的女孩子尖叫着包围了。


    “啊！天恩！天恩！”


    “他们说你晚上才有戏，我们才敢去吃饭的，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


    “是啊，早知道该一直待这儿，就可以早点见到你了。”


    “天恩，能给我们签名吗？”


    被一群陌生人包围，许玉烟第一感觉是有些头晕和厌烦，可看见她们开心的笑脸……她闭了眼，强捺住心慌，反复默念：我是天恩，我是天恩。


    再睁开眼时，许玉烟笑得一脸灿烂：“当然可以啊。”


    粉丝们虽然奇怪她为什么闭眼，但看见她甜美的笑容马上忘了疑惑。


    “天恩，你……你还好？”


    许玉烟不解，其中一个粉丝不禁直言：“就是前几天网上的八卦啊，其实你不用在意，‘天使们’大都不相信，就算有几个不长眼的看了今早的新闻也被打脸了。”


    许玉烟知道“天使”是天恩的粉丝名，新闻应该是Lea发的通稿，她今早特地搜索过，声明陆昶确实推荐过天恩，但最终决定用她是因为演技好，最后还强调影片上映后大家就会明白。


    这既让那些对天恩演技持否定态度的人无话可说，也为影片进行了宣传。


    “其实我还希望绯闻是真的呢，天恩，你和陆昶一个是我最喜欢的女演员，一个是我最喜欢的男演员，你们真的很般配。”


    “谁跟她配啊？我们陆三爷才不会那么没眼光，女朋友肯定要美得像天仙，而且还有演技。”


    许玉烟这才发现附近站着七八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各个手里拿着礼物，看样子是陆昶的粉丝，说话的那个嘟着嘴，满脸不忿，其他人脸色也不好。


    许玉烟冷冷望过去，女孩儿吓得话说不利索：“你……瞪我干什么，本来就是事实。”


    “新闻不是都说清楚了吗，”陆昶一身便服走过来，显然刚刚去卸妆了，“我和天恩只是朋友，你们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粉丝们一见陆昶，立刻忘记与她的恩怨，全部围上去，甚至有两个天恩粉也凑上去要合照。


    陆昶冲许玉烟笑了笑，投身于与粉丝的互动中。


    “三爷，今天是情人节，这是我亲手做的巧克力。”


    “还有我的。”


    “我的！”


    纵然知道陆昶是为自己解围，她仍旧有些难过，粉丝包围下的陆昶看起来那么遥远。


    看着他收下粉丝们的礼物，与她们合影，她捏紧兜里昨天熬夜织的手套。尽管一再告诉自己这是为感谢他这段时间的照顾，是新年巧克力的回礼，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傻，哪还有人送这种礼物？


    “天恩？”


    许玉烟回过神，才发现还有粉丝在自己身边。好在她表情一向变化不大，她们也只是疑惑她为什么发呆。


    许玉烟露出一个天恩的招牌式笑容：“我还要去化妆，先走了。”


    她快步离开了这里，并没有留意到陆昶投向她的视线，更没注意到不远处看见这一切的沈瓒。


    晚间拍摄的是那场宋凯向阿栀表白的戏，许玉烟有些心不在焉，沈瓒也莫名不在状态，简简单单一场戏拍了六七遍还没过。


    作为才给楚天恩演技正名后的第一场戏，不免引起众人议论，许玉烟一点也不在意，独自坐在角落，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你不是让我想清楚为什么要知道你和陆昶的关系吗？”


    她这才发现沈瓒不知何时坐到了自己旁边。


    “本来我很清楚，但开始想后，却越来越不清楚了，不明白你为什么时热时冷，不明白我在意的究竟是完整的你还是哪一个你。”


    沈瓒认真看着她：“我决定不想了，交给时间去回答，你要不也这样？有些事想不清楚就先缓一缓。”


    许玉烟看着沈瓒，这是他第一次坦诚地跟自己说话，但是……


    她悠悠道：“我又不像你那么笨，怎么可能想不清楚。”


    许玉烟站起来，回头瞧见沈瓒跳动的眉梢，哂然道：“走，该开拍了。”


    这是实话实说，她确实没有想不清楚，她只是……有些舍不得。


    *****


    许玉烟看着桌上的盒子，那里面有一条围巾、一块巧克力，她掏出兜里的毛线手套，犹豫要不要也放进去，手机响起来。


    接通后传来罗七懒洋洋的声音：“小烟，干嘛呢？”


    看一眼手中的手套：“在想怎么摘下天上的星星。”


    “欸？天上的星星能摘吗？摘下来后天空不就暗淡了，星星也不发光了。”


    “是，”许玉烟的语气里有她自己也没发觉的落寞，“我也觉得不能摘。”


    “虽然不能摘，但如果你也做天上的星星，却是能看清楚的。”


    许玉烟一愣，那边的罗七却已说起别的事，“小烟你从很远的地方回来后，要第一时间来给我做饭哦，我再也不想吃外卖了。”


