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 薄雾笼罩中的庄园显出几分神秘，一辆豪华轿车在山间飞驰。


    轿车前排坐着司机和侍从，后排只有一个十岁左右的俊秀男孩。看着车窗外的风景从广阔的田野变成茂密的树林，他长睫下的眸子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眼前飞逝而过的不是从未见过的风景, 而是司空见惯的车水马龙。


    DE家族的古堡坐落在庄园最深处, 罗七从轿车里下来时正是晚餐时间, 面对庞大奢华的建筑, 他仍然没有神色变化, 只是因为秋季天气寒冷, 而他穿着又旧又薄的外套, 打了一个喷嚏。


    侍从领着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来到一个中等大小的起居室, 在灯火通明的房间中央站了一会儿，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被人从隔壁推了进来。


    老人七十多岁, 穿着得体的外套，一看见他就中气十足地用瑞士德语道：“他怎么穿成这个样子？”


    侍从为难地解释：“七少爷不愿意换衣服, 强行穿上后又给脱下来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换衣服？”DE家族的当家人看向罗七, 看他没有反应，换做不流畅的中文说了一遍。


    一动不动的罗七抬头看了老爷子一眼，重新低下头去。


    老爷子对罗七的反应感到不快，多少年没被这样无礼对待过了，但同时又为那一瞥惊艳。


    “怪不得她母亲……”老爷子话没说完，转头对侍从道，“带下去，换上体面的衣服，一会儿一起吃晚餐。”


    罗七知道自己长得更像爸爸, 怪不得她母亲……怪不得妈妈为了爸爸舍弃家族么？他隐隐感觉到因为长相，自己大概在这个新家不会受欢迎。


    这次他老老实实换了衣服，做再多反抗又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带到这个陌生的国家，他谁也不认识什么都没有，却还想活下去。


    Lea在房间学了一整天的经营和管理，直到佣人来催，才起身去餐厅，每周日的晚餐是一家人必须聚在一起的时间。


    途径走廊时，月光透过巨大的窗户照射进来，她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仅一眼就愣住了，当时的她还不知道楼下花园里那个小男孩会在将来偷走她的心。


    小男孩穿着崭新的呢夹克，站在火红的月季花丛里，自然卷短发微微翘起，白皙的小脸五官精致，一双眸子无欲无求，清冷到极致。


    她以为他在赏花，来到他的身后，才发现他在偷听，与花丛相邻的是大伯尼科的房间，窗帘遮掩的窗户里传出他和妻子的对话声。


    “一个儿子就够令人操心的了，我不想再来一个。”尼科把外套穿上。


    妻子帮他整理衣领：“万一被二弟要去养了呢，还不如我们要过来，把他养废了。”


    “五妹小时候跟我感情还可以，咱们要这么对她的孩子吗？”尼科肃了神情，随后又一笑，“再说他一个孤子，毫无势力，就算以后再有本事又能怎样？”


    Lea大概知道了面前这个小孩子是谁，待尼科他们走出房间后，她冷不丁地开口：“家里有五个叔伯，应该只有一个人愿意收养你。”


    罗七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黑色丝绒长裙的绝美少女，栗子色的卷发自然垂落，脖子上戴着红色宝石，她是那样美丽，连身后的月季花都黯然失色，又是那么冰冷，高高在上地昂着头，说着冷淡的话语，但是很奇怪他不讨厌她看自己的眼神。


    Lea近距离看到了这个孩子的脸，嘴唇像粉色的玫瑰花瓣，眼睛像幽深的月下湖泊。


    咦？不说话，是想听原因吗？


    “噢，准确地说是四个叔伯，三姨住在法国，和她的第三任丈夫一起，你今天见不到她。”


    罗七看着Lea，觉得她琥珀色的眼珠格外好看。


    还不说话？


    Lea意识到什么，问道：“你不会瑞士德语吗？”


    罗七面无表情，Lea分别用瑞士法语、意大利语问了一下，都是一样的效果，最后用到英语时，罗七的眼睫毛颤了颤。


    “啊，会英语。”她仔细观察他的表情，“不过不想和我说话。”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第一次对一个人热情，没想到受到这样的待遇。


    “不仅仅对你，”那个身影似乎会带走最后一点温暖，罗七没来由地冒出这个想法，用英语说道，“……是对所有人。”


    Lea止住了脚步，心底浮起淡淡喜悦，再回头时脸上带上了笑容：“我叫Lea，是你的表姐。”


    笑容如冰雪消融春花绽放，罗七一时看呆了。


    Lea很快敛了神情，语气却是她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轻柔：“我们一起去饭厅。”


