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不累, 但的确很奇怪。”
兰熙说。
乐正把眼睛全睁开了,刚才那一点在浪漫氛围中稍微带出来的缱倦全没了。
“不喜欢吗,我挑的电影会不会太古板了,我自己都没听说过这个名字,我只是随便点开了一部……”
“不,我说很奇怪,是因为我一般都是把精神力连在光脑上,但这回我想试试连到你身上……当然不是疏解和标记时的那种连接。感觉的确奇怪,但很好。”
“吓我一跳。”
乐正笑了笑,决定不去怀疑兰熙的这句话。
算算时间,从认识到现在正好过去五天,在认识的第六个小时,他们登记结婚了,在认识的一百二十个小时,他们进行了终身标记。
如果这是一个经典的古地球童话,在这里就可以完美地结尾了。
可惜联邦不是古地球童话。
兰熙有严重的腺体高压症,医嘱要求每周至少一次疏解,不过,他们每天进行的疏解就不止一次,在高强度高匹配度的信息素降压下,兰熙的腺体应该是处于安全状态的。
现在,他还处于孕早期,但可以想象未来七个月的孕期会有多么艰难。也能想象生产有多么艰难——如果是本身具有生育能力的omega和beta,在星际时代的科技条件下,生育不算是太难。
可是兰熙是Alpha。
不出意外的话,他也是全联邦唯一一个怀孕的Alpha。
而且,这个怀孕的Alpha, 怀的是她的孩子。
乐正没有考虑下午该去做什么的问题,房间里舒服,他们可以肩并肩躺在床上,也可以躺在沙发上,甚至一起躺到昨天兰熙差点在里面睡着的那个浴缸里。
然后,什么都不做,仅仅是躺着,躺着看窗外一片幽蓝的水体,看里面玻璃碎片一样鱼。
看一会鱼,放一点信息素,咬一下腺体,睡一会觉。
然后反复循环。
乐正觉得,她自己能把这个循环重复一百遍。
“你觉得怎么样呢?”
她没有说出来自己的计划,但兰熙一定会知道的。
“我觉得不错,至少,今天我们可以这样过。我们可以聊聊天。如果你想聊的话。”
“啊,我当然想聊天,我在想,等归队以后,我要去找直射光号的舰长打一架。而且我现在也是上校了,打起来名正言顺,关一个上校的禁闭需要军区司令特批,军团长批不了,我觉得……”
乐正闭上嘴。
她感觉自己好像不该当着一个孕夫说这些打架斗殴的事情。而且,前几天散步的时候,她还小心翼翼地把这种事情包装成了“格斗训练”,结果现在就漏了。
这不好。
兰熙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点了两下:“因为罗伊会长?”
……
“对。因为O协,我们是两个Alpha,AA婚姻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
虽然,某种意义上,是她自己为了避免麻烦把兰熙登记成了omega,而且把他Alpha的病历封存了,这才引来了O协的注意。
但这是监视任务。乐正想着归队以后她要找尤利娅军团长审批一个任务编号下来,等下次O协随访时直接出示军令。
“你会不开心吗?因为我会打架?”
乐正很想委婉地问出这个问题,但她不知道怎么委婉,只好直接问了。
对Alpha来说打架太正常了,兰熙是Alpha,他应该能理解的,而且根据他的说法,无论是一个怀孕的元帅,还是一个高级到连“爱情”都能理解的实验室样本,二者都应该能理解打架这件事是正常的。
但还是紧张。
如果兰熙不高兴自己去打架怎么办?
可是一个上校与另外一个上校“私下切磋”是完全合规的,只有他们不会被下级看到,也不会被督察看到……不,如果是在模拟格斗舱的话,甚至可以当着督察的面进行。
“不会。”
兰熙的声音很果断。
乐正放心了。
“那就好。我会赢的。”
兰熙:“嗯,我知道,但也要注意身体。你打算用什么借口,直接说因为罗伊吗?”
乐正摇头:“不,那个理由太复杂了,我想,下次见面的时候,我可以说他的呼吸声太大了,吵到我思考了,然后我们会去训练场——稍等,我看看直射光号的巡航排班表,希望他活到轮休见面,这几天都没发新的阵亡人员名单,他应该还活着。”
在看到排班表前,乐正先看到了自己的调令。
调令走的是不连精神力的普通通道,看看发出时间,那会乐正还在和兰熙进行终身标记。
“调令到了,我真希望能空出来一个舰长的名额给我——哦。这个位置——我要去查查阵亡人员名单。”
“怎么了?”
兰熙问。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变,没有靠近,也没有远离。
“算是好消息,我会在团部上班,晚上能回家,查到了,原来的参谋长没死,他只是申请退役了,这个位置空出来了,所以就是我的了。”
团部太空城。参谋长。
这意味着她不需要离开五十三军团的核心区域,不需要登上某艘可能会进行长期巡航,通讯延迟巨大的舰船。
她可以住在他们登记的那个家里,每天处理完公务就能回去,能看到苔藓球是死是活,能测试新厨师机的煎蛋功能,能……陪着他度过孕期。
“参谋长……”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头衔,感觉有点陌生,又有点沉重。
这不是一线舰艇的指挥岗位,责任和视野截然不同。
“恭喜。”兰熙的声音响起,很平静。
他果然早就“知道”,或者至少,预料到了这个最可能的结果。
“这个位置很适合你。比让你去一艘陌生的舰艇当舰长更合适。”
“为什么?”乐正转过头看他,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屏幕上的字句。
“因为你熟悉五十三军团的所有一线作战单元,尤其是七色光号。你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和舰艇维护、指挥经验。但你刚刚经历过重大创伤,晋升上校,又处于……特殊家庭情况中。”兰熙条理清晰地分析,“团部需要你的经验和稳定性,你也需要一段时间适应新的指挥层级,并兼顾家庭。参谋长职务,既能让你发挥所长,参与核心决策,又不会让你立刻承受一线舰长那种时刻处于前沿的巨大压力和风险。这是一个平衡且明智的安排。”
乐正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完全正确,甚至比她刚才自己快速想到的还要周全。
“嗯,你说得对。”她关掉了光脑屏幕,任命信息已经自动同步到她的个人档案和日程系统中,剩下的文书和交接流程可以晚点处理。
“所以,我会有固定的办公室,理论上……只要没有紧急战备,可以按时下班。”
“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厨师机的菜谱。”
兰熙接道,嘴角弯起。
“还可以每天看看苔藓球。”乐正补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从团部办公楼到家的最短路径和通勤时间。
“以及,”兰熙的手摸索着,找到了她的,轻轻握住,“在你易感期的时候,我可以直接去团部接你,或者……申请让你在家办公。参谋长的权限,应该可以支持短期远程协作。”
乐正耳朵微微一热,但更多的是踏实。他把所有琐碎甚至私密的事情都考虑进去了,用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将这些未来生活的碎片拼接起来。
“假期还有三天。”乐正说,重新躺回他身边,这次是彻底放松地瘫倒,“这三天……我们真的可以就按照我刚才想的那个循环来过。”她顿了顿,侧过脸看他,“不过,如果你觉得无聊,我们也可以去别的地方转转。朝夕池应该还有其他区域。”
“不无聊。”兰熙回答得很快,“我喜欢你的循环。看鱼,交换信息素,休息,聊天……还有,”他顿了顿,“可以提前预习一下按时下班回家的感觉。”
乐正忍不住笑了。是啊,接下来几十年,可能都要过这种“按时下班回家”的生活了。
“那……就从现在开始预习?”她提议。
“好。”
……
“……”
乐正在咬自己的嘴唇,她发现了另一件事情,有点想说出来,但对兰熙,这事就和打架一样难以启齿。
如果是对白兰,或者是对其他都朋友,就很好开口了,可是兰熙是不一样的。再想到万一他真是元帅这个可能,说出来这件事就更显得愚蠢了。
“怎么了吗?”
乐正闭着眼睛,她感觉出来兰熙微凉的指尖落在自己的唇上,很舒服,她情不自禁地含上,然后稍稍后仰,睁开眼睛,注视着兰熙无法聚焦的灰眼睛。
她开始数心跳。
十下后,她就把这件事说出来。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兰熙,我才28岁。”
“我知道。”
“我已经是军团的参谋长了,我是上校,破了联邦晋升的记录,是全联邦最年轻的上校,如果不出意外,未来,我会是最年轻的将军。”
乐正没有得到回答。
但她得到了一个吻。
那个循环,他们真的实践了。
吻是开始。
以一种松散,惬意,遵循本能而非时间表的方式,他们度过接下来的三天。
早上睡到自然醒,有时是乐正先醒,有时是兰熙先有动静。乐正会检查兰熙的晨间状态,用便携扫描仪确认孕囊稳定,然后两人慢吞吞地决定早餐——或早午餐——要吃什么。
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观景窗前。他们真的并肩躺在沙发上,或者共享那张宽大的躺椅,乐正的胳膊让兰熙枕着,两人的手指松松地交握。
看水,看鱼,看光影缓慢的迁移。乐正的信息素会不自觉地弥散出来,兰熙的则像清凉的溪流,无声地交汇缠绕。
有时乐正会凑过去,轻吻他的腺体,并不总是为了疏解,更像一种确认和亲昵。兰熙则会用指尖玩她的短发。
对话也是断断续续。聊看到的某条鱼奇怪的游动方式,聊记忆中某个遥远星系的特产水果味道,聊乐正以前在七色光号上带过的某个笨拙但真诚的新兵,聊兰熙提及的,某本古地球哲学著作里一个晦涩的比喻。
也聊更实际的事,家里哪个房间适合改成婴儿房,厨师机可能附带的那些花哨功能到底有没有用,孩子是一岁送去保育院,两岁送去保育院还是三岁送去保育院。
当然,还有反复的,短暂的睡眠。乐正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容易在兰熙身边睡着,听着水流声和他的呼吸,意识就会轻易滑入黑暗。而兰熙也睡得更多了,孕早期的疲惫在他身上显现,但他总是坚持在乐正醒来时,自己也保持或恢复清醒。
“我吵醒你了?”一次午睡后,乐正发现兰熙正静静望着她。
“没有。刚好也醒了。”兰熙说,“而且,我喜欢在你醒来的时候,知道我也在。”
三天,就这样被浸泡在一种近乎停滞的,温暖的浅蓝色时光里。乐正几乎要忘记调令,忘记参谋长,忘记自己28岁和那些记录。
结婚真好。
有稳定的高匹配度的信息素来源真好。
难怪那些文艺作品里面都大篇幅地写两个人的结合,能有一个伴侣真是世界上最好的事情。
……
最好吗?