    “……”许玉烟再一次想说自己不会做饭，但猜以罗七的性子，说了也没用，“知道了。”


    挂掉电话，罗七轻快的声音仿佛还在她心间回荡。


    “做天上的星星吗？”许玉烟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把手套放进盒子里。


    仿佛想清楚后，一切都能看得更清楚似的。以前不觉得，现在许玉烟在拍摄现场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到陆昶的所在。


    并且她发现，不仅仅是自己，所有工作人员似乎都是如此，只要陆昶在场，大家的视线总会随着他走，这大概就是影帝的魅力。


    怎么会觉得自己可以和他站在一起？她心里喟叹，许玉烟，你的决定是对的。


    虽说决定和陆昶保持距离，但许玉烟没有准备逃避。


    她和陆昶的交集本就只在演戏时才有，该交流时照样交流，平时即使遇到也决不会绕道走。


    *****


    转眼两周过去，《假面》即将杀青。


    她还剩下最后一场戏，本以为所有事都过去了，没想到陆昶这时却找上门。


    看着门外的陆昶，许玉烟有些无措。


    “不请我进去吗？”


    该请进来吗？现在已是半夜，孤男寡女的……虽然这样想，她还是侧了身子。


    陆昶在沙发上坐下，她给他倒上一杯水。


    他没有立即开口，似乎在斟酌怎么说，狭小的空间令她有些紧张，陡然想起什么，摸上自己的发，哦，是长发，刚刚听到敲门声时，她把假发套上了。


    “你最近为什么躲我？”


    许玉烟摸假发的手一顿，他发现了？他为什么会发现？


    “我没有躲着你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言行上是没有，但心里躲着了。”


    许玉烟噎住，这才发现陆昶看自己的目光竟是专注的，不，他是有那样一双眼睛，看你时，就觉得那目光深邃，仿佛会被吸进去一样。


    “我是躲着你了，那又怎么样？”许玉烟微笑，“陆影帝是有魅力，可也不能要求人人仰慕你，围着你转。”


    这次轮到陆昶沉默了，许玉烟不知他在想什么，但不管他想什么，她也只能躲着他。


    他垂目静默了一会，转移话题：“今天我的戏杀青了，明早离开，要去见另一个片子的制片。”


    “嗯，祝你一路顺风，票房大卖。”


    话脱口而出，在看见他皱了眉头后，她想补充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眼睁睁看他大步离去。


    许玉烟关上门，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


    第二天的戏很顺利地结束，晚上有剧组聚餐，许玉烟提出身体不适不参加，楚天恩走路还一瘸一拐，而她自己是绝对没办法适应那种场合的。


    收拾完行李，她准备洗个澡好好睡一觉，万厚华却亲自上门探视了。


    见她精神状态不错，立刻提出一起去吃饭，说是最后一顿饭已少了男主角，女二号不能再少了。


    她一方面觉得不能驳了导演面子，一方面觉得即使拒绝对方也不会听，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去了。


    一到聚餐地，许玉烟立即被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扎得不自在。


    导演和女二号的到来免不得工作人员的一番问候，她缩在万厚华身后，勉强和众人打过个招呼，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缩到哪个角落里去，万厚华却一把将她拉到了他那一桌。


    许玉烟一坐下便低了头，她已经有很多年没这样吃过饭。


    好在元凤华看不惯她受关注，见她坐下就朗声讲起趣事，大家的注意力都被元凤华吸引，由于她们关系不好，被安排得隔了好几个座位，她才得以喘口气。


    Dave趁机来到她身边：“你还好？”


    许玉烟苦着脸：“不好。”


    “你先忍忍，我会想办法的。”Dave见万厚华已站起来准备讲话，匆匆嘱咐了一句，便回了自己座位。


    万厚华讲着对剧组所有人员的感谢，许玉烟只觉胸闷，根本听不进去，在这所有人该看着导演的时刻，她敏锐地察觉到有一个人注意着自己，抬头一看，却是沈瓒。


    他坐在元凤华的旁边，带着担忧神色。


    许玉烟先是些许意外，接着心里一暖，虽没多余表情，却是冲他点了点头，才移开了视线。


    酒桌之上，觥筹交错，元凤华俨然成为这一桌的主角，说笑声和赞扬声在她身边漾开，她春风得意，间歇递给许玉烟挑衅一瞥，可许玉烟毫不在意，只希望这场饭局早点结束。


    其实，要是楚天恩在这儿，即使默不作声，大家也会跟她开玩笑，然而近几周来，所有人已发现“楚天恩”变了样，在碰过数次软钉子后，已经没有人主动搭腔。


    许玉烟的心稍稍放下，只要没人关注她、盯着她，她不至于感到胸闷气短，只是这样的场合仍使她不适。


    她不禁想起陆昶，如果他在的话，或许会坐她身边，或许她不会这么不自在、心头没有着落……


    不，他在的话，大家的视线肯定全落在他身上，她大概会更不自在……


    “哎——天恩你怎么不喝啊，因为没人敬你？没关系，咱俩碰个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