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科一双阴鸷的眸子盯着罗七, 像是要看出什么来，罗七安静地坐在马桶上，只在门打开的时候扫了两个人一眼，就垂下了视线, 没有任何怪异之处。


    乔纳斯左右看看：“这个……”


    “能把门关上吗？”罗七用英语说道, “我要穿裤子了。”


    尼科挑了挑眉, 顺手把门带上了, 然后看着罗七从门里出来, 到洗手池边洗手, 走了出去。


    “就……就这么放他走了？”乔纳斯呆若木鸡。


    “难道你想杀人灭口？”尼科开着玩笑。


    “他不是不会德语吗？听不懂我们说话。”尼科进一步补充, “你要实在不放心, 我们还有计划B。”


    “他们应该会有计划B, 甚至计划C。”赛马现场, 罗七把刚刚听来的谈话内容告诉Lea后，Lea说道。


    罗七听罢露出恹恹的神色。


    “不过还是要谢谢你, Rocky。”Lea说，“帮我摧毁了他们其中一个计划。”


    他还是闷闷不乐。


    “话说回来, 你不是没学过瑞士德语吗？怎么会听懂他们的话？”这次Lea用的是瑞士法语。


    罗七浑身一震, 犹如呆萌的小鹌鹑。


    “哦，看来不仅仅是知道德语。”Lea抿唇一笑，却让人感觉到危险的气息。


    “我只是听得懂，不会说。”罗七露出灿烂的笑脸。


    Lea琥珀色的双眸看着他，没有显露出任何情感，罗七没来由地觉得害怕：“真的，我也不想瞒你，但我不想去学校。”就算时间过去将近两年，这个地方对他而言还是陌生得可怕。


    罗七小时候跟随母亲学过简单的句子, 到瑞士以后，没有老师教导，他自己看书学习，耳濡目染之下能听懂的也就更多，可是因为不与人交流，做不到非常流利地与人对话。


    “不，你要去学校，而且要去英国的学校。”Lea认真地看着他，“送你去纽马基特怎么样？那里有马术培训学校。”


    罗七张皇地望着她，猜测是自己的欺骗让她不要自己了。


    “不是不要你，是尼科他们可能会报复你。”Lea耐心道，“他们早晚会知道是你告诉了我他们的计划。”还会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她在心里轻轻把话说完。


    看着Lea那张冷艳而年轻的脸，罗七陷入沉思。


    “你不是喜欢看赛马吗？不想试着骑一骑吗？如果实在讨厌，我再接你回来。”


    “我去。”罗七斩钉截铁地道。


    Lea讶异不已，她还以为要劝很长时间。


    “虽然我舍不得你，但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刚刚我听人说了，这个雪上赛马大会是瑞士最高奖金的赛事，以后我要拿冠军，再回来就能帮你把计划B、计划C，甚至计划D都破坏掉。”


    “Rocky，你永远不会是我的累赘。”Lea最终柔和了神色，揉了一把他乱翘的头发。


    在Lea的安排下，开春之后，罗七被送到了英国的马术培训学校。


    大朵的白云飘浮在蓝天上，碧绿的草坪一望无垠，空气中仿佛带着泥土的味道，长久禁锢的心灵在这一刻得到自由。


    为了让罗七真正成长起来，Lea没有给他任何优待，办好入校手续的亲信第二天也离开了。


    罗七明白只有在马术上取得优异的成绩，并且融入集体才能舒适地生活下去，他慢慢回复到父母在世时的状态，对每个人都微笑以待。


    出色的外貌、温和的脾气和无厘头的性格使他很快得到周围人的喜爱，然而他自己却知道没有人能再轻易走进心里。


    培训学校不仅提供马术技能课和专业文化课，还教导基础学科知识，罗七在理论知识方面的成绩一直很优秀，在马术技能方面却表现平平。


    “都说失败是成功的妈妈，”罗七骑着一匹白马在山野里荡，“大白，我还不够爱你吗？别的马儿们也很爱啊。”


    他摸着马脖子絮絮叨叨：“都说坚持就是胜利，大白，那我应该算胜利了对不对，那胜利和成功是个什么关系……”


    树林中传来的鞭打声和马匹嘶鸣声让罗七噤了声，透过树枝叶，可以看到一个十三四岁的棕发少年在用力抽打一匹黑马，那个少年他认识，是今天还在障碍课上嘲笑他的克雷孟特，那匹马好像叫做Alp。


