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是什么好消息?”
兰熙靠过来。
全息投影正好落在兰熙的脸上, 把棱角很锐利的一张脸割得更碎了,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 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乐正把投影拖走。
“是和一个战例相关的好消息,有线索了, 但是我不能告诉你,要保密的。但这是一个好消息,所以我想告诉你。”
突击舰的全息投影投在兰熙脸上,竟然意外地毫不违和。
兰熙:“原来是这样。那我不问了。但你要注意身体, 你的假期还剩下多久?”
“昨天是第一天,尤利娅说病假和婚假连休,嗯……还真不好说。我希望她的连休指的是会有三天的重合,目前调令还没有下来。”
兰熙瞪大眼睛:“什么?你不知道连休是什么意思吗?”
乐正:“知道,怎么了?”
兰熙做了一次深呼吸。
乐正:“你好像被气到了。”
兰熙:“连休的意思是连续休息,在三天婚假结束后,接你原本的七天病假。”
乐正用手拉了拉自己的嘴角,扯出来一个很僵硬的笑:“你不是知道吗?为什么还要问我?”
故意的。
再明显不过了。
兰熙摆出来一副思考的样子。
“为了确认你还能算数?”
乐正把面前的每一道光屏都关上, 认真地纠正:“不对,是你要变成傻子了,不是我要变成傻子了, 我很聪明。”
兰熙:……
“不说这些了, ”兰熙强行改变话题,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是我们婚假的最后一天,有什么计划吗?别说你要准备益智小游戏来防止痴呆。”
“倒也不至于……”乐正摸了摸兰熙的头,“等下, 紧急通讯。”
为了避免错过消息,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是用生物电信号连接的。
准确来说,每个人的光脑都可以与精神海相连,但大概没有人喜欢来一个消息提醒就被扰动一次精神海并且轻微电击的体验。
【跨区加密链路已强制接通。 】
【发信人:艾尔文中校(元帅办公室副官)】
【信息类型:文字指令,绝密】
下面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白色字体。
【以你的时间为基准, 30标准时后,五十三军团团部A7区第三会议室。完成一次最高密级视频会见。无需回复,准时出席。 】
以你的时间为基准……
乐正算了下时间。
以她的时间为基准, 30标准时后,是后天凌晨两点。
“后天凌晨两点,我有一个会议。”
什么人会把能提前安排的会议安排到凌晨两点啊!
乐正想骂人了。
“凌晨两点?”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么急?”
“应该是,”乐正关掉指令界面,皱眉盯着已经消失文字的位置,“ A7区第三会议室……那是专用保密通讯室,支持跨星系实时低延迟链路。”
元帅的副官不在中央星,也不是在某个太空城的固定办公室。
他在航行中。
检查通讯的时间戳。
是昨天傍晚发出的,这条信息走了一天,才走到自己这里。
“他等不到降落。”她得出结论。
兰熙点点头:“艾尔文吗?我知道事情很急,但恐怕也不至于到这个地步……”
乐正没有理会兰熙的这句话。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乐正找出来之前艾尔文通知自己与元帅的会见取消的通知。
会见取消的通知发出时间和自己的接收时间相差不到5秒钟。
也就是说,艾尔文中校在昨天的上午,还在五十三军团团部太空城,就和本应该接见她的兰熙元帅一样。
然后,元帅的副官紧急离开。
在当天下午,发送了一条绝密信息给自己。
艾尔文中校大概不是要返回第九军区五十三军团,他只是路过,然后在短暂的通讯窗口期与自己联系。
接下来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消息。
这一次通知透露的内容太少了,少到乐正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可以想象的是,婚假的最后一天轻松不了了。
但现在收到后天凌晨两点的会议通知总比在睡梦中被电醒然后去开会强得多。
乐正:“你说什么?”
兰熙:“我说艾尔文……”
乐正抓着兰熙的肩膀:“你的预言错了,你有病。”
兰熙说元帅的副官艾尔文会在三天后联系她,但事实上,在他们见面当天,艾尔文的通讯就已经发送了。
之前的每一次,他都说得那么笃定,说得乐正一度要动摇了。但现在,艾尔文的通讯到了,预言不攻自破。兰熙说的是错的。
兰熙的手缓缓抬起,又放下:“我的确没有想到,艾尔文会这样做。这不在我的意料之内,我以为他不会这么慌张的。”
乐正盯着他的眼睛。盯着看的时候,其实很难发觉这其实是一对失明的眸子,因为它依然像是钻石。
不是租一间金工车间可以在一小时内搓出来一大堆的那种。
乐正盯着兰熙那双如钻石般折射微光,却空洞失焦的灰眸。
她重复:“你真有病。”
如果兰熙的精神病能治好的话……乐正会买一个最豪华的骨灰舱,把他发射出去。
一个精神正常并且没有性别认知障碍的Alpha发现自己被人体改造成这个样子后,会崩溃的。
崩溃了,好不容易治好的精神病就又回来了。
假设对兰熙精神障碍的第一次治疗能够成功,那么第二次治疗也能成功。
往复几次。
精神力再强,心理状态再稳定的一个A ,也活不下去了。
所以,联邦有治疗兰熙妄想症的方案,未必是一件好事。这会是一条正确的路,也会是一条死路。
如果没有的话,就这么病下去,让他以为自己就是兰熙元帅,而兰熙元帅就是应该怀孕在家过退休生活的,他没准会活得更好。
但会永远活在妄想中,他的世界都会是假的。
“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乐正轻声说,“我会让你的尸体保存到宇宙尽头,我认识一个专门设计逃生舱的朋友,可以专门为你设计一个用于保存死亡的逃生舱,这样,逃生舱就真成了逃离生命的舱室了。”
兰熙没反应过来。
“为什么我要死?”
乐正很动情地说:“我会保存你的尸体到世界的尽头,至于你为什么会死,这个不重要。”
兰熙惊恐地想从乐正的怀里挣脱出来:“你要干什么?”
乐正用下巴蹭了蹭兰熙的发顶。她没有见过元帅,但元帅应该不会留这种严重不合规的发型。
嗯……兰熙的头发很黑,很长,还香香的。
元帅当然可以有很黑的头发,甚至可以是带着清洁单元香气的。乐正自己的信息素就是一种很杂的复合甜味,兰熙元帅也没道理不可能是香甜的。
甜A虽然少,但不代表没有。
可是现役A不能留长发。
对高级军官的要求没有那么严格,但像是兰熙这样长得能遮住后颈,额前都是碎发的样子,就算是将军也会被督察叫住整改的。
“给你安排身后事?”
乐正不敢搂紧兰熙,任由他挣脱出来了,浅灰色的家居服在室内灯下像一团灰色的雾气,包裹着眼中同样雾蒙蒙的纤弱孕夫。
孕夫受惊似的捧住隆起的小肚子,在这种情况下,他第一反应是自己的孩子。
传统观念下,这是很有……O性的行为。
很不A的行为。
但如果真是兰熙以为自己是的那个A……
真的是那个联邦的缔造者,那个给历史教科书写引言的人,那个军事史第一页的人……
在做这个动作的话,他做什么,什么就会成为Alpha的象征。
毕竟,世界上先有兰熙元帅,后有S级Alpha。
S级Alpha的标准就是以兰熙元帅为模式样本制定的。
“乐正上校。”
他说。
“怎么了?”
乐正很坦然地问。
“世界上的确存在一种Alpha,会愿意怀孕。怀孕和我认为自己是一个Alpha不矛盾。”
“矛盾。”
上校毫不犹豫地反驳。
“稍等,我查阅一下生理学和分化标准手册,然后我就可以引用具体的条目来反驳你了。”
在管家的帮助下,乐正很快就找到了,她勾上语音播报选项,让管家给兰熙念出来。
“因此,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Alpha无法怀孕。这是科学事实,不是个人意愿问题。”
乐正最后总结。
“如果你认为自己是一个Alpha ,同时又处于怀孕状态,那么只有三种可能:一,你并非Alpha ,而是Omega或极特殊的Beta ,你的认知与生物学事实不符;二,你经历了非法的,违背伦理的极端腺体与生殖系统改造,这通常与犯罪和人体实验相关;三,现有的全部科学理论都是错的。”
兰熙看起来没有生气:“你愿意为我去查生理学的大部头,这很好。而且,我的基因检测报告已经证明了我是Alpha,所以一和三都是错误的。”
乐正倒了一杯温水,这回没加增稠剂。
“喝点水,坐下来说,你上午的时候刚被抢救过,脱离生命危险不到24个标准时,你不能过于情绪激动。”
“我没有情绪激动。”
“好,你没有情绪激动。”
顺着来……顺着来……
乐正在心里骂自己。明明产科医生和白兰都叮嘱过自己要顺应孕夫情绪了,她却还是傻头傻脑地一遍遍纠正兰熙。
他是不是兰熙元帅又有什么关系呢?
以兰熙元帅的博爱程度——虽然乐正从来没见过那位元帅,但想必他一定是博爱的——根本不会介意一个看不见的孕夫的妄想。
乐正大惊失色。
她这么介意兰熙的妄想症,会不会是因为他妄想自己是兰熙元帅,如果他以为自己是其他的人,她恐怕是不会有这么大反应的!
没有划定会议内容。
没法准备材料。
不,也不能说是没法。
就是……要准备的材料太多了,一天时间绝对整理不完。
“你可以不准备会议材料,”兰熙又坐下来了,“艾尔文大概会和你谈一件新的事情,与之前无关的事情。”
乐正注视着面前刚刚堆叠起来的屏幕,没看兰熙。她的心跳有点快。
“不准备?”
