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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0

    第18章


    救护车的速度比民用飞行车要快, 由专业的急救人员来处理这种情况也更合适。


    按照医生刚刚说的,乐正撕下了自己的抑制贴。


    “乙醇的味道好浓。”


    乐正忙忙地没话找话说,她的手覆盖在兰熙的下腹部,这里不怎么软,有一点紧绷。


    “你的信息素很强嘛……”


    在救护车抵达前,医生给乐正的指令是稳住孕夫的情绪, 给出的具体操作建议,就是释放大剂量的Alph息素,接线员还特意强调本次急救人员全部是Beta,不会受信息素影响, 所以她能放多少放多少信息素。


    越多越好。


    乐正知道,兰熙的信息素是医用酒精味道的,酒精使原本柔和的花果香变得很更呛人了…… Alpha的信息素在大剂量时都会很呛人的,但这还是乐正第一次觉得这么辛辣。


    手下的肌肤在不由自主地收缩。


    是宫缩吗?


    是先兆流产吗?


    乐正很迷茫地想。


    她的耳中是轻浅急促的呼吸。


    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呼吸声。


    因为在太空战场上耳麦会自动过滤杂音。


    呼吸声也在杂音之列。


    “别怕, 我不会死的。”


    呼吸过速的症状很快自行缓解了,可能是信息素起效了吧。兰熙在说话,乐正能听到他说话。


    乐正:“我知道。”


    很多时候,打开一具机甲, 里面的驾驶员已经因为精神力过度消耗阵亡了,打开一艘太空艇,里面的乘员也已经全部阵亡了, 可能尸体上连一丝血痕都没有, 可能尸体不复存在。


    在她的习惯中, 死亡总是悄无声息到来的。


    兰熙还在发出声音, 这让乐正略微心安。


    “孩子还会再有的。”


    兰熙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我是害怕你会出问题,你的身体太弱了。”


    孩子当然很重要。


    但母体或者父体的健康更重要。


    这种情况下,终止妊娠才是更明智的选择。


    乐正很模糊地想, 如果孩子保不住,她大概也不会难过。


    “我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乐正拿了条毯子,盖在兰熙身上,“希望怀孕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太大的影响。”


    兰熙眯着一只眼睛,准确来说,是强睁开一只眼睛,在这样的绞痛中,睁开眼睛却依然是一片黑暗,这几乎是无法忍受的,他能感受到伴侣就在自己身边。


    但是看不见。


    他只能发散精神力,试图把在精神海中找到她的样子。


    “孩子是你的。”


    又开始了。


    乐正假装没听见这句话,对走进来的急救人员说话。


    “患者兰熙,孕O,请务必小心。”


    然后她退开一步,让两位Beta医生把兰熙抬到担架上。


    “我们会小心的,家属可以放心。”


    其中一位医生说。


    乐正认真地补充:“不,患者的精神力评级较高,请你们注意安全。”


    救护车内部一片纯白。


    乐正坐在担架床侧边的固定座椅上,看着医生动作熟练地为兰熙接上生命体征监测仪。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但呼吸相较于之前平稳了许多。


    “心率偏快,血压正常偏低。”一名医生看着显示屏,语气平稳,“有轻微宫缩迹象。先生,能描述一下疼痛的具体位置和性质吗?”


    兰熙的眉头蹙着,失焦的灰色眼眸朝向声音来源。


    “下腹,持续的绞痛。”


    乐正的目光落在监测仪的波形上。她对产科毫无了解,但战地急救培训足够她看懂监测仪的屏幕了。


    另一名医生正在准备静脉输液。


    “我们先补充一些电解质和营养液,帮助稳定情况。放松,到医院后会有更详细的检查。”


    就在针头即将刺入皮肤的前一刻,兰熙放在身侧的手忽然动了一下,指尖在空中轻微地探寻。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乐正的眼睛。她没有犹豫,伸出手,准确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指。


    兰熙的手指立刻蜷缩起来,紧紧回握住她。


    那力道很大,甚至有些颤抖,完全不符合他平时表现出的淡定从容。


    “家属请放心,初步判断可能是情绪波动或信息素剧烈变化引发的应激反应,不一定代表妊娠无法继续。”


    医生一边操作一边安慰道,显然将兰熙寻求触碰的行为理解为了不安。


    “可以终止妊娠吗?”


    乐正问医生。


    兰熙:“我不希望终止妊娠。”


    医生:“关于妊娠是否继续,首先需要尊重孕夫本人的意见。”


    她的指尖能感受到兰熙掌心的湿冷,以及他脉搏过快的跳动。


    他是在害怕。不是因为孩子可能保不住,而是因为……别的。


    别的什么?


    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就不猜了。


    确定过兰熙没有生命危险,乐正松了口气。


    救护车真的很快。


    如果是自己开车的话,在不超速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在十分钟内赶到医院。


    想到超速,乐正又想到昨天的超速罚单。


    真是讨厌。


    她简直是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跟着医生们一起跟着自动床跑起来,边跑边听医院的广播。


    “请各位omega患者及工作人员及时远离走廊001,002……”


    “往这边走,去特殊急救室!”


    白兰站在走廊拐角打手势,她一把拽过来乐正,门只放过去医生和床。


    还有床上的兰熙。


    “我昨天晚上应该上夜班的。”


    这就是白兰对乐正说的第一句话。


    乐正靠在墙上:“为什么?你怎么戴上防毒面罩了?”


    白兰:“院内的Alpha医生都戴防毒面罩了,你才发现吗?这么浓的Alph息素浓度,不是生化武器是什么?”


    乐正:“……”


    白兰:“我的同事去处理走廊和大厅里残留的信息素了,我的任务是看着你。”


    乐正尬尴地笑了几声,摸了摸自己的后颈,腺体在微微发热。她接过白兰递过来的抑制贴。


    “抱歉。”


    她贴好抑制贴。


    标准的制式抑制贴,如果自己全力释放信息素的话,实际上是没用的。乐正不知道更贵的抑制贴会不会有用,估计也不会有太好的效果。


    白兰走过来检查了一下:“嗯,贴好了。不用抱歉,医院有常规处置流程,在你们到之前就提前清空要经过的区域了。”


    她抬手敲了敲防毒面罩:“而我们也都做好防范了,否则的话,我们两个现在已经打起来了。”


    乐正没搭话,她的目光定在“特殊急救室”那扇紧闭的门上。


    门上的指示灯稳定地亮着蓝光,表示正在进行检查。


    “现在,这里是隔离区了。”


    信息素变态科医生显然对处理这种情况很有经验,她拿出来一个遥控器,按一次,进入走廊的门自动关上,按第二次,空气循环系统功率加大,能听见嗡嗡的声响。


    “我接到通讯,说即将有孕O入院,按照先兆流产诊疗方案,陪同他的Alpha伴侣释放了大量的信息素。”


    白兰把手插进白大褂里,姿势和乐正一样,盯着抢救室的指示灯。


    “我负责设置抢救室外的隔离区并且安抚家属,结果,又是你。”


    “啊,是的,是我们,我们结婚了,”乐正平淡地说,“发生了一些激烈的争吵,然后兰熙说他肚子疼,我就叫了急救车。”


    “乐正,你有没有想过,对于一个怀孕的,并且与你有着超高匹配度的人来说,你的争吵……无异于精神虐待?”


    隔着防毒面罩,乐正看不清医生的脸。


    “可是他在胡言乱语……”


    白兰以专业医生的口吻说:“完全顺着他来,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如果你没把握说服孕夫终止妊娠,那就一切顺着他,保证他的情绪稳定,保证胎儿的正常发育。”


    乐正没说话。


    “兰熙的身体承受不住保胎的过程,会非常,非常难,单从我个人的角度,我会推荐终止妊娠……但我不是产科医生,所以只是个人意见。”


    就在这时,特殊急救室的门滑开了。一位只戴着的医生走了出来,他是Beta ,所有参与抢救的医生都是Beta 。


    “乐正上校?”


    “是我。”乐正立刻站直身体。


    “患者情况暂时稳定了。宫缩已经抑制住,胎儿心跳也恢复了正常范围。我们给他用了舒缓平滑肌的药物和营养支持。”


    乐正感觉一直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下来。


    “谢谢。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医生犹豫了一下,看向白兰。


    白兰点了点头:“她是孕夫的伴侣,现在只有她的信息素最能帮助患者稳定……你们做好防护,时间别太长,免得她们打起来。”


    A同是家暴率最高的群体。这才结婚一天,孕夫就进医院了。白兰不免对自己的好友颇有微词,这要是哪天真上了军事法庭,她是不是要跟着做假证?


