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配送机器人把那台最新型号的全息游戏舱送到家里来时, 是乐正签收的,不是管家签收的。
之前买的厨师机送到时他们在朝夕池,人不在团部太空城。
签收完了, 乐正把游戏舱交给管家去安装。她走到后院里,走到正在晒太阳的兰熙面前,蹲下。
乐正一本正经地说:“我买了一个好东西。”
兰熙关掉面前的光屏,略微低头,以同样的正式问她:“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游戏舱。一年的工资加上一年的高危岗位津贴,刚好够买最新型号的,不过我觉得你对游戏舱的型号不太感兴趣, 所以我就不说了。”
“游戏舱?”兰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惊讶,更像是确认。 “最新型号?”
“嗯。”乐正点头,随即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功能最全的。据说神经交互延迟低于5毫秒,体感模拟真实度达到97% ,还支持双人深度链接模式。”
她还是没忍住说了型号参数, 毕竟这东西确实贵得有道理。
兰熙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问:“为什么突然想买这个?”
乐正蹲得腿有点麻, 换了个重心。
阳光晒得她后颈微热。
“上次产检回来,你说累。”她陈述道, “维持状态很耗神。家里……除了沙发,阳台和床,也没什么能让你放松换环境的地方。医生也说,保持心情愉悦和适度脑部活跃有好处。虚拟环境可以模拟很多场景……也许,你会喜欢。”
她说得有些干巴巴的,像在做任务简报,汇报采购某种新型训练设备的必要性。但兰熙听懂了。
“谢谢。”他说,语气比平时更温缓,“这礼物……很特别。也很实用。”
乐正心里那点不确定一下子落了地。她甚至觉得耳根有点热。
大概是晒的。
是的,腺体发热一定是晒的。
“不客气。应该的,”她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草屑,“管家在装。等调试好了,你可以试试。”
“你陪我一起试?”兰熙问。
“当然,”乐正答得毫不犹豫,“我买的,我当然要试用。”
理由非常充分。
乐正想。
“而且,团部的娱乐中心在宿舍楼里面,我现在住在团部外面,不住宿舍了,想打游戏不方便。你也不需要说谢谢,虽然你在家的时间更长,但根据我对你的了解,玩游戏舱更多的人是我。”
上校很诚实地说。
“你很诚实,”兰熙没忍住笑出来了,“我还以为你要瞒下去其实是你自己更想要这个游戏舱。”
“不,我不会的。我知道我很诚实,而且我会继续诚实下去。”
“我会期待你的诚实。”
兰熙带着笑意说道,重新靠回椅背,将脸转向阳光的方向。
乐正站直身体,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走回屋内,脚步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她先去看了眼管家机器人安装游戏舱的进度。
“预计还需要23分钟完成基础调试和系统自检。”管家用平稳的电子音汇报。
“嗯。”乐正点头,目光在舱体上停留片刻。
这东西确实……很大,也很显眼。但它能带来的可能性让她觉得这笔钱花得很值。她想象了一下兰熙在虚拟环境中“看到”——想象不出来——总之是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的样子。
或许,他还能在里面“读”点什么——他可以拿着一本书,假装是用眼睛读的,但实际上是用精神力读的。
她回到厨房,又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后院。
多喝水总是没错的。
想想要和兰熙一起联机,乐正觉得自己过于激动了。
她一般会玩星战游戏,虽然看起来也还是指挥舰队,但是不死人,可以随便试各种战术,事后没有人要看作战日志,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
乐正很诚实。
所以乐正不会对兰熙发起联机邀请的。她才不要和元帅一起打游戏,两个人一起在全息场景里散散步就够了。
一步。
两步。
……
家里不大,没走几步,乐正又停在兰熙身边,他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但乐正走近时,他微微侧过头,拿到水杯,喝了一口。
即使乐正根本没说她端了水过来。
“游戏舱装好了?”
兰熙问。
“快了。23分钟。或者22分钟。”
时间差不多的时候,管家通过内部通讯通知他们游戏舱已准备就绪。
乐正站起身,伸出手。兰熙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他们一起走回室内,来到那间休息室。
银白色的游戏舱此刻完全静默,舱门呈半透明状,能隐约看到内部符合人体工学的躺椅和密集但排列有序的传感触点。
“说明书上说,第一次使用需要建立基础神经映射和个性化设置。”乐正回忆着光屏上的快速指南,“大概需要十分钟。之后就可以直接使用了。支持语音或思维指令启动预设场景。”
“听起来很便捷。”兰熙“望”着舱体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似乎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现在试试?”
“你累吗?”乐正先确认。
“不累。刚刚休息得很好。”兰熙回答,“而且,有点好奇。”
乐正点点头,打开舱门。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更宽敞一些,并排的两个位置,中间有可升降的隔板。
“双人深度链接模式需要双方都在舱内,神经信号协同。第一次我们先各自建立基础映射?”
“好。”兰熙没有异议。
在管家的辅助提示下,乐正先扶着兰熙在左侧位置躺下,帮助他调整好头部和四肢的位置,确保所有主要神经感应区域都与传感垫贴合。
“触感有点凉,适应一下就好,”乐正在旁边说,自己也迅速在右侧位置躺下。
舱门缓缓闭合,内部柔和的照明亮起,并不刺眼。一个温和的中性引导音响起:“欢迎使用寰宇系列全息交互舱。检测到两位新用户。现在开始进行基础神经映射与安全阈值校准。请保持放松,尽量不要主动抗拒或剧烈思考……”
乐正闭上眼。
她能感觉到旁边兰熙平稳的呼吸声。
一分钟后,引导音再次响起:“基础映射完成。安全阈值校准通过。请为您的个人账户命名,或选择使用默认身份编码关联。”
乐正和兰熙都选择了默认关联——直接绑定他们的军方身份编码,这是最省事且保密性最高的方式,游戏舱的数据流会经过军方网络的初级加密。
“账户设置完成。检测到用户乐正,用户兰熙处于同一物理舱体内,是否现在建立稳定的双人链接通道?此通道将允许在部分兼容场景中进行意识层面的浅层交互与共感体验。”
“建立。”乐正说。
“建立。”兰熙说。
“通道建立成功。您可以随时使用语音或思维指令启动场景。推荐首次体验引导模式——静谧海滩或星空瞭望台,适应性与安全性均为最高等级。”
“星空瞭望台。”兰熙轻声说。
乐正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处开阔的圆形平台上。脚下是触感温润的深色木质地板,打磨得光滑,映着头顶一片无垠的、天鹅绒般的深蓝。平台四周是低矮的石砌围栏,再往外,是向下延伸的、沉默的山峦剪影,更远处,城市灯火如同沉睡的星河,静谧地铺展至视野尽头。
夜风微凉,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清冽草木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和颈侧。体感模拟真实得惊人,连空气的湿度与流动都细腻可辨。
乐正抬头,下意识地开始辨认方向,寻找熟悉的星座和定位星。
然后,她怔住了。
“这是……”她低声自语,目光迅速扫过几颗异常明亮,位置却与她熟记的星图截然不同的星辰,又落在银河那独特而古老的倾斜角度上,“……古地球的星空。”
一个模拟精度达到考古级别的星空场景。
“是的。”兰熙的声音从她身侧传来,平静而肯定。
乐正立刻转头。
兰熙就站在她旁边,同样的虚拟形体,穿着简洁的居家服款式,身姿挺拔。他微微仰着头,那双在现实中总是失焦的灰眸,此刻正清晰地映照着漫天星光,仿佛真的在“注视”着那片古老的天穹。他的侧脸在星辉下显得格外宁静,甚至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
“你能看见。”乐正说。
这不是问句。
“在这里,是的。”兰熙回答,他的视线缓缓移动,似乎在追踪某颗缓慢划过的,可能是人造卫星或古老空间站的光点,“神经映射直接构建了视觉信号……很有趣的体验。和读取数据流的感觉完全不同。更……直观。也更混乱。”
他顿了顿,补充道:“很美。”
“这是星空瞭望台场景的默认设定,”乐正解释,语气恢复了一些她惯常的汇报感,“不过我不知道这个型号的游戏舱的场景精细到这个地步,我想想……”
乐正花了十秒钟时间用来观测周围。
然后她做出来了自己的判断。
“基于古地球公元纪年二十一世纪初,一处位于低光害山区的大型天文台的观测数据复原。精度很高,连当时的大气扰流和季节性星象都模拟了。”
“你认出来了。”兰熙的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通过行星位置?”
“嗯。木星和土星在那个年代的相对黄经,还有金星的位置,很典型。”乐正指了指天空的几个方向,随即意识到他其实不需要她指,“这个场景的数据库很考究。”
“适合观星。”兰熙说着,向前走了几步,手虚虚地扶在石砌围栏上。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仿佛他早已习惯了用眼睛丈量世界。但他也同样习惯失明,在失明状态下,他的一举一动都很……熟练。
“也适合安静地待着。”
乐正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也看向星空。
“你以前……看过这样的星空吗?我是说,在现实中。”乐正问。她知道兰熙的年龄和经历远非她能想象,或许他亲眼见过母星还未大规模星际移民时的夜空?
“你可以不回答。”
乐正飞快地又补了一句。根据自己在保育中心和预备学校上过的历史课,乐正知道刚刚自己问出来的问题绝对不是一个好问题,但说出来这句话后她几乎是立刻就后悔了——
这种口气对着兰熙元帅说,和冒犯有什么区别。
就算她已经终身标记过他,就算他们是伴侣,也不该这样说话的。
“没有。”
兰熙转过来,全息场景里面模拟的是他现在的身体形态,因此两只灰色眼睛依然是无法聚焦的。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星空,除了在数据库,没有见过。”
乐正试图说一句俏皮话把话题从沉重的历史上移开,但她不会说。
“哦。”
真是糟糕。
说什么不比说一个“哦”更好。
“全息舱首次启动都会这种引导界面的,但不同型号的游戏舱的具体引导界面不同,团部娱乐中心那几台公共游戏舱的引导界面是空港。”
乐正干巴巴地说。
说完了,她更想一头撞到那个大望远镜上了。
——我是个语音播报说明书吗?
“我知道的。”
兰熙走过来,他已经习惯了走路时用手捧着小腹,在游戏里也是一样。
“我们过完引导界面就出去,还是找个游戏玩一下,我不知道你喜欢玩什么。”
乐正接着用自己紧绷的声带问。
越说她觉得自己越傻。
带着兰熙元帅一起打游戏。
傻透了。
“不傻。”
兰熙说,很自然地把手伸过来牵住乐正的手。
“傻什么?谁傻了?”
乐正反应很大,如果不是手已经被兰熙抓住了,她恨不得跳起来。明明她没有说出来的,就算是游戏舱有神经连接,那也不至于兰熙可以直接感受到她在想什么。
更不能直接对那个“傻透了”做出回答。
“你。”
兰熙只说了一个字。
“我没有感觉到你的精神力进来了,怎么做到的?”