兰熙很淡定地点点头:“是的,不准备。你可以像没事一样度过婚假的最后一天,然后在准时开始会议。”
乐正解释说:“可是艾尔文是元帅办公室的执行副官。”
兰熙摇头:“不,相信我,艾尔文现在绝对比你更紧张。而且这次会见绝不代表元帅意志。”
乐正脱口而出:“为什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兰熙:“因为我没有要求艾尔文在太空里飞来飞去并且在信号不稳定的时候与你通信。”
……
果然如此。
乐正看了看时间,很僵硬地转移了话题:“该吃药了。等你吃完药,我去准备战例材料,今天晚上可能会有点忙,有事叫我,管家会一直陪着你。”
兰熙无奈地笑笑:“好吧,我知道等你回来也不会把会议情况告诉我的。”
乐正颔首:“当然,这属于军事机密。我不能确定艾尔文有没有得到元帅的授权,也不能确定是不是有紧急军务。”
她站起身,伸出一条手臂让兰熙挽上,示意他随她一起上楼。
一只冰凉的手搭上来。
乐正叫管家调高了室温,这样对她来说要热一点,但没关系,健康状态下的Alpha耐受力很强。
上楼,拐进卧室。
开灯。
“床在这边。”
看兰熙的肢体动作,他对这里的陈设应该是非常熟悉的,但乐正还是下意识地出声提醒。
“好,谢谢。”
他侧坐在床边,屈膝,冷白的一截脚踝在乐正面前一闪而过。
一闪而过不是说兰熙的动作很快。
是乐正看了一眼就转头了。
“今天不能进行疏解,我们昨天做过了,”乐正回想起医嘱,“只要一周做一次就好了,如果次数做太多了,也不好,而且你今天刚刚被抢救回来,为了保胎……不可以。”
“两个Alpha的孩子,不可能这么脆弱的。”
兰熙蜷着腿靠在床头,但被子在床角,叠得方方正正的,他够不到,只好勉为其难地略微直起来身子,露出一点腰线,手臂锐利的肌腱线条也从长袖的家居服里现出来。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乐正脸红了,她上前一步,抓起被子抖散给兰熙盖上。
被子被抖开时带起细微的气流,卷着兰熙身上那股清冽的信息素,扑面而来。
酒精的味道。
乐正的手还捏着被角,没立刻松开。布料下,兰熙屈起的膝盖轮廓隐约可见。他安静地靠着,没再试图去够什么,只是仰着脸面对她。
“医嘱,医嘱。”她低声重复,不知是在提醒他,还是在提醒自己,“产科医生说得很清楚,你的身体现在经不起任何额外的……”
“压力?”兰熙接话,嘴角那点无奈的弧度还没散尽,“乐正,你是在用医嘱当借口。”
“我没有。”乐正反驳得很快,甚至有些生硬。
松开被角,直起身。她却发现自己没想好接下来该做什么。
卧室的空间突然显得拥挤,那张床,床上的人,都成了视野里不容忽视的具有引力的存在。
她转身走向衣柜,动作很大地拉开柜门,假装在整理里面本就整齐的衣物。
“你需要休息。我……我去书房准备材料。”
声音闷在柜门间。
“你心跳还是很快。”兰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轻的,“从我说两个Alpha的孩子开始,就更快了。”
乐正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攥着一件衬衫的衣领,布料柔软清凉。
不烫手,烫耳朵。
他注意到了。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发热。
“那是个错误的命题,”她没回头,努力让声音平稳,“基于错误身份认知的推论,没有生理学依据,因此引发的任何生理反应都不具备参考价值。”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一种包容的无力感。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乐正忍不住用余光瞥去。
兰熙正在缓慢地移动身体,试图从靠坐的姿态滑进被窝。他的动作因为谨慎而显得笨拙,手指在身侧摸索着支撑点,曾经在乐正眼前一闪而过的脚踝再次露出来,脚背绷着,脚趾微微蜷起,似乎在试探被窝的边界和温度。
乐正几乎没经过思考就动了。她一步跨回床边,伸手托住他的后背,帮助他平稳地躺下,并将被子拉到他胸口,仔细掖好边缘。
做完这一切,她半跪在床边,手还撑在床垫上,维持着一个俯身靠近的姿势。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和他因为刚才一番动作而微微泛红的眼尾。
兰熙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准确地覆在了她撑在床沿的手背上。他的掌心依旧微凉,但指尖轻轻挠了一下她的皮肤。
卧室里远远谈不上火热,但在一片医用酒精的清凉中,乐正很难克制自己不去靠近兰熙。
信息素匹配度99.9%。
两个Alpha的信息素匹配度竟然能达到99.9%。
浪漫得像是言情小说。
本来用于消毒的医用酒精也会让人醉吗?
舰队对于酒精饮料的管理很严格,执勤时禁止饮酒,乐正几乎没有机会碰过,不过很多Alpha的信息素都会包含乙醇。
兰熙的指尖又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手背,这次带了一点明确的邀请意味。
“我在想,匹配度测试报告里,有没有写过我们对彼此信息素的耐受度?”
乐正没听懂:“什么?”
“就是……”兰熙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要碰到她撑在床沿的小臂,“高匹配度意味着我们的身体天生就能完美代谢对方的信息素,不会产生排斥,也不会过量。就像……有些人千杯不醉。”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那股清凉的带着酒精气息的信息素,丝丝缕缕地往乐正感官里钻。
“所以,”他最后总结,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笃定,“医嘱说的是避免过度刺激,不是绝对禁止。而且在急救时,大剂量的伴侣信息素本身就是一种药物。”
乐正僵在那里。
他说的是对的。
所以,可以进行?
对腺体高压症的患者来说,理论上来说,信息素疏解的确是次数越多越好,但是……
还有但是什么?
撑在床沿的手臂能感觉到他呼吸时细微的气流,凉凉的,拂过皮肤时却激起一阵战栗。
被覆盖的手背传来他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划,不疼,痒得钻心。
她想抽回手,肌肉却像被那微凉的指尖钉住了。
“……你这是歪曲医嘱。”她最终说出来的话,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也许是,”兰熙承认得很痛快,甚至有点无辜地眨了眨眼——尽管灰眸里并没有焦距,“可你还没告诉我,我歪曲得对不对。”
他微微抬起头,凭着感觉,将嘴唇轻轻贴在了她的小臂内侧。
那片皮肤瞬间烧了起来。
乐正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抽回手,像被什么烫到一样,整个人向后弹开,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兰熙被她激烈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重新躺了回去,把被子拉高了些,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起的眼睛。
“看来不对。”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笑意清晰可闻。
乐正站在两步之外,瞪着他,脸颊滚烫,呼吸不稳。她想斥责他,想重申医嘱的严肃性,想告诉他这种行为对胎儿可能造成的风险……但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的身体在渴望。
渴望刚才那一瞬间皮肤接触带来的战栗般的电流。渴望他信息素里那种清冽又醉人的矛盾气息。
渴望更近,更紧的拥抱,甚至更多。
更多的信息素。
“我应该撕下抑制贴?”
被子里的那团轮廓不明显,乐正在想为了这个孩子,他身体的消耗一定很大。
兰熙:“或者说,你应该走到书房,开始为后天凌晨两点的会议准备材料。”
留下吗?
离开吗?
“留下吗?”
乐正的声音轻得像在问自己。
被子里的轮廓动了动。兰熙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
“选择权在你,上校。”他的声音平静,“但如果你留下,我希望是因为你想留下,而不是因为医嘱,匹配度,或者任何其他……正确的原因。”
“材料是整理不完的,而且没有给出准确指令是元帅办公室的责任,如果需要我归队,艾尔文中校应该用更加准确的语言,指令长度并不会影响通讯的速度,所以,责任在艾尔文中校。”
乐正翻身上床。
“我要留下。”
第22章
婚假的最后一天, 是从一点不同寻常的触感开始的。
痒痒的。
乐正发现兰熙枕在自己的手臂上,还在睡,呼吸很均匀, 窗帘缝隙里没有透进来阳光,她激活光脑看了下天气日程表。
今天上午会下一场小雨,下雨过后会有彩虹, 下午还是晴天。
气象系统的工程师真的很用心。
乐正心想。在婚假的最后一天能和伴侣在一起看看彩虹挺好。
她没有立刻抽回手臂,而是维持着那个姿势,盯着天花板。
兰熙动了一下,额头在她肩窝处蹭了蹭, 无意识的。
已婚人士。
乐正琢磨着这个词,她是个已婚人士了,她从此以后要和另外一个人分享自己的床,但感觉意外的好。
上午的小雨准时到来, 和天气日程表上的时间分毫不差。
雨滴打在观景窗上,拉出细长的水痕。太空城的人造天气系统精细到连雨滴的大小和下落速度都模拟得恰到好处。
安全,洁净,仅供观赏。
他们正在餐桌前吃饭, 吃早餐。乐正没打算在假期最后一天还要自己动手做饭,她订的食堂外卖。
“彩虹要等雨停后七到九分钟出现,”乐正说,眼睛还看着窗外, “视云层透光率和观测角度而定。”
“嗯。”
兰熙只回了一个字,他咬着自己那管营养液的封口,一点点吮吸着,乐正在想他的孩子是不是也会这样吸奶瓶。
“我还没有见过太空城的彩虹,这是真正的彩虹,不是全息投影模拟出来的。”
乐正说。
“上一次和上上次制作彩虹时,我都在舰艇上执勤,都错过了。”
兰熙放下那管营养液:“嗯……的确很遗憾。”
乐正:“没关系,不必感到遗憾,真的彩虹和全息投影对你来说都是一样的。”
兰熙把营养液随手丢进回收口,双臂支在桌上:“……好的。但我没感到遗憾。我只是为你感到遗憾,因为你似乎觉得它们不是同样的东西。”
乐正喝完剩下的营养液:“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太哲学了,我不喜欢这么文艺的内容,看彩虹就好了。”
于是他们让管家把沙发挪到正对着落地窗的位置,并排坐着,等了七分钟。
兰熙:“彩虹出来了吗,我看不见。”
乐正:“还没有。”
又过了两分钟。
兰熙:“现在呢?”
乐正:“现在出来了。”
人造阳光穿透人造云层,洒在湿漉漉的窗面上。
彩虹出现了。
不是完整的弧形,只是一段,从太空城生态穹顶的东侧升起,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但在金属和合成材料构成的城市背景里,依然显得不太真实。
彩虹持续了十二分钟十一秒,然后颜色逐渐溶解在明亮起来的天光里。
“结束了。”
乐正说。
“嗯。”
兰熙没在想象彩虹,他在想象看彩虹的乐正。
“它好看吗?”
他问。
乐正:“好看。但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想象?”
“教科书和纪录片里的彩虹,颜色更鲜艳,弧度更完整。不过这样也很好。”
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因为它存在过。”
乐正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给睫毛镀了层淡金。
好看。
“你为什么总能把事情……”她寻找着合适的词,“……说到另一个层面上去?”
乐正没想明白,兰熙说的是什么东西存在过。
“有吗?”兰熙转向她,灰眸里映着窗外的天光,反光让眼睛亮亮的,“我只是陈述事实。存在过,和从未存在,是有本质区别的。”
乐正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完全放晴的天空,金属结构的城市轮廓清晰锐利,刚才那场雨和那道虹没有留下任何物理痕迹,起码肉眼很难看出来。
这让乐正稍感安慰。因为她刚才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是在带着一个盲人一起“看”彩虹。
眼睛能见到的区别是没有区别。
而环境监测系统能检测到的变化,兰熙一样能通过语音播报知道。
所以,他大概是没有错过什么。即使看不见。
“你想摸它吗?”她突然问。
集中精神力的话,是能感觉到一些彩虹来过的痕迹的。
兰熙愣了一下:“摸什么?”
“彩虹。”乐正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手指贴上微凉的玻璃,“虽然它已经消失了。但如果你在它出现时触摸这扇窗,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变化——阳光聚焦在某个点上。或者,我可以给你描述每一种颜色的位置和宽度,你可以用手指在玻璃上模拟出它的轨迹。”
他又笑了。
声音不高,但像是没有蒸发的露珠,在心头滚过去,留下一点点湿润。
“乐正,”他说,“你是在尝试为我翻译一道彩虹。”
“翻译得不好。”乐正承认,指尖在玻璃上划着不存在的弧线。
“不,”兰熙也撑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朝着她声音的方向走过来,“恰恰相反。这可能是今天早上我听到的,最像彩虹的东西。”
最像彩虹的东西。
乐正下意识地激活管家,看湿度和温度,一切正常,湿度没有很高,也没有光从特定的角度穿过水蒸气。
他在她身侧站定,伸出手,手掌也贴上玻璃。
“告诉我它刚才在哪里。”孕夫说。
乐正握住他的指尖,两人一起在玻璃上虚虚勾勒:“从这里开始,红色在最外侧,然后是橙、黄、绿……蓝色和紫色在这里,弧顶大概在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移动得很慢。
兰熙的手跟随着她声音的指引,缓缓移动。他的手掌很大,指节分明,贴在玻璃上像一幅沉默的地图。
乐正又想到了那架轮椅,她给轮椅开了自动驾驶,让它自己去车库停着了。兰熙的精神力足以充当第二双眼睛,但精神力是看不到颜色的。
两人谁也没动。
玻璃上,他们的手印在慢慢消退。
“下午做什么?”