单从生理角度来说,乐正还没有更好的体验。心理角度的话……她回忆了一下不久前特等功授勋仪式,上午出院下午授勋,中间她连去看看新分配的房子的空都没有,回去睡了一晚,第二天出门就捡到兰熙了。
好像……
嗯……
但是把获得伴侣的信息素当做最快乐的事情听起来好……真是的,不管了,反正又没人来采访她。
直到假期的最后一个傍晚。
夕阳模拟系统在巨大的水体之外投射出金红渐变的光晕,将整个房间染上暖色。他们刚吃完晚餐,还是送餐机器人送来的,除了第二天去了一趟观景台和科普馆,他们就再也没出过门。
乐正的光脑在这时发出了预设的提示音。
是闹钟。提醒他们出门去空港的闹钟。
“明天要早起了。”她陈述道。
“嗯。”兰熙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头靠在她肩上,“需要我陪你早起吗?或者,帮你准备早餐?”
“不用,”乐正立刻说,让需要照顾的孕夫给自己准备早餐太不像话了,“你多睡会儿。我会在团部食堂解决。而且,你得适应一下……我不在的时候的作息。”
“我会的。”兰熙的声音很平稳,“也会和管家一起研究午餐菜谱。等你回来给评价。”
“好,”乐正笑了,“但是我中午不一定回来,嗯,我还没在机关单位待过。”
兰熙问:“紧张?”
“有点,”乐正承认,“不太一样。以前在舰上,我知道该怎么做。敌人来了,打。设备坏了,修。人员有情绪,训话或者谈心。目标明确。参谋长……听起来像是一直在和人、和文件、和无穷无尽的会议打交道。”
“也在和战略,和生存,和无数人的性命打交道,”兰熙补充,他的声音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只是战场从可见的星空,转移到了图纸、数据和决策链条里。你熟悉舰队,熟悉战斗,这是你的优势。你缺的只是对团部运作节奏的适应。而适应,对你来说从来不是难题。”
“但愿如此,”乐正吐出一口气,“我只是……不想搞砸。尤其是,顶着最年轻这个头衔的时候。”
兰熙没有立刻用言语回应她关于“头衔”的轻叹。他只是摸索着,找到她的手,然后,将一个温热的轻柔的吻,落在她的指尖。
“你说的好像你对这些很熟一样。”
乐正翻转手腕,回握住他的手,但脑子还停留在刚才那一部分内容。
兰熙微笑:“算不上很熟,我脱离军团这种级别,也有很多年了,离开基层的时间更久。”
“该收拾东西了。”她说。
收拾的过程简单迅速,乐正和兰熙只是静静地坐着,让管家机器人高效地整理好他们少得可怜的行李。
朝夕池的房间在他们离开后会自动进入清洁和重置程序,等待下一对新婚伴侣。
乐正最后一次环顾这个被水光浸透的房间。观景窗外,最后一点模拟的夕阳光晕正在消散,水体重新回归幽深的蓝。那些没有眼睛的鱼,大概还在某个角落静静地悬浮着。
“走了。”她拎起轻便的行李包,另一只手稳稳地牵着兰熙。
先上穿梭机到同步轨道,然后再去飞船。团部的港口是军港规格,飞船可以直接停泊,用不着穿梭机,全程用时预计三到四小时。算上时差,到家正好是睡觉时间。
旅程的大部分时间在沉默中度过。乐正闭目养神,但精神并未完全放松,习惯性地在脑内预演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流程。
兰熙则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调整一下握着她手的姿势。
大约两小时后,飞船开始减速,准备接入团部太空城的港口。乐正睁开了眼睛。
“快到了。”她说。
“嗯。”兰熙应道,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整理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褶皱的衣襟。
飞船平稳泊入军用港口的专用通道。气压平衡,舱门滑开。不同于朝夕池那带着湿咸水汽的空气,港口通道里的空气干燥,带着金属,能源和一丝清洁剂的味道,是乐正熟悉了多年的属于军事基地的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拎起行李,然后向兰熙伸出手。
“我们回家了。”她说。
兰熙准确地握住了她的手,借力站起。
“嗯,回家。”
然后乐正不合时宜地想起来终身标记,想起来兰熙孕囊里面自己留下的印记,想起来兰熙精神海里自己那一缕理直气壮占了位置的精神力。
完成终身标记,也是回家。
不,家不能在兰熙的身体里面。
离家越近,乐正心里那点因为新职务而起的忐忑,渐渐被一种更具体、更迫切的好奇取代。
管家把家里打理成什么样了?苔藓球还绿着吗?厨师机包装拆了吗?
“厨师机肯定安装好了,苔藓球大概也还绿着,家里……应该和我们走之前一样。”
这是兰熙的回答。
然后,他们就听到了管家的声音。
“身份确认。欢迎回来,乐正上校,兰熙先生。”
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乐正牵着兰熙踏进门内。
房间内很整洁,赞美管家机器人。一团毛茸茸的,鲜绿色的苔藓球正安静地待在餐桌上,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润泽。
乐正盯着那团绿色,几秒后,长长地无声地舒了口气。
还好,没死。
回家的第一夜,是在一种近乎程序化的平稳中度过的。
确认苔藓球存活,检查厨师机已按说明书安装完毕且通电正常,快速查看了管家的工作日志——无非是每日清洁,光照与湿度调节,以及签收包裹。一切都井井有条,仿佛他们从未离开。
乐正甚至还顺手用新厨师机测试性地煎了两个蛋。
圆形,边缘焦黄程度均匀,蛋黄凝固得恰到好处。算是成功。
兰熙对此的评价是:“精度确实比分配的那台高。”
于是乐正把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压下去,提醒自己这没什么。
之后,淋浴,换上睡衣,相拥而眠。
乐正算了算时间,她在朝夕池睡了五天,在家里也睡了五天,很难说究竟对哪里更熟悉。
但嗅着空气中渐渐重新浓郁起来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信息素交融后的气息,乐正的意识沉得很快。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兰熙还在睡。乐正去换衣服,她觉得怪怪的。
自己上次这么仔细地一丝不苟地把常服穿上,是准备去见元帅的时候,结果,元帅没见到,在家门口捡到了一个妄想自己是元帅的残疾孕夫。
准确来说,是一个和元帅长的一样,名字一样,并且精神力很强的孕夫。
但元帅办公室的首席副官还是没有回消息。
兰熙说艾尔文不会回消息的,乐正也觉得可能性不大,但乐正发自内心希望艾尔文能回答“元帅有没有孕囊”这个问题。
第37章
“身份确认。乐正上校, 欢迎您。您的办公室在七楼,703室。权限已激活。” 机械女音平稳地播报。
报道手续是对着AI完成的。很快,就和婚姻登记一样快。
在军校毕业后的六年时间里,乐正进团部办公楼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数时间她在舰上执勤,少数时间她在团部宿舍里待着,上次进来还是——
哦,就前几天的事。
艾尔文找他紧急通讯。
那换一种说法,上上次进来还是——
久远得忘记了。
但乐正的空间记忆力很好,虽然她忘了上上回来办公楼是什么时候,她还记得里面的构造,用不着导航机器人。
找到电梯。
进去。
七楼很安静。走廊和四壁都是灰色的吸音材料,两侧是紧闭的办公室门,门上只有编号和姓名牌。
703室在走廊中段。
她推开门。
房间比乐正想象中要大。她在想要多少数据板才能把这样的一间办公室塞满,随后想到了制式数据板的内存,开始算多少文件才能装满一个数据板。
得到的数字很可怕。乐正慢吞吞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她想办公室不是仓库,不是用来放废旧数据板的地方, 所以,理论上来说,自己不会被文件窒息的。
办公桌上的台式光脑已经启动。
后面一面墙是整块的显示屏幕,此刻显示着军团徽章和默认的星空背景。
窗外是训练场。
桌上放着一块全新未拆封的制式数据板,一只触控笔,还有一个苔藓球。
依然是从理论上来说, 自己现在应该拆封数据板,登录自己的内部账号,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晨会。
但乐正先很标准地转了180度,转向一个标着“紧急防护”的衣柜,按照条例,里面有一套防护服和一套轻型太空服,乐正在一分钟之内把那套防护服套在了常服外面,然后接触了苔藓球。
它不该在这里。
即使它看起来和她家里那个一模一样,鲜绿,毛茸茸。
在办公室冷白的灯光下甚至显得有点突兀的可爱。
但可爱不是它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乐正启动了个人光脑的简易扫描功能。
结果显示安全。
她收回手,没有触碰苔藓球,而是先坐回办公椅,启动了台式光脑。
身份验证。
密码,人脸,瞳孔,指纹,精神力。
系统登入正常。
内部通讯列表里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来自各个部门。她暂时忽略,调出了办公室的物资申领记录和最近一周的进出日志。
记录显示,这间办公室在三天前完成了一次标准保洁和设备调试。申领物品清单里只有标配的办公用品,没有任何“植物”或“装饰品”条目。进出日志除了保洁AI ,只有系统管理员在昨天下午有一次三分钟的例行权限检查记录,账户ID是通用的后勤维护号。
没有授权放入。
乐正关掉日志,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视线再次落向那个苔藓球。它安静地待在光洁的桌面上,像一颗绿色的,沉默的眼球。
是谁?
她需要更多信息。乐正站起身,依旧穿着防护服,按下内部通讯键。
“后勤处。”
几秒后,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这里是后勤处,乐正参谋长,请问有什么需要?”
“我的办公室, 703室,在标准配置之外多了一件物品。一件生物制品。我想确认投放来源和权限。”
“生物制品?”对方似乎愣了一下,“请您稍等,我查询一下…… 703室……记录上没有额外的生物制品配送或申领。您能描述一下具体是什么吗?”
……
苔藓球当然属于生物制品。
但以她的语气,后勤处恐怕会觉得是什么可怕的生化武器。
可是苔藓球也有可能是生化武器,虽然扫描显示正常,没有异常辐射,未发现携带病原体,团部办公楼被敌人渗透的可能性很小,但乐正不敢赌。
她都能和一个家门口捡到的孕夫结婚了,还能有什么不会发生?
“一个苔藓球。直径约十厘米,放在办公桌中央。”
通讯那头沉默了片刻。
“……抱歉,参谋长,系统里确实没有相关记录。等等——”对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迟疑和谨慎,“……我刚看到一条补充备注,是今天凌晨四点三十七分添加的,权限等级……很高。备注内容是:生活品质优化物品,已核准。 核准人ID是……加密状态,我这边看不到。这种情况……通常意味着是高层直接特批的,不走常规流程。 ”
高层直接特批。加密ID。
乐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一个名字,连同他那双平静的灰眼睛,清晰地浮现在脑海。
“我知道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依然平稳,“谢谢。不用进一步处理了。”
“好的,参谋长。还有其他需要吗?”