    罗七踟蹰了下，默默跟了上去。


    一家人沉默地吃完晚餐，老爷子才命令式地开口：“莎拉的孩子回来了，乔纳斯和艾玛你们照看一下，Rocky的年龄和卢卡差不多，正好可以做个伴。”


    乔纳斯在DE家族排行第六，是老爷子的小儿子，娶了这个区有名的交际花艾玛，两个人生下儿子卢卡后，各玩各的，从来不管家事。


    乔纳斯一听提议慌了：“呃，爸爸，我在公司有很多事要忙，怕是没有精力管他。”


    艾玛急忙摆手拒绝：“爸爸，我要应酬的事情很多，一个卢卡就够我照顾的了，您也知道，他娇惯得很。”


    老爷子还要说话，卢卡突然大声嚷嚷起来：“不要！卢卡不想多一个哥哥！”


    卢卡是一个五官无可挑剔的八岁金发小男孩，穿着制服，看上去像童话中的小王子，罗七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充满敌意，吃饭的时候一直仇恨地盯着自己，现在还情绪如此激动，不过他也不在意就是了。


    “让尼科抚养啊，爸爸，他们的孩子已经成年了，现在正是寂寞的时候呢。”艾玛提出建议。


    “六弟妹一直待在家，恐怕不清楚，”尼科优雅地擦了擦嘴，“我和内人负责的公司项目很多，没有空感到寂寞。”


    “我倒是有空可以照看他。”说话的是一个妩媚的红发女人，他的丈夫是DE家族的二儿子，现在在日内瓦做医生，女儿今年已经十七岁，确实是全家时间最多的一个。


    “我反对。”十七岁女儿劳拉立即冷静地驳回了母亲的提议，别以为她不知道，母亲想养一个儿子来争家产，她可不想，DE家的一切只能由她继承，“像卢卡一样，我不想多一个弟弟。”


    讨论到这里陷入僵局，罗七坐在饭桌旁，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那盘沙丁鱼，人们所讨论的一切仿佛与他无关。


    “那怎么办？”劳拉的母亲还不想放弃。


    “就记在三姨名下，由管家照看怎么……”劳拉针锋相对。


    “我想多一个弟弟呢。”一直观察罗七的Lea突然说道。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Lea，刚刚没有人敢提议让老四夫妇——Lea的父母来抚养罗七，就是因为这个DE家族的天才美少女，得罪她的人不用看重她的老爷子出马，她自己就能将那人整个半死。


    Lea的父亲和大哥尼科的儿子一样，是个吃喝玩乐的败家子，一听见女儿的提议，立刻张嘴反驳：“Lea，你在说什么？我……”


    “爸爸不是很闲吗？”那双既美且冷的眼睛望向自己的时候，他忍不住心底打了个寒颤，噤了声。


    “妈妈也想有一个人陪伴不是吗？”Lea看向自己的母亲，她的母亲是一个懦弱的富家千金，抛弃了自己所爱的人嫁给父亲，在这个家里从来不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我……Lea最近去公司学习，我的确有时候会孤单。”Lea的母亲看了她一眼，对老爷子柔声说道。


    老爷子没有立刻做决定，紧盯Lea的双眼：“你确定？”


    Lea还没回答，卢卡大喊起来：“不要，不要，我不要他做姐姐的弟弟。”


    Lea知道爷爷在问什么，前些日子她被爷爷叫去谈话，话语之间她听得出来爷爷想培养她做接班人，这是在问怕不怕给自己将来培养一个竞争对手呢，只有无能的人才会惧怕对手，况且她有一种感觉，Rocky不会和自己争什么。


    “确定。”Lea忽略卢卡的哭喊，回答道。


    她看向罗七，与他雾蒙蒙的眼睛相撞，柔和了神色，微微翘了下嘴角。罗七知道自己以后要成为她的家人，心里安定几分，想回她一个笑容，却怎么都做不到，在父母去世以后，他像是丧失了表情细胞。


    Lea给他安排了走廊尽头光照充足的房间，嘱咐他早点休息后离开。


    不到五分钟，房门被敲响。


    罗七刚刚把门打开一条小缝，就被一个人大力推开，卢卡小小的身子直闯进来。


    “你明天就跟爷爷说，要做二伯家的孩子，然后搬到日内瓦去！”他把门随手关上，对罗七声厉内荏道，“做大伯的孩子也行，大哥哥很喜欢玩，相反只要你乖乖的，他们会喜欢你的。”