兰熙很自然地牵着乐正的手,两只手交握在一起,一起从落地窗下来。
乐正:“……按照原计划,什么都不做。直到晚上。”
她看了一眼时间。
“离艾尔文的会议还有十七个小时。”
“漫长的十七个小时。”兰熙评价道,“足够再下二十场雨,出现二十道彩虹,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发生一些计划之外的事。”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姿态放松,“不过,既然你决定不准备材料,那么计划之外的事,或许才是假期的精髓。”
假期的精髓。
乐正思考。
假期的精髓在于外出。
假期意味着不用在舰上执勤。
现在自己待在太空城里,符合这一点。
在太空城里,可以自由移动,不需要在团部的办公楼和团部的宿舍楼之间固定移动。
现在自己在团部外面有住宅,符合自由移动这一点。
“我们应该出去。”
乐正快乐地宣布。
虽然说,乐正早就把这座太空城逛过十来遍了。因为假期的精髓在于外出,而这里是前线,附近没有民用太空城,因此休假时乐正就一遍一遍地把团部太空城走过去。
这里的商业区很小,即使总是有人在休假,休假的也不多,更多人都是在太空战舰上执勤。
“去外面?”兰熙确认道,“你确定吗,乐正?这里是团部太空城,不是普通居民区。”
他的提醒很含蓄,但乐正听懂了。
团部太空城,一个高度封闭,人员构成单一的地方。
在这里,她,乐正上校,一位还在休假的Alpha军官,带着她新婚的失明的处于孕期的伴侣出现在公共区域,无异于将自己最私密的生活置于同僚和下属的目光之下。
“正因为是团部太空城,才更安全,环境更可控,”乐正回答,“人员经过严格审查,流动率低,监控完备,应急响应迅速。从安全角度评估,风险等级很低。”
她在假装听不懂。
兰熙只好点破这一点。
“你想好了?可能会遇到认识你的人。你的部下,或者其他部门的军官。甚至……可能来自元帅办公室系统的人。”
“艾尔文中校的会议在凌晨两点,在此之前,我是合法休假的军官,有权在太空城内自由活动。”
好像,不解决这个问题,就没办法出去了。兰熙肯定不会满意自己关于安全性的回答。
乐正心想。
她只好假装自己刚刚明白。
“你是觉得,和我一起出现在外面,会让你感到不适?或者……给你带来额外的关注?”
“关注一直都有,乐正。”兰熙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了,“从我以这种状态和你结婚开始。但之前,我们更多地停留在私人领域。走出去,意味着主动进入一个半公开的,属于你的职业环境。”
他微微偏头。
“在那里,我不仅仅是兰熙,更是乐正上校的……怀孕omega伴侣。这个身份带来的审视,可能会和私人场合完全不同。”
乐正很务实地想了想。
“不至于,我晋升上校只是这两个星期的事情,而且这两个星期我都在医院待着,人都没见几个。再说现在是上班时间,除了休假的,其他人都在团部里面。”乐正是对的。
现在不是通勤时间,不住在团部里面的高级军官早就去团部上班了。
现在不是周末,团部的普通士兵不能请假外出。
可能见到的人有三种。
军属。
和乐正一样休假的官兵。
维持太空城正常运作的官员和工程师。
团部太空城所有的商业场合都是自助经营的,所有者本人并不住在这里。
除开团部本身,这座太空城像是一个大公园。
乐正没有便装,她只好把一身常服穿上,再帮兰熙换一身厚一点的孕夫装。他说自己能走,乐正也没有再坚持要求兰熙坐轮椅。
但她还是把轮椅的自动驾驶模式打开,让它跟在两人身侧。
“像是我们在遛轮椅。”
兰熙说。
乐正看看太阳,雨后的太阳一点都不刺眼,事实上,太空城的光源永远不会刺眼。
“定期给轮椅晾晒的确有必要。”
不过人造太阳的杀菌效果肯定不如专门的消毒剂。后半句乐正没说。
街道果然空旷。
如果愿意,他们可以把手平举起来走路。
不过那样太傻了。
即使一个人都没有,一辆飞行车都没有。
空气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偶尔有悬浮的清洁机器人沿着固定路线滑过,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乐正拉着兰熙的手走。就和第一天去医院一样,只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是法定配偶了。握住手也不单单是为了稳定兰熙的情绪,还因为乐正自己想牵手。
“这里很安静。”兰熙先开了口,“比我想象的还要……空旷。”
“非勤务时间,非休息日,常态。”乐正回答,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道两侧的窗户和监控探头位置,“大部分生活需求在团部内部就能解决。这里的设施更多是补充,或者给家属用。”
“随军家属应该不多。”
兰熙说。
“的确不多。因为这里提供不了太多的工作岗位,随军的话,就只能做远程工作了,这对个人的职业规划很不利。所以,即使是已婚人士,很多也是分居状态。”
兰熙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好像不喜欢讨论“分居”。
“那么,乐正,你通常在这里做什么?我猜不是单纯散步。”
“体能维持。”乐正不假思索,“这条主干道单程一点五公里,折返三公里,是标准的跑步路线。两侧的绿化带适合进行柔韧性和平衡训练。那边的空地。”
她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片铺设了软垫的区域。
“嗯,有时会用来做格斗基础练习,如果不想去室内训练场的话。你懂的,保持状态很重要,室内训练场的话,得回团部。”
兰熙往乐正的方向靠了半步,乐正自认为很贴心地问:“是不是累了,轮椅就在后面。”
兰熙:“……不是,我想问,你在休假的时候,除了体能训练还做什么?”
“除了体能训练还做什么……”乐正要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所以她选择先重复这个问题。
她不认为自己了解自己的伴侣,也不认为自己的伴侣了解自己。
因此这个问题很重要,关乎他对她的感觉。
比如说刚才,格斗基础练习是一个很委婉的说法,更多的时候是因为长期执勤的负面情绪和一点信息素导致的摩擦……两个Alpha可能会随地打架。
乐正不希望自己在兰熙眼里是一个会痛殴同事的人。不过在毕业后,她打架的次数实际上没有很多。
待在宿舍里一睡一整天听起来很颓废。
乐正换了个词。
“不进行体能训练的时候,”她把题干部分重复了第二遍,“要补充睡眠。”
兰熙没有立刻回应。他依然保持着微微偏向乐正的姿态,手被她握着,脚步放得平缓。乐正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比自己的略低一些,但很稳定。
过了几秒,兰熙才轻声说:“听起来很合理。舰上生活,睡眠质量通常不会太高。”
他没有追问,也没有质疑。
她想说点什么来填补这片突然降临的安静,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介绍路边功能各异的设施?
那只会让她显得更像一份行走的《团部太空城使用手册》。
在团部的娱乐室里用游戏舱打游戏会有损自己的形象吗?
这个能说吗?
用光脑漫无目的地浪费时间刷社交媒体呢?
这个好像比打游戏更糟。
更不能说。
“听起来,你好像对战舰上的生活很熟悉。一般起说,民用飞船的舱室各方面都还不错,毕竟它们没有装载复杂的武器与防御系统。”
说这句话的话,乐正想的是兰熙的黑发。她想应该拿一个发圈给他扎起来,这个长度刚好可以扎起来,扎一个小辫子的话,就不会蹭她痒痒的……
应该是头发蹭的吧。
不然还能是什么呢?
兰熙点点头:“当然很熟,我是兰熙。”
乐正没有说话,她时刻牢记着要顺着来的医嘱,没再去纠正这个关于元帅的妄想,只是抬起来手摸摸兰熙的发顶。
不知道他痴呆以后,还能不能这样被自己摸。
乐正很伤感地想。
但是没关系,她扭头看了一眼后面自动跟着的轮椅,可以用束缚带把病人限制起来。
这样就可以摸摸了。
“你太瘦了,”乐正边摸边说,“因为你太瘦了,所以孕肚才会这么明显。”
兰熙很顺从地低了一点头,让乐正摸起来更舒服。
“说到睡觉,下午你应该好好睡一觉,会议是凌晨两点,晚上你估计睡不了觉。”
兰熙一低头,他的鼻尖也低下来,唇瓣也低下来。乐正情不自禁地亲上去。
碰一下,然后赶快松开。
她忘记提前侦查环境了,这是在外面,不是在家里,被看见了,乐正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但兰熙可能会不高兴。
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侧前方大约二十米处,一个刚刚从便利店自助门里走出来的身影。
那人手里拿着两管能量饮料,正要转身,动作却定住了,目光直直地落在了他们这个方向。
显然是看见了。
一个同样穿着常服,肩章显示是少校军衔的Alpha男性站在那里。
关系没有亲密到朋友的地步,但也算是熟人。五十三军团入射角号战舰陆战队队长,林德少校。
两人视线相撞。
空气凝固了大约半秒。
乐正的第一个念头是“完了”,第二个念头是“条例”,第三个念头迅速压倒前两个——她是上级军官。
没事了。
林德先敬礼,姿势标准得简直像是故意伪装的,就像那天乐正在尤利娅面前一样。
乐正再回礼。
没人说话。
也没人动。
还是兰熙先开的口。
“有熟人吗?”
林德的视线先扫过乐正的肩章,再滑到兰熙隆起的腹部:“恭喜?”
乐正维持着回礼的姿势,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她微微侧身,用自己半个身子挡在了兰熙和林德之间。
“林德少校。”乐正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在舰上的平稳腔调,听不出情绪,“休假?”
“是,长官。”林德回答得很快,目光终于从兰熙腹部移开,重新聚焦在乐正脸上,但余光显然还留意着她身后的人,“刚轮休。出来补充点……必需品。”
他晃了晃手里的能量饮料,动作有些刻意,就和刚才的敬礼一样。
“谢谢。”乐正代兰熙回答了林德的“恭喜”,语气简洁,甚至有点公事公办,“你也在休假?”
这是一句废话。
乐正绝望地想,林德显然在休假。他穿常服就和自己穿常服一样,因为没有普通衣服穿,又不能穿睡衣出门。
“恭喜你现在是上校了,”林德的目光转向兰熙,这次更直接了些,“……”
乐正赶紧说:“谢谢。”
林德顽强地把后半句被“谢谢”堵回去的话说出来。
“我不知道你结婚了,恭喜。”
“谢谢,这是我的伴侣,兰熙。”
然后,她微微偏头,用比刚才稍低但确保林德能听见的声音对兰熙说:“这位是林德少校,一个……朋友。”
兰熙在乐正身后,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回应她的介绍。他没有探出身,也没有试图看向林德的方向,只是保持着微微低头,倚靠乐正的姿态,一只手甚至还轻轻搭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一个非常符合Omega孕夫在陌生Alpha面前自我保护且依赖伴侣的姿态。
“之前完全没听说,保密工作做得太好了。”
不止你没有听说过。
乐正腹诽。
我自己之前也没有听说过。
乐正微笑点头:“假期愉快?”