“嗯……表情,动作……太多了,”兰熙放开手,嘴角带笑,“乐正,你的每一次呼吸好像都在尖叫我是不是很傻,很明显。”
她深吸一口气——等等,不能呼吸得太明显——又缓缓吐出。
“我的呼吸没有尖叫,它很平稳,我没感觉出来有任何问题。”
“好,没有任何问题。”
兰熙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哄孩子,乐正莫名觉得他很有O性,像是小时候保育员的语气。
“引导界面有倒计时,”乐正强行把话题拽回正轨,声音恢复了平日的镇定,至少她自己这么觉得,“看, 300秒后会自动退出到主菜单,或者我们可以手动退出。主菜单有游戏库。”
“看看游戏库吧。”兰熙的语气依然很放松,那只放开的手又轻轻搭回小腹上。
正前方浮现出半透明的分类菜单。
“你想玩什么类型?”乐正问,目光扫过列表。
“你平时玩什么?”
……
完蛋。
又卡住了。
如果对兰熙说自己平时玩的游戏的简称,他能听得懂吗?
不知道。
说游戏全名的话,好尴尬啊。
乐正现在发自内心地觉得买游戏舱不是一个合适的选择了。
“星战模拟,”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带着点破罐破摔的坦诚,“全名是《银河舰队:战略指挥官》。玩的是重制版,剧情……是虚构的第七次银河系边缘冲突。”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一般玩单人战役。或者,偶尔和战友联机。”
说完,她等着兰熙的反应。也许是觉得这游戏太小儿科,或者太像加班。
兰熙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我能理解它的吸引力。在不死人的情况下测试战术,事后不需要面对作战日志和复盘报告。”
他几乎原样复述了乐正之前在心里想过的话。
“而且,压力确实不同。”
乐正一愣:“你……”
“你之前想过,”兰熙平静地解释,“在你蹲在阳台外面看我的时候。信息素的波动……传递了一些很清晰的想法,尤其是那些与放松、无责任感的愉悦相关的。”
乐正:“……”
所以她不仅呼吸在尖叫,连信息素都在偷偷告密。
“这不公平。”她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
“信息素交流本就是配偶间最直接的公平。”兰熙的语气里带着温和的调侃,“那么,试试这个?我也很久没有……指挥过什么了。在不涉及真实伤亡和数据保密的前提下。”
乐正抬起头,看向兰熙全息影像的脸。他那双模拟出的灰眼睛依然没有焦点,但神情是认真的。
这不公平,她根本没办法从兰熙的信息素里面感觉出来这么精确的想法,最多只有一点情绪。
“你确定?”她问,“这游戏……其实有点老套。舰队阵型,能量分配,弱点打击……可能对你来说太基础了。”
都出重制版了,还能不老吗。
乐正绝望地想。这游戏其实比她自己还大。
“基础不等于无趣,”兰熙说,“而且,和你一起。”
好,带坏元帅打游戏的这口锅,她背了。
……
真的吗?
这可是一个比她年纪都大的游戏。不过乐正没有想太多,她立刻投入到自己的存档里去,直到游戏舱门再度开启。
柔和的室内光照了进来,与刚才虚拟星舰指挥舱的冷冽蓝光截然不同。
乐正先坐起来。
她侧身,伸手扶住兰熙的胳膊,帮助他坐起来。他的动作比她慢一些,除了孕期身体的不便,似乎也在适应从虚拟到现实的切换。
“感觉怎么样?”乐正问。
她不知道这场“基础”的游戏对兰熙而言是否太过无聊。但要是他觉得无聊的话,应该会说的,不至于陪她玩一个小时。
“很有趣。”兰熙借着她的力道坐稳,灰眸习惯性地转向她的方向,脸上是舒缓后的倦意,但精神看起来不错,“重制版的物理引擎更新了,舰船机动时的质量感更真实。不过,离子炮蓄能阶段的能量涡流特效……还是老版本更贴近实际情况。”
乐正帮他调整靠背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兰熙平静的侧脸。
“……老版本?”
“嗯,”兰熙很自然地应了一声,他永远都这么泰然自若,“《银河舰队:战略指挥官》初代发布的时候,我玩过一阵子。那时候联邦大局已定,前线需要元帅亲自坐镇的战役不多,日常公务……嗯,也比战争时期规律一些。”
乐正:“……”
她保持着扶着他的姿势,脑子有几秒钟的空白。
初代发布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那个游戏比她年纪还大!重制版都比她大!
“你……”乐正干涩地问,“你玩过?经常玩?”
“算经常吧,”兰熙似乎没察觉她的震惊,回忆般地说道,“当时有几个常联机的战友……后来大家有的隔的太远,有通讯延迟,还有的死了。再后来,初代全息舱逐渐被淘汰,新的硬件不兼容旧版游戏数据。重制版出来时我试过,总觉得……味道不太对,就没再继续。”
所以,她根本不是“带坏元帅打游戏”。
元帅打得比她还早!
人家玩初代的时候,她还没出生!
“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感觉舌头有点打结,“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兰熙回答得十分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无辜,“而且,看你认真介绍,紧张挑选的样子,挺有意思的。”
乐正:“……”
她忽然很想挠他。如果这不是她的孕夫,如果不是他肚子里还有孩子,她可能真的会扑上去跟他再“切磋”一下格斗技——在现实里!
这是元帅,这是孕夫,这是自己的配偶,要冷静。
“所以,”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你觉得重制版……怎么样?我是说,和我们刚才玩的。”
兰熙沉默了片刻,似乎真的在认真评估。
“战术逻辑的核心没有变,这是好的。”他缓缓说道,“画面和物理引擎的升级确实带来了更好的沉浸感。不过,有些为了游戏性而简化的设置,比如后勤补给线的抽象化处理,还有AI敌方舰队在某些情境下的行为模式……有点过于标准答案了,不如老版本在某些极端情境下模拟出的混沌感真实。”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作为娱乐,足够了。尤其是和你一起。你的进攻节奏很果断,侧翼掩护的意识也很好,只是对超空间跳跃后的阵型重组速度,可以再大胆一些,有时牺牲一点局部完整性换取全局主动权是值得的。”
这已经是一段简短的战术复盘了。
“嗯……”乐正不知道该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她对游戏算不上痴迷,更不是专业的电竞选手,所以她压根就不会这样来对待一局游戏,结束了就是结束了,如果还要复盘,那和她的工作还有什么区别?
“你希望我怎么回答你呢?”
乐正问。
“我想要知道——”
兰熙的面颊越贴越近,乐正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会喜欢和我一起联机吗?”——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18·考试周狂背星图版·乐正:我恨星图,我恨导航课,为什么我们星际人还要背古地球的星图
28岁的乐正:……
(默默收回18岁的话:
(假装自己就是博学多识的:
(假装没有任何人逼迫自己背星图:
第42章
喜欢还是不喜欢, 这不是个问题。
“我不喜欢,因为你之前没有告诉我你玩过。”
乐正理直气壮地说。
“好吧,不喜欢就不喜欢吧, ”兰熙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遗憾,“真遗憾。”
乐正盯着他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忽然有种无力感。
准备好的后续“控诉”, 比如“这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介绍”“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之类的,全都被这句轻飘飘的“真遗憾”堵了回来。
乐正抿了抿嘴,决定换个角度进攻:“那你呢?你喜欢吗?”
兰熙微微偏头,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标准答案应该是什么。
几秒后,他给出了回答:“体验不错。舰桥的模拟震动细节很好,对于娱乐设备来说,已经超规格了。”
看,又是这种一本正经的评价。
乐正几乎能想象出他脑子里在给刚才那局游戏的各种参数打分。
“我不是问设备体验, ”她指出,手指卷着自己睡衣的一角,“我是问,你喜欢和我一起玩吗?”
这次, 兰熙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乐正几乎能听到自己脉搏在耳膜处鼓动的声音。她忽然有点后悔问出这个问题,这比承认自己“喜欢”还要让人难为情。
“喜欢。”
哇。
他说他喜欢。
乐正想。
“和你一起做任何事,都比独自做有趣。”兰熙面带微笑, “即使只是启动一个娱乐程序。”
“……哦。”她又发出了这个单音节, 然后立刻咬住了下唇。
该死, 又是“哦”。
她今天跟这个字有仇吗?
“又哦?”兰熙精准地捕捉到了, “这个回答,比不喜欢还要敷衍,乐正参谋长。”
“我没有敷衍!”乐正下意识反驳,声音拔高了一点,随即又压低,“我只是……知道了。”
“知道了什么?”
“知道你……嗯。”她卡住了,脸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腺体又开始隐隐发烫,这次绝对不是因为晒太阳。
兰熙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望着她。
这种安静的等待比追问更让她心慌意乱。
“知道了你……不讨厌和我一起浪费时间。”她终于憋出一句,视线飘向旁边银白色的游戏舱,“这个回答可以吗?
“嗯,可以了。”兰熙从善如流,仿佛得到了一个非常满意的答案。他扶着舱壁,慢慢站起身。
在完全站直之前,乐正听见兰熙闷哼了一声,很轻,但她听见了,还看见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捂肚子。
“怎么了?是不是躺得太久了——”
“没事。”
兰熙把手从孕肚上移开,露出一点笑。
“只是孩子在动。”
“胎动。”
乐正很小心地扶住兰熙的后腰,两个人一起慢腾腾地挪到沙发上,然后再给兰熙往身下塞枕头。
家里的沙发上被乐正放了一堆抱枕和靠枕,千奇百怪,各种形状都有。
“这样怎么样?如果换成一个小枕头会不会更好一点?宝宝会不会把你踢疼了,它是动了一下还是一直在动,我看不出来你的肚子有什么起伏,隔着衣服看不清……”
乐正的嘴和乐正的手一样快。
嘴巴一直在说,手一直在换枕头。
“乐正,你没有发现吗?”
“发现什么?”
乐正停下嘴也停下手,没看兰熙的脸,微微低头,看他挺起来的孕肚。兰熙的腹部脂肪层看起来很薄,她怀疑到孕晚期胎动时,甚至能看清楚胎儿手脚的形状。
不过现在说这些都还早。
“沙发有自适应人体工学模式。”
兰熙点开一道屏幕,很自然勾上一个选项。
沙发内部传来几乎无声的机械调整音,靠背和坐垫的弧度开始缓慢变化,贴合兰熙的腰背曲线,最终形成一个稳固又柔软的支撑。
乐正看着自动调整完毕的沙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被她捏得有点变形的枕头。
“……哦。”她第三次说出了这个字,这次带上了点恍然大悟和轻微的懊恼。
“现在发现了?”兰熙靠在已经完美适配的沙发里,语气里那点笑意藏得很好,但乐正听出来了。
“发现了,”她老实承认,把那个多余的枕头抱在怀里,自己也坐下,视线依旧落在兰熙的腹部,“所以……现在还在动吗?”
“嗯。”兰熙将手轻轻覆上去,“比刚才明显一些。可能……它也觉得刚才的游戏有点意思,或者只是睡醒了在做伸展运动。”
乐正盯着他手掌覆盖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能……感觉一下吗?”