    这样的姿态在一个八岁的孩子做来有几分滑稽。


    罗七看着卢卡没有说话，神色寂静得仿佛内心如一口枯井。


    “我跟你说话呢！”罗七还是没有反应，卢卡才意识到该用英语，“你如果三天内不搬走，我会叫你好看！”


    放下狠话以后，卢卡转身离开了房间，罗七静静躺回床上，他的眼前又浮现起和爸爸妈妈在一起的快乐时光。


    罗七语言不通，老爷子同意他暂时不去学校，Lea的父亲安排家庭教师教授他三种语言和各科基础知识后，就把他扔给了自己的贴身侍从照料，再也没管过他。


    作为DE家族的继承人，Lea每天时间安排得很满，罗七十天半个月才能见到她一次，Lea的母亲倒是隔天会跟他吃一次饭，最开始的时候还例行公事般关心他的日常生活，在得不到任何回应后，两人便只是默默吃饭。


    时间一晃一年过去，大半年没见的老爷子不知为何忽然想起罗七，要考察他的学习成果。


    罗七来到书房，意外除了老爷子，还有Lea和她的父母在场。


    关于语言的问题，罗七一问三不知，其他学科的基础知识由于是瑞士德语命题，罗七一道也没解出来，老爷子大发雷霆：“我让你教导他，一年过去了，就教出这么个玩意儿？”


    Lea的父亲啰啰嗦嗦：“这……这个，爸爸，我确实给他请了最好的教师，剩下的都是Lea妈妈在管。”


    Lea的妈妈声如蚊蚋：“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是他没有用心学啊！”Lea的父亲大声道。


    老爷子表情阴沉地看向罗七，罗七低着头，长长的睫毛覆盖住眼睛里的神色，只能看见紧抿的嘴唇和张牙舞爪翘着的黑色卷发。


    一直注视着罗七的Lea，若有所思。


    老爷子什么都没说，挥手让人带了罗七下去，Lea表示会跟罗七谈一谈。


    “不用太花心思在他身上，本来也没指望他能有什么用处。”老爷子说。


    静默一刻后，Lea点了点头，退出了书房。


    Lea在后花园找到罗七，他蹲在墙角看一群蚂蚁搬家。


    “不是说学习很顺利么？”两人每次见面都会聊很多，Lea一直用英语表达，因为偶尔用瑞士德语提起话题，他都保持沉默。


    “是啊，都很顺利。”


    “那你为什么不会做题？”


    罗七用草戳着小蚂蚁：“Lea，你看一大块蛋糕都被它们搬完了。”


    “回答我，Rocky。”


    罗七戳蚂蚁的动作一顿，扭过头，眼里焕发出不可置信的神采：“Lea，你刚刚说了中文？”


    Lea本来想借此让罗七开口，没想到却第一次清楚地看见他外露的情感，不由缓了神色：“是的，我说了中文，刚刚开始学，很不流利。”


    “那我可以教你。”罗七抿唇笑。


    他的笑容那么纯粹干净，像碧空中染上的一抹云彩，像柳枝带来的一缕清风，像空气里飘过的一丝清香，Lea忽然就觉得无论他想隐瞒的是什么，都如他愿才好。


    罗七回到房间时，发现黑暗之中有人，小小的身影不用猜就知道是谁。


    “为什么不告诉Lea是我暗中使坏？”卢卡从阴影中走出来，月光斜照在他金黄色的头发上，被度上一层光晕，碧蓝色的眼睛带着憎恶的神色。


    家庭教师什么都没有教过他，最开始他不知道原因，后来偶然碰见卢卡贿赂的场面，才知道怎么回事，不仅是家教，他还给了照顾他的侍从好处，缺吃短穿是常有的事。


    罗七慢慢走到窗前：“我只是觉得得到了什么，就该付出什么。”


    卢卡一时无法理解他的意思：“什么？”


    罗七懒散地在飘窗台上坐下，推开巨大的窗户，让月光更加肆无忌惮地照进来：“不是说我抢走了Lea对你的爱么？既然不打算还给你，付出这些也是应该的。”


    卢卡最敏感的神经被触动，如炸毛的小狮子般，愤怒地跳到罗七面前：“那我告诉你！付出这些远远不够，你等着还我更多！”


    门外端着茶点的Lea在卢卡出来前，飞快地躲进了拐角，刚刚罗七的话言犹在耳，她一时无法思考更多，只觉得心怦怦直跳。


    卢卡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小孩，他使用了所能想到的一切方法折磨罗七，表面装作和他关系很好，实际借机撕掉他的书本、拿走Lea送的礼物、诬陷他偷东西，本来罗七就不招人喜欢，几个月过去以后，宅子里的人愈发厌恶他。