林德挤出同样的微笑:“也祝你和你的伴侣假期愉快。”
他快步离开,几乎算是一路小跑着离开了。确定林德走远,周围也没有其他人后,
“刚才……”乐正想解释,或者道歉,为了那个冲动的吻,也为了这场意外的遭遇。
“一个少校。”兰熙却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也的确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陆战队的。他认识你,你们以前平级,现在你是他的上级。他对你突然拥有一个怀孕的Omega伴侣感到惊讶和好奇,但军阶让他不敢多问。他注意到了我的眼睛,对我的身份有疑虑,但更倾向于认为这是某种……特殊情况。”
乐正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我表现得很像Omega吗?”兰熙忽然问。
乐正沉默了一下,老实回答:“……很像。”
那种顺从的,依赖的,在陌生Alpha面前略显戒备的姿态,他拿捏得恰到好处。
第23章
对一个Alpha来说, 扮演一个Omega是完全有可能的。
联邦的每一个Alpha都要服役,伪装是训练科目之一。在必要条件下,乐正知道如何扮演一个Beta或者Omega 。
兰熙的伪装无可挑剔。
说实话, 这让乐正有一种带他去靶场的冲动。
她怀疑给兰熙一把激光枪,他能把十个移动靶都打碎。虽然他看不见。
乐正没有问。她知道自己会获得什么回答,兰熙只会无辜地说“因为我是兰熙”。
确定林德走远了, 乐正和兰熙继续他们的散步,很幸运,没有偶遇第二个认识的人,也没有偶遇第一个陌生人。
就像她一开始说的,非休息日,非通勤时间,没人是常态。
走完这一条主干道,乐正停下来, 她认为有必要停下来,尽管兰熙一直能跟上自己的步伐。
“要不要休息一下?接下来我们要进入低重力区,走起来会更轻松。也许我应该让你在这段路坐轮椅,到低重力区再开始步行的。”
“好, 休息一下吧。”
兰熙始终挽着乐正的胳臂。他们挨得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也近到乐正能在兰熙垂下来的发间隐约透出的后颈。
还有那颗粉红色的, 畸形的腺体。
乐正提议:“你可以坐在轮椅上休息。”
兰熙摇头:“我想和你坐在一起。”
两个人坐在一起的话, 也可以, 路边都有长椅, 带安全带和引擎还有内置AI那种,必要时能变成逃生舱发射出去,可以容纳两人, 但也只能容纳两人,如果三天能等不到救援,就只能等死了。
“好。”
太空城大概不至于突然被攻陷。
乐正琢磨着,就算是这里是前线,但太空城里面这种超小型逃生舱一般都是用不上的。
手拉手,肩并肩。
只有均匀的放缓了的呼吸声,轻轻拂过她的颈侧。
这回不是头发蹭得痒痒的了,是呼吸。
是身边的人。
她微微侧头,发现兰熙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头靠着她的肩膀,全身的重量都一点点地放心地交托过来。
如果太空城现在爆炸,为了这一刻,也值了。
乐正恍恍惚惚地想。
兰熙的信息素味道是酒精,很纯净的感觉,乐正很喜欢。酒精消毒液的味道总是令人安心的,是执行完任务回到发射港,在回城前在隔离消毒间时的感觉。
“兰熙?”
睡着了。
在这个伪装成逃生舱的长椅上,他毫无预兆地睡着了。
乐正僵住了。她确认了下时间,刚才她发呆发的时间有点长了,闻着兰熙的信息素想入非非了十分钟时间。
然后,十分钟后,他竟然睡着了。
该怎么把他挪到轮椅上去?
叫醒他?还是……
乐正没有多想。她把兰熙抱过来很多次了,虽然他们在住在一起不到三天时间。
然后在不惊醒的情况下把他抱起来了。
被抱离长椅时,孕夫只是无意识地在她怀里蹭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没有醒来。
他的手臂甚至自然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寻找着更稳固的支点。
轮椅的AI感应到靠近,自动降低了高度,调整了靠背角度至最适合承载的微仰状态。乐正小心地将兰熙放入座椅,他的头自然地歪向一侧。她拉过薄毯,盖到他胸口,又俯身帮他系好复杂的安全带。
乐正重新设置了轮椅的路线。她就知道复杂的安全带会起到作用的,对自己的先见之明特别满意。
她看着兰熙随着轮椅轻轻晃动的发梢,看着他被安全带固定住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腹部。
啊,差点忘了,胎儿的基因检测还没做。乐正不觉得自己能让一个两天半前才认识的人怀孕12周。虽然兰熙说这个孩子是自己的,但乐正本人不怎么在意。
等到不急的时候再做胎儿的基因检测吧,现在先回家。
乐正心情很好地走在轮椅后面回家。
短短的一段路乐正走了十分钟,她这是第二次走这么慢,上一次是带着兰熙和轮椅出来散步。到门口后,接下来就得她自己把兰熙抱到床上去了。
家里空间不大,放一架轮椅太拥挤了,再说了,乐正也不觉得兰熙会喜欢看到轮椅在卧室里,他连导盲机器人都不用。
解开安全带后,乐正让轮椅自己驶回车库停好,她自己把兰熙抱起来,送到楼上去。抱过这么多次,她觉得自己更熟练了,唯一的一点小问题就是放到床上的时候,兰熙不太愿意松手。
“到家了。”
卧室的窗帘还没有拉上,雨后的阳光投射在兰熙的脸上,乐正害怕把他晒醒了,自己侧坐在床头边,缓缓地把手指收回来。
好了,腾出来一只手,可以操作屏幕了。
乐正心想要把目视控制功能打开,她之前关掉了这个功能,因为不连精神海容易误触,但连了精神海自己容易被扰动,不舒服。
可是现在她要和兰熙住在一起,很可能并不是时时能腾出来手操作屏幕。
“睡吧。”
乐正很想亲一下,又觉得在伴侣睡觉的时候偷亲不太好,所以她就没有亲。
“我睡着了吗?”
啊,好像说话太大声了。
乐正冲着那双朦胧的灰眸笑了笑,紧接着想到兰熙看不见。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乐正点头:“是的,你睡着了。”
兰熙低头缩进被子里面:“抱歉。孕期……难免有些嗜睡,我们还要出去吗?”
乐正摇头:“不出去了,睡觉吧。我就不睡了。”
兰熙的半张脸又探出来:“不行,你今天晚上没法睡觉,下午你陪我睡觉。”
乐正理直气壮:“我又没有怀孕。我不睡。”
兰熙抬手戳了一下乐正的胸口。
左侧。
第五肋间。
是心脏的位置。
在这个时代,心脏被击碎不是什么大事。能抢救回来。
“你不是要监视我吗?难道你要留我一个人在卧室吗?”
乐正:“有监控,管家会记录你的一言一行……虽然,它好像很偏向于你。”
最后,乐正还是在床上度过了整个下午,午饭都是让管家送上来的,不过不是睡觉,是和兰熙在一起。
孩子需要母亲的信息素。
这是兰熙的说法。
在双亲是Alpha或Omega性别的情况下,胎儿的确会需要双亲的信息素。
很有道理。
于是,晚饭也被管家送上来了。
因为孕夫也需要信息素。
最后,乐正打开了空气循环系统,匆匆忙忙换另外一套军装常服。
“我觉得这个浓度要让人酒精中毒了,你的信息素很强。”
乐正换好衣服,站在床边。
兰熙没换衣服,躺在床上。
空气循环系统正努力地工作,房间里那股清冽醉人的酒精气息终于不再浓得化不开,恢复到了令人舒心的,类似消毒后洁净舱室的淡薄程度。
“现在感觉好些了?”兰熙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来,闷闷的,带着刚睡醒不久的低哑。
“好了。循环系统效率很高。”
兰熙“唔”了一声,慢慢从被子里完全探出头来。他的头发有些乱,被静电和刚才的摩擦带起几缕不驯服的碎发,贴在额角和颊边。他朝着乐正声音的方向侧了侧脸:“我好像霸占了你整个下午。”
“不是好像。”乐正纠正道,“你确实霸占了我整个下午。不过,医嘱里确实包含了伴侣应提供充足信息素支持这一条,所以也不算完全不合理。”
兰熙笑了,嘴角弯起,露出一点牙齿。 “乐正上校真是遵医嘱的模范。”
他伸出手,在床边摸索了一下。
乐正下意识地就握住了他伸出的手。 “怎么?”
“没什么,”兰熙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蜷了蜷,“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信息素供应源没有因为浓度过高而提前醉倒。”
“差一点。”乐正实话实说,握着他的手没放,“你的信息素强度……很罕见。”
兰熙叹了口气:“那么你呢?”
乐正感受了一下空气,只有酒精和消散的酒精。
“我是甜A,我的信息素是花果香和木质香混合起来的甜味,非常甜。我很特别的。”
酒精味的A一抓一大把,可是乐正从来没见过和自己一样的甜A。不过醉死和齁死的差别并不大,在训练室的时候,不会有人喜欢这种甜美款信息素的。
“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你的一份功劳吗?”
“我吗?我说了我很特别的,我没有乙醇味。”
乐正很得意地说。
她把他微凉的手指拢在掌心,用自己偏高的体温暖着。 “会议在凌晨两点。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那你呢?”兰熙问,“你要一直这样站着,或者去书房准备材料?”
“我不困。”乐正说,“我可以……”
她环顾了一下卧室。她确实不打算离开这个房间。留下兰熙一个人入睡,然后自己枯坐在书房对着永远整理不完的材料列表,听起来……
很不值得。
“你可以躺下,休息一下。”兰熙提议,“不一定要睡着。只是闭目养神。军人应该懂得如何利用碎片时间恢复精力,对吗?”