“没有。”
通讯切断。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窗外训练场上传来隐约的口令声和器械碰撞声,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乐正脱下防护服,动作快得像是穿上它的时候。
看一眼时间,距离她进入办公室,两分零十二秒。
两分半内完成标准生化防护服的穿脱,对陌生生物制品的检查,与后勤处联系确认风险。
满分。
乐正很得意地给自己这次防化演练打满分。
然后,思路回到那两个词上。
高层直接特批。
加密ID。
在五十三军团,能绕过后勤标准系统、留下加密核准痕迹的高层,不存在。
尤利娅军团长是少将,以她的权限,做不到。
而且,乐正不认为军团长会闲的没事给自己送苔藓球。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
乐正走回办公桌,这次,她直接伸手,轻轻拿起了那个苔藓球。触感微凉,带着植物特有的轻微弹性。她将它举到眼前,仔细观察。
和家里那个几乎无法区分,甚至底部培养基的纹理都如出一辙。这不是批量生产的装饰品,更像是……同一个培育源出来的,或者根本就是精心准备的复制品。
他什么时候做的?怎么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乐正将苔藓球放回桌面,但没有放回中央,而是挪到了光脑屏幕的旁边,一个抬眼就能看到,又不会妨碍工作的位置。
然后,她坐了下来,点开了私人通讯频道。这个频道连接的是家里。
有点滑稽。
参谋长上任第一天,用办公室光脑做的第一节事不是确认日程,也不是其他什么军务,而是和家里通讯。
她没有呼叫视频,只发送了一条简短的文字信息。
乐正:「办公室的苔藓球,是你放的?」
他就在那里。即使她看不见,即使他声称自己“脱离”了,他依然有办法触及这里,触及这个代表她新身份和职责的核心空间。用一种安静到近乎嚣张的方式,宣告他的存在和……能力。
回复来了。
兰熙:「喜欢吗?我想,有它在,你会觉得办公室没那么空旷。」
他没有直接承认,但这个回答已经说明了一切。
乐正盯着这行字,输入:「你怎么做到的?后勤系统里有加密核准记录。」
兰熙:「只是一点小小的权限残留。不用紧张,没有触发任何警报,也不会有人追查。它只是一份生活品质优化物品,合乎规定。」
权限残留。他说得轻描淡写。
乐正:「这算是证明吗?」
她问。
证明你那些“省略”背后的东西,证明你不仅仅是“兰熙”。
兰熙:「算是一个提示。乐正,有些边界,比你想象中更柔软。有些规则,为特定的人留有后门。而你现在,正坐在其中一扇门里。」
他的话语依旧带着那种令人恼火又着迷的隐喻色彩。
乐正:「下次做这种事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
兰熙:「如果我提前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乐正盯着那句反问,指尖在光屏上悬停了一瞬。
然后,她很干脆地输入:「会。」
发送。
几乎是立刻,兰熙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一个模拟的、柔和的微笑表情符号。
兰熙:「为什么?」
乐正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微微偏头,带着那种了然又故意询问的神态。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快速敲击,仿佛要把刚才那两分多钟里紧绷的神经都透过文字释放出来。
乐正:「因为如果我提前知道,我就会把它当做一份普通的,来自伴侣的办公桌礼物接受。而不是在报到第一天,上班第一分钟,就启动最高规格生化防护流程,把后勤处值班员吓得以为703室发现了不明生物武器,并且差点启动次级污染隔离警报——虽然理论上我的权限和反应速度确保了警报不会被真正触发,但流程记录上会留下一个非常滑稽的初次到岗记录。参谋长乐正,因一个苔藓球触发防化协议。这会成为后勤系统未来三年的经典笑料。」
她打了一大段,发送过去。
几秒后。
兰熙:「我知道你不会被吓死。」
乐正几乎要对着屏幕瞪眼了,虽然他看不见。她手指用力地戳着虚拟键盘。
乐正:「重点不是吓死!是流程!是风险评估!是对于一个未经授权、未经扫描、莫名出现在高度保密办公区域的有机物体,一个合格军官的标准处理程序!」
兰熙:「你扫描了。结果显示安全。」
乐正:「那是在我穿着防护服之后!」
兰熙:「所以,你的处理完全正确,无可指摘。满分。」
他竟然用了和她内心给自己打分一样的词。
但他完全避开了她话里的重点!
她还想再输入什么,兰熙的下一条信息已经传来。
兰熙:「描述得这么详细,这么委屈……乐正,你是在跟我撒娇吗?」
不能和孕夫计较。
不能和失明孕夫计较。
不能和精神病……这个存疑,那个权限编码是真的。
乐正做了一次深呼吸,假装自己很淡然。
她输入四个字和一个逗号。
「嗯,是撒娇」
啊,忘记句号了。
加上。
然后乐正趁兰熙没有回消息,赶紧补上一句。
「我要工作了,晚上聊。」
接着她立刻把通讯频道关掉,面无表情地打开自己的日程表。
第一项是确认巡航舰队轮值表。五十三军团有三支主力舰队,乐正之前所在的七色光号是第一舰队的旗舰。
第二项是分配来的军校毕业生安置工作
第三项是季度演习的方案编写。
……
都是很平常的工作,没什么难做的,前任参谋长的交接工作做得很好,乐正自己上手也快。
九点,去开会。虽然全息投影有一样的效果,但人还是要象征性地移动到会议室里,再坐到有姓名牌的同样是象征性的固定座位里。
在机关单位上班的第一天,乐正在思考古地球文学。
她很快找到了合适的词。
浑水摸鱼。
或者说,摸鱼。
显而易见,在维护战舰主炮时,不能走神,要注意每一个参数。
但,在处理文书工作,或者听会议主持人讲话的时候,可以走神。
晨会的议题在她看来有一半可以通过标准化流程解决,另一半则涉及她尚未完全熟悉的内部资源协调。
“乐正参谋长,”主持会议的副军团长看向她,语气例行公事,“关于第三舰队下季度在K-7星域的巡逻密度调整,你这边有什么补充意见?毕竟你刚从一线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聚了过来。
肯定也包括刚才和自己一样在走神的目光。乐正觉得自己不可能是唯一一个在思考古地球文学的人。
“根据过去十二个月的走私活动热力图和本季度在K-7星域遭遇的伪装侦察艇型号叠代记录。”
乐正调出来她所说的两个图表,在自己的数据板敲了一下,连接到会议室的大屏幕上。
“建议巡逻密度不必均匀增加,而是在星域第三、第七象限的关键迁跃点附近,将无人侦察哨的部署密度提升……”乐正心算了一下,又找到另外一张无人侦查哨的部署图,叠放在前两张图表上,“提升百分之四十,同时将主力巡逻舰队的公开巡航路线,调整到更靠近贸易航道的A-3走廊。节省燃料,聚焦重点。”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副军团长点点头:“数据支撑充分,建议有针对性。作战处,按这个方向细化方案。”
“是。”
很好,摸鱼没被发现。
会议在十一时二十分结束。乐正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
准确来说,是在回办公室的路上处理了几份急需签字的文件。
乐正本来想要在开会时顺便把字签了的,但是想想,签字自带时间戳,被人发现她开会不专心,不好。
距离午饭时间还有一会,可以用来考虑是去食堂吃饭还是让机器人送到办公室吃,或者回家吃。
如果回家的话,也不是来不及。
飞行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在舰上执勤时,不存在“午休”这个概念。
在团部轮休的时候,更不存在这个概念了。
因为她是来休假的,宿舍,宿舍楼里的娱乐中心,食堂,团部外面的生活区,这几个点就是全部的活动范围了。
再往前推,军校时期,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到下午上第一节课的间隙,好像能算得上。但那也只有“回宿舍吃饭”这个选项,没有“回家吃饭”这个选项。
更重要的是,乐正在团部没朋友。她的朋友全都在深空飘着呢,他们的轮班表还是她排的。
于是这种感觉更奇怪了。
一个人去食堂吃饭,还是一个人在办公室吃饭,又或者是回家吃饭,这真是一个比巡航密度要不要增加更令人头疼的问题。
等等,回家吃饭这个选项应该是存在的吧。
乐正在光脑上打开停车场的监控窗口。
这个点已经有人开车走人了。
所以,理论上来说,她可以回家吃饭。
回家?
她的指尖悬在内部通讯录上,光标落在“家庭”那一栏。兰熙的名字静静地显示在那里。
这个选项太……私人了。也太柔软了。像一个不该在坚硬冰冷的办公楼里被认真考虑的,过于甜腻的诱惑。
她想起晨会时自己冷静地分析数据、提出建议的样子。那才是“乐正参谋长”应有的姿态。一个会在上任第一天午休就溜回家吃饭的参谋长?听起来简直像……像那些被文艺作品嘲笑的,被Omeg息素迷得晕头转向的Alpha 。
哦,不对,兰熙是Alpha。
一个被Alph息素迷得晕头转向的Alpha。
她试图用更理性的理由说服自己。
回家一趟,往返加上吃饭,至少需要四十五分钟。这四十五分钟可以用来预览下午的会议材料,可以完成那份搁置的毕业生评估初稿,甚至可以小憩十五分钟以保证下午的效率。回家是时间的不经济选择。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
乐正关掉了停车场的监控窗口,也关掉了“家庭”通讯页。她点开内部食堂的今日菜单,在家吃食堂外卖,在团部当然还吃食堂。
然后,她闻到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不是食堂飘来的。
不是通风系统的净化空气。
是酒精消毒水。
极淡,淡到像是一段记忆被不小心激活后产生的幻觉。
但乐正的精神力瞬间绷紧了。
SSS级Alpha的感官不会骗她。这气息并非来自外界空气循环,它更像是一种……残留的印象,或者是被某种同频共振诱发的感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皮肤上当然什么都没有。但那股气息缠绕在嗅觉记忆里,带着鲜明的指向性。
兰熙。
他什么都没说,没有发消息,没有打电话。他只是……让她“想起”了他的气息。在这个她于理智和情感间拉扯的,关于“是否回家”的时刻。
这算犯规吗?乐正想。用信息素残留印象来干扰她的判断?