    不明真相的产科医生问:“什么?”


    乐正抢先回答:“没什么。


    她撕下刚刚贴上的抑制贴,丢进医疗废物垃圾桶,然后去推开那扇门。


    没碰到。


    门在乐正碰到前滑开了。


    又在她进去后立即关上,于是抢救室只剩下了乐正和兰熙两人,负责抢救的医生和护士都不在这里。


    “抱歉,我不该提那些。”


    上校决定听从医生的专业意见,对孕夫表现得百依百顺。


    兰熙靠在升起的床头上,氧气管把他的脸分成两半。乐正知道插氧气管不舒服,会很憋闷,会很干。


    再看看旁边的输液器,密度绝对超过了太空城的建筑平均密度。


    这么多冰冷的液体输进去,会很冷。


    除此之外,还会很黑。


    兰熙看不见的。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兰熙发白的嘴唇在动,他的第一句居然是这个。


    “好。”


    乐正赶快同意了。


    “因为这是你的孩子。”


    兰熙的声音很渺远,仿佛是从一个很黑,很冷,很干燥的地方传来的。


    太空。


    是太空。


    人在太空的时候,很容易发生幻觉。


    兰熙是不是处在永恒的幻觉中呢?


    乐正很想等到胎儿的基因检测报告出来再回答这个问题,但又想到自己应该顺着孕夫。


    她说:“嗯,我们的孩子。”


    一个上午做了两次精神科面诊,又跑了一趟医院,看看时间,已经错过午饭了。乐正也没提午饭这回事,在兰熙还躺在留观室的时候,她……


    依然有心情吃饭。


    并且很饿。


    但是没饭吃。这感觉有点像读军校时被关了禁闭,饭点过了就是过了,饿着也不会有人给你送饭。


    区别在于,禁闭室不会有一个刚脱离危险,需要你“顺着来”的孕夫。


    乐正站在留观室外面的走廊上,透过观察窗能看到里面。兰熙似乎睡着了,氧气管已经撤掉,但手背上还留着输液的留置针。


    她的胃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上校,”一名护士走过来,递给她一块营养胶,“白兰医生交代的,说您可能需要这个。”


    “谢谢。”


    乐正接过来,撕开包装,三两口就吞了下去。是水蜜桃味的,味道比真正的桃子纯得多,相当不错。


    营养胶和营养液是战舰长期出港巡逻时的常规食品。


    为了防止牙齿退化,通常会配备磨牙棒,一顿饭花十秒钟喝营养液,十分钟啃磨牙棒。


    “他怎么样?”她朝留观室扬了扬下巴。


    护士:“生命体征平稳,睡着了。等这组营养液输完,再做一次评估,如果没问题就可以回家了。回家后需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


    乐正点了点头,把包装纸扔进回收口。她知道最后那句话才是重点。


    静养。


    避免情绪激动。


    “需要绝对卧床吗?”


    “上校,医生会转告您具体的医嘱。”


    乐正很有些遗憾:“谢谢。”


    兰熙值得一个绝对卧床的医嘱。既然自己已经要顺着他了,要是医生能下医嘱要求他躺在床上不动就好了。


    之后的一个小时,乐正就在留观室窗前站了一个小时。等候室有座位,但她不想坐,留观室也有陪护的座位,但医生和护士常常要进去做一些乐正不太熟悉的操作。


    产科对她而言是一个全新的学科。


    “可以进去了,上校。”


    最后走出来的一位医生说。


    “只是一次常规的先兆流产,但是孕夫本身患有严重的基础病。”


    “腺体高压症。”


    乐正说。


    “对。”


    医生说。


    “神经也有问题,他的视神经不可逆受损,完全失明。”


    “对。看起来您比我想象的要了解孕夫的身体情况。我没有调取特殊诊室病历的权限,所以由信息素变态科的白兰医生下医嘱,她会来和您对接的。”


    “好的,谢谢。”


    现在,所有人都走了,就和抢救刚完成时一样。


    特殊诊室的床位不紧张,他们可以多在这里待一会,如果愿意的话,甚至可以办个住院,但乐正没这个胆子。


    兰熙的精神状态是一颗不定时的定向炸弹。


    虽然在两位精神科医生面前都表现得无比正常,但乐正不打算赌概率。


    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乐正心想。


    虽然,地狱可能只是面对自己的。


    她抬手理了理已经梳理得很整齐的头发,进去了,大多数仪器都已经撤掉了,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抢救的孕夫不是这个安详地躺在床上睡觉的人。


    在薄薄的一层被子下,几乎看不出来兰熙的轮廓,却能看出来他隆起的腹部曲线。里面有一个后天生长的孕囊,孕囊里有一个三个月大的胎儿。


    “你醒了吗?”


    唤醒一个病人对乐正来说同样是从来没有做过的事情。


    留观室里只有兰熙一个病人,因此光线也为了迁就睡觉的他调得很暗。有一瞬间,乐正以为这是幻觉,病床上只是一些明明暗暗的光影,不是一个人。


    “醒了。”


    兰熙哑着嗓子说,留观室里的空气味道不怎么好,乐正不明白他们怎么用那么多医用酒精来消毒。


    “好浓的乙醇味。”她说。


    兰熙:“是我的信息素。”


    乐正脑子转的很快:“不知道这样的信息素能不能杀菌消毒,味道挺不错的。”


    话一出口,她就觉得这话蠢透了。白兰让她顺着来,没说让她说蠢话。


    兰熙却轻轻笑了一下。


    “不能消毒……但理论上,高浓度的Alph息素可以抑制大部分细菌的活性。”


    乐正“哦”了一声。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他的手背上,那里的留置针贴着白色敷料,像一个小小的,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瑕疵。


    “还疼吗?”她问。指的是肚子。


    “好多了。”他沉默了几秒。


    乐正理解起来很顺畅:“懂了。好多了,但是没好。我又问了一个傻问题。”


    兰熙抬起来手,乐正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不过一直低着头脖子有点酸,她就干脆蹲下来,让兰熙把手搭在自己的头上。


    “你想要摸摸头吗?”


    兰熙问。


    乐正悄悄抬眼瞥了一下,避开手背和手腕处的针眼,很小心地把兰熙的手牵下来。


    “我不知道,但我想,你也许会喜欢。”


    “嗯,我很喜欢。”


    心率正常,呼吸正常……


    大多数指征都是正常的。


    上校盯着生命体征检测仪的屏幕看。


    现在,她蹲下来了,这个角度可以平视躺在床上的兰熙。


    要顺着来。


    兰熙说他喜欢摸自己的头。


    乐正问:“要再来一次吗?”


    兰熙往床边靠了靠:“要。”


    乐正指引着兰熙的手再次过来。


    “我用了一整个清洁单元洗头,很干净。”


    她强调。


    能感觉出来兰熙的动作很轻,情得像是一阵气流吹过了头顶。


    兰熙想了想:“嗯,我是害怕你不想被弄乱发型。”


    乐正吓了一大跳——是真的吓得差点要跳起来那种,她在兰熙面前就是这个形象吗?被摸乱了头发就要拉下脸来生气?


    这怎么可能?


    “你在说什么?”乐正抬手一把攥住孕夫的手腕,“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的。而且我的头发洗得很好,很香。”


    她抓着兰熙的手在自己头上一顿乱揉:“我就在这里,我不会走的。”


    兰熙用气音说了一句什么,乐正没听清,她想要凑近一点听,却发现他在笑。


    “什么?”


    “我以为你会害怕在军医院执勤的督察。”


    这里是五十三军团团部太空城。


    这里是团总医院。


    这里的确有检查军容风纪的督察。


    但是乐正忘了。


    “督察不会进留观室的,外面是隔离区,我想想,嗯,今天执勤的督察应该都戴着防毒面罩帮忙清理残余信息素,应该没空看头发合不合规定,帽子戴没戴。”


    乐正找了一大堆理由,最后连自己都说服了。


    “所以可以摸摸头,也可以把头发揉乱,我们是坐救护车来的,他们管不着我。”


    “居然没有吓到你,”兰熙的手顺着发梢滑到乐正的脸上,他想她的眼睛一定是亮晶晶的,“不过,我不遗憾。嗯……乐正,你吃过饭了吗?现在恐怕是下午了。”


    乐正点点头,尽管她知道兰熙看不见:“我吃了一支营养胶。”


    兰熙垂下头,收回手,侧躺着,面庞埋在被子的阴影里。


    “抱歉。”


    乐正其实很想再把孩子的话题提起来,她不喜欢把问题搁置的感觉,但要是说一句“终止妊娠”或者别的什么,兰熙肯定又不高兴了。


    于是她把手探过去,把兰熙的脸从枕头里捧出来。


    “我在摸你的脸。”


    赞美可能会让孕夫的心情好一些?