他说得很有道理。乐正无法反驳。
“我会保持安静。”兰熙又补了一句,带着点诱哄的意味。
乐正犹豫了几秒钟,最终还是妥协了。她脱掉刚穿好的常服外套,搭在床尾的衣物架上,然后绕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床垫因为她的重量微微下陷。
上校保持着平躺的姿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
身侧传来兰熙平稳的呼吸声。
几分钟后,兰熙的声音轻轻响起,几乎像耳语:“放松点,上校。这里不是你的舰长室,不需要战斗姿态。”
乐正纠正:“可是我没有当过舰长,调令还没有下来。虽然接下来肯定是某艘战舰的舰长,但现在调令确实没下来。”
兰熙:“……你还是去整理材料吧。”
……
“我的通信行为不代表元帅办公室,不代表兰熙元帅的意志,仅代表我个人,这只是我的私人请求……”
乐正被吓醒了。
这种和兰熙说的一模一样的情况,还是不要梦见的好。
她不打算睡觉的,但兰熙坚持说她回来后会睡不好,甚至于没机会睡觉,因此饭后还是小睡了两个小时。
看看时间,正好十二点,身边的兰熙换上了睡衣,在睡觉。
乐正轻手轻脚地下床出门,去车库把自己的飞行车开出来,出发去团部。
梦里的艾尔文看不清脸,这是正常的,乐正没法想象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她有艾尔文的联系方式,但只进行过文字通讯。
根据卡顿的全息投影,也很难看清艾尔文的脸。
通讯连接中……
通讯断开……
连接中……
断开……
反复了半个小时,信号终于稳定下来。
“长官。”
艾尔文终于把因为信号卡顿没敬完的礼敬上了,实在是不容易。
“艾尔文中校。”
乐正回礼。
不难看出来,对面的Alpha已经濒临崩溃。从长相和气质来看,艾尔文与自己年龄相仿。
在人均期望年龄200岁的星际时代,从20岁到120岁的人都像是同龄人。但乐正能看出来艾尔文和自己的真实年龄差不超过十岁。
对一位中校来说,过分年轻了。就和自己是最年轻的上校一样,他们都太年轻了。
可是考虑到他是元帅的副官,也不足为奇。
“我的通信行为不代表元帅办公室,不代表兰熙元帅的意志,仅代表我个人,这只是我的私人请求……”
乐正打断他:“艾尔文中校,如果没有元帅办公室的授权,你没有权限开启最高密级通信通道。”
艾尔文把军帽取下来,托在手上,军姿很标准,眼帘下垂。不看眼睛,是面无表情,看看眼睛的神色,是悲哀,悲伤,悲痛,和所有用“悲”字打头的词。
艾尔文中校的精神状态很不好,目测他至少48小时没有合过眼,但军装常服连一条褶皱都没有,站姿完美。
他不是仪仗队的。
他是元帅办公室的。
根据乐正服役十年间对太空军里各种潜台词的了解,高级军官的军姿突然标准起来,通常意味着要出事了。
之前,他作为兰熙元帅的副官,突然通知自己会见取消。然后当天离开第九军区,发来的信息上没有附带坐标,但根据一天的延迟来推算,这个地点大概是在中央星。
从边境一天之内赶到中央星。
而根据现在全息投影通讯的信号稳定程度来看……
乐正对联邦的每一条航线都烂熟于心。
艾尔文中校目前在第七军区的某一个前线哨站,附近肯定有迁跃点。迁跃点是会漂移的,位置不固定,所以乐正也不能推测出艾尔文的具体坐标。
副官:“你说的对,没有元帅授权的情况下,我的确没有权利代表元帅办公室开启最高密级通信通道。但我已经不可能得到元帅的授权。”
停顿。
是停顿。
不是卡顿。
果然和自己想的一样。
乐正同样摘帽,立正,表示哀悼。
兰熙元帅逝世了。
“元帅已经……”
乐正的声音很克制,但依然不如艾尔文更冷静。恐怕后者已经因为疲劳而麻木了。
“失踪了。”
失踪了。
不是死了?
她稳稳地托着帽子,没有立刻接话。
空气里只剩下通讯频道底噪的微弱嘶声,还有艾尔文压抑到极致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失踪。
不是“逝世”,不是“阵亡”,不是“殉职”。
是“失踪”。
“为什么通知我?”
乐正问。
艾尔文同样托着他的军帽:“因为你的伴侣。”
乐正淡定地说:“同名而已,我的法定配偶是一个失明的omega孕夫,据我所知,元帅没有失明,没有怀孕,更不是omega。”
艾尔文:“他自称是元帅。”
乐正:“他患有妄想症。精神科医生能够证明这一点。”
虽然,精神科医生给出的实际诊断是兰熙没有妄想症。
艾尔文抬起眼,定定地盯住乐正:“你见过兰熙元帅吗?”
乐正与他对视:“没有。”
艾尔文:“他的外貌与兰熙元帅的相似度在99%以上。”
兰熙是对的。
在经历了这样一场会面后,的确不会有心情睡觉了。
乐正:“即使能拿出基因检测报告,也不能证明……这是对元帅的亵渎。我已经向五十三军团长尤利娅提交过报告,并将一直对可疑人物兰熙进行监视,但我们一致认为,兰熙是帝国生物实验室的实验体。”
艾尔文好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
他在笑。
这是正常的,人在极端压力下的反应不可预测。
他说:“长官,你确定要称作亵渎吗?如果按照你的用词,我恐怕亵渎元帅的,另有其人。”
乐正摇了摇头:“请原谅,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两人依然托着军帽,站得笔直的军姿,没有人坐下,也没有人戴上帽子。
艾尔文:“元帅是在五十三军团太空城失踪的,他失踪前要见的最后一个,是您,上校。”
乐正:“这不能改变我从未见过兰熙元帅的事实。另外,我需要知道你发起最高密级通信通道的原因,这关乎……你会不会上军事法庭。”
艾尔文的小臂在颤抖。
“如果元帅能回来,他不会让我上军事法庭的,但我不知道他能否回来。我调取了你的档案,在两周前营救科学院首席科学家陆知微的过程中,你表现出了卓越的侦查能力,长官。”
“谢谢你的赞美。”
“再次强调,这是我的私人请求。兰熙元帅毫无征兆地在五十三军团团部失踪,我请求你配合寻找兰熙元帅。”
乐正想了想。
她没有立即回应这个请求。
“你隐瞒了信息。”
艾尔文立即承认了,仿佛他一直在等待这句话。
“是的。”
元帅的副官不应该对自己提出这个请求。他应该向尤利娅军团长提出,但乐正不打算拒绝。
乐正:“说吧。”
艾尔文:“在原定会见的早上,元帅身体不适,我问元帅是否要取消会见,他没有同意,并要求独自休息,让我一个小时后把日程表拿过来。”
乐正:“元帅的言谈举止与平时相比,有异常吗?”
艾尔文的声音哑起来:“有,我想,是元帅身体不适的原因。他留了一封手写的……遗嘱。我没有按照规定上交,在遗嘱中,提到了你。”
“你认为兰熙元帅还活着吗?”
搜寻一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很有难度。
如果按照艾尔文的希望,秘密搜寻,更难。
艾尔文:“……报告,我不知道,长官。”
一个从未谋面的元帅,在会见自己前失踪,遗嘱中提及自己,而他的副官此刻跨越数个军区,冒着上军事法庭的风险,请求“配合寻找”。
所有这些异常的线索,如果放在“帝国实验体”的框架下,显得牵强而充满巧合。
但如果……
乐正强迫自己掐断这个危险的联想。
她是军人,需要证据,而不是妄想。
“遗嘱内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我需要知道,遗嘱中关于我的部分。这是评估你请求合理性,以及判断事件性质的关键。”
艾尔文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遗嘱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他的声音干涩,“内容不长。主要涉及……他个人资产的处置,以及对一些旧部后续发展的建议。关于您的部分,只有一句话。”
他深吸一口气,复述道:“若我死亡,请在新闻发布前通知乐正上校,并转告我很遗憾不能让她得到一次元帅的接见。”
通讯室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乐正觉得托着军帽的手臂有点发酸,这个标准的哀悼姿势好像坚持不了多久了。但她还在坚持,也在坚持在脸上维持悲痛的表情。
艾尔文看着她脸上细微的变化,缓缓继续,每个字都像在灼烧他自己的喉咙:“收到这份遗嘱时,我感到……极度困惑和不安。这不像元帅平时的指令,它太具体,太个人化,甚至……仿佛预知了什么。随后,元帅就以我无法理解的方式消失了,现场没有暴力痕迹,没有外敌入侵迹象,就像……他主动走了,并且知道如何避开所有监控。”
“然后,”乐正接上了他的话,声音有些发空,“你发现了我的结婚申请,和一个与元帅容貌极度相似,自称兰熙的失明孕夫。”
艾尔文的声音低了下去,近乎哀求:“我的私人请求……不仅仅是寻找。是理解。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元帅留下了遗嘱,提到了你。而现在,一个可能是他,又不可能……是他的人,出现在你身边,以这种方式。我无法通过正规渠道调查,那会害死他,也可能害死你。我只能……请求你。靠近他,观察他,保护他,并且……如果可能,弄明白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元帅又在哪里。”
他顿了一下,用尽最后的力气说:“或许,寻找元帅的唯一线索,就在你身边的这个人身上。”
“艾尔文中校,”她缓缓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我接受你的私人请求。我会继续履行对可疑人物兰熙的监视职责,并尽一切努力保障其安全。同时,我会留意任何……不同寻常的信息。”
她没有承诺更多,但这对艾尔文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几乎要虚脱,强撑着再次敬礼:“感谢您,长官。通讯记录……”
“本次最高密级通道测试因持续信号干扰未能成功建立稳定连接,无有效通讯内容记录。”
乐正说——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艾尔文: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在这里……
乐正:懂了,元帅逝世了
兰熙:? ? ?谁说我死了
第24章
团部办公楼的值班室亮着灯,训练场也是,估计是有夜训的,除此之外,就没有灯光了。
乐正边走边发消息。
“把纸质遗嘱的扫描件发给我,笔迹鉴定用。”
纸很少见,在乐正的记忆里, 她从来没有用纸写过东西。
消息没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弹出来,附上一行字。
“发送失败,对方不在服务区。”
现在离通讯结束不过五分钟时间。
但艾尔文中校那边的信号已经断开了。
回到飞行车上, 乐正又试了一次,这回消息成功发出了,但一直显示发送中,她追踪了一下信号中继站, 感觉信息恐怕一时追不上在各个军区间迁跃的艾尔文了。
手写遗嘱。
元帅的,写在纸上的,字迹潦草的遗嘱。
“若我死亡,请在新闻发布前通知乐正上校, 并转告我很遗憾不能让她得到一次元帅的接见。”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字都像带着棱角。
太奇怪了。不是内容奇怪——一位即将赴死,或自认将死,的高级军官,对一位素未谋面但即将会见的下属表达歉意和遗憾,在极其私人化的情境下,逻辑上似乎……可以理解?
是形式奇怪。
是“纸”奇怪。是“手写”奇怪。乐正都纳闷元帅房间里怎么会有纸和能在纸上写字的笔。
艾尔文说“不像元帅平时的指令”。
那么,平时的元帅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但肯定是绝对数字化的。
乐正启动引擎,飞行车无声滑出停车位。
她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遗嘱本身,拉回到艾尔文整个人的状态,以及他的请求。
“靠近他,观察他,保护他,并且……如果可能,弄明白他究竟是谁,从哪里来,元帅又在哪里。”
这个请求,与她已有的任务——“监视可疑人物兰熙”——在行动层面高度重合,甚至给出了更明确的方向。
弄明白他究竟是谁。
家里亮着灯,这不在乐正的意料之内,出门时兰熙还在睡觉。
情况紧急,她让车载AI把车开回车库去,自己先回家。
推开门的瞬间,没有管家的问候。
没有管家的问候!
她可没有关过AI管家的日常问候!