她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动作有点大,椅子滑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乐正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穿上,离开办公室时,她在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头发一丝不苟,常服笔挺,表情……有点过于紧绷,耳根可疑地泛着红。
飞行车启动,设定家的坐标,自动驾驶。
窗外的军事建筑快速向后掠去。乐正靠在座椅上,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
机关单位的午休是可以回家吃饭的。
乐正安慰自己说。
但她依然有一种触犯了条例的感觉。
往车窗外看看,有其他的飞行车,而且去的是同一个方向。团部的高级军官也不多,都在同一片住宅区。
乐正认为她需要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她回个家像当逃兵。
飞行车自动停到公共车库,下车时,乐正看见了早上主持会议的副团长。
理论上来说,他们平级。乐正没敬礼,副军团长看起来也没有敬礼的打算,他们彼此很礼貌地对此点点头,各回各家。
很多人都回家吃饭。
因此,在食堂吃食堂,和在家里吃食堂外卖,都是一样的。
开门,那股熟悉的微冷信息素,温和地包裹上来,比之前在办公室那若有似无的“幻觉”清晰得多,也真实得多。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比预想中更平稳。
屋子里很安静。餐桌上没有摆着饭菜,这让她松了口气——她还没准备好面对“兰熙为她准备了午餐”这种过于温馨,会让她心跳失序的场景。
真的,还是对颗三周前刚刚碎掉的心脏好一点吧。
“在厨房。”兰熙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怎么在厨房?”
这个回答的惊吓不亚于早上那颗苔藓球,只不过乐正现在手头上没有警报可以按,没有通讯可以接,没有防护服可以穿,她能做的就是两三步跨进厨房——
然后看见兰熙很淡定地站着,厨师机的屏幕自己在动,没开语音播报,应该是精神力直连。
“虽然在客厅也能用精神力控制厨师机,但我还是觉得在厨房做饭更有感觉。”
“感觉怎么样?”她听见自己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还不错,”兰熙回答,同时,厨师机发出了一声轻柔的完成提示音。机械臂自动将食物分装到两个保温餐盘中,“虽然大部分工作还是机器完成的。”
他朝着乐正的方向伸出手。
乐正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依然微凉,但掌心是温的。
“洗手。然后吃饭。”兰熙说。
“嗯。”
“上午的会议顺利吗?”
兰熙在她吃到一半时问。
“提了个关于……”乐正“没什么,会议很顺利,我还看到了副军团长,他也回家吃饭。所以……好像回家吃午饭,在这里挺正常的。那个让机器人送苔藓球的权限编码是你的?” ——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给小乐和小兰码了一个很抽象的泥塑同人……等完结之后我可能会当做福利番外发出来,因为过于抽象了我不好意思收费,因为我自己都觉得ooc
存稿快用完了不能搞泥塑了,回来码正文了[吃瓜]
第38章
“对, 没错,是我的。登录军网的身份认证是密码,人脸, 瞳孔,指纹和精神力五位一体的,对吧?”
……
乐正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
“对。”
如果没有前情,只有这一句话,她当然可以说“没有什么”,可以说登录军网账号的步骤不是秘密,但……知道兰熙往自己的办公室里放了个苔藓球后,很难说。
“四点多的时候,我醒了一次,想到你的办公室里应该是空的,我就让保洁AI给你送了一颗苔藓球过去,我还特地在仓库里挑了十分钟,挑了一颗和家里这个差不多的。”
兰熙很无辜地说,眼尾的睫毛很长,末端带着一点卷,正好接着窗外一小片阳光。
看,光也喜欢他。
就和自己一样。
“是哪里不舒服吗?”乐正问,“抱歉,我不知道你半夜醒了,用精神力挑苔藓球,会不会很累?”
阳光透过窗纱,在兰熙侧脸的轮廓上镀着一层柔和的金边。乐正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心里那点因“军网登录步骤”而起的、职业性的警惕,像投入温水里的冰,迅速消融,只剩下对他的关切。
“是哪里不舒服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抱歉,我不知道你半夜醒了。用精神力……做这些,会不会很累?”
乐正指的是他说的“在仓库里挑苔藓球”。
尽管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用精神力挑东西”那么简单。那背后是悄无声息接入后勤系统、留下加密痕迹的能力——这个痕迹百分之百是兰熙故意留下的。
但此刻,她选择相信他表面的说辞。
或者说,选择优先关心他本身。
孕夫为重。
兰熙摇了摇头。
“不累。只是醒了,睡不着,想到你,想到你的办公室,”他眨眨眼睛,睫毛上承接的一小片阳光也跟着颤动,“而且,我们的信息素匹配度很高,你的标记很稳固,我的精神力消耗……比之前稳定很多。”
他说话时,微微侧了侧头,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露出心形的畸形腺体,还有其上那个颜色已经变淡但形状依旧清晰的齿痕标记。
乐正的目光落在那个标记上。
一种熟悉的,混合着保护欲和亲密渴望的感觉涌了上来。
正午,安静得出奇的室内,刚刚经历了一点微小对峙后又迅速和缓的气氛,还有他全然放松,微微示弱的姿态。
她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指尖很轻地拂过他颈后的发梢,然后低下头,凑了过去。
花果的暖甜悄然涌出,与那冷冽的酒精气息交融,像一道温热的溪流,汇入平静的深潭。
兰熙的身体松弛下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满足般的叹息。他向后靠了靠,更彻底地将自己倚进乐正怀里,仿佛一株植物在汲取阳光。
这个过程安静而绵长,像是睡眠中的呼吸。
乐正能感觉到自己信息素的流动,能感觉到兰熙腺体轻微的搏动逐渐变得更加平稳有力,能感觉到两人气息交融后那种令人安心的和谐。阳光慢慢移动,空气中的微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直到乐正缓缓松开齿尖,用舌尖轻轻舔舐过那两个细微的痕迹,完成了这次日常的疏解与安抚。兰熙依旧靠着她,呼吸悠长,仿佛又要睡去。
房间里很静,只有彼此交融的呼吸和心跳。
就在这片安宁几乎要凝固的时候,乐正忽然开口。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因为刚刚的亲昵举动而带着一丝沙哑,但字句清晰。
“你真的是元帅。”
不是“你可能是”,不是“我相信你是”,而是斩钉截铁的,“你真的是”。
兰熙倚靠她的动作没有变,只是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笑了一声。
没有惊讶,只有一丝淡淡的,近乎无奈的纵容。
“我一直在说我是。”他陈述道,侧过脸,尽管看不见,却精准地将脸颊贴向她颈窝的方向,“是你不信。你更愿意相信我是一个有系统化妄想症,逻辑自洽到能骗过基因检测和军团高层的精神病患者。”
乐正的手臂环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睡衣柔软的布料。
她没有立刻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她不能反驳。
在过去的日子里,“精神病”或“认知障碍”这个标签,是她用来解释所有不合理现象的根本理由。它让她可以继续履行“监视”任务,可以合理化自己日益加深的情感,可以不用去面对那个过于惊世骇俗,颠覆她所有常识的真相。
“因为那样更容易。”乐正低声说,承认了自己的怯懦,“一个完美的疯子,虽然罕见,但至少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一个……怀孕的,突然出现在我生活中的元帅,不在任何我能理解的剧本里。”
按照剧本,她应该在授勋仪式后的第一天,也是出院后的第一天,去见元帅。
而不是在去见元帅的路上,开门,捡到一个怀孕的失明孕夫。
“那么现在,”兰熙问,声音贴着她的皮肤传来,“是什么让你终于肯相信这个不在剧本里的答案了?”
乐正沉默着感受怀中人的体温和重量,还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信息素甜香。
“是苔藓球。”她最终说,答案简单得有些可笑,“不是因为它本身,而是因为它背后那个加密核准的痕迹。在五十三军团,尤利娅军团长做不到那样的事。那不是一个军团级权限能做到的痕迹。它指向一个更上层的,我什至没有直接接触过的系统规则。”
思路越来越清晰。
“还有你对军团事务那种理所当然的了解和预判,你对权限残留,后门这些概念的轻描淡写。一个生活在社会边缘,有认知障碍的盲人孕夫,不应该拥有这些视角和资源——即使他再聪明。但如果把这些特质,安在兰熙元帅这个身份上……”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所有的碎片,那些矛盾的、离奇的、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碎片,当以“他是兰熙元帅”为前提去拼凑时,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完整图景。
虽然这幅图景的内容本身——元帅怀孕,找到她,与她结合——依然不可思议,但至少,承载这幅图景的“画框”——兰熙那些不可思议的能力——找到了最合理的归属。
“精神病患的完美逻辑,和元帅做出的不可理喻的选择。”兰熙总结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幽默感,“你最终选择了相信后者更真实。”
“因为前者需要巧合和奇迹的堆砌,”乐正说,环着他的手臂收紧了些,“而后者……只需要你是。”
只需要他是兰熙元帅。
那么一切非常规的行为,都可以被归因于这个身份所拥有的、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意志、能力和……秘密。
兰熙又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手,摸索着,找到了乐正的脸颊,用掌心轻轻贴住。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我是兰熙。曾经是联邦元帅,现在是你的配偶,以及……”
他引导着乐正的手,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小腹上。
“……这个孩子的另一个父亲。”
乐正的手掌下,隔着衣料,能感受到生命的温热与微微的弧度。这不是她第一次感受这段弧度。
但她的指尖有些颤抖。
曾经是联邦元帅。
现在是她的配偶。
乐正的脑子不合时宜地蹦出来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话。
一句如下。
这两个身份之间的鸿沟,大得足以吞噬星辰,而他就这样平静地跨越过来,落在了她的身边。
听起来真浪漫。
第二句如下。
曾经是联邦元帅,但在自己的认知当中,联邦元帅一直是兰熙,也就是说,自己眼前这个兰熙来自未来。
时空穿越就是省略的那一部分。
听起来真扫兴。
乐正选择把第二句说出来。
“你说对了。”
兰熙说。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不是问“怎么做到的”,而是问最核心的动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这种方式?”
兰熙的脸颊在她掌心下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微笑。
“第一个问题,答案很简单,因为你是乐正。”他说,“第二个问题……答案很长,而且涉及我省略的那些部分。你确定现在要听吗?在你上班可能快要迟到的时候?”
他的提醒让乐正猛地看了一眼时间。
一次常规疏解,竟然疏解了一个小时!
她身体一僵。
兰熙显然感觉到了,低笑出声。
“看来,乐正参谋长今天的逃兵记录,要加上一条因确认配偶身份导致上班迟到了。”
乐正:“……”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轻柔地将兰熙安置在沙发靠垫上,自己弹射起身。
“晚上再说!”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开始手忙脚乱地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军装外套,“你……你好好休息!不许再用精神力乱搞!记得吃饭!我去办公室喝营养液!”