    遇到这样的事情，罗七向来不管，这里的学生背景非富即贵，他有什么能力去招惹，最后还要Lea来善后，但是这一次，看着Alp湿漉漉的眼睛，他动了恻隐之心。


    “你在干什么？”罗七骑着小白马走了出去。


    “啊，这不是惹人喜爱的小puppy吗，”克雷孟特阴阳怪气，“你说我在干什么，Alp不听话，我教育教育它。”


    “你不能这么做，它已经受伤了。”罗七看到Alp的蹄子有些异样。


    “就因为这该死的蹄子，你刚刚没看到，因为它我差点儿摔下去！”克雷孟特说着又给了黑马一鞭子，Alp发出哀鸣的叫声，扭头看向罗七，仿佛发现只有他能救自己于水火。


    在罗七眼里，这匹无助的马就像自己，可是他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克雷孟特察觉到罗七的不忍，替他想出主意：“让我不揍它也可以，你跟我比一场，赢了我放过它，输了你从此做我跟班。”


    罗七觉得这个提议真奇怪，他明明可以直接要挟自己从此做他的跟班。


    克雷孟特倒是认为自己非常聪明，赢了之后不仅能让这个讨厌鬼做自己跟班，还可以对外宣称他比赛输了做自己跟班，合情合理又能在技术上压他一头。


    “啊，对了，既然你这么喜欢这鬼东西，比赛的话我俩换马进行。”虽说小puppy水平很差，但保险起见还是换一下马，有备无患嘛，他向来这么明智。


    罗七看着Alp的蹄子和身上的鞭伤，点了头：“一言为定。”


    他没有其他选择。


    前边不远处是他们平时上越野障碍课的地方，越过所有障碍并且用时更短者获胜。由于没有第三方，克雷孟特提出互相为对方计时：“找什么裁判？你先跳过所有障碍再说。”


    罗七想着自己能大概估出时长，也没有特别在意。


    克雷孟特一马当先跳过所有障碍，所用时间跟罗七平时课堂上考核所用时间一样，他们两个在这个项目上是班里的倒数第一和第二，也难怪克雷孟特要争个脸面。


    克雷孟特听到成绩后非常高兴，在他看来摆脱倒数第一是板上钉钉的事，罗七从没有取得过比这更快的成绩，何况他现在还要骑一匹崴了脚脖子的马上场。


    罗七轻抚Alp的鬃毛：“小Alp，忍一忍，只要这次赢了，你就不用受罪了。”


    Alp像是听得懂他的话，鼻子亲昵地在他手心里蹭了蹭。


    随着一声令下，罗七驾着Alp飞快地蹿出去，人和马都很稳，速度极快，配合得亲密无间，跨过了一道、两道、三道……还有最后一道关卡。


    Alp纵身一跃！


    受伤的马蹄没能撑住，踢在枯木障碍上，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在地。


    旁边响起克雷孟特兴高采烈的声音：“哈哈，我赢了！我赢了！”他走到罗七身边，居高临下地道，“从此你就是我的跟班了。”


    “Alp，我们走。”Alp还没有起身，克雷孟特粗暴地拉它。


    “等一下！”罗七实在不忍心，“就算我求你可以吗？我都答应做你跟班了，你不要再打它了！”


    克雷孟特注意到罗七因急切而颤抖的身子，面庞扭曲地笑起来：“哈哈，你求我？你求我我就更要打它了！”露出凶恶的眼神，他又狠狠给了马背一鞭子。


    实在是很不顺眼，明明应该是他这个戴维斯家的大少爷更受欢迎，结果所有人都围着这家伙转。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房门口报道。”丢下最后一句话后，克雷孟特拉着Alp走了。


    罗七耷拉着脑袋，在原地沉默地站了会儿后，去找史密斯医生，让他给Alp治疗。


    跟班生活从第二天正式开始，在所有人异样的眼光下，罗七听从着克雷孟特变态的命令，眼睁睁看着Alp受折磨。


    这期间他想法设法寻找证据，举报克雷孟特的罪行，然而没有取得效果。


    他十分讨厌这样的生活，觉得比在DE家时还不如，他也痛恨自己的无能，如果自己能够更有权势一些，说的话是不是就有人听了？他什么都没有，除了更好地骑马，别无他法成为一个有权势的人。