有危险。
乐正下意识地找掩体,但新家里空荡荡的,她只好就地扑倒,一个战术翻滚后躲在沙发后面。
——没有陌生的信息素,没有入侵者的呼吸或脚步,甚至……太安静了。
除了兰熙若隐若现的信息素味道,什么都没有。
不是来自楼上卧室。
来自……客厅另一侧,靠窗的单人沙发位置。
她极其缓慢地调整角度,从沙发边缘探出一点视线。
客厅只开了一盏角落里的落地阅读灯,光线调得很暗,昏黄柔和地铺开一小片区域。在那片光晕的中心,兰熙蜷在宽大的单人沙发里,侧着头,枕在沙发扶手上,黑发有些凌乱地散在额前,遮住了部分脸颊。
呼吸悠长平稳,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穿着睡衣,脚上没穿拖鞋,光裸的脚踝从毯子边缘露出来。
乐正紧绷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她保持着半跪的姿势,又静静地观察了几秒,确认整个一楼空间除了沉睡的兰熙,再无他人。
原来如此。
她走到墙边,随手点开管家的控制页面。
环境静谧模式启动中——监测到重要家庭成员进入深度睡眠,已暂停主动问候及非必要提示音。
……
管家启动一个静谧模式,屋主要吓死了。
“取消静谧模式,恢复正常运行。记录:屋主乐正,确认室内安全。”
“指令确认。欢迎回家,乐正上校。”管家以极低的音量响起,随即恢复正常,“需要为您准备宵夜或饮品吗?”
“不需要。”乐正的目光没离开沙发上的兰熙,“他什么时候下来的?”
“兰熙先生于您离开后约32分钟起身下楼,表示在客厅等候。于星际标准时01 : 56左右进入睡眠状态。根据健康监测协议及隐私设置,未进行唤醒。”
等了一个多小时,然后睡着了。
他大概是想送自己出发的,乐正想,只不过没能在出发时间醒过来。
乐正走到沙发边,蹲下身。
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兰熙睡着的模样。他的左手从毯子下伸出来,松松地搭在小腹的位置。
她伸出手,指尖在即将碰到他脸颊时停住了。下午想亲没亲的犹豫感又浮了上来,但这一次,某种情绪推了她一把。
指背极其轻柔地擦过孕夫的额角,将几缕碎发拨开。
触感微凉。
“AI都偏心你了,这不正常,我才是主人。”
似乎感应到她的触碰和气息,兰熙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朝她的方向偏了偏头。
“我还不知道管家有静谧模式。”
乐正自言自语,看到露在外面的一双脚,她单膝跪地,小心地托起一只,往毯子底下塞。
“有的。智能管家会自动监测环境,它认识我。”
“啊,你醒了。”
乐正松开手,但没有抬头,气氛有些尴尬,因为她刚才还攥着孕夫的脚踝,好像要行什么不轨之事。
兰熙的腿的确很直,很白。他还很瘦,能看清楚关节的轮廓,也都很标准,很好看。
两只脚从视野中消失。
乐正的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地上,她没敢看收回去的过程,明明孕夫已经是自己的法定配偶了,明明她已经为他做过疏解了。
“艾尔文是不是情况很糟?”
乐正板起来脸。
“谁是艾尔文?”
兰熙用手揪起来身上的毯子,调整了一下,好让这条毯子把自己全部盖住,他好像很怕冷。
“别闹了,乐正,你知道我知道是艾尔文要见你的。”
“闹?”
乐正站起来,绕到沙发背面去,她觉得自己不能看着兰熙说这些话,面对一个挺着孕肚的残疾孕夫,心很难硬起来,很难把那些很久没有用过的审讯知识用起来。
“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你的用词。”
兰熙:“不用考虑用词。在会见之前,你还是正常的,不错,你没有说是艾尔文要见你,但不难推测,更何况你默认了我的猜想。艾尔文一定是先说了免责声明,对不对?”
不能审兰熙。
乐正立刻做出了清醒的判断。
她不是专业的审讯人员,再问下去,自己只会被兰熙带偏思维的方向,所以审讯的想法一开始就不该有。
这意味着兰熙接受过严格的反侦察训练。而且他的反侦察意识强到足以成功对抗自己。
“要保密,我不能说。”
乐正又绕回沙发正面,没有再说话,但是伸出了一只手,接着,她看得兰熙原本靠在沙发上的后背往前倾,握住了自己的手,随后脚落了地。
“好,那我不问了,我们上楼睡觉。如果你还睡得着的话。”
乐正:“稍等,拖鞋。”
她松开手,低头扫了一眼地面,没看见拖鞋在哪里。
“在楼上吗?”
兰熙摇头:“在地上。”
好吧,在沙发底下。她半蹲下去,把拖鞋踢出来。
“找到拖鞋了。嗯,你能自己穿上吧。”
“能。”
走到卧室门口,兰熙的脚步停了一下。
“乐正。”
“嗯?”
“艾尔文……”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措辞,“他是个很好的副官。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为难的话,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太忠诚了。”
乐正握住门把的手紧了紧。
好像太紧了。
因为她感觉出来门把手和自己的手更亲密一些。
乐正默不作声地松开手,看坏掉的门把手掉下去,心里一点负担都没有。
门是自动感应的,门把手只是装饰。
看起来,这个装饰物粘得并不牢固。
“乐正。”
“嗯?”
兰熙:“你是不是把门把手弄坏了。”
乐正:“……是的。有什么问题吗?”
这句话很像是威慑,如果是一个没有怀孕的Alpha与自己发生这样的一场对话,他们肯定要在下一秒打起来。
兰熙的基因检测报告显示他是Alpha,可是他还是孕夫。
所以不能打架。
“没有问题。”
兰熙坐下,然后慢慢侧身躺下,动作因为孕肚而显得有些笨拙。
她直起身,看着他已经闭上的眼睛。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安宁。
完全不像一个能轻松对抗审讯的人。
但确实是。
并且把自己整得毫无办法。
“兰熙。”她低声说,不确定他是否还醒着。因为孕夫总是很快入睡。
“嗯?”
“管家认识你。智能系统识别你为重要家庭成员。”她陈述这个事实,不带情绪。
黑暗中,兰熙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它很聪明。比一些人类副官更能分清谁真正属于这里。”
又是一句带着双重意味的话。
乐正站在床边,突然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心累。
听这句话比午夜十二点动身去开会还累。
“艾尔文不是笨蛋。我不知道他的具体年龄,但能感觉出来他和我是同龄人。他能做到中校,能在元帅办公室当执行副官,他不可能是笨蛋。”
乐正为艾尔文说了几句话。
“要是他是笨蛋的话,我也是了。”
她走到房间另一侧,开始脱军装外套。金属扣子解开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外套,衬衫,长裤。
她一件件挂好,换上柔软的睡衣。
整个过程背对着床,但她的感官全开——听着兰熙的呼吸是否改变,嗅着空气里信息素是否有波动。
信息素没有改变。
呼吸没有改变。
但兰熙说了一句话。
“是的,你的确是笨蛋。笨蛋到认不出我来了。”
严格意义来说,乐正的婚假还没有结束。
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光屏上的倒计时发呆。
还剩下几个小时时间。
但等到婚假结束,她还是不会回到战舰上去。
因为尤利娅军团长还给她一周的病假。虽然乐正自认为自己完全康复了,但她很难让军团长也这么想。
乐正继续盯着不断减少的倒计时看。她想今天总不用被精神科医生上门约谈,不用去医院,不用半夜去开一个不合规的会议。
身侧的兰熙还在睡。
令人感到欣慰,他的睡眠质量好像还可以。
该起床了。
乐正想。
然后突然跳出来的弹窗让她决定重新躺回去。
“第九军区五十三军团Omega权益保护协会提醒您……”
Omega保护协会?
乐正转了转头,哪里有Omega?团部太空城真的有Omega吗?
“怎么了?”
是兰熙的声音,乐正心虚,没转头看他。
“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兰熙:“没有。你忘了吗,登记身份时,你给我登的Omega。”
乐正机械地说:“哦。”
这是一个错误。
当时应该登记成Beta的,因为没有Beta权益保护协会这种东西,但是有Omega权益保护协会。
乐正:“今天下午两点钟,团O协的会长要来我们家。”
兰熙:“可以想象。因为昨天先兆流产去医院了吗?”
乐正翻身,抱住兰熙:“是的,他们觉得我有虐O嫌疑,要来家访。”
虐O!
别说虐O了,她连Omega的手都没摸过。兰熙的基因检测报告上写的明明白白的,就是Alpha。
但是不能说。
乐正叹气。
兰熙轻轻地呵了口气,气流把乐正额前的一点碎发拂起来。
“你受委屈了,没事,我会解释清楚的。而且你不是还在病假期间吗?”
乐正“嗯”了一声。
“你的意思是,我装病躲在楼上,你去见O协会长吗?”
兰熙:“这是完全合理的,乐正。你出院也就三天时间,你有尤利娅军团长批的假条。”
乐正不想见O协会长,她不认识会长本人,但是她认识会长的配偶,直射光号舰长。和舰长的合作很愉快,但她不知道和会长的见面会不会愉快。
因此,犹豫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乐正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装病。
兰熙把餐盒扔进回收口,动作很熟练。
“你不一定要完全待在床上,可以下来。那样也很合适。”
“创面很大,”兰熙随手点开一道屏幕,他暂时把光脑连接上了自己的精神海,没用语音播报,“标准医疗记录显示,你的心脏被击穿后使用了第三代生物复合补片,术后72小时才脱离危险期。理论上,你现在应该还有持续性胸痛,左臂力量恢复不足60% ,以及体位性低血压。”
“只是理论上,我是SSS级的Alpha,我已经完全康复了。”
乐正得意地说。
虽然无论是医生还是尤利娅军团长都更偏向于兰熙说的“理论上”的部分,不然她也不会在家里休病假了。
“你愿意自己为自己辩白虐O的嫌疑吗?”
兰熙穿过光屏,往乐正的方向走了一步,他在笑,他的笑容也穿过光屏,“那样的话,最好让我提前知道你要说什么,要是没有配合好就麻烦了。”
“……不,我拒绝。别说虐O了,我和O都没有过肢体接触。说我有虐O的嫌疑,和侮辱我的名誉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我会在归队后去打一顿直射光号舰长。”
兰熙挑眉:“你刚才是说到了打架吗?”
乐正赶紧跳过这个话题,飞快地划着医疗报告:“没有,体位性低血压怎么演?在动作改变的时候会晕?”