兰熙没说话,只是将那只手移开了一些,给她腾出位置。
乐正屏住呼吸,像是接近什么易碎的精密仪器,慢慢伸出手,指尖先轻轻触碰到兰熙睡衣柔软的布料,然后是衣料下温热而紧绷的皮肤弧度。她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去,掌心温热。
起初,只是一片平静的温热,传递着兰熙平稳的心跳和呼吸起伏。乐正几乎要怀疑是不是自己错过了。
然后——
很轻,但非常明确的一次推动,从她掌心下方顶起一个小小的短暂的弧度,又迅速消失。
“感觉到了?”兰熙问,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很近。
“对。”乐正的声音有点发紧,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掌心下那片圆弧。
“它……很有劲?”她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形容词。
“现在还没有,”兰熙的声音很温和,“只是打招呼的力度。”
像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下轻微的顶动传来,这次似乎换了个位置,偏左一点。乐正的掌心跟着那微小的力道微微移动。
不用精神力就能感觉到的感觉很奇妙。
不是触感被放大了,只是胎儿发育了。
“它好像……在动来动去。”乐正低声说,手心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贴着。
“嗯,在探索自己的空间,”兰熙的将她的手掌更安稳地按在原处,“现在空间还很大,可以随便翻身。”
他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温度透过皮肤传递。两人就这样叠着手,安静地等待着下一次微小的打招呼。
过了十几秒,又一次稍明显的胎动传来,这次持续了稍长一点时间,像是一个小小的滑动。
乐正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很短促,带着惊奇。
“它好像……在玩。”她说。
“也许。”兰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也可能在抗议我们刚才玩游戏太吵。”
“不会的,全息舱不可能太吵的。”
乐正一本正经地反驳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兰熙笑出声来了。
“笑什么?”乐正问,脸上有点挂不住,但手还是没挪开,“要注意一点,可能会引发宫缩的。”
“笑你总能在最不搭调的时候,说出最……算了,不说了,”兰熙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手背,“不过,你说得对。全息舱确实不吵。”
掌心里,小小的胎动又出现了一次,比之前的都要轻柔,像是在附和,又像是玩累了准备休息。
“它很像你。”
“我不在乎它更像谁,”乐正很洒脱地说,“反正到三岁就该送去保育中心了,甚至还可以提前送,以后还是我们两个人的。”
“那么第二个宝宝呢?”
兰熙存心逗她玩。
“……兰熙,”乐正有点洒脱不起来了,“你不会真的想要英雄父亲勋章吧,你应该不缺勋章的。”
英雄父亲勋章要生十个孩子。
虽然兰熙生这一个还不算是高龄产夫,但生到第四个或者第五个的时候,绝对算是了。
那就很危险了——
真空啊,怀这一个孩子就够危险了!兰熙是Alpha不是Omega !一个Alpha怎么生孩子!这个肯定要剖腹产的,十个孩子就是十道疤痕。
乐正忍不住往自己的胸口摸过去,她知道医疗舱把那道伤疤完美地修复了,从外观上,看不出来胸口曾经被激光束洞穿过。
同样,生产的疤痕也会完全修复。
但兰熙的孕囊本身就是辐射变异的产物,虽然和omega以及beta天生的孕囊一样具有功能,但谁知道长期的高活性会发生什么。
十个孩子?十次这样的变异器官被撑大、承受重负,再被切开?
她猛地收回放在自己胸口的手。
“一个就够了。”她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
“吓到了?”他问,语气依旧是平缓的。
“不是吓到,”乐正纠正,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和手下温热的圆弧上,“是风险评估。”
她用上了工作术语,仿佛在审查一份高危任务预案。
“基于现有医学数据, Alpha成功妊娠并分娩的案例是0 ,你的情况更特殊,腺体高压症伴随孕囊异常增生。每一次妊娠都是对未知风险的一次挑战,”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值得。”
“你太严肃了,乐正,”兰熙还在笑,“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比生育更危险的事情,我不是没做过。”
冷冽的酒精味道缠绕上来。
乐正现在已经很清楚这种信息素信号代表什么。
“你冷静一点啊!”
冷静不了一点。
乐正心想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不会拒绝的, 99.9%的匹配度不是意志力能够克制的,而且她已经彻底卸下来了对监视对象的心理负担,自然更不需要克制什么。
她要做的只是提供足够多的信息素,照顾孕夫和胎儿到生产。
然后继续承担起“照顾兰熙元帅退休生活”的伟大任务,并且把小家伙喂养到三岁送到保育中心后定期探视。
这就是乐正自认为需要做的全部了。
这份“任务清单”在乐正脑子里过完,大概用了0.5秒。而她的身体,对那99.9%匹配度召唤的响应时间,远小于这个数值。
几乎是在列出“定期探视”这一项的瞬间,她已经伸手扶住了兰熙的肩膀——不是因为对方站不稳,更像是为自己找一个更稳固的着力点。另一只手则近乎本能地绕到他后颈附近,指尖触及那块微热、带着旧日疤痕的皮肤。
冷冽的酒精气息变得更加清晰,但并不刺激,反而像某种牵引,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鼻尖几乎蹭到他的颈侧。她的信息素——那种侵略性很强的甜香,甜到刺激呼吸道的气息——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弥散,自发地急切地缠绕上去,试图与那冷冽的酒精味交融,中和,化为一体。
“清单……”
乐正脑子里顽强地闪过这个词,但立刻就被更汹涌的生理感知淹没了。
腺体在发烫,血液流速加快,心跳沉重地撞击着胸腔。这感觉既熟悉又每次都带着新的冲击力。熟悉是因为标记过不止一次,新鲜是因为……每一次。
每一次的疏解都是全新的感觉。
“乐正。”兰熙的声音很低,带着气音,呼吸拂过她的耳廓。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她的嘴唇已经贴上了他颈后的皮肤,没有立刻咬下去,只是贴着,感受着那里脉搏的跳动,以及皮下腺体微微的搏动。
犬齿有些发痒。
“你的信息素,”兰熙继续说,话语被两人的贴近弄得有些断续,“……在想很复杂的事情。”
他能感觉到。
乐正没否认,也没法否认。她用犬齿轻轻蹭了一下那块皮肤,含糊地嘟囔:“……风险管理。”
“标记我,是风险管理的一部分?”
“是。”乐正理直气壮,趁着他笑的时候,齿尖稍微用力,刺破了表皮。不深,但足够让她的信息素顺着这个临时打开的通道灌注进去。
完美。
又一次完美的标记。乐正觉得自己的标记技巧真是不错,兰熙显然很享受,一双灰眸半睁半闭,深色的睫毛翘翘的,从睫毛尖到鼻尖,再到已经有点血色的唇瓣,顺着这条线看下去,是那段孕育生命的弧度。
乐正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真的。
在兰熙之前,她只参加过标准的战地急救培训,培训课程包括对omega进行临时标记,但上课当然是用假人,考核也是咬假人的假腺体。
而假人和假腺体当然根据omega的生理指标制作的,没有人能说清楚该怎么对一个严重畸形的Alpha腺体下口。
但她能做到完美的标记。
而且兰熙安稳下来以后,孕反也没有刚到家时严重了。这都是她信息素的功劳。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后撤了一点,但手臂依旧环着兰熙,让他靠在自己肩上。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兰熙先动了动。他侧过头,失焦的灰眸朝向乐正的方向,虽然看不见,但这个姿态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注视。
“风险管理大师,”他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标记后的微哑,但调侃的意味清晰可辨,“效果评估如何?这次的回报率达标了吗?”
乐正被他这个突如其来的比喻哽了一下。她眨了眨眼,认真感受了一下两人周身稳定下来的信息素场,又低头看了看兰熙的脸色——虽然失明让他的眼神无法聚焦,但那种放松后的舒缓神情和微微泛红的耳廓是骗不了人的。
“暂时达标,”她严谨地回答,甚至下意识地模仿了他的话术,“本次风险对冲操作及时,信息素注入量精准,目标状态稳定。预期可维持至少48小时腺体压力低位运行,胎儿信息素环境同步优化。”
她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都什么跟什么。
兰熙低低地笑了起来。
“你的述职报告一定写得很精彩,乐正参谋长。”
“我的述职报告从来不写这个,”乐正小声反驳,耳根有点热。她扶着兰熙,两人慢慢调整姿势,从紧密相拥变成并肩靠在沙发上。兰熙很自然地寻到她的手握住,指尖在她掌心无意识地划了划。
“刚才,”乐正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你说……我的信息素在想很复杂的事。”
“嗯。”
“你能……感觉到具体内容?”她问得有点迟疑。虽然知道高匹配度下信息素能传递大量模糊的情绪和意向,但“复杂的事”这种概括,还是让她有点在意。
兰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能像读文字一样清晰,”他缓缓道,“更像是一种……基调,色彩的混合。有责任的沉重感,有条理的计划性,有……一点不自觉的得意,还有……非常强烈的保护欲,甚至有点过度保护的焦虑。所有这些混在一起,就是复杂。”
乐正听得有点愣神。
信息素……还能传递“得意”和“过度保护的焦虑”?
“得意?”她抓住了这个有点出乎意料的词。
“嗯,”兰熙还在笑,“大概在风险管理大师成功完成又一次精准操作的时候。信息素里会有一点点……上扬的,明亮的波动。”
乐正:“……”
所以她刚才自我感觉良好,觉得自己是个标记天才的时候,信息素居然也跟着“得意”起来了?还被他捕捉到了?
这比呼吸尖叫还要让人难为情!
“我没有得意。”她立刻否认,声音却没什么底气。
“好,没有。”兰熙从善如流,捏了捏她的手指,“那么,下一步风险管理计划是什么,乐正参谋长?”
下一步?
乐正下意识地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
标记完成,暂时稳定。接下来是……
“你需要补充水分和少量电解质,”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应该小睡一会儿。晚餐……想吃点清淡易消化的。”
她流畅地报出一串安排,确实像一份严谨的后续行动计划。
兰熙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
“很周全,”他忽然问,“那你的休息呢?风险管理里,不包括操作者自身的状态维持吗?”
乐正怔了怔。她没想过这个。提供信息素、照顾兰熙、处理工作……这些是“任务”。她自己的休息?好像不在那张“自认为需要做的全部”清单上。
“我……”她张了张嘴,“我不累。”
话音刚落,像是为了反驳她,一个轻轻的呵欠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
兰熙没说话,只是侧头“看”着她,虽然看不见,但那神情分明写着“你看”。
乐正有点懊恼地抿住嘴。
“陪我躺一会儿,”兰熙的声音温和下来,不再是调侃,而是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柔和,“沙发够大。或者,去床上。这是医嘱——稳定的信息素提供者需要充足的休息,以保证供给质量。”
他把“风险管理”和“医嘱”的大旗扯了出来,乐正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沙发上就行。”她最终说,声音闷闷的。
兰熙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在自适应沙发的支撑下找到一个更舒适的半躺位置,然后朝乐正的方向伸出手。
乐正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停顿了两秒,然后挪过去,小心地避开他的腹部,侧身在他旁边躺下,让自己嵌进沙发和他身体之间的空隙。她的头靠在他肩侧,手臂轻轻环过他的腰,手掌依旧习惯性地覆在他小腹上。
这个姿势保护意味十足,也亲密十足。
兰熙的气息将她笼罩,标记后的满足感和倦意一起涌上。乐正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份“任务清单”似乎还在,但字迹变得有些模糊。
也许……照顾“兰熙元帅的退休生活”里,也包括了被他照顾着,好好休息这一项?