    “你很漂亮。”


    上校说。


    “你非常漂亮。”


    这两句话果然立竿见影,乐正满意地看到兰熙被逗笑了。


    “你的文学课……”


    乐正愉快地说:“上军校时我没有选修过文学!所以我上次上文学课已经是十年前在中学的时候了。但是我会公文写作。”


    兰熙偏偏头,吻了一下乐正贴在自己脸上的掌心。


    “哇,痒痒的。”


    这是乐正的评价。


    兰熙:“我还是很高兴,你没有说我的五官符合什么美学的比例。”


    乐正感觉脸烫烫的,明明兰熙亲的是掌心,为什么脸颊也会烫烫的。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的确在想,你长得很标准。”


    兰熙:“嗯……谢谢?”


    乐正小声说:“不客气。我去找医生记一下注意事项,另外还要封存一下病历,一会来留观室接你回家。”


    兰熙:“去吧,我会等你。对了,如果尤利娅问起来,你就说是我单方面情绪太激动了,不是你的原因。”


    乐正站起来:“为什么?如果我不提婚礼……”


    她想到了白兰说的话。


    要顺着孕夫,稳定孕夫的情绪。


    因此,乐正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好的,我都听你的。”


    然后她转身走出去,出去后,隔离区还在,走廊另一端的门还关着,但白兰已经不戴防毒面罩了,看来外面的信息素浓度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安全的水准。


    “我没想到你会在留观室门口等我。”


    乐正笑着说。


    白兰盯着乐正手里还没戴上的军帽:“留观室里面不是失重环境——太空啊,你们在里面干了什么?他还在孕早期!还有先兆流产!你的头发怎么乱成这样!”


    乐正还没有恢复正常温度的脸更烫了,她急忙解释:“不是你想的这样——”


    白兰叹了口气:“别脸红了,孕夫的情况都是要建档报备的,好在昨天的病历都已经完成封存程序了,没有你同意,都属于个人隐私,不会解密的。”


    刚刚在留观室里,兰熙提到了尤利娅。


    他上一个提过的人是元帅的副官艾尔文,但按照他的说法,还要过两天艾尔文才会联系自己。


    乐正:“军团长是不是过来了?”


    白兰:“看来你还没有被信息素冲昏了头脑,挺好的。你知道吗?团总医院的产科总共只有三个医生,这里是前线,没人会选择在这里生孩子,近半年来,兰熙是唯一一个在这里确认怀孕的…… omega 。唯一的孕O出现了先兆流产,他的配偶又是你……”


    乐正快速地用手理了下头发,戴上军帽,就着金属墙壁的反光检查自己的仪表:“你可以直接说尤利娅军团长在等着我的。我能接受。”


    昨天被军团长约谈过。


    今天又被军团长约谈。


    这种高频率的约谈,在乐正的印象里还是第一次。太空在上,她只是结了个婚,虽然结婚对象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疑,然而,他的可爱也不是能被可疑给遮掩住的。


    “报告。”


    乐正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喊,她注意到这是昨天白兰给他们看诊的房间,显然,这里被尤利娅军团长临时征用了。


    “进来。”


    进去后,果然就是那间诊室。尤利娅军团长坐在昨天白兰坐的位置上,想到白兰是个什么样的人,又想到军团长在白兰的位置上,乐正想笑,又笑不出来。


    所以她很用力地立正,全身心都在用来让军姿完美得像是阅兵这件事上。


    尤利娅:“白兰人呢?”


    乐正站直了:“报告,我不知道。”


    尤利娅板着脸站起来:“叫她也进来。”


    乐正:“是。”


    尤利娅皱着眉,又补上一句话:“你的伤好了吗,怎么看你走路姿势怪怪的。”


    果然。


    她就知道。如果姿势不够规范,肯定会被挑刺,如果姿势过于规范,也会被挑刺。


    “报告,伤好了……谢谢军团长关心。”


    军团长挥了挥手:“去叫白兰过来。”


    “是。”


    乐正转身,步伐依旧标准地走出诊室,一开门,就是白兰。


    “军团长让你过去。”乐正说。


    白兰在看自己面前的一道屏幕:“我知道。我在假装有我脱不开身的急救事务。她问你什么了?”


    “她问我伤好了没,说我走路姿势怪。”


    白兰挑了挑眉:“真不愧是五十三军团的功臣。军团长亲自关心了你好几次了。”


    乐正压低声音:“别阴阳怪气了。你明明知道军团长是在挑刺。”


    白兰也压低声音,虽然她相信诊室的隔音,但在这种说上司坏话的氛围下,她不能不压低声音:“我说什么啊。用不用给你编点病什么的,我正好在给你造假病历呢。”


    乐正眼前一黑:“别,我没病,不要编,除了兰熙是Alpha以外,实话实说。”


    白兰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敲击了几下:“知道了。乐正上校身体健康,壮得能手撕机甲,满意了?”


    “……不满意。”


    乐正纠正。


    “我没法手撕机甲。最多使用精神力让它罢工……”


    白兰把光屏关上:“我突然觉得还是去见军团长比较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诊室。乐正再次挺直脊梁,白兰则换上了一副专业,冷静,甚至是疏离的标准医生面孔。


    尤利娅军团长:“白兰医生,我很忙。长话短说,我需要了解我的上校,以及她那位神秘的法定配偶,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兰微微颔首:“军团长,我理解您的关切。乐正上校的信息素水平目前确实存在波动,这是高匹配度伴侣结合初期的正常生理调整过程,加之她不久前受过重伤,身体尚在恢复期,神经系统和内分泌系统会更为敏感。这在医学上称为……”


    白兰流利地报出了一长串复杂的专业术语和激素名称,其核心意思就是:乐正一切正常,所有异常都是合理且暂时的。


    尤利娅耐心地听着,看不出她是信了还是没信。


    “……综上所述,”白兰最后总结道,“乐正上校的身体状况不影响任何军事任务执行。至于她的配偶兰熙先生,他的先兆流产主要由两个因素导致:一是他本身基础健康状况不佳,二是与乐正上校高达99.9%的信息素匹配度,使得他对伴侣的情绪和信息素波动产生了剧烈的生理应激反应。”


    尤利娅绕着办公桌走了一圈。


    乐正的心也飘了一圈。


    她害怕。


    本来,在出院以后她有一周的病假,结果结了个婚又过了三天婚假,今天兰熙又出了事,军团长还在暗示自己的伤势没有愈合,她真心害怕假期会一直延长,最后演变成停职。


    白兰垂着眼睛看地面,乐正看了一眼她,她没敢回看过来。


    尤利娅说:“这么说的话,我应该去慰问一下你的伴侣,乐正,你大概没有意见吧。”


    乐正:“报告,我有意见。”


    尤利娅:“什么意见?”


    乐正:“兰熙的精神状态不稳定,我担心他会出来一些……嗯,冒犯军团长的话。”


    尤利娅:“能比你还冒犯吗?”


    乐正回忆了一下,军校最后一年上舰实习,尤利娅当时是舰长,她忘了自己干过什么了,反正最后结果是被关了三天禁闭。


    从今天来看,这三天禁闭是一点成效都没有的,条令学习也是没用的。


    六年以后,已经成为上校,和当年的尤利娅平级的乐正,早就把当年的事情忘得干干净净了。


    乐正理直气壮地说:“能。”


    白兰忽然开口:“报告。”


    尤利娅:“说。”


    白兰以最真诚的眼光看向军团长:“尤利娅军团长,我申请……在谈话中……笑。”


    尤利娅语调平淡:“你可以出去笑。但是出去了就不用回来了,我会让乐正为我解释病人的情况,如果你认为她可以在不依靠专业医生的情况下说清楚,你可以笑。”


    白兰不敢笑了。


    尤利娅顿了一下,接着说:“我不怕被冒犯,无论他说什么。”


    乐正:“报告,我需要和兰熙商量一下。”


    尤利娅点了点头:“去吧,我希望十分钟后你能把商量的结果发给我。”


    白兰问:“报告,在医院见吗?需要我们准备什么吗?”


    尤利娅:“需要你走开,白兰少校,我希望见面的时候,你可以让一位客观公正的医生过来,而不是你自己,以乐正上校的朋友的身份过来。”


    完蛋了。


    上校还会被关禁闭吗?