好好的午休回家吃饭,居然变成了在办公室喝营养液。
紧赶慢赶,乐正还是在办公室门口撞上了督察,在上班的第一天就记了一个轻微违纪。
不过轻微违纪也无所谓了,一个月三次轻微违纪才会影响年终考核评分。
哦,也不对,这个月自己已经因为超速被罚款了一次了,虽然那次不是督察抓的,是自动执法单元抓的。
但考核评分已经被影响了。
所以上班迟到更无所谓了。
乐正拉开一个抽屉,里面已经有保洁AI放进去的三支原味营养液,和一根全新未拆封的磨牙棒。就和早上时的数据板一样。
……
很好,这就是自己的午饭了。
乐正面无表情地撕开营养液的包装,一般有的选的情况下,她不会喝原味营养液,因为实在是难喝。
但今天显然不属于有选择的情况。
喝完营养液,乐正拆开磨牙棒,开始为了自己的牙齿健康咯吱咯吱咬起来,叼在嘴里一边磨牙一边看文件。
过十分钟,手头这份文件看完了,签上字,磨牙棒也啃够了,扔进回收口。
办公桌对面的墙壁屏幕,已经切换成了五十三军团防区星图。乐正的目光在星图与光脑上滚动的舰队补给报告之间快速切换。
确认元帅身份这件事,并没有像某种魔法一样瞬间提升她处理文件的速度或理解力。
该看的报告一样冗长,该协调的部门一样繁琐,该算的数据一样烧脑。
但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比如现在,她看到一份关于新型侦察艇隐身涂层在特定星尘环境下损耗率的报告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需要安排额外维护轮次”,而是——
兰熙会怎么评价这种涂料的分子结构?他见过更先进的吗?
乐正皱了下眉,把那个无关工作的联想强行摁下去,专注于报告末尾的结论。
显而易见,兰熙会看过更先进的,他多半看过科学院还在研发阶段的新产品。
把这个签字核准,归档。
光脑自动弹出下一份待办事项:关于AA婚姻配偶权益保障在军内试点推行的初步意见征询。
乐正的指尖在“配偶”两个字上悬停了一下。
以前看到这个,她会想到法律条文。
现在,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兰熙说“我是你的配偶”时,掌心贴在她脸颊上的温度。
还有他小腹的弧度。
……这工作没法干了。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跳过这份文件,先处理更技术性的舰船维护排期表。数字和日程不会让她分心。
就在她刚把注意力投入密密麻麻的排期格时,私人通讯频道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频率。
来自家里的加密频道。
乐正的动作比思维更快,已经点开了消息。
兰熙:「营养液喝完了吗?什么口味的?」
他甚至没问“喝了没”,直接默认了她会喝。乐正瞥了一眼回收口,空的包装袋已经扔进去了,和啃过的磨牙棒一起,丢进去看不见了。
乐正:「原味。难喝。」
她回得很快,几乎带着点控诉的意味。
兰熙:「猜到了。下次让保洁AI在你的办公室抽屉里放点水果味的。」
乐正:「……别乱动后勤系统。至少,让我知道再放。」
兰熙:「好,听你的。」
这句“听你的”让乐正耳根有点发热。一个联邦元帅,跟她说“听你的”。
这感觉比原味营养液还让人难以形容。
但不是“难喝”那种难以形容。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兰熙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兰熙:「督察记的违纪,需要我帮忙消掉吗?申诉一下,很简单的。」
乐正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乐正:「绝对不要!你想让我明天就上军事法庭吗?!而且这是轻微违纪,无所谓!」
兰熙:「好吧。不过不用担心军事法庭,根据条例,你是可以申诉成功的。其实留下记录也不错,证明乐正参谋长也是个会犯小错的普通人。」
乐正:「我本来就是普通人。」
她打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 SSS级Alpha , 28岁的上校参谋长,配偶是元帅……哪点“普通”了?
兰熙没有再回复,大概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坚决。乐正盯着那句“我本来就是普通人”看了几秒,默默关掉了通讯窗口。
办公室里重新只剩下星图的微光和光脑屏幕的冷色。她把那份AA婚姻试点文件暂时归档到“待深度处理”文件夹,深吸一口气,重新扎进舰船维护排期表里。
这一次,数字终于老老实实地待在该在的位置,没再让她分心。
下班时间刚到,乐正几乎是卡着秒关掉了办公光脑。墙壁屏幕上的星图黯淡下去,变回军团的徽章。
走廊里已经有了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是其他办公室的人陆续离开。
乐正把办公用数据板锁在抽屉里,下班。
电梯下行,抵达一楼时,乐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军装外套的衣领。穿过大厅,刷身份卡走出自动门,傍晚的人造天光混合着太空城基础照明的冷白色,洒在停泊坪上。
她的飞行车还在老位置。坐进去,设定回家坐标,自动驾驶启动。
车窗外的景色从规整严肃的军事建筑,逐渐过渡到居住区的柔和线条与绿化带。乐正靠在座椅上,很想自己开车,但想到处理不完的文件,记在档案里的轻微违纪,难喝的原味营养液,她决定还是算了。
她怕自己再超速,让飞行车自动驾驶吧。
还有——那个现在可以确认的,安静待在家里的,是联邦元帅的伴侣。
飞行车滑入住宅区,停稳。乐正下车,走出停车场,走向自己的新家。
她突然想起来兰熙的话。
不是关于元帅的那些,是另外一句,调侃意味的话。
“看来,乐正参谋长今天的逃兵记录,要加上一条因确认配偶身份导致上班迟到了。”
现在,这条记录大概已经安静地躺在她的档案里了。和超速罚款记录排在一起。
她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门锁识别,滑开。
客厅里亮着柔和的暖光,餐厅方向飘来食物温热诱人的香气。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
兰熙靠在靠枕上,但他面前悬浮着一面光屏,幽蓝色的光芒映在他平静的脸上和没有焦距的灰眸里。
屏幕上的内容是加密的。乐正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不断变化的色块和光点,具体内容完全无法辨识。
他果然没闲着。
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放轻了脚步,将军装外套挂好。
似乎是感应到她的靠近,或者是听到了她细微的呼吸变化,光屏上的数据流瞬间停滞,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收缩,消失。兰熙抬起手,指尖在空中某个位置轻轻一点,光屏彻底暗了下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这才转过脸,对着乐正的方向。
“回来了。”他说,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温和,听不出任何被打断或被窥见秘密的波澜。
“嗯。”乐正应了一声,走过去。她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已经空无一物的前方空气,最终还是落回他带着笑意的嘴角。
“在看什么?机密文件?”她问。
加密的光屏肯定是机密文件,看数据流滚动的速度,再想到兰熙的身体状态,肯定是精神力接入查看的。他的眼睛看不见。
“一些过时的资料,”他轻描淡写地说,“不算机密,只是格式比较旧,系统自动加了层密。看看有没有人试图从后勤系统的访问记录里逆向追查某个加密ID 。还好,暂时没有。五十三军团的信息安全团队,反应速度符合标准。”
乐正握住了他伸出的手。他的手指微凉,但干燥稳定。
“你……”她一时语塞,又是这种回答。
“饭好了,”兰熙自然地转移了话题,牵着她往餐厅走,“我让厨师机按照数据库里的食谱做的。不知道还原度怎么样,但闻起来还不错。”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副碗筷,中央是几道热气腾腾的菜。
乐正被他按着肩膀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兰熙摸索着在她对面落座。那个加密光屏和其中流淌的未知,仿佛只是她进门时一个短暂的幻觉,迅速被眼前温暖的灯光,食物的香气和他沉静的面容所覆盖。
“今天工作顺利吗?除了……那个小小的违纪。”
乐正抬头看他,兰熙表情坦然,仿佛只是随口问起天气。
“还行。”她含糊道,不想再提糟心的营养液和磨牙棒,“文件很多。AA婚姻试点的意见征询到我这里了。”
“哦?”兰熙的勺子停顿了一下,“你怎么想?”
“我没想好,”乐正老实说,夹了一筷子菜,“看到的时候……有点分心。”
兰熙轻轻笑了起来,没有追问她分心的具体内容。
“这是好事。至少,提案能到你这一层,说明推动它的人有一定分量,也做足了前期准备。你可以多看看背景资料,不急着表态。很多时候,”他意味深长地说,“最明智的初步回应,就是收到,正在研究。”
乐正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
现在不能当这是认知障碍发作了。
这是那种超越她当前层级的视角和建议。他甚至在教她如何应对这种内部政治性的文件。
“嗯。”乐正没有多说。
她和兰熙就是AA婚姻,只不过登记的是AO婚姻。所以说,那份文件还真和她自己有点关系……不过好像也不大。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饭,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那个加密ID ,”乐正忽然又开口,放下了筷子,“如果……我是说如果,真的有人能追查,会查到什么?”
兰熙回答得很快,像是随口闲聊。
“会查到一个很多年前就注销,但从未被彻底清除的后门协议,协议签署方是当时的联邦最高安全理事会,权限指向……我的旧身份。”
联邦最高安全理事会是一个历史书上的名词,是乐正学现代史时看到的,现在已经解散了。
第39章
乐正:“然后,就会有人想,元帅在这么偏的地方干什么,元帅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放东西,接着,就会有人发现我和一个叫兰熙的失明孕O登记结婚了——但所有人已知的兰熙元帅的形象,显然是不会怀孕的。”
“我要声明一件事, ”兰熙也放下筷子,严肃了一点,“从第一天开始,我说的每一句话, 都是真话,只不过你把我当成了疯子。”
“当你成疯子是正常的。”
乐正很淡定地说。当时的情况,换谁来都会觉得兰熙是精神病患者的,而且她甚至从来没有用过“疯子”这种有歧视性的话, 她一直说的是“精神病患者”和“认知障碍”,非常严谨,也非常文明。
“对,所以我一直说,我是兰熙,是元帅。”兰熙微微颔首,承认了她的逻辑推导, “而你认为的元帅不会怀孕这个所有人已知的形象 ,本身就是那个形象希望所有人看到的。或者说,是那个形象在履行职责时必须维持的表象。”
乐正的心轻轻一跳。她听懂了他的潜台词:那个被星舰,勋章,无数胜利和冰冷决策包裹的“兰熙元帅”形象,与眼前这个怀孕的,失明的,会温柔地贴着她掌心的“兰熙”,都是他。只是后者,从未被允许展示于人前。
“可现在这个表象要失效了。”乐正指出问题的核心,声音压低了些,尽管家里只有他们两人和安静的管家机器人,“如果真有人顺着加密ID查到……查到你,他们就会发现,本该在中央星的元帅,不仅消失了,还留下了指向五十三军团后勤系统的痕迹。紧接着,他们就会查到最近所有的异常关联——比如,一位刚刚晋升,闪电结婚的上校军官。”
她顿了顿:“然后,他们会查到我的配偶登记信息。一个名叫兰熙的,登记为Omega的盲人孕夫。到了那一步,无论他们相不相信你是那个兰熙,麻烦都会无穷无尽。调查,监视,隔离审讯……甚至更糟。”
这不是危言耸听。一个顶级Alpha军官的配偶身份可疑,本就敏感。
如果再与“元帅失踪”的线索产生哪怕一丝联系,都足以将她卷入风暴中心。
“你说得对。”兰熙没有否认她描述的糟糕可能性,他甚至轻轻点了点头,“那确实是一条理论上存在的,会带来很多麻烦的调查路径。”
“理论上?”乐正抓住了这个词。
“因为那条路径上,有几个关键的保险丝已经熔断了,或者,被提前替换成了不会熔断的材质。”兰熙用指尖在桌面上虚画了几道看不见的线,“首先,那个加密ID的追查协议,触发权限极高。五十三军团的信息安全团队没有这个权限,他们甚至看不到完整的日志。他们只能看到有高层核准,仅此而已。”
“其次,关于元帅的动向,”他抬起脸,“在我的时间线上——也就是对我来说的过去,但对你来说是未来——兰熙元帅的退休程序,是在一系列完备的医疗报告、精神评估和议会听证后,正常启动并完成的。有录像,有签字,有继任者。所以,在官方记录里,没有元帅失踪,只有元帅因病退休。时间……大概是在你授勋仪式后的几个月内。”
“但是这还没有发生,还会发生吗?”