今天毕竟是休息日。
又不是战备时间,当然可以睡觉。
标记是“风险管理”的必要操作。
陪孕夫休息是“医嘱”。
而睡觉,是维持“操作者状态”以保障“供给质量”的关键环节。
一切逻辑都闭环了,无懈可击。
紧绷的神经一根根松弛,连最后那点“得意”的余波,也化为了模糊的餍足感。
乐正睡得很快,苏醒得更快。她发现自己依旧侧躺着,脸颊靠着兰熙的肩膀,手臂环着他的腰。
姿势几乎没变,掌下的腹部依旧温热,平静,没有明显的胎动。
兰熙似乎还在睡。
她微微动了动,抬起一点头。
客厅里光线已经变暗,窗外是团部太空城模拟的黄昏景象,暖橘色的光晕透过玻璃,给家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家里恒定的照明系统体贴地维持在低亮度模式。
她没动,就这么静静看了一会儿兰熙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他失焦的灰眸闭着,睫毛的阴影落在下眼睑,脸上没有任何紧绷的线条。
这种神态,在一起度过一个月后,乐正已经很熟悉了。
她轻轻收回环在他腰上的手,撑起身体,动作放得极缓,生怕吵醒他。坐起身后,她下意识地先去看他的腹部——盖着的薄毯下,弧度安稳。
然后,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也被细心搭上了一角薄毯。
是兰熙在她睡着后盖的,还是管家机器人?
应该是前者,因为乐正不觉得自己睡觉需要毯子,也从来没有设置过这种辅助功能。
第43章
非战备时间, 有上下班时间,有休息日。
休息日可以在家里待着。
战备时间,就和在战舰上有点一样了。
只能说是有点一样,因为显而易见,现在乐正不需要等着一条来自舰长的命令。
她是给舰长下命令的人了。
帝国的一支小型骚扰舰队在五十三军团辖区边缘的跳跃点附近冒头,试探意图明显, 但规模不大。按常规,这种级别的摩擦不需要惊动参谋长级别的军官全程坐镇。
但对方旗舰的识别码,经过情报部门快速解析,属于帝国一个名声在外的贵族世家。指挥官的姓氏后面跟着一长串荣誉头衔,年纪却很轻——一个典型的,被扔到边境镀金的帝国贵族子弟。
这种对手乐正见过,打赢好办,抓住不好办。但如果能抓住, 一个这样的贵族战俘能换回来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己方战俘。
于是,乐正出现在了团部的战略值班室。
这里每一扇墙壁都在发光,无数光屏悬浮,流淌着前线侦察数据,舰队状态,星图推演。
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冷却系统送出的略带金属味的凉风。
第一次,从这个全局视角, 去指挥一场接触战——虽然规模不大。
感觉……很不同。
在舰上时, 她的世界是舰桥的舷窗、战术雷达的扇形区域, 以及耳边各部门长的实时汇报。
目标具体而直接。
在这里,她的世界是无数跳跃的数据流,宏观的星图态势,以及各舰队指挥官简洁克制的请求与确认。视野无限广阔,却也更抽象。
每一个决策的权重都变大了,因为影响的不是一个战术动作,而可能是整场接触战的走向,甚至是后续的政治博弈。
不过政治博弈就不是乐正能操心的事了,她也不打算为这种事操心——得先把对方指挥官活捉了才能说政治上的事情。
值班周期是标准的36小时一轮换,吃住都在值班室附属的休息间。乐正给家里发了加密简讯,只有两个字。
「值班。」
兰熙的回复很快,同样简洁:「已知。注意间歇休息。」
休息。
在战备值班时,休息是奢侈且被严格规划的。每个没有紧急状况的间隙,都被设置了提醒,强制指挥员进行短时间的休整,以维持决策能力。
乐正的第一个“强制休息”间隙,是在确认帝国舰队进入预设监控区,各哨戒舰艇完成隐蔽布防之后。系统界面闪烁起柔和的绿色提示。
她靠进椅背,捏了捏鼻梁。目光下意识地瞥向私人终端——那里有一个加密的,低带宽的实时链接,单向连通着家里的几个非关键区域监控,权限仅她一人。
她点开。
客厅的画面跳出来。
兰熙坐在那张自适应沙发上,怀里抱着苔藓球盆栽,他面前的空中投射着一面光屏,上面滚动的大概是新闻或某种文献,有加密格式,看不清具体内容。
一切如常。
她看了大概一分钟,直到系统提示休息时间还剩三十秒。
关闭链接。
重新将注意力投向前方主屏幕。
星图上代表帝国舰队的红色光点正在缓慢而固执地朝着联邦宣称的警戒线挪动。
也好。
乐正调出几个预设战术方案,快速浏览,结合最新的侦察数据微调参数。
“侦察单元回报,敌方旗舰护卫舰艇配置显示其指挥层可能存在轻敌冒进倾向,阵型前凸。”
情报官的合成音在频道内响起。
“收到。”
乐正回应。
“通知寻常光,非常光,按诱饵-侧击预案B2阶段准备。偏振编队保持隐蔽,能量护盾预充能,听我指令。”
命令下达,各编队指挥官确认。
接触战在预计的时间窗口内爆发。
过程甚至称得上有些平淡。
帝国舰队的战术刻板而带着一股骄横之气,直扑联邦看似薄弱的巡逻编队。然后,便落入了乐正精心布置的口袋。
侧翼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能量分配恰到好处的护盾拦截,电子干扰恰到好处地扰乱其通讯和瞄准系统……
全都是恰到好处的。
没有热血沸腾的近距离缠斗,没有戏剧性的绝地逆转。
没有更好。
没有意味着伤亡更小。
乐正在指挥席上,看着星图上代表敌方的红色光点一个接一个黯淡、或失去动力标识,己方的蓝色光点损失微乎其微。数据流显示着实时伤亡比,曲线漂亮得近乎冷酷。
她偶尔下达调整指令,语气没有起伏。大部分时间,她只是在观察,评估,确保一切按计划推进,并将意外因素降至最低。
这感觉确实和在前线不同。
胜负在战斗开始前,似乎就已经由情报,部署和预案决定了大半。
“……真丑啊。”
战舰的涂装实际上很自由,联邦这方面对此的管理也很自由,但通过侦查单元传回的数据看到敌方旗舰的时候,乐正还是由衷地感叹了一下真丑。
活捉的行动预案已经准备了,也推演过,接下来就是执行了。
以前,乐正是做“执行”这一步的人。
感觉奇妙。
接下来的时间,在星图上是短暂的静默,乐正没有放大比例尺的打算,在目前的尺度上,肉眼看不出来行动。
现在是某个侦查舰的舰长,某个特战小队的队长,某些侦察兵的时间。
不是她的。
“目标动力系统离线,主推进器失效。已向目标舰桥发送联邦通用投降指令及生物特征锁定警告。对方已接受。”
频道里的报告声调平稳,但乐正捕捉到那极细微的,属于人类执行者完成任务后的轻微放松。
乐正发现自己克制不住地去想
“确认接收。保持监视,偏振编队前出接收战俘。”乐正下达最后一道指令,声音依旧平稳,“其余单位,按标准流程清扫战场,优先救助双方弹射舱。”
大局已定。
一场小型接触战。
联邦方面轻伤三十一人,重伤七人,无阵亡;帝国方面被击毁轻型舰艇四艘,重创失去战斗力六艘,俘虏帝国贵族子嗣指挥官一名及完整旗舰一艘,船员若干。
战报会非常漂亮。
系统再次闪烁起“强制休整”的绿色提示。
她又点开了那个家里的监控链接。
画面里,兰熙似乎小憩过,正从沙发上慢慢坐起身。他摸索着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微微侧头,仿佛在倾听什么——或许是管家机器人规律的移动声,或许是室内植物灌溉系统极细微的启动音。他的神情是一贯的平静,午后偏斜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他侧脸和微隆的腹部投下柔和的阴影。
一切如常。
不,比“如常”更好。
是一种安然的存在。
乐正看着,直到系统发出第二次、略带催促意味的提示音。她才关闭链接,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
交接工作繁琐。
也很烦。
乐正在两个月前还是乐正少校,还用不着处理这些麻烦的东西。
现在她得处理了。
值班时间结束,很巧,战备状态也解除了,她可以回家睡觉,不用在值班室旁边的休息室睡觉了。
走出值班室,踏进团部主体建筑走廊时,模拟的傍晚光线透过高大的观景窗洒落,带着一丝暖意。
她径直走向停车场,启动个人飞行车,设置为自动驾驶归家模式。
车内很安静,乐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规整的军营建筑和绿化带,脑子里没有复盘刚才的战役细节,也没有预演即将要写的详细报告。
那些工作被暂时搁置了。
她想的更多的是……嗯,家里厨师机里可能还剩的半成品食材,阳台上的苔藓球是不是该转个方向晒晒另一面,以及兰熙今晚的信息素疏解需要什么特别的节奏——孕中期的身体变化,对信息素的需求和反应也在细微调整。
现在不是通勤时间,路上没有人,也没有车。
乐正下车,推开家门。她看到兰熙正从厨房方向慢慢走出来,手里端着杯水。
“回来了。”他说,灰眸准确地对准她进门的方向。
“嗯。”乐正走到他面前,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水杯,自己也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
“值班顺利?”兰熙问,手轻轻搭在小腹上。
“顺利,”乐正放下水杯,想了想,用一种AI天气播报员报出太空城今日天气安排的语气说,“抓了个帝国贵族。活的。船挺丑。”
“不错,”他评价道,语气里没有惊讶,仿佛她只是完成了一次不错的例行训练,“累吗?”
乐正感受了一下身体的反馈,诚实地回答:“有点。但还好。”
主要是精神高度集中后的倦怠,身体上倒不算什么。
“那,吃饭吧,”兰熙转身,示意她扶一下自己的手臂,“苔藓球今天似乎长出了一点新的绒尖,我摸到了。”
“是吗?我看看——今天吃什么,我在值班室喝了五顿的营养液了,虽然不饿但是感觉什么都没吃,磨牙棒也只有原味的——”
“……我看看。”
乐正朝窗台走去。那盆苔藓球被安置在一个可旋转的底座上,此刻正享受着人造傍晚的最后一点阳光——其实是全光谱植物生长灯模拟的斜照光线。
生长灯也是后来买的。
兰熙每天给苔藓球照一会,加速生长。
他觉得太空城的普通光照对植物生长不太够,事实上也确实不够,不然太空城内部就要变成水培蔬菜工厂了。
但养个苔藓球还是够的。
她凑近,果然看到墨绿色绒球表面,有几处冒出了极细小的,颜色稍浅的嫩尖。不是特别明显。
“是长了一点,”乐正确认道,用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那些嫩尖。
手感比成熟的部分要柔软许多。
“你看不到,怎么发现的?”