    如果说以前的罗七纯粹因为喜欢而骑马，这件事后，他的目光里多了野心和决绝，人们发现以前那个漫不经心训练的Rocky飞速成长起来。


    罗七本来以为当跟班的生活将没有尽头，可是两个月后，克雷孟特被开除了，理由是考试作弊和虐待马匹，史密斯医生提供了后者的证据。


    “所以是你把他弄走的对不对？”罗七对来看自己的Lea发问，语气很肯定，“我刚刚讲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惊讶。”


    Lea看着眼前已经长到十六岁的英俊少年，笑着否认：“你以前在给我的信中提到过。”


    “我才没有提做跟班的事！”罗七嘟嘴，“而且除了这件事，我说到大白生了仔仔，刻意刁难我的威廉先生被调走，你也一点不意外。”


    “好，我承认是我做的，史密斯医生是我的朋友，他告诉了我这里发生的一切。”Lea承认道，“你真以为我会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吗？当然要有人照顾才行。”


    罗七闪闪发光的眼睛看着她，她别过头去，转移话题：“你给它取一个名字。”


    Lea在拍卖会为罗七购买的纯血马，有着深棕色的皮毛，琉璃珠般的眼睛，现在正被罗七牵在手中。


    “叫All，”罗七看了一眼它矫健而优雅的身姿，“Alp是哥哥的话，弟弟叫All很合适，意思是要赢得所有赛事。”


    Lea刚要说这个名字不错，罗七又道：“或者叫Alchemy，赢得所有赛事获得丰厚的奖金，嗯，它就是Alchemy。”


    “那你还不如叫它Angel。”Lea微笑，马儿额间的白色星斑像一对展开的天使翅膀。


    “可是已经有人叫这个名字了。”


    “谁？”


    “不就是你吗？我的‘守护天使’。”罗七笑吟吟地说。


    面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小豆丁模样，略长的额发被微风吹起，露出白皙而俊秀的面容，那双总是雾蒙蒙的眸子此刻透出理所当然的神采，Lea一下子有了心脏被击中的感觉。


    头一次她感到手脚无措，好在手机铃声将她解救出来。


    罗七拉着All到一旁吃草，Lea的通话声隐隐约约传来：“联姻？他们未免太小瞧我了……嗯，知道了。”


    “我得走了。”Lea挂掉电话，走过来说道。


    “发生什么事了？那些人要你和谁结婚吗？你才十九岁！他们怎么想得出来？”


    “只是订婚，不过他们如不了愿，你不用担心，我能解决。”


    罗七相信Lea的能力，不再多问：“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下次……”看着他期盼的眼睛，她压下心中的渴望，“短期内我们见不了，要做的事情很多。”


    罗七知道她既要应付学业，又要管理生意，还要面对叔伯的设计，确实没有时间，便淡淡应了一声。


    Lea心里忽然又涌起一股失望情绪，想说我不来，你可以来找我，我现在在英国上大学，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可以见到，但终究没有开口。


    罗七以为的“短期”是短短几个月，没想到却是几年，他们本来一个月通信一次，这次Lea走后，常常好几个月不回信，第二年暑假他专程去学校看她，却碰上她到法国出差。


    就在他以为除非回到DE家族的庄园，否则这辈子两人都没办法见面的时候，他们终于在伦敦的赛马大会上重逢了。


    “哇哦，那边那个美人儿是谁？”一群骑师聚在一起聊天，杰克眼尖地发现看台边有一位穿白色裙装、戴白色纱帽的年轻小姐，美艳绝伦，气质高贵冷冽。


    “好……好像是DE家的那位。”


    “怪不得……”杰克注意到旁边穿着蓝色骑师服的年轻男人，“那是谁？”


    “这个我知道，去年的障碍赛冠军，前年的越野赛冠军，大前年的盛装舞步赛冠军，不过都是在纽马基特大赛里，没想到今年他会来伦敦参加速度赛，不知道能力怎么样。”


    “不过如此嘛。”杰克嗤之以鼻。


    能力怎么样？哼，待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他可不是“不过如此”，一旁的成坤心说。


