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他置身事外
紧绷的连体作战服束缚住聂煜的身体,他拉上最后的拉链,看向正在配枪的楚昕,不远处的alpha斜坐在窗台上,手上还拿着私人的通讯器,正在朝着通讯器对面说着什么。
聂煜走过去,楚昕不动声色地收起通讯器。
聂煜瞥了一眼他的动作,没做声,只是朝着楚昕伸出手,楚昕把一边的工作通讯器递过去,聂煜接过后快速扫了一眼,说:“最近异物爆发怎么这么频繁。”
“不仅频繁,等级也越来越高,不然也用不上你我两个一起。”楚昕意有所指道:“这几年来除了我们两个,能打前阵的也什么人了吧,之前的……聂润还行,如果他现在的状态能像以前一样,今天就不用劳动你了。”
“他是个beta,再怎么厉害也有限。再说,我好不容易把威胁都除去了,还需要他出来冒险吗?”聂煜倒是不忌讳和楚昕谈论聂润的事情,“不过,他最近不太乖,是需要好好教训一下。”
楚昕有分寸地没有追问,聂煜转而想到什么,忽地嗤笑一声,“如果沈念深没死,今天你也不用出场了吧?”
相似的话,楚昕是在遗憾,聂煜却在挑衅。
“如果是他站在这里,你可就做不了聂家的主了。”楚昕勾起嘴角,低眉盯着聂煜,似是要逼出他内心的灵魂,“你应该庆幸那天遇到的是我。”
聂煜毫不在意地笑笑,说道:“是啊,沈念深死得真好。”
楚昕的脸顿时冷了下来,他撇过头,掩饰住眼中对聂煜的嫌恶情绪,转身佩枪,避开聂煜的视线,楚昕拆下私人视讯器的芯片,含在舌下。
作战室外整齐待发的行动小队已经集结完毕,楚昕和聂煜一人带领一支队伍通过检测仪器,作战机轰隆隆在空地上等待上,战场坐标已经输入,就等待着他们的进入。
纵览第八区大半土地的视野之下,一块明显的阴影地格外引人注目,它有如一个正张着嘴巴的怪兽,战斗机很快便如同自投罗网的猎物,一个又一个排着队,隐没在阴影之中。
——
聂润的精神状态很差,一离开聂家的领地,聂润松下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的心气都掉了下去,好像他整个人都凭借着一口气活着,现在这口气没了,他也就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任凭沈念深摆布。
沈念深把他带到住处,放在沙发上,给他注射了一剂镇定剂。
撩开聂润的袖口,沈念深才亲眼看到什么是皮包骨头,他整个人消瘦得让人害怕,连接着骨头的皮肉就只有一点,就连注射的血管都很难找到,沈念深好不容易给他注射进去,聂润一声不吭,像是一个没有知觉的人偶。
沈念深等他缓了一会,又给他注射了一剂营养剂,几番动作之间,他在聂润不明显的动作之中发现一点不对劲,抬手去掀聂润的衣摆,聂润却突然应激,死死地按住衣服,爆发的一瞬他的力气极大,沈念深差点被他反手推搡到地。
聂润的眼睛像是蒙了一层雾气,淡淡的,而此刻这片雾气越来越浓,沈念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的汗水,他抓住聂润的后脖,迫使他看向自己。
“聂润,我是沈念深,是我……”沈念深的声音低沉,他直视着聂润的眼睛,将自己眼中的坚定传导给对方,聂润慢慢回过神来,当意识到面前这个人是谁的时候,聂润紧紧攥住下摆的手松开,就借着这么一个动作,沈念深一把撩开聂润的衣服下摆,瞳孔在触到他皮肉的时候不由得一缩。
他无法用言语去形容聂润的身体,淡白的纹路将他的身体分成好几个部分,每一个部分都像是独立的,各自存在命的,只是被一种强硬的手段拘束灵魂,全部困在这一具身体里。
不同的灵魂在聂润的身体里冲撞,将聂润原本的灵魂冲撞得支离破碎,他脸上的疲态不是他原本的精神力太弱,而正是因为他的精神力太强,忍受不了身体中有其他灵魂的存在,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反抗,时时刻刻的反抗让他处于一种精神错乱的状态。
“沈,念,深……”聂润被掀开衣服后,反而像是打开什么机关,让他整个人从精神的抗争中松了下来,他眸中的白雾散去,变成莹润的黑色,一瞬不瞬地注视着沈念深,似乎是在辨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记忆中的人。
聂润忽然抓住沈念深的手,扒开他的手掌,让他手心朝上之后,狠狠在他中指的根部掐了一下。
这一下的疼痛沈念深始料不及,条件反射地要抽回手,却被聂润两只手捧住,他认真至极盯着沈念深,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手。
手?