问出来这句话乐正心里就已经有答案了。
精神力探测到的,或者摸到的。
但还是想问。
兰熙慢慢走过来,站到她身侧。
“摸出来的。今天下午给它喷水的时候,感觉有几个地方的质感不太一样,更有弹性。”
他说着,也伸出手。乐正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引导着他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新生的绒尖处。
兰熙的指尖在那片区域停留了几秒,很轻地抚过,然后收回了手。
“生命的迹象总是很微妙,”他说,“但总能被感知到。”
“你总是很哲学,”乐正感觉这句话说的不只是苔藓球,“而我总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会不喜欢吗?”
兰熙问。
“不会,我会觉得这很有诗意,虽然我说不清楚诗意本身是什么东西,”乐正转身往厨房走,“我饿了。虽然喝了很多营养液,但胃里还是空的。”
厨师机已经完成了晚餐的准备工作。
两份按餐食装在保温餐盘中。
乐正把它们端到餐桌上,摆好餐具。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兰熙,这两天,你一直是做两份饭吗?”
“……并不是,”兰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歉意,“我能大概推算出来你什么时候会回家。希望你不会觉得这是监视。”
“哦,不会的,你是元帅嘛,虽然我觉得把注意力放在这种……嗯,小事上没什么必要,但你又不在保密条例限制的范围内。”
晚餐时两人话不多。乐正确实饿了,吃得比平时快一些。兰熙则维持着一贯不紧不慢的节奏。
餐厅里只有餐具偶尔碰触的轻响。
“俘虏移交手续都办完了?”兰熙忽然问。
乐正抬头,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地“嗯”了一声,吞下去才说:“人抓了,具体的审讯和后续交换谈判,是情报部门和外交事务办公室的事。”
她想了想,决定多说一点:“我看了前线传来的录像,那家伙被押出来的时候还在嚷嚷他的贵族头衔,说我们不敢把他怎么样。战场上都投降了,下了船反而硬气起来。”
“典型,”兰熙评价道,语气平淡,“这类人往往分不清战场规则和政治规则。或者说,他们习惯性地认为后者总能覆盖前者。”
“随便他怎么想。反正现在他在我们的看管所里。他的家族如果想捞人,就得拿我们的战俘来换。”
“嗯,的确。看起来你的帝国语水平不错,还能听懂敌人在骂什么。”
兰熙微笑。
乐正很想凑过去亲一下兰熙,可是现在在吃饭,也没有漱口,她感觉兰熙不会喜欢这种有食物味道的吻,孕夫都很敏感。所以她只是笑笑,没有再说帝国语水平的话题。
过了会儿,兰熙才又开口:“第一次全程在后方指挥,感觉如何?”
乐正动作顿了顿。
她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很奇怪,”她最终说,“在舰上的时候,你能感觉到船体的震动,能听到引擎的声音,能看到舷窗外……其实还是一片安静的黑暗,但就是不一样。”
“在这里,”她用手指虚指了一下,虽然他们此刻在家,但她显然指的是战略值班室,“一切都在屏幕上。数据,光点,曲线。你知道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艘船,几十上百个人,但……太抽象了。”
她皱眉,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词:“像是在下一盘棋,但棋子是活的。你知道你赢了,但赢的感觉……没有那么直接。”
“但更有效率。”兰熙接道。
“对,”乐正承认,“更有效率。伤亡比可以控制得更低,战术执行可以更精准。从最优解的角度,这更好。”
“但你不喜欢。”
这句话不是疑问。乐正看向兰熙,他的灰眼睛平静地望着她的方向。
他总是能这样,在她自己都还没完全理清感受时,就精准地点出核心。
“我没有不喜欢,”她下意识反驳,但随即又犹豫了,“……只是需要适应。就像从军校生变成上尉,从上尉变成少校,每一次都需要适应新的,嗯,距离感。”
“距离感,”兰熙重复这个词,点了点头,“很准确的描述。指挥的层级越高,距离前线就越远。距离感是必然的,也是必要的。一个被前线细节淹没的指挥官,做不好战略决策。”
“我知道。”乐正说。
这些道理她都懂,军校教过,实战中也验证过。但知道和感受是两回事。
“你会适应的。”兰熙的语气很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事实,“就像你适应了其他所有事。”
“比如你吗?”
这的确是已发生的事实。
乐正结束了自己的晚餐,但她没有立即去把餐具放进洗碗机,或者是叫管家来收拾,她跑去卫生间用漱口,然后同样敏捷地回到餐厅,弯下腰抱住兰熙亲下去。
“……好了。”乐正亲完,直起身,语气里带着点完成某种仪式后的轻松,但耳根可疑地泛着红。
兰熙微仰着头,刚才那个带着清新薄荷漱口水气息的亲吻似乎让他有点猝不及防,但有更多柔和的笑意在他脸上晕开。
乐正对孕夫的反应很满意。
“很有效率,参谋长。”他评价,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什么有效率?”乐正装作没听懂,转身开始利落地收拾餐桌,把两人的餐盘叠在一起,“快点,吃完去客厅坐着,或者去卧室躺着,这里我来收拾。”
“遵命。”兰熙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没再继续那个话题,但笑意未减。
乐正把餐具放进洗碗机,设定好程序,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兰熙也知道她在故意拖延时间,因为这种家务活完全可以让管家来做。
但乐正需要几秒钟时间让耳朵恢复成正常的颜色,让那点红色消退下去。
她擦干净手,走到客厅。
兰熙已经靠在了沙发里,自适应模式让他找到了最舒适的角度。他闭着眼睛,手轻轻搭在小腹上,似乎在感受什么。
乐正走过去,没有坐在旁边,而是直接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身体微微后仰,头正好靠在兰熙腿侧。
相对于坐在沙发上,她发现自己更喜欢坐在地上。
为什么会喜欢坐在地上乐正也想不明白,反正她喜欢。
“累了?”她问,声音放轻了些。
“有一点,”兰熙回答,眼睛没睁开,“今天……它动得比平时多些。可能是在长。”
乐正闻言,立刻转过身,双手小心地覆上兰熙的腹部。 “现在呢?”
“刚安静下来,”兰熙的手覆盖在她的手背上,“别急。它有自己的作息。”
……
“要看新闻吗?”兰熙忽然问。
他的行动与问话同步进行,乐正看见沙发对面墙壁上,无声地展开一面半透明的光屏,联邦官方新闻台的标志在角落旋转。
“常规晚间播报。”
“看吧。”
乐正无可无不可。
她对新闻没什么兴趣,因为下班还看新闻像上班看战报一样。但兰熙想听,她没道理不和他一起。
一条关于新式民用飞船引擎通过安全认证的消息。
某个农业空间站丰收的消息。
枯燥。
平和。
然后,播报员的声调有了几乎无法察觉的细微变化,更庄重了一些。
“下面播送来自联邦中央星的消息。联邦最高统帅部今日正式发布公告,确认兰熙元帅的退休程序已进入最终阶段,相关职权及档案的交接工作正在有序进行。军部发言人表示,兰熙元帅在服役期间为联邦的和平与稳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杰出贡献……”
乐正终于把眼睛转向光屏的方向,新闻画面里没有兰熙的影像,只有象征性的联邦军徽和星空背景。
播报员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着:“……新任元帅的人选提名及审查程序也已同步启动。据悉,候选人名单包括——”
乐正伸出手,没有看兰熙,只是对着光屏的方向,做了个“关闭”的手势。
动作干脆利落。
光屏瞬间暗下,消失。背景音戛然而止。
“怎么关掉了呢?”
兰熙问。
“我不要加班。”
乐正理直气壮地说。
“听军事新闻和加班有什么区别,虽然这是人事变动,但不可能对第九军区这边没影响的,过几天肯定还得因为元帅退休和新元帅上任这事和军团长一起去军区总部开会,麻烦。”
“不好奇吗,乐正参谋长?”
“好奇什么?”乐正反问。
“不好奇你那位退休程序已进入最终阶段的元帅,”兰熙的指尖轻轻在她发梢绕了一下,动作很轻,“是怎么一边待在家里,一边处理这些事的吗?”
乐正侧过头,把脸颊贴在他温暖的腿上。
孕中期,还没有水肿。
还好。
“不好奇。”她回答得很快,很确定。
“哦?”
“好的士兵,”乐正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宇宙物理常数,“会忠诚于她的指挥官。执行命令,完成任务。至于指挥官背后的……程序,计划,或者其他任何东西,那不是士兵需要好奇的部分。”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的理解。可能不对,但我就是这么想的。” ——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兰熙(只是放新闻:
乐正(一大波会议和文件正在袭来:(惊恐:
第44章
罗伊会长来访的那天下午,天气模拟系统在下雨。
休息日。
下雨不碍事。
甚至可以坐在家里欣赏一下小雨。
细密的雨丝无声地划过窗外,在窗户上留下蜿蜒的水痕。
如果不是乐正提前接到了通知—— O协的“孕期Omega权益定期随访”——她真的会欣赏一下雨天的。
战舰上的生态循环系统不会把能源浪费在“在船上下雨”这种事情上,而在以前团部轮休时碰上雨天,乐正往往也不会把假期浪费在看雨上,她照样在宿舍里睡个天昏地暗,然后起来叼着营养液去娱乐中心排游戏舱。
今天罗伊回来, 就是她之前打的夏佐的配偶。
乐正:“ O协的人一会儿来做个例行访问,还是罗伊。我真希望他没这么尽责任。”
兰熙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继续用手感受着掌心下苔藓球湿润的绒毛。他今天穿着宽松的浅灰色家居服,小腹的隆起在柔软布料下轮廓清晰。
门铃响起时,雨下得正密。
乐正打开门,罗伊站在门口,手里没拿记录板,只提着一个看起来过于精致的保温食盒。
笑容很热情。
“乐正参谋长,打扰了。上次夏佐回去后,我深刻反思了自己可能有些……过于热心,给您和您的配偶带来了困扰。”罗伊的开场白十分得体, “这次主要是代表协会进行常规孕期关怀随访,确保一切都好。顺便,带了一点家里厨师机做的孕期营养点心,希望您和兰熙先生不嫌弃。”
伸手不打笑脸人。
虽然这个笑脸过于热情了。
乐正侧身让他进来:“请进。外面雨大。”
“谢谢。”
罗伊换了鞋, 目光很自然地在客厅里扫过——依然是每一个棱角都被防撞胶包起来的客厅——落在窗边沙发上的兰熙身上。兰熙已经转过头, 面朝门口的方向, 神色平静。
“兰熙先生,下午好。”罗伊走过去,语气比之前更加温和, “我是第九军区五十三军团Omega权益保护协会的罗伊。冒昧来访,希望没有打扰您休息。”
“罗伊会长,下午好,”兰熙的声音平稳,“请坐。”
罗伊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姿态放松但观察力敏锐。他的视线快速掠过兰熙的手(指节分明,没有Omega常见的纤细感),颈侧(完全贴着强效抑制贴),家居服下流畅但并不柔弱的肩线,以及最显眼的,无法忽视的孕肚。
管家机器人端来水,放在罗伊面前。乐正自己则直接走到兰熙坐的主沙发旁,没坐下,而是背靠着沙发扶手,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兰熙身后的靠背上。
“兰熙先生气色看起来不错,”罗伊微笑道,“孕期反应还强烈吗?信息素水平稳定方面,有没有需要协会协调医疗资源的地方?”