    不能吧。


    应该不能吧。


    走出诊室时,乐正的步伐依然标准,但她还是没忍住瞥了眼自己的肩章。


    三颗亮闪闪的银星。


    看起来,接下来自己只能顶撞将军了,但是还不到违抗军令这种程度。所以自己不会被关禁闭的。而且尤利娅军团长不是蛮不讲理的人……


    乐正心情沉重地回到留观室,兰熙还是躺在床上,很像是博物馆的一件展品。但是她一走来,床上的孕夫就迫不及待地举起来手,在空中摸索着想要碰到上校。


    “我带来了坏消息,”乐正干巴巴地开口,“尤利娅军团长要见你。”


    她握住这只在空中到处乱摸的手。


    自己才一会不在,又凉下来了,留观室里不冷的,是恒温的,也有被子。


    “你应该盖好被子。”乐正愁眉苦脸,“唉。”


    兰熙:“为什么尤利娅军团长要见我是坏消息呢?”


    乐正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没事的,兰熙,你可以拒绝见面,你不是军人,军团长不能命令你。”


    兰熙的手顺着乐正的手指尖摸上去,触到她的嘴角,然后,两根手指一齐把她的嘴角往上抹。


    “你不开心。”


    兰熙的手指轻轻停留在乐正被迫上扬的嘴角,仿佛在描摹一个虚幻的笑容。


    “你不开心。”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


    乐正任由他动作,眉头却依旧紧锁:“任何一个下属被上司这样关心,都很难开心起来。更何况,她要见你。我……”


    她把“我担心你”这几个字咽了回去,换成了更符合她逻辑的说法。


    “我无法预测这会引发什么后果。”


    兰熙的手缓缓垂下,重新落回被子上。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失焦的灰眸对着着天花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片刻后,他转过头,面向乐正,脸上那种温顺的略带茫然的表情褪去了一些,但依然很柔和。


    “乐正,”他轻声唤她,声音稳定得不像一个刚刚脱离生命危险的人,“你害怕尤利娅军团长从我这里听到你不希望她听到的话,对吗?”


    乐正抿紧了唇,默认了。


    “你害怕我的妄想会让她更质疑你的判断,甚至影响你的军旅生涯。”


    “……是。”乐正承认道,声音有些发涩,“抱歉,我先想到的是我自己,我害怕。”


    兰熙的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个下定了某种决心的微表情。


    “那么,就让我去见她吧。”


    乐正猛地抬眼看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


    “我说,我愿意见尤利娅军团长。”兰熙清晰地重复了一遍,他微微支起身体,乐正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的后背。


    “既然她想知道我是怎么回事,既然我的存在已经给你带来了麻烦,那么,由我来面对她,是最直接的解决方式。”


    “可是你的身体……”


    “医生不是说已经稳定了吗?”兰熙打断她,“只是见一面,说几句话,不会比一次宫缩更耗费体力。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灰蒙蒙的眼睛朝着乐正,仿佛能穿透那片黑暗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担忧。


    “而且,乐正,你需要这个机会。”他缓缓地说,“你需要向你的军团长证明,你的选择——无论出于什么动机——并非完全荒谬。你需要她看到,我至少是一个……能够进行理性沟通,并且值得你付出一定程度信任的人。”


    第19章


    在通讯录找到尤利娅军团长。


    发送信息。


    开始默数。


    一, 二,三……


    没有数到第一个一分钟,军团长进来了。


    乐正自暴自弃地问:“需要医生在场吗?我去找人。军团长, 请指示需要哪一位医生过来。”


    尤利娅摇头:“也不用有医生,但刚才要是说白兰不用过来,显得太针对她了。所以我说需要一位客观公正的医生。”


    乐正听见床上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真是的, 这种时候,兰熙还笑得出来。


    乐正:“这不也是针对她吗?事后等询问完了白兰就知道你没有叫人进来了……”


    尤利娅走到病床前那把为探视者准备的椅子前,没有坐下,只是单手撑着椅背,居高临下,姿势很随便,对于探视部下的家属这件事来说,乐正觉得有点太随便了。


    军团长:“乐正,我觉得你应该想起来自己干过什么事情了。”


    乐正下意识地立正:“报告,我还是没想起来。请指示,尤利娅军团长,您指的是哪一次冒犯?”


    兰熙觉得事情不能再这样下去,他清了清嗓子:“尤利娅,好久不见,留观室里的光线可能有些昏暗,请原谅,我不知道具体情况,让乐正把灯打开吧。”


    光线的确昏暗。


    乐正:“我去开灯吗?”


    尤利娅走到床前:“兰熙先生,你好。听起来,你好像对我很熟悉。我想,这还是我第一次……”


    乐正没去开灯,她还是像根钉子一样钉在床尾,因为她不知道留观室的灯光开关在哪里,也不想留兰熙和尤利娅一个人。


    再说了,听见那句“好久不见”,乐正就知道兰熙的精神障碍又发作了。


    “很抱歉军团长,我想兰熙现在可能处于急性精神障碍发作期,我去找精神科医生过来,虽然上午约的视频面诊没有看出来问题但我想现在一定可以了……”


    乐正滔滔不绝地把自己打好的腹稿说出来,已经准备转身出去找一个精神科的医生了。


    尤利娅慢慢地从床前直起来身子:“闭嘴。”


    乐正不明所以:“是。”


    兰熙调整了一下姿势,似乎是想要坐起来,于是乐正也不管军团长就站在这里了,径直上去扶他起来,没有枕头可以垫后背,她就自己侧坐在床边,给兰熙支撑身体。


    他说:“尤利娅少将,你应该让乐正说话的。”


    尤利娅的语速很慢:“即使她把你当做一位精神病患者?”


    兰熙点点头:“即使她觉得我是精神病患者。”


    “院长向我汇报说,团总医院接收了一个孕夫。”


    尤利娅抱起双臂,而乐正在考虑审讯心理学在这里是不是还适用。


    毕竟这是一门军校时开设的选修课,真正走上工作岗位以后,乐正也没有审讯过什么人,在她不多的涉及到审讯的回忆里,自己都是被审讯的对象。


    尤利娅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啊,不是说真的很平淡,是说她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关心。这种关切是真的对孕夫的关切,不是虚假的,但是每一个人都能用这种语气说话。


    接下来她说了一些套话,乐正试图分辨出来里面的潜台词,但她好像没有这个功能。至于兰熙,他表现得相对正常,没把尤利娅当成军团长,只把尤利娅当成了一个来探病的老朋友。


    最后,她只好莫名其妙地看着尤利娅和兰熙握了握手。


    “感谢你为人类文明延续做出的贡献,兰熙先生,我会安排宣传科写材料的,并且为你申请英雄父亲勋章。”


    “很高兴你能来看我,祝你工作顺利,再见。”


    乐正忍不住插嘴:“英雄父亲勋章不是要求至少生育十个孩子吗?”


    星际人类的寿命很长,人均期望寿命能达到250岁以上,对一个能活两百多岁的omega来说,生育十个孩子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情。


    兰熙觉得在元帅的军礼服上挂上一枚英雄父亲的勋章也不错,它会和其他战斗勋章不一样的,而且是因为他生下了乐正的孩子。


    尤利娅对乐正解释:“因为兰熙……先生在特殊身体情况下依然选择了生育。”


    乐正:“好吧。我会查一下勋章条例的。”


    探望结束,尤利娅没有表现出什么,乐正本来想问问自己的报告——那可是她昨天熬夜写的报告——怎么样,但是军团长竟然说她还没有看。


    兰熙轻轻地问:“你还写了报告吗?”


    乐正送走军团长,从门口折返回来,贴着兰熙坐下。虽然他们两个人各说各话,但总体来说还算是顺利。


    “嗯,写了。”


    乐正摘下来军帽,有意用头发去蹭兰熙的颈窝,她能感觉出来,对方伸出来手,抓到了一丝头发。


    然后是两丝。


    三丝。


    “我有很多头发。”


    乐正强调。


    “很多头发,而且洗得很干净。现在我要蹭你。我要蹭!”


    兰熙宽容地说:“需要我放一点信息素出来吗,在医院的话,味道可能不会太明显,但应该会让你好点的。”


    乐正没吭声,她悄悄地把手伸进了兰熙的病号服领口。不知道那身孕夫装被医护人员放到哪里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还能穿。


    一会去问一下,要是急救时剪开了,不能穿了,自己就再给兰熙买一身衣服。


    “她怎么能不看我的报告呢?这明明是一份很紧急的报告,而她竟然不看。”


    上校忍不住抱怨。


    兰熙问:“昨天下午我们一直在一起,你是在什么时间写的报告?我午睡的时候,你不是在处理军务吗?没写这份关于……嗯,婚姻生活的报告,对吧?”