沈念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被聂润掐的红痕隐隐泛白消失,没有留下一点踪迹。
沈念深想起外界传闻中聂润的癖好,说他喜欢手长得好看的人,而聂煜也顺着他。
聂润到底是在找什么?是在找手,还是在找……什么人?
沈念深沉思一会,准备问一下楚昕,他们约定好,楚昕会带着和他单线联系的通讯器,他这里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找他。
楚昕接通很快,沈念深能听见对面的打斗声音,他们已经进入任务区,接通通讯之后打斗声更加激烈,而其他的人声远去,应该是楚昕为了通话安全,没有跟队行动,独自深入腹地。
沈念深长话短说,说完聂润的情况后,楚昕明显顿了两秒,似是在犹豫什么。
沈念深以为是他也没有头绪,正想挂掉通讯,再想想别的办法,楚昕忽地低声道:“找鹿渊。”
“鹿远?”沈念深没听清楚名字,下意识地重复了一个更为熟悉的名字。
楚昕咬牙切齿道:“他懂看病?找他小叔……”
沈念深这才想起来,鹿远还有一个小叔叔叫鹿渊,好像是个医。
楚昕小声快速道:“我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我找过他,但是他们两个不肯说,你找应该没有问题。”
这次的长句说的比之前那句还要快,怕沈念深听清楚照做一样,话中带着一种心不甘情不愿的语气。
沈念深不当回事,他知道楚昕和鹿远两个人不合,互相看不上是正常的。
“我让鹿远把人带过来。”沈念深说完,挂断通讯。
“你……”楚昕剩下的话还没有说,只留下耳朵里的空荡的回音,和现实世界中扑上来的异物。
——你找鹿渊一个就行。
楚昕没说出去的话化成难以消化的戾气,直接冲着这一团乱麻的异物而去,连连几枪直接爆头,没有给后面的队员留一点收尾的余地,他在包围圈内横冲直撞也难以发泄内心的愤懑。
他想起鹿渊说过的话,又想到沈念深和鹿远要单独相处,他们两个人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总是要好好叙旧的,他们会说些什么呢?说以前一起共事的点滴往事?
一想起鹿远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永远板正着,只有看着沈念深的时候会露出一点亮光,楚昕心中的怒火就“腾腾”地往上蹿,他不明白,鹿远就偏偏要在沈念深面前做出那副忠犬的样子吗?可偏偏沈念深还真吃这一套,当初自己不也是这种样子才让他能够忍受屈居人下吗?
楚昕火力开得太猛,火光之中连人影都看不见,余光中一个人影闪过,在这种程度的火力中,也只有聂煜能近楚昕的身。
“想什么呢?喊你好几声都听不见。”聂煜重重给了楚昕一下,在私人频道里开口。
楚昕环顾四周,发现周围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为了能够逼出聂煜的能力,这次的任务难度本身就不低。出任务的人数是早就由“青干”评估过后定下的,只不过他和聂煜都没有在“青干”系统里备份最新的数据,“青干”那里留存的还是他们六年前的战力评估,在某种程度上,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现在的实力。
楚昕不动声色和聂煜拉开距离,聂煜在面罩下扬了一下唇,眼中闪过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
“我在想,就凭我们两个人,能不能解决这些异化物。”
“不留样了?”聂煜问道。
“留了这么多,也不差这几个,直接杀更刺激。”楚昕像是一条蛇锁定猎物,盯着聂煜的一举一动,就连他微小的动作都自动眼神跟随。
聂煜满不在乎地吹了个口哨,问道:“战后报告怎么办?”