“目前一切平稳。医生的定期监测很及时,乐正也照顾得很好,”兰熙回答得滴水不漏,用的是最标准的“接受关怀的Omega孕夫”模板答案。
“那就好,那就好。”罗伊点头,目光又转向乐正,“乐正参谋长工作繁忙,还能把家庭兼顾得这么好,实在难得。不过,如果有什么需要分担的,协会可以帮忙联系可靠的孕期护理员或者家务助理, Alpha毕竟不如Omega细心,有些孕期细节可能注意不到。”
乐正:“谢谢,目前不需要。我们适应得很好。”
“适应”这个词,她说得有点重。
为了掩饰,她补上一句:“感谢O协帮忙协调的纸笔,兰熙和我,都希望能够给孩子留下一些东西。”
罗伊仿佛没察觉,继续微笑道:“适应就好。说起来,兰熙先生的档案比较特殊,协会这边能查到的信息有限。不知道方不方便了解一下,您之前的产检是在哪个医疗机构进行的?孕期信息素的调控方案,是白兰医生单独制定的,还是有更专科的团队协作?我们协会也想积累一些特殊案例的经验,以便未来更好地服务其他有类似情况的Omega 。”
问题开始触及边界了。
兰熙依然平静:“之前的医疗记录属于个人隐私,不便透露。目前的方案由林澈医生全权负责,我认为很合适。”
罗伊肯定会注意到的。
负责医生由白兰转成了林澈。
“理解,完全理解,”罗伊立刻表示,“只是从专业角度,Alpha伴侣的信息素支持固然重要,但Omega孕期更需要的是同性别群体的经验分享和心理支持。协会定期有线上Omega孕期交流小组,氛围很好,不知道兰熙先生有没有兴趣……”
“他没兴趣。”乐正打断了他,声音不算严厉,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切断感。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窗外模拟雨声的白噪音。
罗伊脸上的笑容不变,眼神却认真了些。 “乐正参谋长,我理解您作为Alpha的保护欲。但请相信,协会的初衷是为Omega提供更多元的支持选项。尤其是像兰熙先生这样,孕期情况又比较特殊的个体,多一层社区关怀不是坏事。”
“我们不需要多余的关怀。”乐正直视着他,“现有的医疗支持和家庭照顾已经足够。罗伊会长,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点心也谢谢。随访如果结束了,我送你出去。团部刚刚解除战备状态,安全起见,请你最好保持居家状态,我相信你在家里的逃生舱比路边的公共逃生舱更舒适。”
这已经是明确的逐客令了。
罗伊顿了顿,终于缓缓站起身。
“好吧。看来我这次还是来得有些冒昧。”他语气依旧温和,但多少带上了一点无奈,“点心请务必留下尝尝。那么,不打扰了。兰熙先生,请保重身体。乐正参谋长,再见。”
乐正送他到门口。
手动关上门。
将渐沥的雨声和那个访客彻底隔绝在外。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转身走回客厅。
兰熙还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放在腹部。 “他走了?”
“嗯。”乐正走到他面前,没有像往常一样坐下,而是站着,低头看着他。
“点心要尝尝吗?”兰熙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你想吃?”
“不想。”
“那就不吃。”乐正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烦躁:“兰熙,你打算什么时候能对外面说清楚?”
兰熙微微抬起头。
“说清楚什么?”
“说清楚你是Alpha ,不是Omega 。说清楚你不是什么匹配度极高的特殊Omega孕夫,你就是……”乐正吸了口气,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就是那个兰熙元帅。让O协来管一个怀孕的Alpha ,还一口一个 Omega权益 Omega经验分享……你不觉得这太荒谬了吗?我快烦死了。”
她很少这样直接地抱怨,尤其是用这么强烈的字眼。
兰熙安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他才伸出手,碰到乐正垂在身侧的手,握住。
他的掌心干燥温暖。
比刚刚回家的时候
“快了。”他说。
乐正一愣。
“什么快了?”
“快到你不需要再应付这些的时候,退休程序进入最终阶段,意味着我作为兰熙元帅的公开身份,正在被系统性地归档,封存。当这个过程完成,外界关于兰熙元帅的认知将逐渐固化成为历史记录。而一个已退休,行踪成谜的前元帅,和一个因为高匹配度婚姻而怀孕,在家休养的Alpha ,在公众和普通机构的认知里,将是两条不会再相交的线。”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乐正的指节。
“到那时,兰熙元帅是谁,是什么性别,是否还活着,去了哪里……都将不再是需要被实时关注和验证的问题。他变成了一个符号,一段过去。而我们现在的生活,”他握着乐正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腹侧,那里传来一次轻微的胎动,“才会成为唯一的,真实的现在。”
乐正的手掌贴着他温热的腹部,感受着那一下有力的顶动。
她消化着兰熙的话。
“所以……等到退休程序完全走完,档案彻底封存,我们就可以……不用再伪装了?可以对外说你是Alpha孕夫?可以说你就是……”
她有点不确定。
“可以说,我是你的Alpha配偶,正在孕期。”兰熙纠正道,嘴角有很淡的弧度,“至于我是不是那个元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届时将没有人,也没有机构,会再有权限和动力,来强行核实一个已消失的传奇,和一个普通的孕期Alpha是否同一个人。 O协的数据库里,只会留下乐正参谋长的配偶,男性Alpha ,孕期这样一条不会再更新的记录。他们的关怀,自然也会转移到其他真正需要帮助的Omega身上。”
“那……还要多久?”她问。
“不会太久,”兰熙没有给出具体时间,但他的语气很确定,“程序有自己的节奏。我们只需要配合它,走完最后几步。”
乐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和他手下那个正在孕育生命的地方。
“好吧。”她最终说,那股烦躁奇异地平息了下去。知道了有尽头,眼前的忍耐似乎也就不那么难熬了。
“不过,”她又想起什么,“下次罗伊再来,我能不能直接告诉他我配偶是Alpha ,不用你管?”
兰熙笑了,这次笑容明显了一些。
“理论上可以。但考虑到他协会会长的身份和固执的性格,可能会引发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调查,在程序完全结束前,平缓过渡仍然是上策。”
“麻烦。”
乐正嘟囔一句,但没再坚持。她在兰熙身边坐下,这次是坐在沙发上,紧挨着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因为怀孕,兰熙的面容和资料里的有些变化,大多数时候,人们只会把他当做一个和兰熙元帅同名的人。
……
乐正站在生活区的零食店里面。
她的飞行车停在门外。
店里没有人。
在下班后来买零食的高级军官不能说是不多,只能说是除了乐正就压根没有。
配送机器人进不去团部,住宿舍的官兵只能请假亲自出来买,但现在不是休息日,不能请假离开团部,出不来。
配送机器人可以去外面的住宅区。
直接选好想要的东西,然后等配送机器人送过去其实更有效率,飞行车开自动驾驶,路上选好想吃的零食,人到家了,零食也到家了。
完美。
生活并不总是完美的。
而这就是乐正站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零食店里,面对着十台自动售货机的原因。
她走到标着【花果风味】区域的售货机前,光屏上滚动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图片和简介。
乐正的目光扫过那些包装鲜艳的零食。她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滑动,筛选条件下意识地选择了。
天然水果提取,低度花香调味,无刺激性添加。
……
乐正想了想,把第一个天然水果提取的标签去掉,因为天然提取的其实不太好吃,而且她相较于植物工厂的出品,她还是更喜欢化工厂的出品。
最后一个标签是为了不刺激兰熙。
孕夫很敏感的。
“低度花香调味”这个标签,是因为她的信息素是花果甜香的。
乐正筛选逻辑很简单:她要让让信息素闻起来更甜一些。
没错。
乐正上校,联邦最年轻的上校,SSS级Alpha,有个持续性的自我优化项目。
啊,不是改善体型。乐正确信自己的每一块肌肉都状态完美。
当然也不是改善面部特征,既然她的每一块肌肉都状态完美,这种状态完美的肌肉当然也包括面部肌肉。再说了,除了肌肉以外,骨骼和其他的组织也很完美。
这个优化项目是改善自身信息素的环境表现。
更准确地说,是改善她和兰熙标记后,房间里那挥之不去的,过于浓烈的“气味”。
那股味道很难形容。
一开始是清冽的,甚至带着点花果的甜香前调,她一直把这归功于自己。
但标记深入后,那股甜香会被一种更锐利更有存在感的气息覆盖,融合,最终形成一种复杂又极具穿透力的混合体。
待在那种环境里久了,会有点轻微的晕眩感,鼻腔和喉咙也有微妙的刺激。
乐正把这归咎于兰熙的信息素。
“医用酒精”,白兰提过这个关键词。
多么贴切,又多么……霸道。
她想,兰熙的信息素浓度太高了,性质也太“烈”了。
每次标记,都像把他的“医用酒精”毫无保留地倾倒入她的花香里,虽然契合度惊人地高,融合得毫无芥蒂,但最终混合物的“酒精度”显然超标了。
当然了,兰熙是兰熙元帅。
是联邦历史上最传奇的Alpha。
是定义Alpha的Alpha。
就算他现在怀着孩子,也一样是兰熙。
乐正对此并无不满。标记本身带来的连接感和兰熙事后的放松依赖,让她觉得一切都值得。
但乐正一样是Alpha , Alpha都有领地意识,都有竞争欲,也就是说,她觉得酒精味很好,但不代表她不希望自己的味道更浓烈。
【低度花香调味】的筛选结果跳出来。商品种类少了一些。
乐正认真地看着光屏上的每一项。
【幻梦莓果脆片】:添加天然玫瑰与莓果提取物,口感酥脆,回味清甜。
——玫瑰。可以考虑。但“天然提取”可能又不够味。乐正更青睐香精,但也不好说,标着天然提取又不一定是真的天然。
【蜜渍橙花能量棒】:富含蛋白质与复合维生素,橙花香气柔和持久。
——橙花。这个不错。能量棒形式也方便,可以在办公室吃。
【银河茉莉软糖】:无糖配方,茉莉花风味清新淡雅,不粘牙。
——茉莉……太淡了。兰熙可能都闻不到。
她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在审核作战计划书一样仔细。
最终,她选择了三样。
蜜渍橙花能量棒(两盒),一款标注了“高浓度复合花蜜涂层”的坚果包,以及一包据说“咀嚼后满口生香”的栀子花味口香糖。
逻辑同样很清晰。
能量棒作为日常补充,潜移默化;坚果可以在家当零嘴,增加接触频率;口香糖则是“即时起效”的临时手段——如果哪天觉得需要特别“香”一点,可以嚼一嚼。
核对生物信息,扣款。
“谢谢惠顾。请至3号出货口领取您的商品。”机械音响起。
3号出货口的挡板滑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她的“作战物资”。
乐正拎起那个不大的袋子,转身走出零食店。
自动门在她身后合上。
傍晚的风带着太空城循环系统特有的、洁净但微凉的气息吹来。她走向自己的飞行车,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
坐进驾驶舱,启动引擎。飞行车平稳地升空,汇入稀疏的车流。
乐正打开自动驾驶,设定好回家路线。然后,她从袋子里拿出那盒蜜渍橙花能量棒,拆开包装,取出一根。
深褐色的能量棒,表面能看到细小的果粒和花瓣碎屑。她咬了一口。
口感扎实,微甜,橙花的香气确实很清晰,甚至有点过于清晰了,带着明显的人造香精感。
但乐正很满意,她要的就是这种明确的气味信号。
昨晚她和兰熙用精神力连接,看了一部关于有土栽培蔬菜技术发展的纪录片。纪录片的五感模拟非常逼真,逼真到乐正发自内心地觉得费了这么大劲培育土壤种出来的菜……还没有植物工厂里的好吃。
然后她就想到了之前自己买过的两个西红柿,那两个光年迢迢运来的西红柿,味道非常一般。就和纪录片里模拟的一样。
退出纪录片后,乐正和兰熙进行了一次标记,兰熙看了片子后很感动,乐正不知道他在感动什么,但是她凭借自己SSS级Alpha的直觉知道自己应该进行一次标记。
她当时下意识地,更努力地收敛自己的信息素,试图只让那点“甜”透出来,去中和、去柔化空气中那股属于兰熙的,过于强烈的存在感。
她以为她成功了。因为兰熙后来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似乎很放松。
但现在,吃着橙花能量棒,乐正忍不住皱了下眉。
真的成功了吗?