    乐正诚实地回答:“在晚上,你睡觉的时候,我发现在床上写报告很舒服,闭上眼睛会更舒服。等到我醒来的时候,报告已经只剩下一点尾巴要写了。”


    兰熙猛地要挺直身子坐起来,疼得倒抽一口冷气,乐正不敢把他强按回去,只好先撑住兰熙的后腰,另外一只手虚虚地护住他的肚子。


    “你怎么了?要按铃叫护士吗?”


    “不……不用。”


    兰熙从牙缝里挤出来两个字,他很像是信号不稳定的全息投影,碎碎的,随时要消失的样子。


    乐正悬着的手摸了摸他的手,苍白到透明的手。虽然颜色接近透明,但是存在的,也有体温,是一个活人。


    “你的意思是……”


    兰熙的胸脯起伏很明显,医院的病号服对他来说太大了,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段线条优美的锁骨,显得很精致。


    乐正不知道怎么了。


    “你别急,慢慢说。我就这里。”


    兰熙:“你刚出院一天,就熬夜写报告……真是……”


    兰熙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那口冷气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他闭上眼,将头向后仰,靠在了乐正支撑着他后腰的手臂上,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去了所有筋骨,只剩下沉重的疲惫。


    “真是……”


    他又重复了一遍,后面的话消散在无声的叹息里。


    “我没事,”乐正小心翼翼地解释,手在他后腰轻轻按揉着,试图缓解他那不知来源的紧绷,“写报告不累的,就是……闭着眼睛想想事情,想着想着就睡着了,醒来就写完了。真的。”


    兰熙没有睁眼,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他抬起一只手,摸索着,覆上了乐正护在他腹部的那只手上。他的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颤抖。


    “你的身体……”他声音低哑,几乎只剩气音,“才是最重要的。比任何报告,任何任务……都重要。”


    乐正怔住了。


    还从来没有人这样对她说过话。她是SSS级的Alpha,她永远是最强的那一个,永远是会赢的那一个。


    于是她下意识地收拢手指,将他冰凉的手握在掌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他。


    “我知道。”她回答,语气是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我……我会注意的。”


    说完这句话,乐正能感觉出来,兰熙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些。这是一件好事,不然她害怕再这样紧绷下去会引发新一轮的宫缩。


    “那份报告,”他轻声问,“写了什么?”


    “就是军团长要求的,从我们相遇到现在所有过程的细节。”乐正老实回答,“包括……我怎么带你回家,怎么去的民政局,还有……标记你的时候,我的精神海感觉很和谐。”


    她说这些的时候,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兰熙闭着眼:“不用说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就和元帅的副官艾尔文在两天后会来联系你一样。”


    乐正:“什么事?”


    兰熙口气果决:“尤利娅绝对不会再看那份报告了,她说不定现在已经把文件粉碎了,如果没有的话,她现在一定正在把文件粉碎。百分之一百。”


    乐正叹了口气。


    兰熙又开始觉得自己是兰熙元帅了。


    刚才尤利娅军团长能够在妄想症患者面前这么淡定,不愧是军团长。


    “为什么,军团长有什么毛病吗?叫人写了报告又不看,单纯给我找麻烦吗?”


    “嗯……”兰熙思考了一下,“乐正,这不叫找麻烦,对于新兵来说,给他们安排满活动以免胡思乱想是正常的。”


    “新兵?”乐正偏了偏头,看自己的肩章,还是三颗代表上校的星星,很新,才换上去一个星期,“我吗?兰熙,你是不是发烧了。”


    这比之前的症状还要严重啊。


    乐正心想。


    “这是一个隐喻,不是说你是新兵,”兰熙温和的声音好像没有了那么温和了,乐正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你这样,我怎么才能放心。”


    生命啊。


    愿真空拥抱你。


    乐正不会写诗。


    她写的这两句东西也算不上诗,毕竟生命被真空拥抱过之后就死了。真是一个糟糕的比喻,她想,拥抱是温暖的而不是冰冷的,这两句东西太悲观了。


    “我感到很伤感。”


    她没有把刚才那两句话说出来。


    “我觉得你很可怜。”


    兰熙没有回答。


    于是她就把那句“新兵”和随之而来的担忧,理所当然地归类为他精神障碍的又一次发作。她没再追问,只是更仔细地把他塞回被子里,确认监测仪的读数一切正常,然后按铃叫来了护士,询问出院手续和那身孕夫装的下落。


    护士告知,那身衣服在急救时被剪开,已经不能穿了。


    意料之中。


    所以乐正又买了一套新的孕夫装。


    离开医院的过程很顺利,医生再次叮嘱了静养和避免情绪激动。乐正一一记下,然后用轮椅推着兰熙上了车。


    准确来说,是轮椅自己开到车上。乐正没有电动轮椅的驾驶证,虽然她有飞行车驾驶证,有各个吨位的太空舰艇驾驶证,还有机甲驾驶证,但是没有轮椅驾驶证。


    兰熙当然也没有。


    因此他们只能把轮椅设置成自动驾驶模式。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乐正跟在轮椅后面说。


    “什么问题?”


    兰熙有气无力地问。他被款式很复杂很结实的安全带绑在轮椅上,这看起来很像是乐正的报复,实际上也的确是一种无力的报复。


    都是为了病人的安全。


    离开医院前,乐正心情很好地挑选了安全带最复杂的一款轮椅。它的安全带比战舰上的都复杂。


    “我没有海面舰艇的驾驶证。”


    乐正说出来这个问题。


    兰熙没怎么注意这句话,他把手摆到安全扣上,试图引起乐正的注意解开安全带。


    “虽然我没有见过海洋……啊,不要把手放在安全扣上,它是金属的,可能对你来说太凉了。”


    乐正轻轻牵起兰熙的手,修长纤细的五指在专门设计成醒目的红色安全扣上显得更脆弱了,仿佛一下就能折断。


    “这个安全带比太空艇上的都要复杂了。”


    兰熙抱怨。


    “是的,的确如此,”乐正赞同地点点头,“因为你是病人,你还有精神病,需要控制行动。”


    兰熙决定不说了:“……你开心就好。”


    乐正把话题绕回去:“你知道海面舰艇吗?古地球时代的一种载具,漂浮在由水构成的海洋上,你见过海洋吗?”


    兰熙想了想:“见过。”


    乐正略微吃了一惊。


    “见过?”


    兰熙很坚定地说:“见过。”


    乐正想了想:“是不是在飞船上路过一颗液态行星时见的?我说的是本义的海洋,就是由水构成的海洋。水,溶解的盐类,气体和微量元素。”


    兰熙点头:“见过。”


    乐正同情地捋了一把兰熙的头发:“你的妄想症好像更严重了。据我所知,联邦还没有发现过拥有成分和古地球海洋相似的海洋。”


    兰熙叹了口气:“的确是这样,如果有一个人从古地球时代活到现在,真是太老了。”


    乐正很赞同:“啊,听起来刚才你只是在开玩笑,是的,我也觉得那样会太老了,老到该死了。”


    兰熙重复最后三个字:“该死了。”


    乐正感觉头疼。她很少感觉头疼,但这一次头很疼,疼得她快要睁不开眼睛,疼得她不忍心再去看兰熙。


    她的伴侣的妄想症,好像更加严重了。


    或者说,往痴呆的方向发展了。


    她扭过头背过身去,面对的飞行车的窗户,不看坐在轮椅上的兰熙。


    但轮椅很智能,能自动驾驶,也能按照兰熙的心意转过来。


    他小心翼翼地在轮椅扶手的操作屏上输入一串指令,让轮椅往前进了一步,又进了一步。


    说实话,兰熙不觉得自己虚弱到了需要靠轮椅代步的程度,就像他也没到吞咽困难需要喝水加增稠剂的程度一样。


    但轮椅是乐正的一片心意,他就顺从地让乐正把自己抱上去了。如果提前知道轮椅安全带的结构如此复杂,兰熙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


    好了。


    现在轮椅在乐正的正后方。


    如果能看见的话,操作轮椅很简单,可是看不见,兰熙只好慎之再慎地放出一点精神力,探测飞行车上窗户的位置,放倒的座椅的位置。


    以及,乐正的位置。


    她把精神力和信息素收敛得很好,控制力是一流的,兰熙只觉得周身若有若无的一阵花果香和木质香。


    最后一串指令敲下去。


    兰熙确信自己只要一抬头就能对上乐正的面庞。虽然他看不见了,但是他相信自己的计算无误。


    发顶突然有了一点压力。


    那不是一只手。


    是两滴温热的液体。


    “你怎么了?”