“从躺着或坐着突然站起来时,眼前发黑、头晕,需要扶东西。”兰熙的手指划过另一个参数,“你的医疗档案里写着补片有5%的排异风险,所以偶尔会有不明原因的心悸——这个最好演,呼吸加快就行。”
乐正点点头,开始在心里默记症状列表。
然后她意识到兰熙看不见她的动作,补了一句:“明白了。”
“还有信息素,”兰熙转向她,灰眸在屏幕蓝光下显得异常清醒,“重伤恢复期的Alpha,信息素水平会不稳定。你需要多放出来一些信息素,即使这会让非配偶的O感到不适。我想会长会理解的。”
乐正闭眼感受了一下自己信息素的流动。
“没问题。”
“很好。”兰熙说,“现在躺下,我们排练一次。”
乐正依言躺回床上。兰熙走到床边,伸出手,没有摸索,直接落在了她的左肩上,指尖精准地按压在手术创口边缘的某个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很轻,“是神经接合最密集的区域。如果有人碰到,你应该有刺痛感,但不强烈,更像是……深层的酸麻。”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
乐正倒吸一口凉气——不是演的,他真的按对了地方。那种酸麻感顺着肩膀窜到指尖。
“……我不知道会这样。”
兰熙收回手,表情平静。
“你确实没有康复,所以,我想这也不完全算是装病。”
楼下传来管家的提示音:“O权益保护协会会长已抵达小区入口,预计五分钟后到达。”
“最后一点。”兰熙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会长是Omega男性,高级军官配偶。他见过无数Alpha,也见过无数伤病员。不要演过头——真正的重伤者,会努力表现得我没事,而不是看我多难受。”
乐正非常懂。
“对,”兰熙帮她拉好被子,“现在,开始不舒服吧。”
管家提示音落下的五分钟后,门铃以标准的,不疾不徐的节奏响了三声。
兰熙已经坐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毯子整齐地搭在膝头,手边放着一杯温水。他朝门口的方向微微侧头,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疲惫的温顺神情。
乐正则躺在二楼主卧的床上,按照排练,她调整呼吸,左手虚虚搭在胸前手术创口的位置。光屏悬浮在床侧,显示着一楼门口的实时监控画面。
门开了。
“兰熙先生?”会长的声音透过监控传来,温和但清晰,“我是第九军区五十三军团Omega权益保护协会的会长,罗伊。很抱歉在这个时间打扰。”
“罗伊会长,请进。乐正和我提过您会来。”
会长步入客厅,脚步很轻。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客厅陈设——简洁,略显空荡,符合一个新组建的家庭该有的样子。他的视线在轮椅上停留了半秒,然后落回兰熙身上。
“您的身体状况如何?昨天的急诊记录我们已从医院同步收到。”罗伊没有立即坐下,而是站在兰熙面前几步远的地方,这是一个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疏离的距离,“先兆流产需要严格卧床静养,您怎么下楼了?”
问题直接,但语气关切。
乐正吓了一跳。
昨天他们干的事情和严格卧床静养可以说是一点边不沾,医生只说了静养,可是没说卧床,但再想想,昨天下最终医嘱的是白兰,她是Alpha ,可能是因为没想到真正的Omega这么脆弱?
兰熙:“躺久了有点闷,想下来坐坐。而且……乐正需要休息,我不想在楼上打扰她。”
完美的Omega式回答。
体贴伴侣,淡化自身不适。
这是AI分析的,不是乐正分析的。乐正不认识Omega们,更不知道真正的omega会怎么说话。
罗伊点了点头,在侧面的沙发坐下,记录板放在膝头。
“我理解。那么,乐正上校现在情况如何?根据医疗记录,她的伤势相当严重。我们协会的职责是保障Omega配偶在家庭中的权益与安全,尤其是在配偶方因伤病可能导致照顾不周或……情绪不稳定的情况下。”
他停顿了一下。
“并非冒犯,只是例行确认。”
情绪不稳定。
乐正大大地翻了一个白眼。
这是“虐O嫌疑”的委婉说法。
旁边的分析AI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
“她很好。”兰熙的声音坚定了一些,“虽然重伤未愈,但她从未有过任何您所担忧的不稳定。事实上,她在出院后的第一天,就和我去进行婚姻登记了。乐正上校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军人,也是一位……负责任的伴侣。”
罗伊:“我毫不怀疑乐正上校的品格。但职责所在,我需要与她本人进行简短交流,确认她对您的孕期状况,医疗需求以及家庭安全措施的了解程度。这也是为了保护你们双方。”
他看向楼梯方向:“她是否在休息?如果不便,我可以改日……”
可别改日再来了,今天看完了赶紧滚蛋。
她不想再演伤员,演得越多破绽越多,而且昨天林德少校还见过她很正常地外出散步。
乐正在楼下激活一个屏幕,赶紧打字。
【罗伊会长,我是乐正。请稍等,我试着下来。 】
字迹显示完毕,乐正翻身下床。
一步,停顿,再一步。
乐正没敢走得很快,但也没敢很慢。
罗伊立刻站了起来。
“乐正上校,请不必勉强!您的医疗报告我看了,现在不宜活动。请留在床上,我可以上楼。”
留在床上被Omega权益保护协会的会长参观,然后等到他回去之后对配偶大讲特讲,等着“乐正上校虚弱到出院三天还起不来床”的谣言传遍舰队?
她不相信这种社会活动家有什么保密的专业素养。 ——
作者有话说:说实话加更规则是我根据上一本书的经验定的……但是这一本好像有点凉,如果还是套用破千加更的规则的话……我怀疑到完结我都不用加更[化了]
第25章
“没关系。”乐正的声音有些低哑, 她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站定,朝罗伊点了点头, “罗伊会长。抱歉,让您久等。”
按照兰熙所说的,她开始不稳定地释放信息素。这个力度很好控制, 要让对方感觉不适,但不能把人压倒。训练新兵时常常需要这样做。
罗伊会长不是新兵,但需要让他和新兵有一样的感受。
淡淡的花果香从楼梯口开始弥散,越发甜腻, 甜得辣嗓子呛鼻子。
“您的信息素状态……果然还在恢复期。请坐,请千万不要勉强。”
罗伊后退半步,乐正对这个反应很满意,她看向兰熙, 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乐正走向沙发,在兰熙旁边坐下,很自然地牵起来他的手,就和三天前带着兰熙去医院时一样,除了做检查的时候,时时刻刻都牵着。
“我看了医疗记录。”罗伊重新坐下,打开记录板, “心脏贯通伤, 第三代生物补片。这种伤势, 通常需要三个月以上的基础恢复期。您出院才三天, 就完成了婚姻登记,并且现在还能下楼……这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乐正:“抱歉,我打断一下,我们对于医疗的认识可能有一些问题,在昨天兰熙先兆流产的抢救后,医生没有给出绝对卧床的医嘱,可是我在楼上听到您说需要卧床静养,另外,医生只要求我住院两周,出院后尤利娅军团长给我批了一周的病假。三个月的恢复期对我来说是不成立的。”
“您说得对,乐正上校。”
他的声音依旧温和, Omega特有的温柔。一开始见面时,兰熙也是这样说话的,乐正以为只有omega才有这么温柔的嗓音,结果基因检测报告显示他是Alpha 。
“这里确实存在标准的差异。我所说的三个月基础恢复期,是《联邦Omega配偶权益保障条例》附件七,针对配偶方因战伤或重大伤病可能影响家庭照护能力情形下,协会进行评估和干预的参考性指导标准。”
这项条例乐正没有看过。
首先她在三天前还没有配偶,其次她现在的配偶不是omega。
兰熙在挠她的掌心。
但是为什么?
没有分析AI ,乐正听不出来会长的潜台词。但是当着谈话人面打开AI开始录音并且询问太不礼貌了——而且足够因为“蔑视O协”被行政处罚。
“而您提到的医嘱和军团长的病假,是临床医学判断和军事系统的休假管理。这是两套体系。”
乐正看了看兰熙。
再把头转回来看罗伊。
不回应不好。
她点了点头,但没说话。
“简单来说,医生根据您的生理指标判断您可以出院,建议静养;军团长根据您的服役状况批给您一周病假。这些都没有问题。”
乐正插了一句。
“当然没有问题。”
“但协会的标准,”他话锋微转,语气稍稍加重,“是基于更保守的、保护性的立场。它考虑的是:一位心脏遭受贯通伤的Alpha ,即使使用了最先进的第三代补片,其体能,耐力,情绪稳定性,以及——请原谅我直言——信息素控制能力,在创伤初期必然存在显著波动。而这种波动,在家庭环境中,尤其是在配偶处于孕早期这一敏感阶段时,可能构成潜在风险。”
他看向兰熙:“兰熙先生昨天因先兆流产入院,尽管直接诱因未必与您的状态有关,但这一事件本身,触发了协会对高风险家庭状况的关注程序。我们的标准要求,在这种情形下,必须对Alpha配偶的身体状况,认知情况以及居家照护准备度进行实地评估。”
乐正犹豫了一下,她从这些长篇大论中提取出来了一些信息,但她也能确定罗伊想表达的和自己理解的绝对是两个意思。
“简单来说, O协对于战地医疗标准缺乏清晰认知,并且直接把僵化的老旧的标准信息,套用在一个新的动态的家庭上,这样的认证是不符合逻辑的,我认为, O协的预警标准需要优化。”
罗伊会长脸上的温和神情结冰了。
好消息,不是零下几百度的冰,是普通冰箱的冰。
再看看兰熙,他鼓励地冲乐正笑了笑。这好像是在他的意料之内。
“乐正上校,”他再度开口,“您对协会标准的见解,我会如实记录。但标准的存在与执行,并非基于某个个体家庭的动态,而是基于大量案例统计和风险模型。它的首要目的是预防,而非事后补救。这一点,希望您能理解。”
他的目光落在乐正和兰熙交握的手上。
“至于优化,协会一直在收集反馈,推动相关条例的修订。但在此刻,在此地,我所依据的,就是现行有效的标准。我的职责是完成对您家庭当前状况的评估。”
乐正感觉到兰熙的手指又轻轻动了一下,这次不是挠,而是带着安抚意味地按了按她的手背。
安抚……
乐正默默把信息素收回去。
威慑过头了不好。
“我理解您的职责,会长。那么,根据您现行有效的标准,这次实地评估具体需要我做什么,或者确认什么?请直说。”
罗伊似乎对她的直接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专业姿态。
他调出记录板上的清单:“评估主要分为三个部分。第一,确认Alpha配偶,也就是您,乐正上校,对Omega配偶孕期基本知识,风险征兆,以及紧急情况处理流程的了解程度。”
乐正很淡定:“可以,请问。”
在确定要用结婚这种方式监视一个和元帅同名的孕夫的时候,她就做好准备了。
“孕早期,尤其是前十二周,最需要警惕的征兆是什么?”
“出血,腹痛。”乐正回答得很快,这是常识。
“哪种程度的腹痛需要立即就医?”
“持续的,剧烈的,或者伴随出血。”
“如果发生先兆流产,在送医途中,家庭人员可以采取哪些初步措施?”