乐正开始继续吃饭,她有一种直觉,如果现在不吃,结果可能就会和中午一样吃不上饭,因为聊完这个话题后很可能就没有胃口也没有心情吃饭了。
兰熙微笑:“我不知道。”
果然。
乐正很淡定地夹了一块厨师机做的红烧肉。
比食堂的好吃。
但也不好说,乐正自觉心理素质很不错,应该不会听了兰熙说这些东西就吃不下去饭。不然她当年在实习期看见带教教官阵亡就该懵了。
乐正把那块红烧肉咽下去,肉质酥烂,酱汁的甜咸比例恰到好处。自己买的厨师机的精度的确比团部食堂的强,乐正觉得她买东西的眼光真不错。
“所以,”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清亮地看向兰熙,“按照你的说法,在官方记录里,你会因为病退休。这个病,包括……现在这个情况吗?”
乐正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的小腹。
“官方医疗报告会引用一些……罕见的,涉及腺体功能永久性损伤的复杂综合征。足够严重,足以支持退休决定,又足够专业和晦涩,能阻挡大多数深究。”他顿了一下,“至于现在这个情况,不会出现在任何报告里。它属于……退休后的私人生活。”
乐正听懂了。用一个无法证伪的“重病”作为公开退场的理由,而怀孕这件事,则被彻底隐藏在“退休元帅的私生活”这层帷幕之后。
逻辑上似乎可行,但操作起来……
“谁会帮你做这些报告?谁主持听证会?谁能确保整个过程天衣无缝?”她问,问题直指核心,“艾尔文副官?还是……”
“乐正,”兰熙忍不住笑起来,“每一个人。是每一个人,包括你。准确来说,是未来的你。毕竟元帅长了孕囊这种事情没必要昭告全宇宙,对吧。”
乐正握着筷子的手顿住了。
“未来的我。”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像在确认一个战术坐标,“参与了伪造前元帅的医疗报告和退休程序。”
“不是伪造,”兰熙纠正道,语气依然温和,“是……协助完成一份符合未来事实的官方记录。那份记录会如实反映元帅因病无法继续履职这一结果,只是省略了一些过于私人的,且与履职能力无关的细节。比如一个Alpha处在妊娠状态的原因。”
乐正看了他几秒,然后,做了一个让兰熙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她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碗里。
“行吧,”乐正说,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我物理学得一般,时空理论那一块更是……了解有限。而且我暂时不打算在这方面进修了。所以,具体是怎么发生的,那个未来怎么变成记录,又怎么回到这里……这部分,我放弃理解。”
她扒了一口饭,咀嚼,咽下,动作有条不紊。
“我放弃理解。”
乐正认真地宣布。
“太复杂了。我的脑子现在要用来算巡航舰队的燃料补给配比,要排新兵训练计划,要记住晨会上每个人的潜台词,还要……”她抬眼看了看兰熙,“……记住你产检的日期,琢磨怎么让你多吃点,以及提防你再往我办公室里乱放东西。”
她说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次放进了兰熙的碗里。
“所以,其他的事,”乐正总结道,“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大方向你控得住——你肯定控得住,你是元帅,细节我们可以慢慢补。现在——”
她用筷子轻轻点了点兰熙的碗沿。
“先吃饭。菜要凉了,别浪费。”
兰熙没有去碰那块红烧肉,而是向着乐正的方向,伸出手。
乐正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让他握住。
“乐正,”他叫她的名字,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你比我想象的……更让我惊讶。”
“惊讶什么?”乐正反问,另一只手也没闲着,继续给自己夹菜,“惊讶我一个SSS级Alpha ,连基本的物理学好奇心都没有?”
“不。”
兰熙摇头,语气和乐正看过的影像资料里元帅的讲话都不一样,但平时兰熙一直都是这样说话的,所以也不觉得怪。
“是惊讶你能够如此清晰地区分需要理解的和可以选择信赖的。并且,如此果断地做出选择。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天赋。”
这话有点像她看过的那些影像资料了,乐正心想。如果被元帅夸赞有“一种珍贵的天赋”,她会很高兴的,现在,元帅的确在这么说,但实在是没有很高兴。
乐正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没有抽回,也没有停下吃饭。
“这不是天赋。这是权衡。”她咽下嘴里的食物,口齿清晰地说,“我的时间和脑力是有限资源。投入到我有把握产生影响的事情上,比如我的工作,比如你,回报率更高。投入到我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改变的物理学现象上,除了把自己搞晕,没别的用处。不划算。”
她顿了顿,看向兰熙,尽管知道他看不见,但目光依然认真:“而且,我相信你在省略的那部分里,已经权衡过所有风险。如果你觉得那个未来记录的方案可行,那我只需要知道,现在的我,需要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来配合这个方案。至于它背后的原理……”
她耸了耸肩。
“原理交给物理学家,或者别的科学家。我负责执行和……吃饭。”
乐正说到做到。
从那天晚餐后,她就真的把关于“时空”、“未来记录”、“退休程序如何具体运作”这些烧脑又无解的问题,打包塞进了大脑某个标着“暂不处理”的角落,并且用巡航排班表和训练计划把它压得严严实实。
她的生活重新简化成几条清晰的轨道。
早上,比兰熙早起一点,检查他的晨间状态,然后去上班。
白天,是参谋长乐正的时间。
文档。会议。协调。签字。
她依然会下意识地在看技术报告时想到兰熙可能知道更多,看到“配偶”字样时会心跳快两拍,但她学会了迅速把这些念头归类为“私人联想,工作勿扰”,然后强行拽回注意力。
中午,去食堂吃饭,或者叫机器人送到办公室,但兰熙会给她发一张家里苔藓球的照片,或者发一张午饭的照片。
傍晚,下班,回家。
吃饭,聊些日常,给兰熙做例行的信息素疏解和腺体养护。
晚上,相拥而眠。
规律,平静,甚至称得上美满。
除了她档案里那个不痛不痒的轻微违纪记录,以及时不时需要面对的,来自同僚或下属对她“闪电婚姻”的好奇目光。
大部分时候,乐正能用“匹配度高,信息素稳定需要”这种标准答案挡回去。 Alpha们多半会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不再多问。
一个SSS级Alpha的易感期和稳定需求,除了八卦本身,还是需要被严肃对待的生理课题。
但也有挡不住的时候。
比如现在。
乐正刚从一个关于前线侦察哨升级的协调会出来,在走廊里被第三舰队的一名上校叫住了。
准确来说,是直射光号舰长,夏佐上校。
但乐正现在更习惯于称呼他为“烦人的O协会长罗伊的配偶”。
“乐正参谋长!”夏佐几步追上来,和她并肩走着,“听说你新婚燕尔,动作真快。怎么样,婚后生活适应吗?你家那位……听说是Omega ?身体还好吧?这个阶段,可得小心照顾。”
乐正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适应。他很好,谢谢关心。”
她回答得言简意赅。
肯定是罗伊。
“罗伊前几天去你们家里……”
真烦人。
想打架。
“夏佐舰长,你的心跳声太重了,”乐正做出来一副关心战友的样子,“静息状态下心跳这么重,身体没事吧,要不要我们去训练场试试?”
夏佐不可能拒绝的。
每一个面对这样挑衅的Alpha都不可能拒绝的。而且乐正早就想把夏佐打一顿,所以走在训练场的路上,她就已经心情很好了,脚步也轻快了不少。
唯一的小问题在于,他们两个都刚开完会出来,常服穿得板板正正,束着腰带,脚上是皮鞋。
……
不过这不是问题。
格斗舱又不是生活区那些只有缓冲垫的露天格斗区域,外套一脱,再解开两颗衬衫扣子,也差不多,他们实际上不需要发生真正的肢体接触。
训练场的格斗舱区很安静,这个时间点不是常规训练时段。乐正刷了自己的权限,随便选了一间空舱,夏佐也刷上自己的身份码,跟在她身后进来。
舱门闭合。
照明很柔和。
乐正真的开始解常服外套的扣子,动作不紧不慢。夏佐看着她,同样开始脱外套。
“乐正,”他一边解袖扣一边说,语气比在走廊里正经了几分,“罗伊没恶意,他就是……职业病,加上确实关心Omega权益。看到匹配度那么高的婚姻,他比当事人都兴奋。”
乐正把外套随手搭在舱壁的挂钩上,开始解衬衫领口的扣子。
“我知道他没恶意,”她说,“按流程行事。就像现在,我关心你的心肺功能是不是因为长期巡航负荷过重而出现了早期代偿,建议用格斗测试来验证。这是战友间的合理关切。”
年轻的参谋长活动了一下手腕,站到训练区域中央。
“你接受了。所以我们在这里。”
夏佐把脱下的外套也挂好,听到这话,失笑摇头:“行,乐正,你说合理关切,那就是合理关切。”
“场景设置?”乐正点开格斗舱的设置页面,“重力模式?”