还是说,兰熙的放松,只是因为标记本身带来的舒适,而非她努力调整的信息素——不,说不清,万一那种柔和的空气是因为纪录片本身呢?
这个念头让乐正有点不服气。她是SSS级Alpha,她的信息素无论质量还是浓度都应该是顶尖的。没理由在融合后完全被压制。
一定是“花香味”的纯度还不够。或者,她需要更持久,更底层的香气来源。
飞行车开始下降,准备进入住宅区的空中航道。
乐正几口吃完剩下的能量棒,把包装纸扔进车载回收口。又拿出那颗栀子花味的口香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浓郁的,甚至有些呛人的栀子花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强势地覆盖了刚才橙花的味道。
很好。
她满意地嚼着口香糖,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亮着温暖灯光的家。
改善项目,持续进行中。
总有一天,当她标记完兰熙,房间里留下的,会是令人愉悦的清甜花果香气,而不是那种让人微醺又刺激的,属于医用酒精的独裁式余味。
她要把自己的领地——包括他们共享的空气——都打上更鲜明的,属于“乐正”的甜蜜印记。
停下飞行车,乐正拎起零食袋,推开车门。晚风把她发梢和衣领上沾染的栀子花香味,送进了鼻腔。有点幼稚。她心里想。
一个SSS级Alpha ,能冷静地指挥舰队活捉敌方指挥官,在家里却偷偷研究怎么让自己闻起来更“甜”。
但……这没什么不对。优化自身,以适应环境(或伴侣)需求,是高效的表现。
乐正逻辑自洽地想。
况且,兰熙似乎……并不讨厌她现在的信息素。他只是需要很多,非常多。而提供这些,是她的责任。
如果能在履行责任的同时,让整个过程——以及事后的环境——变得更宜人,何乐而不为?
熟悉的气息涌来。家里很安静,兰熙大概在卧室或书房。
她换好鞋,走到厨房,把新买的零食放进橱柜一个单独的格子里——那里已经躺着几包同样风格的,还没吃完的“试验品”。然后她给自己倒了杯水。
喝水的间隙,她嗅了嗅自己手腕内侧,又偏偏头去闻自己颈侧。
今天似乎……没什么不同?
革命尚未成功。
乐正参谋长淡定地喝完了水。
不过没关系,她有耐心。优化战术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持续的数据收集(感受标记后气味的变化)方案调整(尝试不同“增甜”方法),和效果评估(观察兰熙的反应和环境的改善)。
她走向卧室。
兰熙果然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数据板。
“回来了?”他问——
作者有话说:今天给新文换了封面,是找美工太太约的,不是自己画的,这一本的封面是自己画的,哥谭鸟类观察报告的封面也是自己画的,等到完结后可能会再给这本约个封面……嗯,感觉科普手册的格式很合适,总之再过两个小事件就该到生产剧情了
第45章
“嗯。”乐正走过去, 很自然地俯身,先亲了亲他的额头,然后鼻尖蹭了蹭他的颈侧, 进行一个简短的,充满占有欲的气息确认。
兰熙的信息素很平稳,是那种冷冽酒精基底上,缠绕着一丝暖融融倦意的状态,是她信息素浸润后的典型表现。
空气里……嗯,还是那种熟悉的、微妙的混合气息,不过很淡了。
他们现在又没有进行标记。
“今天怎么样?”她问,在床边坐下。
“平静,”兰熙把数据板关上,“看了一部关于海洋生态的纪录片。用精神力链接模式。”
“感觉如何?”
“很震撼。视觉重建很出色,尤其是深海发光生物的部分……虽然我看到的可能和实际影像有出入, 但那种感受是真实的,”兰熙顿了顿,“信息素波动也比单纯阅读或听音频要明显一些。沉浸式体验,对感官的调动更全面。”
乐正点点头。她知道兰熙偶尔会用这种方式“看”东西, 这比单纯用精神力读取数据流更耗费精力,但体验也更丰富。
“下次有有趣的,我们可以一起看。”她说。
“好。”兰熙应下, 手轻轻搭上小腹, “它今天下午挺活跃, 可能也被纪录片吵到了。”
乐正伸手覆上去, 果然感受到几次轻微的胎动。她脸上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精力旺盛。”她评价道,然后想起自己包里的“增甜物资”,状似随意地提起, “对了,我买了点新口味的零食,果干之类的。你要尝尝吗?”
兰熙微微偏头:“你以前好像不太爱吃特别甜的东西。”
“……口味是会变的。”乐正面不改色,“而且,据说适当摄入天然花果成分,对……对信息素环境的稳定有好处。”
她努力让这个理由听起来科学一点。
兰熙沉默了两秒,嘴角上翘。
“是吗?”他语气平和,“那很好。你高兴就行。”
乐正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但又抓不住什么。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嗯,”她站起身,“我去洗澡。你看要不要先休息,还是再听会儿什么。”
是洗澡。
不是用清洁单元清洁。
她提前看过每天的用水配额,规划了一下,自己洗一个20分钟的澡是没有问题的。今天在标记之前,乐正要用一点其他的东西“增甜”。
乐正走进浴室,反手关上门,但没有完全锁死——这是从兰熙怀孕后就养成的小习惯,以防万一。
她打开储物柜,里面除了常规的清洁用品,还静静躺着几样她近期陆续购入的辅助物资。
一瓶标注着“晨曦露珠”香型的沐浴露,主打“十二小时淡雅白花留香”。
一盒“蜜境花园”香体膏,宣称“与肌肤温度融合后释放甜美果香”。
还有一小支“信息素友好型”的护发精油,据说能“在发丝间萦绕柔和花香,不干扰天然信息素表达”。
这些都是乐正在夜间网购的,送达时间选在夜间兰熙睡觉的时候,她鬼鬼祟祟地缩在床上从监控里看管家机器人签收,然后收纳到浴室。
乐正拿起沐浴露,仔细看了看背面的成分表。很好,没有标明含有任何已知的会与Alph息素产生冲突或抑制作用的成分。她拧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一股人工感明显的,混合了百合与铃兰的甜香扑鼻而来,不算难闻,但……有点太刻意了。
她皱了皱眉,还是挤出一些在手心。
优化项目,总需要尝试不同方案。
热水冲下,蒸汽弥漫。乐正认真地用“晨曦露珠”沐浴露揉出泡沫,仔细涂抹。
花香随着热气蒸腾,将小小的浴室熏染得像是某个花卉培育舱。
她坚持洗满了二十分钟,确保每一寸皮肤都充分浸润在这“增甜”的香氛里。
冲洗干净后,她擦干身体,先抹上“蜜境花园”香体膏。
膏体冰凉,抹开后果然散发出淡淡的、类似于熟透蜜桃和浆果的甜味。她又按了两泵护发精油在手心,搓匀后仔细涂抹在半湿的发梢。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弥漫着花香和水汽的浴室里,再次嗅了嗅自己的手腕和肩颈。
人造花香的表层气息非常明显,几乎完全覆盖了她自身信息素那种更自然的,微妙的“前调”。
很好。
暂时屏蔽了自身可能不够“甜”的基底,叠加了明确的花果香气。
她想,今晚标记时,她的信息素输出,应该能更“纯净”地偏向甜蜜的维度,从而更有效地对抗——或者说,更完美地融合——兰熙那种过于“霸道”的酒精基底。
这还是乐正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用这些东西,保育中心和预备学校都只提供标准清洁用品,都是无香型的,上军校以后洗澡的次数都少,每天一个清洁单元就完事了,要是有什么重大事项——比如毕业典礼,授勋仪式,那就用两个清洁单元。
沐浴露,香体膏,护发精油……
这些东西都太O了。
据乐正所知,Omega预备学校里是会为学生提供这些的。但Alpha和Beta预备学校是没有的。军校里也禁止使用非制式清洁用品。
“我的信息素就是甜的,用这些Omega产品就是为了增强信息素的甜味。”
乐正对自己说。
她觉得自己的样子怪怪的,穿着标准制式睡衣,但浑身都是人造香气。乐正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浴室门。
浓郁的人造花香随着蒸腾的热气和她一起涌出,迅速在卧室里扩散开来。栀子花的甜腻,混合着沐浴露残留的百合铃兰,还有发梢那点更柔和的暖香,交织成一股极具存在感的气息洪流。
她有些紧张地看向兰熙。
兰熙还靠在床头,闻声微微侧过头。他的鼻翼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洗好了?”兰熙开口,语气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
“嗯。”乐正应道,走到床边。她刻意放慢了动作,想观察兰熙的反应。
兰熙只是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臂。他的指尖在她皮肤上停留了片刻,那里刚涂抹过香体膏,触感微凉,还带着蜜桃浆果的甜香。
“水有点凉了,”他说,指的是她皮肤的温度,“下次调高一点。”
“……哦。”
他注意到了温度,却没提味道?