“……让Omega保持平卧,安抚情绪,避免移动。”
罗伊没有评价她的回答是否正确,只是在记录板上做着标注。乐正暗暗在心里又翻了一个白眼,她敢肯定自己的答案都是正确的。
“第二部分,是检查家庭环境的安全性,是否存在可能对孕期Omega造成风险的隐患。”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客厅,“例如,尖锐家具边角是否经过处理,地面是否防滑,常用物品是否放置在Omega易于取用的位置,以及……行动辅助设施是否完备,安全。”
说实话,后半句话让乐正小小地吃了一惊。她一直觉得只有特殊情况的孕O才需要轮椅,但听罗伊的口风,怎么像是每一个有O的家庭都要准备轮椅。
“完全处理过,”乐正放松地往沙发上靠过去,“搬来的第二天我就采购过防撞角和其他保护措施,如果有必要,你可以看购买记录和AI管家的工作日志——假如你的脑子不愿意相信你的眼睛看到的东西是防撞角。”
兰熙低声叫了她的名字:“乐正。”
罗伊面色如常。
“我不会介意的。”
乐正一本正经地点头:“是的,以罗伊会长的专业素养,他不会介意……抱歉。”
算了,阴阳怪气是一回事,当面说人脑子有问题是另一回事。
罗伊面无表情点点头:“我接受道歉。”
乐正:“这就是说你刚才说你不会介意其实是一个谎言,如果在访谈中你说假话,请问我需要以什么样的方式来确认你不会在记录中——”
兰熙放了一点信息素出来,用来转移乐正的注意力,免得她继续对会长出言不逊,他的信息素是很明显的Alph息素,比乐正那种非典型的甜味明显得多。
不过在低浓度下,像酒精消毒液。
罗伊打量了一下天花板:“是自动消毒程序吗?”
这个时候没法通过眼神交流。
因为兰熙是盲人。
乐正装作无辜地抬头看天花板的通风口:“我不知道。”
她觉得最好让兰熙来解释。
他会有完美的解释的。
果然,兰熙用第一天见到乐正时那种标准的轻柔的omega嗓音开始说话。
“抱歉,是我。因为我看不见,所以要通过精神力链接来控制管家,刚才我突然想到……您应该能理解,孕期的思维总是很跳跃,想到什么是什么。”
罗伊的表情好看了一点。
“我能理解,我生育过四个孩子。孕期反应,是正常的。”
兰熙接着说:“我刚才突然想到应该喷消毒喷雾,但浓度好像调高了,也一时疏忽,忘记还有客人了。”
真是的,明明是伴侣,罗伊对自己就是面无表情,对兰熙就是柔声细语的。乐正想要翻第三个白眼,她现在特别想知道罗伊会长知道兰熙其实是Alpha后会有什么反应。
罗伊:“现在,第三部分,我需要和兰熙先生单独谈谈。”
单独谈谈。
一开始就是单独谈谈,但是罗伊坚持要见自己。所以乐正才从二楼下来的。
现在自己坐在这里,他又要求自己回避。
……想打人。
但对方是O协会长,不能打。
乐正看向兰熙,她打算看看他有什么办法。说实话这不是她第一次接触O协,但是第一次因为“家庭事务”被O协找上门。
“当然可以,”兰熙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柔软的调子,他转向乐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这个动作做得无比自然,“乐正,能帮我去倒杯温水吗?刚才那杯有些凉了。”
水有些凉了……
他是怎么想到这个理由的。之前他们连冰镇的桃子都吃了,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一杯温水“凉了”就不喝了。
而且倒水这种事情完全可以交给管家来做。
乐正知道这只是一个理由,但看罗伊的脸色,这个理由对O协会长来说仿佛是特别自然的。
这是一个对Omega来说很正常的要求。
她立即做出来了判断。
“好。罗伊会长需要什么饮品吗?”
“不用了,谢谢。”罗伊微微颔首。
于是她转身朝厨房走去,等厨房的门在身后合拢,客厅的对话也彻底听不见了。
隔音材料非常好。
什么都听不见。
因此乐正再次调出来了监控页面。
他们在说什么?
兰熙会怎么解释那个信息素?
罗伊到底想确认什么?
水杯接满,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
乐正端起水杯,水温透过杯壁熨着掌心。她在厨房里站了整整两分钟。接水的动作可以在两分钟内完成,但她决定在厨房里待得久一点,至少待五分钟。
厨房里,乐正盯着悬浮在眼前的监控画面。
客厅中,兰熙微微调整了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一个经典的,带有保护意味的孕夫姿势。
表情在监控的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平静,略带疲惫,但嘴角有一丝柔和的弧度。
罗伊的声音从音频通道传来,经过降噪处理,清晰而温和。
“兰熙先生,首先感谢您的配合。我想确认一些细节——刚才那阵信息素波动,您感觉如何?”
兰熙侧了侧头,像是在回忆:“说实话,当时我有点紧张。乐正她……不太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所以我就想——屋子里该消毒了。”
对,该消毒了。
乐正腹诽。
罗伊,你就是那个“毒”。
“您似乎并不惊讶?”罗伊追问。
“惊讶?”兰熙轻轻摇头,“罗伊会长,我一直知道乐正不擅长应对这种场合,我为什么要惊讶。”
罗伊在记录板上写着什么:“所以您从未感到威胁?”
乐正双击监控画面,放大,记录板有加密功能,看不见。
“从未。”兰熙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硬要说有什么感觉……是安心。我知道她在那里,用她的方式在保护这个家。”
鸡皮疙瘩。乐正摸了摸自己的皮肤,不错,的确是起来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监控里的罗伊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那么关于婚姻登记的时间点,”罗伊转换话题,“您是否觉得过于仓促?毕竟乐正上校当时刚脱离危险期。”
兰熙沉默了大约三秒——恰到好处的思考时间。
“仓促吗?”他缓缓开口,“或许吧。但罗伊会长,当一个人从濒死边缘回来,第一个想见的是你……当她在止痛剂药效间隙,迷迷糊糊问的是他好不好……您会觉得,还需要等待什么合适的时间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我不需要更多时间来确定自己的心意。至于她——我相信一个愿意在生死关头还记挂他人的人,不会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这是真的吗?
这是假的。
她在出院后第一天才认识兰熙。在住院期间,根本不知道会有一个妄想自己是元帅的孕夫在家门口等着自己。
罗伊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饮食起居,医疗预约,紧急联系人。
兰熙的回答滴水不漏。
“最后一个问题,”罗伊说,“如果——我是说如果——乐正上校的恢复不如预期,或者情绪状态持续不稳定,您有什么计划?”
这个问题很危险。
但乐正只想翻第四个白眼。
能不能别用你那套对普通人的标准硬套SSS级的Alpha了?
“我会联系尤利娅军团长。”兰熙说,“乐正是她的下属,她不会不管。如果还不够……我会申请临时监护权转移,让更专业的人来照顾她,直到她康复。”
他抬起头,直视罗伊。
“但您知道吗?我其实不担心这个。我担心的是相反的情况——她好得太快,太快回到战场上,太快忘记自己也需要被照顾。”
对这一句话,乐正很难点评什么。
监控里,罗伊合上了记录板。
“感谢您的坦诚,兰熙先生。今天的评估到此结束。协会会根据情况决定是否需要后续跟进,但就目前而言……”他顿了顿,“我认为你们正在尽力应对一个困难局面。乐正上校是位值得尊敬的军人,而您——是一位非常坚强的Omega。”
兰熙微微欠身:“谢谢您的理解。”
该进去了。
乐正终于迈步走进客厅。
“水。”
她将杯子轻轻放在兰熙手边的茶几上,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冰凉。
兰熙准确地握住了杯子:“谢谢。”
罗伊已经恢复了标准的坐姿,记录板合拢。他看向乐正,点了点头:“乐正上校,谢谢您的配合。我的初步评估已经完成。”
“结论是?”乐正问,声音有点硬。
罗伊站起身:“基于今天的观察和交谈,我认为您的家庭在硬件安全措施和基础照护知识方面达标。兰熙先生对您抱有高度的信任和情感依赖,这是积极因素。”
他顿了顿。
“但您重伤未愈的客观状态,以及双方关系建立的速度,仍然构成持续风险点。因此,协会将把您的家庭列为二级观察对象,为期三个月。期间可能会有不定期的视频随访,以及一次预约式二次家访。如果期间没有发生任何预警事件,观察将自动解除。”
乐正咬住了后槽牙。
二级观察。不定期的随访。
“如果我反对呢?”她听见自己说。
“这是协会基于现行条例的行政决定,并非处罚。”罗伊的语气很平静,“您有权提出申诉,但申诉期间观察程序依然有效。我个人建议……配合是更有效率的选择。毕竟,我们的共同目的都是确保兰熙先生和他的孩子安全度过孕期,不是吗?”
共同目的。
乐正想冷笑,但兰熙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她的手。
“……我明白了。”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没关系,等到O协下一次来的时候,她已经在战舰上了,别说视频,文字信息能不能过来都不好说,只是兰熙要一个人应付他们了。
罗伊最后看了一眼兰熙,点了点头:“请多保重,兰熙先生。如果有任何需要,随时联系协会。”
“谢谢您,会长。”
兰熙点了点头。
乐正站起来:“谢谢您,会长,既然您现在在这里,我不如现在提出要求。”
站起来时,她特意用手扶了一下额头。一方面是为了假装头晕,另一方面,是为了遮住眼睛,不让罗伊和兰熙看见自己的眼神。
“我需要为我的Omega申请由植物纤维制成的纸张,能够在植物纤维制成的纸张写字的笔,如果可以的话,我们还希望能够得到一些颜料。”
用手指和触控笔在屏幕上写的字是不一样的。
艾尔文说元帅的遗嘱是写在纸上的,乐正就要弄到纸和笔来做笔迹鉴定。
这种东西在太空城超市里没货。
但O协肯定有办法弄到,就像元帅办公室能够为元帅弄来这些复古的东西一样。罗伊的动作顿住了。
他正将记录板收进随身包,手指停在半空。那双温和的Omega眼睛第一次真正锐利地看向乐正——不是看一个需要评估的Alpha配偶,而是看一个提出古怪要求的军人。
“纸和笔?”他重复道,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植物纤维制成的?还有……颜料?”
“是的。”乐正放下扶额的手,表情已经调整回平静,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兰熙的眼睛看不见,但触觉是完整的。我想让他能摸到孩子的成长记录——用真正的笔在真正的纸上写字、画画。而不是永远在冰冷的屏幕上滑动。”
她说到这里,甚至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生硬,但足够真诚。
“我在想,也许等孩子长大后,可以摸到这些纸页,知道父亲在等待他时,是用手指感受过这些痕迹的。”
兰熙在沙发上微微动了一下,更靠近乐正的位置,两人几乎是贴在一起了。
“乐正……”兰熙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那些东西,应该很麻烦吧?”
“不麻烦。”乐正截断他的话,眼睛仍看着罗伊,“对协会来说,这只是物资调配问题。对我们来说,这是孩子记忆的一部分。罗伊会长,您有四个孩子——您应该明白,父母总想留下些能触摸到的东西。”
罗伊沉默了几秒。
他重新坐下,但没有打开记录板。这个姿态很重要——他从“即将离开的审查者”变成了“需要认真考虑请求的协调者”。
“乐正上校,”他缓缓说,“您知道在太空城,植物纤维制品属于管制物资吗?它们的生产配额有限,主要用于医疗档案永久保存、重要条约签署……”
“我知道。”乐正点头,“所以我才向您申请。如果是普通物品,我自己就能解决。”——
作者有话说:以其他人的视角来看,嗯,处于高位的上校和一个盲人孕O闪婚,然后闪婚第二天孕O就进医院了,小乐同志的名誉危矣
ps:罗伊不是反派,最多算个搞笑路人,本文没有反派(存在于背景板中的帝国算吗),本质是点缀了科幻元素的恋爱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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