    兰熙急忙抬头,仰角很大,大到了脖子发酸的地步,在想象中,这个角度足够看见乐正的整张脸,而不是一个侧面,一个下巴,或者一只眼睛。


    虽然,事实是他什么都看不见。


    “你会变成傻子吗?”


    乐正泪眼朦胧地说。


    没回答,于是又有一滴滚烫的液体砸在兰熙的额发上。


    从声音来判断,兰熙想,年轻的上校用手背抹了一把脸。


    “我不会变成傻子,”兰熙仰着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 “我向你保证。”


    “你保证有什么用?”乐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精神障碍患者连自己有没有病都判断不了,怎么保证自己不会傻掉?”


    “你说得对。”他温和地接受了她的指责,“那就不保证了。”


    他顿了顿,被安全带束缚着的手臂微微动了动,指尖在空气中探寻着。


    除了轮椅扶手上的操作屏,安全带的束缚让他碰不到任何东西。


    “乐正,”他唤她,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的头有点晕,这个角度……脖子也很酸。你能帮我调整一下吗?或者,至少……握住我的手。”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乐正立刻忘了刚才的悲伤和争吵,她俯下身,先小心翼翼地托住他的后颈,帮他慢慢低下头,缓解脖子的压力。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他冰凉的手指,立刻紧紧握住,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去驱散那股寒意。


    “还晕吗?”她问。


    “好多了。”兰熙轻轻回握她,指腹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你的手很暖和。”


    乐正“嗯”了一声,就这么蹲在轮椅前,握着他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她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再说点关于“傻子”的话题,但又觉得气氛不对了。


    气氛的确不对了。


    上校敏锐地意识到。一个失明的孕夫,绝不可能操作轮椅在飞行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完成这么精细的操作。


    他是很聪明的。


    聪明到能精确地依据轮椅的性能来判断它能转的角度和最慢的速度,能让轮椅在自己毫无意识时靠过来。


    他是很强的。


    没有视力。


    所以操作只能依靠精神力模糊的指引。但自己完全没有感知到有精神力在释放。


    一个这样聪明强大的人,马上就要变成傻子了!


    “抱歉。”


    乐正说。


    兰熙:“为什么?”


    乐正做了一次深呼吸:“接下来,嗯,我可能会吵到你的耳朵。”


    兰熙:“什么?”


    他等了十秒钟,半分钟,一分钟,但飞行车里面始终保持安静,听不见一点声音。


    “我想,我应该没有失聪吧。”


    乐正很尴尬地咳嗽了一下。


    “抱歉,我以为我会大哭的,但提前说了我要哭之后,有点哭不出来了。唉,我们才认识了不到两天时间,你的病情已经恶化到了这个地步,会不会……”


    现在轮到兰熙莫名其妙了。


    “我吗?病情恶化?只要按时吃药,按时疏解的话,我想是不会恶化的,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乐正听不清自己在说什么,因为她边哭边说,声音含糊不清。


    “会不会过一个月就彻底变成傻子了,只能去疗养院长住了。”


    兰熙抓着轮椅的两个扶手,想站起来,但安全带绑得太牢了,他挣扎了半天也没能站起来,两只脚在轮椅踏板上晃得很可怜。


    “我哪里看上去傻了?”


    乐正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的鼻腔里却忍不住冒出一个带着哭腔的,小小的气音。


    那不是笑。


    绝对不是。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找回刚才那悲恸欲绝的氛围,但目光一触及兰熙那副英勇就义的模样,就悲伤不起来了。


    “……你看上去,”乐正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平复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指责,“就像一只被缠在蜘蛛网里的蝴蝶,明明很狼狈,却还在努力扑腾翅膀,试图证明自己还能飞。看,这是一个很有历史底蕴的比喻,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蝴蝶与蜘蛛,就像没有见过大海一样。”


    这个比喻让兰熙停止了挣扎。


    最终他放弃了评价比喻句本身。


    “但蝴蝶至少还能动动翅膀,我现在连指尖都快感觉不到血液循环了。”


    乐正这才意识到,那复杂的安全带似乎真的勒得太紧了。她连忙凑上前,手忙脚乱地开始研究那些卡扣和束带。


    “你别乱动,越动越紧,这款轮椅是专门用来束缚高危险性病人的!”


    她皱着眉,指尖在冰冷的金属和坚韧的合成纤维带间摸索,鼻尖几乎要碰到兰熙的胸口。


    兰熙顺从地不再动弹,感受着她温热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颈窝和锁骨,听着她因为专注而轻微的喘息,以及偶尔因为解不开卡扣而发出的,带着焦躁的咂舌声。


    “需要我提供一点技术支持吗?”他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闭嘴。”乐正头也不抬,恶狠狠地说,“一个精神病患者和准傻子没有发言权……啊!开了!”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尤利娅(震惊但是表面淡定:什么竟然是真的元帅!怀孕了还被自己属下捡到结婚了!


    兰熙(淡定:对,是我,没错


    乐正(打好腹稿:军团长,我觉得他精神病犯了……


    尤利娅(紧张:闭嘴啊你在说元帅是精神病


    第20章


    尤利娅是不是正在把自己的报告粉碎,这点无从考证。


    兰熙元帅的副官艾尔文会不会在两天后联系自己,这一点同样无从考证。


    兰熙对很多东西都很笃定,但最关键的这两条信息, 都是短期内无从核实的。


    她沉默地把兰熙抱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对面。


    兰熙问:“你在看什么?”


    “勋章条例。”乐正简单地说,她说的是事实。


    也许有一天她会习惯在兰熙面前办公的,但现在还不太行,如果当着他的面,打开一道道层层叠叠的光屏,全息投影二维录像文字报告放得乱七八糟的,还打开一堆通讯窗口,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很奇怪。


    “你要找英雄父亲勋章的颁发条件吗?”


    兰熙低下头,手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这一处的皮肤很紧致,能感受出来,底下正在孕育一个新的生命。


    “对,啊, 我找到了,授勋对象要求必须亲自生育十个孩子,或者在极端条件下为人类文明延续做出较大贡献, 或者是……在人类文明延续行动中表现出楷模作用的。”


    兰熙想了想,如果元帅亲自生一个孩子,应该算是“在人类文明延续行动中表现出楷模作用的”。他对条例没有这么熟悉,特别还是这种看起来和太空军关系不太大的勋章。


    一个长期服役的Beta很难生下十个孩子,而Alpha通常不会生孩子,在军队中,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获得英雄母亲和英雄父亲勋章。


    乐正的目光在“楷模作用”那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她试图想象尤利娅军团长挺着大肚子在舰桥上指挥若定的样子,随即打了个寒颤,迅速关闭了光屏。


    如果少将亲自怀孕的话,大概算是“楷模作用”,但兰熙并不是这些,他只不过是一个被篡改认知的实验体。


    “看来你暂时还拿不到这枚勋章。”


    她干巴巴地总结。


    兰熙似乎并不在意,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手指依然无意识地在小腹上画着圈。


    “没关系,”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以后或许有机会。”


    以后?


    乐正没追问,她正在学习习惯这一切。于是转而打开了超市的外卖界面。下午的时间还算是充足,没准自己可以做点饭,不用叫食堂的外送服务了。


    兰熙摇了摇头,灰蒙蒙的眼睛转向她的方向,虽然无法聚焦,却给人一种奇异的被注视感。


    “乐正,”他忽然问,“你查条例,是觉得尤利娅在敷衍我,还是……在敷衍你?”


    “不知道。不感兴趣。”


    上校干脆利落地回答,她本来想说“敷衍你”,又想到白兰的医嘱,话到嘴边,很自然地转成“不知道”。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我计划买一点有土栽培的西红柿,还要买几颗鸡蛋。但是我不知道两个人需要多少西红柿和多少鸡蛋。”


    “你要做西红柿炒鸡蛋吗?”


    乐正点点头:“是的,不过我只打算做这一个菜,其他的还是从食堂点。”


    兰熙微微偏了偏头,似乎在认真计算。他的手指停止了在小腹上的画圈,转而轻轻敲击着沙发的布料,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一个中等大小的西红柿,配两颗鸡蛋,”他说,说的好像他自己做过饭一样,“这是最经典的比例。但你是第一次做,可以多做一点,以防失败。两个西红柿,四颗鸡蛋。你买了几颗鸡蛋?”