“你写,我批。”楚昕说,“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出任务了吧?”
“不。”聂煜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上次一起和你出任务的,可不是我。”
“那就让我看看,你和他,到底谁更厉害。”
“与其和他比,我更想看看,我和你之间,谁更厉害。”
他们在面罩之下相视一笑,彼此都在频道中听见对方的笑音,而这笑意浅淡如同过眼云烟,只是一个转身,两个人都收敛笑意,相隔着安全距离面朝铺面而来的异物,默契地冲锋。
巨大的屏幕难以框住整个战场,源源不断的异物在镜头外的地方如藤萝附身一样滋长,它们好似从地下涌动出来的植物,在发芽之前,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踪迹,直到芽草长,才让人惊觉已经被一片绿意包围,而这种惊觉身处其中的人只会误解它们来自地下。
而不是那天上永恒不坠的岛屿。
“程所,最新的一批异物已经投放。”
屏幕外坐着的人翘着腿搭在桌子上,颓废的一张脸上毛发丛,很久没有剔除的胡子有如一个天然的保护罩,将程宇硕整个人都框在其中,而他整个人的身影也正正好好地框在这巨大的显示器中,恍若变成其中的一员。
在他的身后,一个人影静静矗立,他置身事外。
第102章 你好,监管者
晴朗安静的夜空下,仿佛一切都被静音,汽车的引擎声在黑夜之中格外明显。
沈念深隔着窗户看着行驶到门口的汽车,他点开自动开门装置,汽车半信半疑地开进院中。
从汽车里先下来的是一张冷脸,身高至少一米九的男人从驾驶位上下来,环顾四周确认环境安全后,才打开副驾驶的车门。
车门打开的一瞬,鹿远简直是从车里蹿了出来,直奔着门而来,他的手举起又放下,颇有点近乡情怯的样子,在犹豫之间,身后一只手从他的肩膀上探过去,直截了当地按下门铃。
站在门口看着门铃监控的沈念深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特意停了几秒才开门,开门的一瞬第一时间对上的是鹿远惊喜的一双眼睛,沈念深眸光微动,过去两个人并肩作战的场面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游动,忽的传来一股浓烈的朗姆酒味道。
越过鹿远的肩膀,沈念深对上alpha一双带着风流笑意的眼睛。
鹿渊的手不动声色从鹿远的腰部越过,微微一侧,将人拨到一边,往前一步,朝着沈念深伸出手,“我们见过,沈区长。”
沈念深对上他侵略性的眼神,目光再次落在鹿远身上,他没有和鹿渊握手,反而搭上鹿远的肩膀,将人带了进来,鹿远受宠若惊地抬头看着沈念深,晕晕乎乎地被沈念深带进屋子,忽略背后一双变冷的眼睛。
沈念深闻到空气中更加浓烈的朗姆酒味道,他对鹿渊挑衅的行为毫不在意,鹿渊的信息素等级并不能影响自己,这种小孩子脾气的占有欲沈念深不放在眼里,他带着鹿远往里走,鹿渊跟在后面,一时之间,好像他们都忘了沈念深本来要找的人是鹿渊。
在看到沙发上还躺着一个人的时候,鹿渊忽然收起信息素,空气中朗姆酒的浓度顿时下降四散,沈念深松开搭着鹿远肩膀的手,意外地朝后看了鹿渊一眼。
鹿渊这次没和他对视上,他已经一个箭步冲向沙发,仔细检查沙发上聂润的状态,头也没有回地吩咐鹿远,“把我车上后备箱的医疗箱拿过来。”
“哦。”鹿远听话地离开。
沈念深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鹿渊极为熟稔地给聂润做基础检查,对他的第一印象稍稍有了变化。
“你给他注射/了镇定剂?”鹿渊转过头问沈念深。
沈念深点点头,鹿远已经把医疗箱拿过来,辅助鹿渊工作,两个人异常的配合。
从进门到现在,沈念深没有说一句要他们怎么做,鹿渊却像是一个自动连接患者的机器人,在活动范围内发现患者就自动跟随,这种纯粹的医沈念深还是第一次见,他好像有点明白楚昕为什么直接让自己找他。
“人可以带走吗?”