夏佐:“你定。”
乐正点点头:“那就失重状态。像在舰上一样。”
“规则?”夏佐问。
“无限制。格斗舱会控制痛觉模拟在60% ,重伤判定即止。”乐正回答。这是军官私下切磋最常用的设置,足够认真,又不会造成真实伤害。
“好。”
格斗舱启动的音效他们都很熟,乐正没有盯着夏佐,她盯着夏佐身后的衣帽架,直到那件常服外套被全息场景彻底覆盖。
舱内柔和的照明瞬间熄灭,随即被一片深邃的宇宙黑所取代,零星的模拟星光在遥远的地方闪烁。重力感迅速消失,熟悉的失重感包裹上来。
乐正脚尖在舱壁上点了一下,身体无声地向后飘退,同时调整姿态。
她对失重状态熟悉得像呼吸一样。夏佐也做出了类似的动作,两人在模拟的虚空中拉开距离,彼此对视——或者说,评估。
没有裁判,没有哨音。
当两人都静止下来,悬浮在各自选定的起始点时,战斗便在无声中开始。
夏佐先动。他腿部肌肉猛地发力蹬踹舱壁,身体像一枚被精准弹射的鱼雷,直冲乐正。速度很快,角度刁钻,是典型的舰艇近身格斗起手式,利用失重环境将直线加速发挥到极致。
乐正没躲。她在夏佐即将撞上前的最后一瞬,才侧身旋腰,一只手精准地格挡开他挥来的拳头,另一只手借着他冲来的力道在他肩胛处一按一推。动作幅度很小,但足够精准地改变了夏佐的动量方向,让他擦着自己身侧冲了过去,同时利用反作用力让自己向侧后方平滑地漂移。
夏佐在撞上对面舱壁前扭转身体,脚在壁上一点,重新获得借力点,转身面对乐正。
“反应很快。”
“巡航时练得多。”
失重环境下,拳脚的角度和轨迹变得难以预测,每一次接触都可能在反作用力下改变双方的运动状态。砰砰的闷响在寂静的格斗舱内响起,那是模拟的肢体碰撞声。两人在虚空与舱壁之间腾挪,借力,追击,闪避。
再一次格挡住夏佐的侧踢后,乐正借着他踢击的力量向后飘退,故意露出腹部的破绽,紧接着双臂锁死夏佐的肩关节,肘部压在颈动脉上。
格斗舱的判定系统瞬间启动,柔和的黄光亮起,将两人笼罩。
一个中性的电子音响起:“重伤判定。对抗中止。胜方:乐正上校。”
模拟的星空缓缓褪去,柔和的舱内照明重新亮起。重力感也逐步恢复。
乐正轻轻吐出一口气,平稳落地。
“ SSS级,名不虚传。”夏佐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向挂钩去拿自己的外套,“心肺功能看来没问题,多谢参谋长关心。”
乐正也走过去拿外套,重新穿上,一丝不苟地扣好扣子。
“不客气。夏佐舰长的基础体能和格斗技巧也很扎实,巡航之余没有松懈,值得肯定。”
两人都默契地开始整理衣着,刚才那场激烈的对抗仿佛只是例行公事。
“乐正,”夏佐忽然又开口,语气比之前更认真了些,“你结婚的事,罗伊可能有点过于热情,但他没有坏心。他也跟我说了,你那位……兰熙,状态似乎有些特殊,他有些担心。当然,他越界了,我代他道歉。”
乐正系腰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夏佐。对方眼神坦诚。
“他的特殊,在医疗允许和可控范围内。”乐正平静地说,“我们有自己的安排。谢谢关心,但请转告罗伊会长,按流程办事可以,额外的关怀就不必了。我的配偶,我自己会照顾好。”
“明白了。我会转告他。”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以他的性格,恐怕不会完全死心。但至少,他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
乐正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格斗舱。
走廊里依旧安静。分别前,夏佐忽然笑了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下次想切磋,可以直接说。用关心心肺功能这借口,太老套了,乐正参谋长。”
乐正面无表情:“好的,夏佐舰长。下次我会想个新理由。”
才怪。
夏佐不是她以前的直属舰长,但也是上级。之前乐正可不能这么名正言顺地“关心”一下,同级之间的切磋就没意思了,而且还显得她年轻气盛——脸年轻不代表年纪轻,看脸的话,夏佐和罗伊都和她差不多,但他们可是生了四个孩子的伴侣了!
他们孩子的具体情况乐正不知道,但最大的那一个,说不定都和她差不多大了!
也就是说,夏佐干到退休,说不定还是个上校。但她到夏佐这个年纪,是很有可能当上将军的。
所以,不关心白不关心。
顺便炫一下自己的军衔和战功。
第40章
“……”
忍住。
乐正咬了咬嘴唇。
……
忍不住。
乐正脚步轻快地走进家门, 心情也很高昂,比和夏佐一起走进格斗舱时还要快乐——当时快乐,只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可以把O协会长的配偶合法地打一顿。
“欢迎回家, 乐正上校。”
管家的声音被乐正远远地抛在身后,她没在客厅看见兰熙,就直奔厨房,厨房也没有,但是透过玻璃门看见他坐在后院草坪的一张摇椅上,抱着苔藓球。
“我回来了。”
乐正发现自己的尾音有一点点得意的上翘。
“我回来了。”
她又说了第二遍,把声音压下去。
“我知道你回来了。”
兰熙关上屏幕, 站起来,转身,面对乐正。
“今天,我——”
我把烦人的O协会长的配偶打了一顿, 而且完全合法,他还得感谢我关心他的心肺功能。
这是乐正本来想要说的。
但对着兰熙元帅说这种东西,合适吗?
哦,现在想这个好像有点太迟了。
毕竟她都把元帅标记了。
不止一次,也不止是临时标记。
“我闻到了其他Alpha对抗性的信息素,在你身上。”
兰熙说话的语气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而且他的嘴角也是上扬的。
他在笑。
“嗯, 我赢了。”
乐正说。
“对手是谁?”兰熙问,抱着苔藓球很自然地往屋子里面走。
“直射光号舰长,夏佐上校。”乐正跟着他走进来,她觉得这样跟着兰熙走来走去有点傻,但还是这样做了,“罗伊的配偶。”
“哦, ”兰熙应了一声,把苔藓球放在窗台上,走向厨房操作台,“所以你用战友间合理关切的名义,测了测他的心肺功能。”
乐正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猜的,”兰熙从保温柜里取出餐盘,“结果呢?”
“我赢了。”乐正凑近操作台,看着他摆盘。
是两人份的营养餐,配比精确,摆盘甚至称得上悦目。
“……”
“你怎么无语了?”
兰熙没有说话,但乐正能看出来,他本来是想要说话的,孕夫的鼻子很轻微地皱了一下,然后低头专注手上的锅铲和锅勺。乐正想说厨师机能完成这一步,它能做菜,自然也能把菜盛出来。
但乐正没说。大概就和明明可以让管家机器人把早饭送到二楼,但她还是自己端上来了一样,是一种仪式感。
仪式感是很重要的。
“是因为我说过一遍我赢了了吗?还是你想要听别的结果?格斗切磋我赢了,关于前线哨所的安排,我们两个意见一致,还有罗伊……嗯,我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应该不会有什么反应的。”
“我知道你赢了,”兰熙将餐盘递给她,“不过,下次或许可以建议他增加零重力环境下的动态反应训练。他借力舱壁的节奏太规律,早在变向时你就有预判了,不是吗?”
乐正接过餐盘,指尖碰到他的,温度比餐盘要低。
她抬眼看他。
兰熙的神情很自然,仿佛刚才只是点评了一场公开演习录像。
可那里面包含的细节——零重力,借力节奏,变向——除非他……
“你看了记录?”乐正问。军官私下的格斗切磋记录虽然不公开,但以兰熙的残余权限,或者仅仅是以她配偶的身份申请调阅,并非不可能。
“没有,”兰熙端起自己的那份,走向餐桌,“信息素告诉我的。你的信息素里,胜利的痕迹很清晰,没有焦躁或意外,说明一切尽在掌控。结合常见的失重格斗模式,不难推断。”
乐正:“……”
她端着盘子,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刚才那点得意劲儿有点幼稚。她还在为一次合规的胜利沾沾自喜,而这个人,甚至不需要看记录,仅仅通过感受信息素的残留,就近乎完整地复盘了过程,并给出了战术改进建议。
元帅还是元帅。
哪怕他此刻穿着宽松的居家服,失明,还怀着孕。
“怎么了?”兰熙坐下。
“没什么。”乐正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只是觉得,跟你一比,我这点小胜利好像没什么可炫耀的。”
“胜利就是胜利,”兰熙拿起餐具,语气温和却笃定,“无论大小,都值得肯定。况且,你很高兴。这就够了。”
乐正心里那点微妙的挫败感,被他最后一句话轻轻拂去了。
咀嚼了几口,她又抬起头:“罗伊……通过夏佐,表达了对你的关心。或者叫担忧。”
“嗯。”兰熙应道,似乎并不意外。
“我说你在医疗允许和可控范围内,我们有自己的安排。”乐正复述,“我让他,让他们,别越界。”
兰熙:“回答得很好。事实也是如此。”
“但他可能不会完全死心。”乐正想起夏佐的警告。
“罗伊会长,”兰熙念出这个名字,带着一种平静的熟稔,“以热情和固执闻名。在他认定需要保护的Omega名单上,任何人都会成为他持续关注的对象。尤其是当他发现这个Omega的档案存在异常,而匹配的Alpha又恰好是个年轻的SSS级时。”
乐正皱眉:“麻烦。”
“不算麻烦。”兰熙喝了口水,“他遵循流程,我们就用流程应对。他若有过度的个人行为……自然也有相应的处理方式。现在,吃饭。”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感。乐正下意识闭上了嘴,专心吃饭像是遵守上级的命令。
饭后,乐正照例检查兰熙的腺体情况,进行日常的信息素疏解。指尖触碰到的皮肤温热,腺体处的疤痕组织在柔和的灯光下呈现出浅淡的痕迹。
她的信息素小心地包裹过去。
腺体高压症至少需要每周疏解一次。
乐正想起来白兰的医嘱。
按他们的频率,一天都不止一次。早上醒来一次,中午如果回家的话,再来一次,晚饭后一次,睡觉前还有一次。
……
但愿这个“Alpha伴侣的信息素越多越好”是真的没有上限。
起码目前为止,兰熙的身体的确是越来越好了。
“今天的信息素,”他忽然低声开口,“比平时活跃一点。打赢了,就这么开心?”
“……嗯。”她承认,“而且是用正当理由打赢的。”
“挺好。”他说。
“参谋长的工作,还顺手吗?”
乐正回头看他:“老样子。文件,会议,协调。比带舰艇的时候,文书工作多了三倍不止。”
“但更接近核心决策层,”兰熙说,“你适应的速度很快。”
这话不带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乐正却隐隐觉得,这或许是一句来自前统帅的认可。她心里动了一下,面上却只是点点头:“总要适应的。”
总要适应的。
三岁去保育中心,十二岁去预备学校,十八岁去军校,二十一岁去实习,二十二岁正式上岗。
现在也要适应婚姻生活,适应家里有一个孕夫需要自己照料。
明天是休息日,可以不去批文件和开会。
但是要和兰熙去做产检。
“明天要去团总医院做产检,我们要走特殊通道封存病历,但团总医院的产科医生没有权限给特殊病人看病,所以,会有军区总院的医生专门过来。”
“我知道流程。”兰熙的声音打断了乐正的思绪,“第九军区总院产科的林澈主任会过来。”
乐正看着他。兰熙已经半靠在床头,失焦的灰眼睛对着天花板的方向,侧脸在阅读灯下显得沉静。
“你早就安排好了。”
这不是问句。
“必要的准备。”兰熙说,“我的档案是最高加密,但孕期检查涉及大量实时生理数据流。让林澈在团总医院的框架下进行,是最稳妥的方案。病历封存在那里,也是多重保险。”
“嗯……兰熙,你认识那位医生吗?”