    “哎，Kun，这么说你去年输的就是他了，这次我们干脆……”杰克像是发现了成坤的不悦，凑到他耳边，轻声嘀咕。


    不远处的罗七和Lea全然没有发现这边的动静，几年不见Lea竟似乎有点局促。


    “是吗？你跟我写信说了要来参赛？我最近太忙，还没有读。”实际上，近半年的信，她都没有看过，她发现仅仅是不见面，根本不足以让心思彻底熄灭。


    久未见面的罗七愈发高大，穿骑师服的样子精神抖擞，陌生的模样令她心动不已，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


    “Lea，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这几年你是不是躲着我？”一开口，罗七还是那性子，没有半分生分。


    “怎么会？是真的忙，你看我这会儿就要回去陪合作伙伴了。”Lea说道，“比赛马上要开始了，你快回去准备。”


    Lea走上看台阶梯，身后突然传来罗七的声音：“Lea，等着看我拿冠军！”


    罗七露出明朗的笑容，Lea冲他招了招手，回以一笑。


    Lea回到包间的时候，卢卡正和合作伙伴聊得开心，他今年十八岁，金发碧眼，容貌妍丽，笑容甜蜜，无论男女，都十分喜欢他。


    “Lea，你让我赌一把，嗯？我肯定能赢。”他拉着她的胳膊晃。


    “等你自己能赚钱的时候，我就不管你了。”


    “切，小气。”


    被拒绝的卢卡懒散地靠到沙发上，戴上耳机听歌，直到比赛正式开始，十二匹马冲出闸门，他才振奋地趴到栏杆上：“三号！三号加油！Lea，我看三号会拿第一。”


    他说的三号骑深棕色的马，穿蓝色上衣和白色裤子，戴黑色头盔和风镜，Lea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随着三号马和五号马的并驾齐驱，卢卡更加亢奋起来：“啊——三号！三号！三号快！”


    直到广播再次清晰地传来三号骑师和五号骑师的名字，卢卡才傻乎乎地蔫了：“刚刚说三号叫什么名字？”


    “不是提了很多遍吗？你难道没有听见？”


    卢卡不吭声了，视线移回赛场，赛道上的三号选手已经超越五号选手，像箭一般冲过终点，身姿矫捷，动人心魄。


    罗七取下风镜向观众示意，卢卡看不清楚他的脸，也觉得他格外耀眼夺目，看了半晌，别扭地道：“他还是有优点的嘛。”


    Lea根本没听到卢卡说话，她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罗七身上，以前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罗七比赛，那时就认为震撼人心，现场看来她更加觉得不可思议，那个风一般的男孩子真的是她懒洋洋的小Rocky吗？


    嗯？那个人是谁？五号选手？一直注视着罗七的Lea突然站起来，那人搞什么，竟然攀着Rocky的肩膀？他们很熟吗？她起身朝包间外走去。


    “哎，Lea，你去哪？”


    “我去去就回。”


    下场后，成坤拦住了罗七，罗七一见他就非常热情地打招呼：“嗨！成坤，对不起，我又赢了你。”这个成坤是中英混血，输了不赖皮，他比较有好感。


    “……”成坤面部抽搐，“我来是想告诉你，你欠我一个人情。”


    他把杰克的阴谋和自己帮忙摆平的过程讲述了一遍，罗七听完瞪大眼睛：“噢——谢谢你，可是下次比赛我也不会因此让你哦。”


    “……”成坤眉心直跳，“谁要你让！我只是来跟你说下次肯定会赢你！”


    “你刚刚还说是来告诉我欠你一个人情……”


    “罗七你……”成坤忍不住提高音量，然而话还没说，就被一个冷漠的女声打断：“请注意你说话的用词和语气。”


    罗七看见Lea的刹那，笑容爬上脸庞，喜洋洋地走过去：“Lea，你看见了吗？我拿冠军了。”


    Lea的冷漠在同一刻化为泡影：“看见了，很棒！”


    “我要把奖牌送给你，不仅这一次的，还有以前获得的所有奖牌都送给你。”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是我最亲爱的Lea嘛。”


    看着罗七笑呵呵的脸，Lea的一颗心柔软下来，她想自己大概再也回不到曾经的自己。


    金童玉女的画面太过美好，一旁的成坤忘记离去，直到几年以后，再次和两人见面，他依然没有忘记眼前这一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