做完基础检查后,鹿渊开口问道。
“这里的医疗器械有限,我没办法治好他。”鹿渊说道。
“你……能治好他?”沈念深的重点落在后半句上。
首先,沈念深就没觉得聂润现在的状态是一种病,其次,他更没有想到,这是能被治好的,鹿渊如果有这个本事,早在沈念深还掌权的时候就被提拔了,怎么会默默无闻这么久,除非……他是故意的,故意隐藏自己的实力。
“精神正常,肉/体无损。如果你说的‘治好’是这种社会意义上的范畴,那是可以的,只是没有那么快。”鹿渊站起来,直视着沈念深,“不过我想,你想让我做的,不是治疗他,而是让他能说出你想要的东西。”
“这种程度的健康,我现在帮你实现。”鹿渊说道:“只是……”
“你需要一个交换。”沈念深明白他的意思,截断他的话,利益交换,他最熟悉也是最简单的事情。鹿渊又不是他手下的人,他自然不会无私奉献地替他做事。
鹿渊嘴角挑起一个了然的微笑,默认沈念深的说法,他看向鹿远,问他。
“你要听吗?”
鹿远愣在原地,根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你是想要直接直到真相,还是顺带着可怜可怜我,连带着直到一下这个真相是我帮你争取来的?”鹿渊笑容温柔,却带着一种不可质疑的强硬。
鹿远错开他的对视,带着一点欲盖弥彰的转移,看向沈念深,小声道:“沈……区长找我们,一定是紧急的事情,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谈,可以之后再……”
“如果我就是想要现在把一切都谈清楚呢?”鹿渊抓住鹿远的肩膀,逼迫鹿远看向自己,“我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在这个地点,在他的面前,让你做决定,如果你给不了答案,我就给不了帮助,你会怎么做?”
“我……”鹿远焦急地看着沈念深,他知道沈念深找自己来一定是紧急的事情。
沈念深的事情对他来说一直优先级最高的事情,他跟随沈念深工作的习惯已经刻入骨髓,一是忠诚,二是服从,他带来的人在沈念深面前谈条件,这让他有些难堪,又让他陷入一种自卑的情绪之中。
这让鹿远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工作没有别的alpha优秀,只是凭借着沈念深的青眼才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
他憋了半天,朝着沈念深说了一句“对不起。”
鹿渊松开抓住他肩膀的手,低声骂了一句。
沈念深靠在沙发上,将他们两个的情态尽收眼底,心中早就有了谋算,他起身去倒水,体贴地开口询问他们要喝什么。
在这种情景之下,沈念深的态度无疑是想要轻轻掀开,他四两拨千斤地想要跳过这一环,可是鹿渊不肯,在鹿渊冷得要吃人的目光之中,鹿远也不敢动,连沈念深的话都没有回,两个人就这么站着对视,僵持着。
沈念深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看戏。
鹿远偷偷瞥了沈念深一眼,对上他带有明显调侃意味的目光,一时间脖子一缩,回想起数次沈念深在工作时微笑的样子,好像在他微笑之后,干预他工作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鹿远眼前一黑,心头一狠,闷声答应道:“行,我同意!”
鹿渊一愣,不知道鹿远在说什么,茫然地回了一句,“什么?”