兰熙回答得很快,而且出乎意料。
“不认识,之前的产检不是在第九军区总院做的。”
“好吧,你好像一点都不紧张。”
乐正想起来兰熙第一次说过的话,他说之前都是她陪他去做产检,但地点的话……嗯,猜不出来是哪里,也不想问。
虽然问了兰熙肯定会说。
“之前已经做过两次产检了,我为什么要紧张呢?”
兰熙微笑着问。
“但它是你的身体。”乐正忍不住说,“还有孩子。”
“因为它在变好。”兰熙的声音平静地打断了她可能的担忧,“孩子也是。数据不会说谎。之前的检查结果都表明,它在健康发育。我自己的身体,我比任何仪器都清楚。”
他说得如此笃定,仿佛这不是一次充满未知的孕育,而是一场早已推演过无数遍,按计划推进的战役。
乐正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放在小腹上的手背上。 “嗯。”她应了一声,没再多说。
不安吗?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是一种奇异的共鸣。
兰熙的这种笃定,她其实并不陌生——那是顶尖指挥官在局势尽在掌握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绝对的平静。只是如今,这“战场”换成了他自己的身体。
……
“头臀长符合孕周……胎心正常……羊水量适中……胎盘位置良好……”
兰熙安静地躺着。
乐正安静地站着。
“发育情况很好。”林澈最后总结道,目光从屏幕移向兰熙,又看了一眼乐正,“基于目前的综合指标评估,胎儿健康状况为优。兰熙……先生,您自身的生理指标也基本稳定,腺体相关数据在持续监测范围内,没有出现异常波动。信息素环境对胎儿发育有明显的积极影响,请继续保持。”
不是错觉。
乐正心想。她不会感觉错的,相较于“兰熙先生”,这位第九军区总院的产科主任更想用别的称谓来称呼兰熙。
比如说,兰熙元帅。
“谢谢。”兰熙开口,声音平和。
“职责所在。”林澈开始整理仪器和数据,“检查结束。所有数据已加密上传。两位可以稍作休息,乐正参谋长,您需要前往隔壁房间,在保密终端上完成本次病历的最终封存确认。”
上一次产检是白兰做的,她是信息素变态专科的医生,不是产科的,但团总医院产科没有能开特殊诊室的医生,所以,与产科关系最密切的就是信息素专科,所以是白兰来做的。
这回产检要比上一回严肃一些,流程……也更规范一些。
大概吧。
说真的,给一个身份不明的Alpha孕夫做产检,本身就没有什么流程可言。只不过林澈主任让这件事显得更正规。
乐正扶着兰熙坐起身,帮他整理好衣襟。
兰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然后,她转身,跟着林澈走向隔壁。
这和上次病历封存的流程不一样。
密级提高了。
保密终端房间不大,只有一张金属桌和一把椅子,终端屏幕亮着,显示着复杂的权限验证界面。林澈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流程需要您独立完成。”林澈说,“封存后,本次所有数据将从本层终端彻底清除,仅保留最高权限加密的指向性存档。第九军区总院方面,只有我和我的上级负责人拥有在紧急医疗状况下的临时调阅申请权,且需要三重生物密钥。”
“我明白。”乐正刷了自己的身份卡,又进行了自己的生物信息认证。
屏幕上弹出确认界面,列出本次产检的所有数据文件列表,末尾是鲜红的【永久封存】按钮。
没有犹豫。
她按了下去。
屏幕闪烁了一下,所有文件列表瞬间消失,变成了一行简洁的绿色字体:【封存完成,路径加密】。
走出房间,兰熙已经站在走廊里,微微侧头“望”着她走来的方向。
“好了?”他问。
“嗯。”乐正走过去,自然地握住他的手,“一切顺利。”
林澈将他们送至特殊通道的出口,礼貌地告别:“下次产检时间,我会提前通过加密渠道通知乐正参谋长。祝您身体健康,兰熙先生。”
回程的悬浮车上,乐正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它长得很好。”
“嗯。”兰熙应道。
“林澈医生很专业。”乐正又说。
“第九军区总院的产科主任,自然专业。”
乐正转过头看他。兰熙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有些疲惫。孕期的身体,即使检查顺利,消耗也是实实在在的。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他的手背上。
兰熙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翻转过来,与她掌心相贴,十指松松地交扣。
孕夫的手指修长,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因为孕期血容量增加而比以往更清晰。
好看。
“林澈主任认识你,”乐正开口,“但是你不认识他。”
“正常的,我不可能认识所有认识我的人。”
“他做得无可挑剔。”
乐正没话找话说。她总觉得这种时候应该说点什么。
产科医生的一举一动都专业,冷静,毫无逾越,甚至那种隐约的,被克制住的恭敬,都处理得恰到好处,不会让兰熙感到被冒犯,也不会让乐正觉得失职。
“这就是为什么安排他来。”兰熙说,他好像很满意乐正注意到了,“白兰医生也很好,但涉及更常规的产科深度监测和数据加密流程,林澈更合适现阶段。”
乐正“嗯”了一声。她知道兰熙一定在背后做了周详的安排,将风险控制在最低。
“累了?”她问,注意力回到兰熙微显疲惫的侧脸上。
“有一点。检查本身不耗神,但……”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维持某种状态,需要一点精力。”
乐正明白。
维持平静,配合,无懈可击的“兰熙先生”状态,面对一个可能猜出他真实身份的医生,即使对方再专业,也是一种无形的消耗。这和与她单独在家时那种全然放松不同。
“回家休息。”她说,语气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柔和命令意味,“下午没什么事,你可以睡一会儿。苔藓球今天还没晒够太阳,我可以带它去阳台。”
兰熙终于睁开了眼睛,灰眼睛转向她的方向。
“好。麻烦你了,参谋长。”
“不麻烦。”乐正回答,心里那点好胜心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
照顾他和苔藓球,不是负担,而是她领地内理所当然的事务。
悬浮车平稳地驶入住宅区,停在家门口。乐正设置好自动停车的程序,自己陪着兰熙先回去。
乐正帮他脱下外套挂好,看他换上更舒适的拖鞋。
“直接去卧室?”她问。
“坐一会。”
兰熙走向客厅的沙发,慢慢坐下,身体陷入柔软的靠垫中。腹部隆起的曲线更明显了,与一个月前相比……
曲率更大了。
用曲率来形容孕肚的幅度听起来怪怪的,于是乐正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水杯递到兰熙手里。
然后她走向窗台,抱起那个安静待着的苔藓球盆栽。
墨绿色的绒球在她掌心显得格外乖巧。
“我陪它去晒十分钟太阳。”她对兰熙说。
“嗯。”兰熙捧着水杯,小口喝着,灰眸望着阳台的方向。
乐正推开阳台的玻璃门,午后的阳光正好。她把苔藓球放在一个有小护栏的木架上,那里是光照最佳的位置。她自己则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室内。
兰熙还坐在沙发上,水杯放在一边,头微微后仰靠着沙发背,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玻璃门,在他身上投下模糊的光晕,勾勒出他安静侧影和微隆的小腹轮廓。
这个画面异常平和,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温馨感。
乐正看了很久,一边看苔藓球一边看兰熙。
她看了十分钟。
兰熙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睡着了,但乐正走到沙发边时,他的睫毛很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没睡沉。
乐正没说话,只是在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底座,就在兰熙腿边。这个高度,她的视线正好落在他放在小腹的手上。
一双白皙的,指节分明的手。
想想看,自己在第一天见面时竟然觉得这只手属于一个被强迫劳动的omega,真滑稽。
她看了片刻,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兰熙的手指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晒好了?”他低声问,眼睛依然闭着。
“嗯。”乐正收回手,改为环抱住自己的膝盖,“阳光不错,它应该很满意。”
“那就好。”兰熙的嘴角很淡地弯了一下。他依旧没睁眼,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腰背更舒服地陷进沙发靠垫里。 “你比计时器还准时。”
乐正:“因为我就是计时器,我默数了十分钟。”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视线从兰熙的手移到他的侧脸,再到他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胸膛。
孕期的Alpha,身体线条会变得更加……柔和?
不,不是柔和,是另一种饱满的力度感,像被生命本身充盈着。
“看什么?”兰熙忽然开口,灰眸睁开了一条缝。
他果然没睡着。
睡着的人不会说话。
所以她从听到兰熙说话开始,就应该知道他是醒着的,但一直看到兰熙睁开双眼,“醒”这个概念才明确起来。
“看你。”乐正答得坦然。这是她的配偶,她当然可以看。
“还有,看孩子。”
兰熙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直白的答案。然后,他那只原本搭在小腹上的手,缓缓移动,摸索着,最后覆在了乐正搁在膝盖的手背上。
掌心温热。
在自己家里养了一个月,总算是热起来了。
真不容易。
乐正想。
“它刚才动了。”他说。
乐正一愣,随即身体下意识绷紧了一点:“现在?”
“刚才。你出去的时候。”兰熙的拇指在她手背上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大概,是被阳光隔着玻璃晒到了,或者只是睡醒了。”
“它……经常动吗?”她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嗯。最近开始明显了。”兰熙回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感受,“很有活力。不像我。”
最后那句带着点自嘲。乐正感觉出来了。
“像你不好吗?”她说,“像你一样……”
她卡了一下,一时间找不到足够精准又不会让兰熙觉得是奉承的词。
“像兰熙元帅一样”本身就是一种赞誉了。
“像我一样麻烦?”
乐正明白了。
他在逗她——
作者有话说:为了写失重的打戏我在翻科幻小说,然后从《安德的游戏》里面学了一段,之后我在想怎么写战役的场景,但仔细想想看这些场面都是为了服务于恋爱的,所以也许其实大概我不需要纠结[眼镜]
35-40
同类推荐:
绿茶女配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综英美]七分之一的韦恩小姐、
阳间恋爱指北[综英美]、
幼驯染好像黑化了怎么办、
死对头为我生崽了[娱乐圈]、
[综英美]韦恩,但隐姓埋名、
家养辅助投喂指南[电竞]、
[足球]执教从瑞超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