    乐正核对购物车:“三颗。我本来想买蛋液来着,买完整的一颗鸡蛋意味着我会得到没有用处的蛋壳。”


    无用的部分通常不会在食品厂里生产出来。


    没有哪一个太空城设计师会把宝贵的空间留给养鸡场,因此鸡蛋都是从遥远的行星居住点运来的,价格昂贵,还要限量购买。


    不过它的价格本身就很有限制性了。


    “我忘了这个问题,你的津贴会不会……”


    兰熙有点担心地问。


    乐正:“没事,食堂是免费的,房子是分配的,飞行车是我自己买的,不过还有一辆分配来的在车库停着,衣服基本上就是作训服和常服轮着来,也没机会穿便装。”


    她总结了一下。


    “没有大额支出的情况下,比如我买车,一个月的津贴发多少,我通常就会存多少。”


    兰熙默默地笑了一下,决定以后不提做饭这事了。


    这里是五十三军团团部太空城,不是中央星。


    乐正下单了西红柿和鸡蛋,外加一些菜谱上要求的调料,然后关掉了所有光屏。


    这真是很奢侈的一个晚上。


    用迁跃点送过来的有土栽培西红柿。


    在标准重力下的来自母鸡的鸡蛋。


    调料倒是不贵。


    真的太奢侈了。乐正悄悄地转一下眼珠,去看兰熙。她尽全力对这道菜表现得很正常,但真的很难做到。


    这和古地球人用十万块钱买一个手提包有什么区别!


    超市内部的审批流程估计都得走上半个小时,外送机器人才会开始派送。


    不想外送机器人了,现在应该想想兰熙,自己又不是缺这一点信用点。


    孕夫依然保持着那个微微偏头的倾听姿态,手指安静地搭在小腹上,阳光下,他的黑睫毛仿佛在发光。


    “东西半小时后送到。”她宣布,“现在,我需要预习。”


    “预习?”


    “是的,”乐正站起身,走向那个她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厨房区域。


    开放式厨房整洁得像是展厅样板间,金属台面光可鉴人。


    “了解厨房环境,熟悉工具性能,规划行动流程。”她拉开一个个抽屉和柜门,检视着里面摆放整齐,标签朝外的锅具和刀具。


    “电磁炉功率可调……平底锅,汤锅……刀具种类齐全,但材质普通。没有发现未知风险。”


    兰熙转向乐正发出声音的方向,轻声说:“需要我补充一点什么吗,关于西红柿和鸡蛋的。”


    乐正拿起一把主厨刀,掂了掂分量,不太顺手。


    “说。”


    “西红柿需要去皮吗?”


    这不是一个回答,这是一个问题。


    “去皮?”乐正愣住了,看着被她最小化到角落的菜谱,“菜谱没说。为什么要去皮?”


    “口感更好。但不去也可以。”兰熙解释说,“如果你决定去皮,可以用开水烫一下,表皮开裂后很容易剥落。小心烫。”


    “……操作台能完成吗,还是要手动来?”


    乐正的这个问题也没有得到答案,兰熙似乎很心情很好,更准确的形容是很得意。


    “鸡蛋打散时要加一点盐和少许水,炒出来会更嫩。”


    “嗯。”


    “油热后再下蛋液,成型快速划散,盛出备用。”


    “嗯。”


    “再起锅炒西红柿,炒出汁水……”


    “等等,”乐正打断他,“你怎么这么清楚?”


    孕夫的两只手捧着挺起来的小肚子,十个尖尖的指尖碰在一起,面上笑容明媚,阳光浸透了漂亮的灰眼睛,亮亮的。


    “因为,在家里的时候,都是我做饭。毕竟你还要工作,而我基本上是退休状态,只出席一些礼仪场合。”


    太扯了。


    因为这话太扯了,乐正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一周一次还行,顿顿都这么吃的话,她恐怕用不了多久就破产了。


    她将那把不太顺手的主厨刀放回原处,指尖拂过一排更轻巧的切片刀,选了一把手感最均衡的。


    “那么……元帅阁下。”


    她在脑子里一遍遍重复医嘱,和“顺着来的要求,强迫自己把脑子扔掉。


    “请继续下达指令。”


    兰熙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很轻松:“休息时间,没必要称职务。”


    ……


    他还当真了。


    乐正唉声叹气地一刀砍在案板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试试刀锋。


    兰熙好像被吓到了。


    “你要干什么?”


    乐正摇摇头:“不要一直站着,你的身体受不了的。我试试这把刀怎么样,吓到你了吗?”


    兰熙:“没有。”


    是没有脚步声,还是他根本没动?


    乐正转头。


    好吧,是没动。


    兰熙:“这是一把菜刀,不是……不是,什么训练用得到冷兵器啊,就算是练习格斗也不会用菜刀……”


    乐正:“抱歉。”


    她放下刀,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好让兰熙坐下。虽然,离得更近并不能让兰熙看得更清楚。


    食材在20分钟后送到,而20分钟足够熟悉厨房了,乐正打开保鲜盒,把蛋拿出来,把盒子扔进回收口。


    “这枚鸡蛋来自一家养鸡场,肯定是建在行星居住点上的养鸡场,保鲜盒上的标识说明它经过了三个迁跃点。每过一道门……我是不是说的太多了。”


    乐正握住一枚鸡蛋,蛋壳很光滑,她把力量匀称地分布在蛋壳表面,免得在敲进碗里前就弄破它。


    兰熙:“没有,要继续说吗?


    乐正:“不说了。”


    在法定配偶前哀叹鸡蛋运费的昂贵对自己的形象一点好处都没有。


    首先需要敲破鸡蛋。


    手臂置后身体先行?


    乐正想到了投弹要领。


    但是鸡蛋不是要投进锅里的。


    “敲破一个鸡蛋,需要多大的力气?这是我第一次见带壳的蛋。”


    乐正决定提问。


    浪费食物是不好的,为了避免这个历经艰难险阻送到太空城的鸡蛋不被拍飞在墙上流了满墙满地的蛋黄蛋清,乐正认为自己有必要提前问好。


    第一次做饭比乐正想象的要顺利。


    她服从了兰熙的每一项的要求,说真的,把鸡蛋和西红柿炒在一起并不比驾驶一艘恒星级别的战舰更难,也不可能比后者更难。


    “尝一尝?”


    做饭的用时也比乐正想象的要短,西红柿炒鸡蛋端上桌子时,叫的外卖居然还没到。


    她夹了一筷子鸡蛋喂到兰熙嘴里。


    “怎么样?”


    餐桌上除了一个水杯什么都没有,盘子被乐正端在手上,左手端盘子,右手拿筷子。


    外面的天甚至还没黑,乐正不敢相信炒一盘菜只用这么短的时间,语音唤醒管家看了时间,还真的就过了十五分钟。


    兰熙:“非常好,明明是第一次做饭,你已经非常熟练了,对各种厨具的应用都很棒——”


    乐正诧异地打断他。


    “我说味道。厨房设备的话,我的手好好的,我的脑子也好好的,而且有菜谱和你,怎么可能不会用呢?”


    兰熙没说话。


    乐正自己吃了一口。


    嚼一下。


    嚼两下。


    嚼嚼嚼。


    好像哪里不对。


    怎么感觉西红柿不够酸甜。


    怎么感觉鸡蛋不够蓬松。


    再仔细看看,颜色也没有食堂的漂亮。


    乐正得出结论:“不如食堂好吃。”


    怎么能不如食堂好吃呢?


    就算是手艺不如厨师,也不能这样啊。这些蛋明明是母鸡生的,不是工厂里流水线生产的,这些西红柿也是在真正的土地上种出来的,不是营养液培育的。


    “所以,”乐正很震惊,“天然食材根本不好吃吗?但是上一次在行星居住点驻防时吃起来不是这样的,不可能是我的厨艺太烂了吧。”


    兰熙很淡定:“我想是长途运输损失了风味,这是正常的。在太空城,最好还是吃太空城出产的食物。这样有点太……嗯,我想想,太奢侈了。说到底这里不是行星上。”


    乐正把盘子放在空荡荡的餐桌上,放下盘子时,她能看到兰熙的侧脸,能看到窗外一片夕阳把他的面部线条照得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影子。


    “这种菜会不会让你胃口不好?”