    “什么？卢卡跟乔纳斯提议，把罗七送去孤儿院？”这段时间Lea没有参与到罗七和卢卡的冲突中，但暗中让人留意，怕卢卡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这些时日，我体量你年纪小不懂事，没有多管你，”Lea找到卢卡，神色冰冷，“但你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卢卡看到往日宠爱自己的姐姐用那么漠然的眼神看自己，一下慌了神，挽住姐姐的胳膊，泫然欲泣：“Lea，我只是……只是不想失去你，以前每次你有空都会陪我玩的，现在只有碰到了才跟我说话。”


    湛蓝色的眼睛含着泪珠，犹如令人沉醉的宝石，Lea无奈道：“Rocky刚刚到这个家，他更加需要关怀，你不能把他当作哥哥对待吗？”


    泪珠从卢卡的眼眶里滑落，没有说话。


    “我希望你是个心地善良的孩子，”Lea亲切地抚去他脸颊上的泪水，“而不是只有长得像天使一样。”


    “对不起，”卢卡抽泣着点头：“我会对他好的。”


    在与Lea谈话之后，卢卡做出了改变，把自己最喜欢的滑板送给罗七，让自己的击剑老师同样教导罗七，在爷爷面前细数罗七的优点，甚至提出和罗七一起去卢塞恩度假，理由是罗七来到瑞士后，从来没有出去玩过。


    爷爷痛快地答应了这个请求，两天后艾玛带着卢卡回了家，一进门就跑到老爷子面前哭诉，她把罗七弄丢了。


    卢卡和罗七在侍从的照顾下在湖边喂天鹅，她趁机去化妆品店里转了转，哪知道回头就只剩下了自己儿子。


    “爸爸，没有您的同意，我还没有报警，您看现在需不需要打个电话？”艾玛哭得声嘶力竭，卢卡站在旁边不吭声，这时，Lea领着罗七进了门。


    “不用了，Rocky找到了。”


    卢卡不敢置信地看向罗七，罗七不带感情色彩地扫了他一眼，收回视线。


    “这是怎么回事？”老爷子从几人的神色交汇中发现猫腻。


    “爷爷，这件事情，您怕是要问问卢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Lea连一个眼角都没给卢卡。


    卢卡绝望地看着她，惊慌失措地解释：“Lea，不是这样的，你听我说，全都是Rocky骗你的，你不要信他！”


    Lea没有理会他的辩驳，带着罗七离开了房间。


    “为什么瞒着我？”回卧室的走廊上，Lea用中文发问。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罗七低声道，“如果你觉得我很麻烦的话，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


    明明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模样，Lea突然觉得很心疼，这个孩子心若琉璃，看透了人情冷暖。


    为了安慰罗七受伤的心灵，也为了弥补他失去的假期，老爷子让Lea周末带他去圣莫里兹看雪上赛马。


    圣莫里兹有DE家族的产业，Lea纯粹为完成继承人考核而来，同行的还有尼科和乔纳斯，但因为罗七的存在，几人决定先凑凑赛马大会的热闹。


    罗七第一次看赛马，况且是连绵雪山下的雪地赛马，觉得特别神奇，目不转睛地盯着做准备的运动员。


    “喜欢吗？”Lea好笑道。


    “他们好酷。”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教你。”


    “你还会骑马？”罗七难掩惊讶，据他所知，Lea会弹钢琴、会华尔兹，击剑水平也是一流。


    “嗯，水平一般，没有时间练习。”


    眼看比赛就要开始，拒绝了侍从的跟随，罗七决定独自去一趟洗手间，他的肠胃不习惯酒店的奶酪，一早上已经去过三趟。


    结束方便后，罗七提上裤子，准备推门出去，外面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


    “不用着急，我都安排好了，保证那个丫头没办法通过考核。”尼科的语调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和优雅，十分好辨认。


    另一个人音量放小，仍掩盖不了尖锐的音色：“我能不急吗？如果这次她再通过考核，爸爸就要把主要业务交给她了。”


    “就一个小女孩，也值得你这样严阵以待。”尼科轻蔑道。


    “你……”乔纳斯受不了对方的冷嘲热讽。


    “好啦，我告诉你具体安排，免得你自乱阵脚暴露了……”


    接着两人的声音放得更小了些，罗七想等他们走后再出去，哪里想到在走之前，尼科说道：“这里没有人？你刚才应该检查过了？”


    “我……”乔纳斯抬头望天，“你不是检查了吗？”


    尼科斜了他一眼，开始一扇扇门打开来看，最后罗七避无可避地被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