这落在鹿远眼中,变成了这个可恨的人非要自己说清楚。
沈念深“嗯”了一声,坐直身体,他感觉这两个人好像短暂地错位,并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好吧。我承认是我的问题,那天我不该动给楚昕注射催情药物的心思,我的初衷只是因为他是一个alpha,在激素放大之后他一定会离开审讯室处理,所以能给我救下人的时机。我没想到会被他发现,也没有想到你会替我抗下这个雷。”鹿远一闭眼,一股脑地把这几天萦绕在心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很不好,我不应该让你担负我的错误,所以我也付出了代价,你被激素控制的时候,要求我做的事情我都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我们两个都做了。按照传统,我应该对你负责,可是你是alpha,我是beta,我们本来就不在传统的序列之中,而且不管怎么样,我叫了你这么多年的小叔叔,我没办法变成你的妻子……”
鹿远一开口,就难再停下。
“而且我记得我小的时候,你和父亲聊天的时候说过你要找个温柔知性的omega,我不温柔也不知性,根本不是你的理想型,只是一个晚上的事情,你非要我回应,我也不知道该给你什么回应,我只知道这是不对的,不对的事情就应该停止。”
鹿渊张口,想要说什么,被鹿远直接打断。
鹿远无比认真地看着他,说道:“鹿渊,我们两个虽然没有血缘关系,可是你和我父亲是死之交,父亲死后,你就是我唯一的亲人,如果你要我做你的爱人,那我就没有亲人了。”
鹿远无比理智地用他的思考方式给予鹿渊答复,可这是鹿渊意料之外的答复,他直到鹿远仰望沈念深,这种崇拜和仰望原本是落在他的身上,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换了人,这让鹿渊不安又难以习惯,他确实将沈念深视为仇敌,可是他还没有要当着沈念深的面逼鹿远就范的癖好。
他自始至终想要解开的只是鹿远的心结,只是想要鹿远分清楚他对沈念深仰望的情绪。
沈念深缓缓放下茶杯,朝着鹿渊挑了一下眉,“满意了?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鹿渊一时间语塞,他本来想要沈念深告诉鹿远当初假死的真相,除了鹿远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念念不忘的心病,谁能想到鹿远会错了意,一直以为是自己在讨要名分。
虽然说经过那一晚,鹿渊明里暗里朝着鹿远使了不少心思,可是他刚才确实没有这个意思,但是这也能变相地说明横亘在鹿远心中的事,潜移默化地从沈念深变成他和鹿渊之间的关系。
一时之间,鹿渊不知道自己算是赚到了,还是亏了。
他神色复杂地朝着耳根通红的鹿远使了一个眼色,让他去车里等自己。
鹿远心中正一团乱麻,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见一面沈念深,确定他还活着,现在人也见到了,还被逼着说出心里话,此刻早就呆不下去,就听话地出去。
眼见着鹿远离开关上门,鹿渊才将目光收回,看向沈念深。
“我的时间有限,给你的不少,还是看在鹿远的面子上。”沈念深果断道:“下面,该你拿出诚意了。”
沈念深不是不能用强硬手段,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鹿渊深吸一口气,还没有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重新走向沙发,看着一直以来像是一具玩/偶的聂润,抬头问沈念深:“你二次分化成功了,有感觉和以前有什么不同吗?”
“准确的说,你有没有觉得身体里有另一个自己,在和你争抢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沈念深正色起来,鹿渊还真的知道一些东西。
“没有。”沈念深说的是实话,他很快顿了一下,犹豫起来。
在二次分化的过程中,沈念深多半是处于沉睡,他醒来之后身体里并没有明显割裂的感觉,但是鹿渊说的情况他确实出现过两次,可都不是二次分化的过程中。
一次是他假死之前,一次是他回来之后。
沈念深脑海中会出现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他会莫名地控制自己的身体,可是沈念深摸不清楚要触发什么样的条件他才会出现。
这种情况出现得太少,时间也太短,沈念深一直没有把它和其他二次分化的人类出现多种人格的情况上靠。
直到现在,他也不觉得脑海中的那个声音是另一个人格。
“嗯。”鹿渊了然地点点头,“在中心悬浮岛上,准确的说,在程宇硕的研究所里进行二次分化的alpha和omega都会出现多重人格的情况,但是不在程宇硕眼皮底下二次分化的人类,都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就因为我说没有?”