    太奇怪了。


    从外形和肢体习惯来看,兰熙应该是在战舰上出生长大的,即使没有,他一生中大部分——不对,是前半部分时间,基本上是在失重环境下度过的。


    幼年和青年时期的经历是抹不掉的。


    但兰熙又对行星很熟悉。


    很矛盾,非常矛盾,太矛盾了。


    兰熙没有正面回答:“你会做饭,这样很好了。”


    乐正叹了口气。


    她觉得自己在这两天里叹的气比过去二十八年都多。


    “没事,”她立马又自我调节好了,“我会一直看着你的,如果你有什么问题,我就叫救护车送你去医院,我敢相信用不了多久,我和产科的医生们会成为朋友。”


    吃完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从食堂叫的两个菜也到了。两人在二十分钟内解决晚餐,之后,乐正把两个餐盒扔进回收口,还剩下一个盘子,要放进洗碗机。


    她的动作迟了一步,扔完餐盒,兰熙竟然正弯腰想把盘子往洗碗机里放。


    三个月的肚子还不算大,但乐正从来没有见过一个孕妇或者孕夫,因此这种程度的孕肚足够她看得心惊胆战了。


    想喊出来。


    害怕吓到兰熙。


    他甚至会因为自己对着案板空砍了一刀害怕。


    不喊出来。


    害怕兰熙一弯腰会出点什么岔子。


    最终,她把嘴巴很安稳地闭上了,因为乐正想起来了昨天的增稠剂,还有下午的轮椅。


    兰熙好像并没有自己以为的吞咽困难,也好像没有走不了路……


    大概,也不会弯不了腰吧。


    乐正站在原地,看着兰熙的手指摸索到洗碗机的舱门边缘,将盘子稳稳地放了进去。他的动作很慢,但异常精准——碗口朝下,卡在洗碗架上最不容易积水的位置。


    这不像一个盲人第一次操作陌生家电的动作。


    更像是一种……肌肉记忆。


    洗碗机发出柔和的“嘀”声,开始预冲洗程序。兰熙直起身,手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转向乐正的方向,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没有。”乐正回答得太快,快得她自己都觉得假。她清了清嗓子,走到洗碗机旁,假装检查程序设置,“只是……下次放盘子,可以叫我。”


    “好。”兰熙应得很顺从,一如既往。


    没必要问了。


    乐正很清楚,自己问起来的话,兰熙只会说“因为我在这个家里住过很长时间”“这里就是我的家”之类的回答。


    他笑一笑,上校就知道接下来要说出来什么话。


    监视当然是一直监视,光屏本身具有防窥功能,再说兰熙又是盲人,乐正很不安地激活了一个战报的窗口。


    然后又放了一个录像的窗口。


    加上一份帝国小型突击舰3D模型图。


    还需要一份通讯录界面。


    乐正面前的光屏越叠越多,而兰熙似乎毫无知觉。


    她点进陆知微的通讯窗口,发消息:“教授,在帝国的突击舰上,他们对你说了什么,你见到了什么,我需要你复述一遍自己的经历。”


    每一个Alpha和Beta都必须服兵役,陆知微是Beta ,当然按照规定服过五年兵役,因此乐正并不担心她不明白“突击舰”是什么东西。


    一张沙发坐两个人,乐正转头看了一眼,发现兰熙已经戴上了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她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兰熙就看不见也听不见了。


    自己就待在客厅里处理工作,应该不会影响到他。


    她伸手把帝国突击舰的模型图拖过来。


    小型突击舰相比战舰,更像是机甲。但机甲是单兵作战武器,而一艘突击舰里面怎么也得塞上四五个人。


    除了人数不符外,真是怎么看怎么像是机甲,连推进方式都是靠精神力的。


    大型战舰不能靠精神力驱动。


    把十个乐正这样的SSS级Alpha绑在一起当电池也不能。


    “反人类啊。”


    乐正咕哝了一句,瞟了一眼兰熙,他戴着银色的耳机,靠在沙发背上闭目养神,手覆在小腹上,没注意自己的动静。


    机甲的操作很依赖生物神经网络,如果精神海不够稳定,和机甲的链接会发生紊乱,然后,就分不开了。


    分不开了,就会被活活榨干精神力而死。


    大二有一门必修课是太空战场清理,外出上实践课时,乐正见过不少这样的案例。


    精神力。


    信息素。


    二者密不可分。


    陆知微回复了,她的通讯窗口自动弹到前面来。


    “你好,乐正上校。”


    就一句话?


    乐正很不满意地把通讯窗口上上下下拖拉。


    确认了就这一句话。


    “你的研究是关于人类精神海状态的吗?”


    乐正开门见山。联邦科学院的研究九成以上都是需要保密的,之前她不知道陆知微研究的什么,也没有问过什么。


    毕竟,当时救人要紧。


    “抱歉,我不记得当时在帝国突击舰上的情况了。在审讯结束后,联邦军总医院精神卫生中心特勤评估部的心理军官为我进行了催眠。”


    特勤评估部。


    乐正又瞟了一眼兰熙。他两腿微微岔开,宽松的裤脚很显腿型,能看出来底下笔直的双腿。


    之前,尤利娅派来的人就是特勤评估部的李续中校。


    乐正:“可以理解,特勤评估部允许你记得什么?”


    陆知微:“虽然外形更像是战舰,但帝国突击舰的本质更接近于机甲。由指挥官通过精神力控制,乘员很少。”


    乐正皱眉:“我知道。”


    陆知微:“评估后,心理军官和我自己都认为保留这些记忆不合适。所以我选择了清除。”


    乐正面无表情地回复:“可以理解,保留这种记忆本身就是一种威胁,我会申请调取具体的审讯记录。”


    保留记忆的确很危险。


    在某些极端条件下执行过任务后,很多官兵都会为了避免创伤后应激障碍选择催眠,清除相关记忆。


    但乐正拒绝一切催眠治疗的方案。


    陆知微:“等一下,上校,你已经恢复工作了吗?你在医疗舱疗伤的时候我去看了你,非常感谢你救了我。”


    乐正的回答很简洁:“我知道你来看过我。不用感谢,职责而已。”


    陆知微:“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话,随时联系。”


    乐正:“好,再会。”


    陆知微:“再会。”


    已知近期的帝国舰队是精神力驱动型。


    外形与一年前袭击第七军区十四军团总医院的小型战舰相似。


    这回乐正没有找莫里斯私下讨要报告,虽然需要的内容一样,但入手的方向变了。


    之前查军医院伤员失踪案,是和腺体改造有关,现在是因为舰队外形和科学院首席绑架案中的突击舰相似。


    后者是乐正亲自执行的任务。


    所以,申请调取相关战例的报告,名正言顺。


    可以在系统里留痕,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乐正打了报告,然后以上校的权限批准了自己的报告,成功拿到了第七军区十四军团总医院受袭的战报和战斗录像。


    “有个好消息。”她开口说,没有偷偷瞟兰熙,大大方方地把头转过去了。


    兰熙好像还是没听见。


    于是乐正想想,放了一点点花果香的信息素,在低浓度的时候,她的信息素只是甜,不会呛人,也不会压得不舒服。


    然后她贴上去。


    落下一吻。


    “有一个好消息哦。”——


    作者有话说:新文求预收[让我康康]感兴趣的小天使可以来看一下嘛[可怜]


    《医疗副官她以下犯上》


    只想安心搞研究厌世AX精力过剩奔放O装A上将


    调令下来, 22岁的洛蒂尔中尉成为了第三军区上将塞拉斯的医疗副官。这是一个好去处,比前线的医疗船安全得多,洛蒂尔表示很满意。


    作为一个军校刚毕业的Alpha ,能直接到将军身边做副官的机会太难得了。


    然后,洛蒂尔中尉上任医疗副官的第一天就打了调任报告。


    塞拉斯上将批复:驳回。洛蒂尔中尉,你对工作有什么不适应吗?


    洛蒂尔:……报告长官,您的腺体情况过于复杂,应该由更资深的医生来负责。


    待在上将身边接着干副官,前途就完了。


    因为塞拉斯上将根本不是Alpha !他是个O装A的Omega !


    到时候身份暴露,塞拉斯自己战功赫赫还是上将,他不一定完蛋,自己作为医疗副官是板上钉钉要上军事法庭的!


    塞拉斯:可是,你已经标记我了,作为Alpha ,你不应该负责吗?


    负责?


    负什么责?


    塞拉斯上将:我日日夜夜都在想你的信息素。


    洛蒂尔:……长官,请自重。


    想起来了。在中央星读医学院的第一年,洛蒂尔好像是给了一个发热期的Omega军官一个临时标记……但就一临时标记,至于记那么久吗?


    洛蒂尔中尉震惊:不是——你当时官方身份明明是Omega ,怎么现在又变成Alpha了?


    塞拉斯无辜脸:扮演Omega只是任务,扮演Alpha只是工作。


    洛蒂尔:那你自己到底是什么?


    塞拉斯:我吗?我只是一个对你的信息素,对你的标记技巧,对你本人一见钟情的Omega而已。


    洛蒂尔:好的长官,马上申请精神科会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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