或许是她“增强”后的花香太自然了,自然地融入了环境,让他没觉得异常?
又或许,他其实注意到了,但觉得没必要说?
乐正摸不准。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身体因为刚才的热水澡和此刻的微妙心情,有些发热。
兰熙很自然地靠过来,额头抵着她的肩膀,一只手习惯性地搭在她腰侧。这是一个寻求亲密和安抚的姿态。
乐正立刻伸出手臂环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背上。她的信息素——或者说,被她刻意用浓郁花香暂时掩盖和引导着的信息素——开始本能地、温和地释放出来,像暖流般包裹住兰熙。
她集中精神,努力将输出的信息素想象成更纯净更甜蜜的质地,努力压制住任何可能不够“甜”的基底。
兰熙在她怀里似乎放松了一些,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
成功了?
乐正不敢确定。
她能闻到空气中两种气息在交织。
自己身上散发出的、层层叠叠的人造花香,和她努力释放出的那被“修饰”过的信息素;以及兰熙身上那始终稳定而清晰的、冷冽的酒精基底。
渐渐地,那股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
最初的几分钟,似乎真的是更“甜”一些。花香占据上风,酒精感被柔化。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标记的本能渐渐被唤醒,随着两人的气息交换越来越深入……
那股清冽的、带着刺激性的“酒意”,又开始一点点地渗透出来。
它并没有被花香打败或掩盖,而是像水底的暗流,坚定地浮起,与甜香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复杂,更醇厚,也更让人心跳加速的混合气息。
乐正有些困惑地吸了吸鼻子。
她明明已经这么努力了,为什么……那股属于兰熙的、标志性的“烈”感,还是如此清晰?
难道是他的信息素浓度又升高了?因为孕期?
还是说,她“增强”得还不够?
她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兰熙抱得更紧些,试图输出更多自己“优化”过的信息素。
兰熙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喟叹。他的呼吸拂过她颈侧,温热。他并没有抗拒,反而更贴近了些,仿佛在汲取她提供的安抚。
但空气中的“酒意”,并没有因此减弱。
它甚至……好像更明显了。和她的花香交融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类似陈年花果酒般的馥郁感,甜香仍在,但底子里那股凛冽的劲道,挥之不去。
乐正开始觉得,自己口腔里,都好像泛起了一丝微妙的、类似酒精回甘的错觉。
是错觉吧?
一定是她被这混合气息熏得有点晕了。
饮食增甜计划失败。
乐正决定去问一下专业人士的意见,她的朋友白兰就是团总医院信息素专科的医生。
「我想知道怎么能增强自己的信息素味道。」
文字消息发出去,然后就等回复了。乐正不清楚医院的排班表,但他们在同一个太空城,没有延迟,白兰最迟明天就会回复的。
晚餐是在标记之后吃的,空气里依然是浓浓的酒精味,好在信息素不是真的酒精,不然她要担心会不会影响胎儿发育的。
“今天,你的信息素味道很特别。”
兰熙说。
今天,乐正和兰熙是面对面吃饭的,不是并排对着的。乐正看着兰熙很自如地夹菜吃饭,一点都看不出来失明的样子,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他的眼睛无法聚焦的。
“我今天洗了澡,还用了沐浴露,用了香体膏,用了护发精油。我是不是很香?”
“很香。”他点头,语气平静地给予了肯定。
乐正心里刚刚升起一点“计划有效”的雀跃,就听见他继续说了下去。
“百合,铃兰,桃子,浆果……还有一点,”他微微侧头,像是在更仔细地分辨,“栀子花?很丰富的层次。”
乐正:“……”
她忘了,兰熙虽然看不见,但感知力——无论是信息素还是普通气味——都敏锐得惊人。他不仅闻到了“香”,还把那些人工香精试图模拟的味道拆解得清清楚楚。
“但是,”兰熙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这些味道,是浮在上面的。像一层漂亮的糖霜,或者……包装纸。”
乐正心里那点雀跃啪地一下,熄灭了。
“什么意思?”她问,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常。
“意思是,”兰熙的声音依旧温和,“它们很清晰,但也很独立。它们和你信息素本身的味道,像是两个分开的图层,叠加在一起,但没有真正融合。”
“你不喜欢这些味道吗?”她闷声问。
“我没有不喜欢。”兰熙回答得很快,也很认真,“它们不难闻。而且,我知道你在尝试。”
他知道她在尝试。
这句话比任何评价都让乐正觉得耳根发热。他果然什么都知道,或许从她第一次下意识地更用力散发花香信息素时,他就察觉到了她这个“优化项目”。
“我只是觉得,”兰熙的声音放缓了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点,“你不需要特别去增加什么。你的信息素本身,就是恰好的。”
“可是,”乐正忍不住说出真正的困扰,“标记完之后,房间里的味道……太冲了。我以为是你的信息素太……烈了。”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兰熙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的时间有点长,长到乐正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冒犯了他。
然后,她看见兰熙的嘴角,很轻很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一个微笑。
一个被强压着的微笑。
更准确来说,他在憋笑,并且成功把大笑克制成了一个微妙的微笑。
乐正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兰熙的表情很轻松,这对他来说应该不算是什么负担,而且他憋笑不一定是为了自己,孕夫不能大笑,要是引发宫缩就不好了。
但到底是为什么要憋笑?
她真的很幼稚吗?
“是吗?”他轻轻地说,不是反问,更像是一种确认。
他没有解释,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说:“味道总会散的。或者,开一下空气循环系统。”
话题似乎被轻描淡写地结束了。
乐正没再提信息素的事,兰熙也没有。他们聊了聊第二天的安排,聊了聊苔藓球似乎又长高了一毫米,聊了下次产检的时间。
再说“我想让我的信息素更强”这种话,真的就太幼稚了。
不符合一位联邦上校的身份,也不符合兰熙元帅伴侣的身份,乐正一本正经地想,这种东西只有预备学校里的小A才会想。
她都28岁了,一点都不小。
晚饭后,乐正正在厨房心不在焉地擦拭已经被管家清理得很光洁的台面,她的私人终端轻轻震动了一下。
是白兰的回复。
「乐正?一个SSS级的Alpha ,你还想怎么增强?」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符号。
「你的信息素浓度和影响力已经是联邦记录级别的了。再增强,你是想把靠近你的Omega都直接诱导进入发热期,还是想把Alpha同事们都刺激到进入易感期?」
乐正看着这行字,一时语塞。她当然知道自己的评级和通常意义上的“强”。但她问的不是这个。
她犹豫了一下,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打,又删除,反复几次,最终只发过去一句含糊的:「不是那种增强……是,味道层面。更……鲜明一点。」
「味道?你的信息素气味特征非常稳定且独特。从医学角度,强行改变固有气味特征风险很高,可能导致信息素失调,甚至引发腺体应激。除非有明确的医疗需求——比如某种罕见的嗅觉导向型信息素紊乱,否则我不建议你做任何尝试。」
「而且,说真的,你那味道还不够鲜明吗?我觉得已经非常有辨识度了。」
乐正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我想变得更甜一点来覆盖我配偶过于浓烈的酒精味”吧?
这听起来更蠢了。
和兰熙元帅竞争领地吗?
傻透了。
「……好吧,当我没问。只是随便想想。」
「嗯,别瞎想。你的腺体非常健康,维持现状就是最好的。」
白兰最后叮嘱了一句,对话结束。
乐正关掉界面,叹了口气。连专业人士都这么说。难道她的“增甜计划”真的从一开始就方向错误,且毫无必要?
走回客厅。兰熙已经半躺在沙发上,似乎在小憩,手轻轻搭在腹部。客厅的空气循环系统不知何时被调到了低档,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微风声。
乐正走过去,没有开大灯,借着壁灯柔和的光线,在地毯上她常坐的位置坐下,背靠着沙发。过了一小会儿,她感觉到兰熙的手轻轻落在了她的头顶,很温和地揉了揉她的头发。
“问完了?”他低声问,眼睛还闭着。
“……嗯。”乐正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果然什么都知道,连她偷偷发消息咨询都察觉到了。 “白兰说我在瞎想,让我维持现状。”
兰熙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轻柔。
“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觉得……”乐正忍不住小声嘟囔,“味道太冲了。对我们自己就算了,要是对孩子有影响……”
“信息素不是化学毒剂,乐正,”兰熙的声音带着睡意般的慵懒,但很清晰,“它是生命能量的一种表达形式。我们的孩子就在这种能量场的中心,它只会被保护,被滋养,不会被刺激。如果你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一直开着空气循环。”
这已经是今晚他第二次提到空气循环了。
“我们今天晚上干什么呢?”
乐正很突兀地把话题转过去。
“我们可以看点什么。”
兰熙的手从她发顶滑下,轻搭在她肩头。
乐正想了想。她现在确实需要点什么转移注意力,把脑子里那些关于信息素的纠结暂时清空。
“好。你有什么想看的吗?”她问,同时调出家庭娱乐系统的主界面,半透明的光屏在两人面前的空中展开。
兰熙“望”着光屏的方向,虽然他看不见,但系统可以语音操作,并且他能感知到精神力接入点。
“数据库里……我记得有一套关于古地球传统工艺的系列。也许有关于酿造的内容。”
“酿造?”乐正手指滑动,快速筛选,“酒?茶?还是别的?”
“酒,”兰熙的声音很平稳,“人类最古老的转化艺术之一。将普通的果实或谷物,通过时间与微生物的作用,变成截然不同的东西。”
乐正找到了那个系列,里面果然有一部名为《古地球蒸馏酒的诞生与传承》的纪录片。简介写着运用最新考古发现与模拟技术,复原早已失传的酿造工艺,并提供沉浸式感官体验。
“就这个?”她问。
“嗯。”
乐正设置好参数,将精神力链接模式开启,两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舒服地靠在沙发里。
首先涌入的是声音。低沉而悠远的讲解声,混合着模拟环境音——可能是某个复原的古地球酿酒作坊,有石器的摩擦声,流水声,柴火的噼啪声。
接着是视觉。乐正“看到”了粗陶制成的巨大容器,里面盛满了正在发酵的葡萄汁液,颜色深沉,表面冒着细密的气泡。
然后,是气味。
发酵汁液那种浓郁,复杂,略带酸腐却蕴含着生命力的气味首先扑面而来。接着,画面转换,讲解提到“蒸馏”——将发酵后的液体加热,收集挥发的蒸汽,冷凝,得到更纯粹、更烈性的精华。
就在这时,乐正清晰地“闻到”了一股气息。
一股被加热的,醇厚的,带着果物发酵后独特芬芳的蒸汽,在空气中弥漫。那气息初闻醇厚,甚至带点甜润的果脯感,但底层却有一种锐利的潜力,仿佛被紧紧包裹着的火焰。
这味道……
好像有点过于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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