沈念深觉得不太可信,没有程宇硕干预还能二次分化成功的人类太少,根本不能作为统计数据。
“你只是更加证实了这一点。”鹿渊淡淡地掀开眼皮,“我最先怀疑这一点是因为我的分化,之后是曾盛,聂煜,再之后就是楚昕,最后是你。”
“有这些人作为范例,你还觉得是巧合吗?”鹿渊问道。
沈念深平时没觉得,今天被鹿渊一一点出来,他才发现,二次分化的人类比他想象得多。
一次又一次,他活在信息的茧房中,如果不去探究,他永远困在既定的规则中,难以破开。
“你……也二次分化过?”最令沈念深震惊的还是鹿渊竟然经历过二次分化,居然有一个二次分化成功的alpha心甘情愿地待在普通区,而不是去中心悬浮岛。
鹿渊看出他在想什么,回道:“我的二次分化是一个意外,不过和你想要知道的事情确实有些联系。”
“我作为医疗队领队,和行动队一起去过境外。在那个时候,我和行动队中的成员脾气相投,处得和亲兄弟一样,那个人就是鹿远的父亲,他和我年龄差的有些大,但是不妨碍我们成为忘年之交,在境外的行动中,出现了一场意外。”
“行动队的队长和副队长分别带队,深/入探索地的时候,不知道受到什么惊吓,两个人将对方都误认为敌人,行动队内部开始自相残杀,我上前阻拦,但是我的能力太弱,根本没有办法让他们恢复理智,在那种极端情况下,我只能自保,但是我又放不下鹿远的父亲,就想办法把他弄晕,拖到安全的地方。”
“当时,我很庆幸自己动手将鹿远的父亲救出来,因为两边的战况太过激烈,打到最后只剩下队长和副队长,他们两个不相上下,两个人都像是被血洗过一样,一时间分不清楚谁是谁,诡异的是,从他们两个开始内斗开始,周围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情况,连一只未知物都没有,就好像是他们两个魇住一样,非要置对方于死地。”
“在死之间,他们两个同时进入二次分化,两个高等级alpha二次分化速度很快,攻击力也更强,他们几乎是同时分化结束,觉醒能力。先是地壳破开,涌动出难闻的气体,再是气温升高,周围的一切都在高温的炙烤下变得模糊,一团从地下涌起的火和从干枯杂草中诞的火撞击在一起,一样的火团在同一时间破茧而出,朝着对方而去。”
“火光照亮大半个天际,根本看不清在中间的两个人,也看不出来是谁占了上风。只是等我再睁开眼睛,看清眼前的一切,鹿远的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冲了进去,挡在他们之间,三个人全部倒下,鹿远的父亲已经没有回天之力,队长和副队长重伤。”鹿渊说道。
沈念深越听眼神越深,听到最后,他已经隐隐知道鹿渊说的是谁。
“你参加的,是当年聂煜前去境外的那场行动?我没记错的话,当时的队长和副队长是聂煜和顾时桉,那场行动中,行动队中只有他们两个活着回来,并且都成功二次分化,觉醒了火能力。只是……顾时桉一直坚持认为,聂煜的火属性能力是偷的他的。”
“可是听你刚才的描述,他们两个是同时觉醒能力,只是恰好能力差不多而已。”沈念深说道。
“我直到你想问什么,你想问能力这种东西是否真的可以被偷走?”鹿渊皱眉道:“在我们研究的范畴之内,这种情况叫做寄。”
“这种行为很吃天赋和能力属性,一般都存在于S级以上的人类之间,首先他们要极为熟悉自己的能力,并且能够完全掌控它,运用它。这个时候,他们的能力就像是一团篝火,可以在恰当的情况下分一根带着火苗的火把给他的同伴,让他也短暂拥有能够照亮黑夜的能力。至于分出去的火苗多大,持续时间能多久,主要看他对能力的掌控和自身天赋。”
“这是较为积极的情况,主要用在团队协作和协同作战里,比如说,在小分队中,行动主力受伤,难以维持火力,在撤退过程中,他可以选择将部分能力转移给同伴,让没有受伤的同伴带着他们撤退。”鹿渊继续说道。
“还有一种情况,就是我说的寄。如果我分出火苗的承受方和我等级相差较大,或者精神力不足,那我可以借着能力的外让,控制他的身体,让他按照我的想法动作,变相地控制对方。而我能控制多久,控制多少人,也是看能力和天赋。”
“但是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凡是能力让渡,必有烙印,只要他的能力在你身体存在过,就如同标记了一处地点,哪怕你当时精神力很高,没有受到控制,只要你精神力稍弱,他还是能控制住你。”鹿渊说道:“所以在中心悬浮岛流传过,信息素标记是低阶的控制,能力寄才是永恒的烙印。”
沈念深心中一空,猛地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心上。
全部都对上了,他那两次莫名其妙地被控制,全部都和鹿渊说的对上,可是他根本想不起来会是谁对他进行过能力寄。
“没有办法抹除烙印吗?”沈念深忍不住问道。
鹿渊奇怪沈念深第一反应竟然是这个,可他还是老实回答。
“目前的办法只有两种,一种是控制方主动收回在你身上的锚点,还有一种是自发清洗,后者成功率低到忽略不计。”
“清洗的人都死了?”沈念深问道。
“死亡率百分之八十八,一百个人里面能有十二个还活着,这已经算是高风险里的高收益,只是活下来之后几乎都精神失常,他们存活下来的只是肉/体,灵魂早就被清洗殆尽。”
沈念深暂时控制自己不去想这件事,他重新回归正题。
“你的意思是,聂煜和顾时桉之间不存在能力寄情况。”沈念深听他的描述,能力寄是有绝对的高位和低位存在的,如果聂煜的能力真的来自于顾时桉,怎么能维持这么长时间,而且他们两个人交手的时候,顾时桉并没有控制聂煜。
“绝对不存在。”鹿渊顿了一下,补充道:“但是他们两个都以为这是存在的。”
“换句话说,是有人让他们以为这是存在的。”沈念深紧紧盯着鹿渊的眼睛,说道。
鹿渊笑了,“你很聪明。”
“真理是握在少数人手中的,因为掌握真理的人并不愿意低身俯瞰他们以为的下等人,信息不会流通,更能作假来达到他们想要的效果。”沈念深缓缓摩挲着自己的手腕骨头,在不经意间调动着身体的最佳状态。
“那么,你想用真理给我建造一个什么样的信息茧房呢?这位……”
沈念深一字一句得咬住字眼。
“监管者。”
第103章 他走向烈焰深处
鹿渊顺了一把头发,微微笑着看着沈念深。
“别那么紧张,我就是个医,分化的能力也都点在看病救人上了,打不过你的。”鹿渊直接坐在沈念深的旁边,拉进两个人距离的同时,也降低沈念深想要动手的难度,以此来表明自己并不具备威胁性。
“而且,我刚才的信息素你也闻到了,对于你来说,根本没有用。”鹿渊夸张地长吁短叹一声,“你知道对于一个alpha来说,这是多么地让人感到挫败吗?这不亚于在说我没有魅力。”
沈念深轻哼一声,冷笑道:“你放信息素,不是为了威胁我别动鹿远?”
说到鹿远,鹿渊脸上的笑意收敛。
“是。但是威胁对你来说没有用,有用的是,你心里有没有人。”鹿渊说道:“我知道你不会看上鹿远,对他也没有那方面的意思,可是对我来说,鹿远心中你占比太重,我难免会不舒服,即便我很清楚,他对你的感觉并不是喜欢。”
“你知道不是喜欢,还误导楚昕?”沈念深斜了他一眼。
鹿渊愣了一下,轻笑道:“我就知道,你那天根本没有失去意识。只有楚昕那个傻子以为你出事了,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故意激怒系统,故意让电流灼烧身体的,对吧?”
沈念深幽幽/道:“我只是不想在审讯室耗费太长时间,在你们眼中,他杀伐果断,在我眼里,他动作太慢了。”
“你有没有想过,他只是对你太软?”鹿渊调整坐姿,“这些年来,他对别人可没有什么好脾气,进他审讯室的都是抬出去的。”
沈念深挑眉道:“我也是抬出去的。”
鹿渊摇摇手指,“你是抱出去的。”
说完,两个人都相视一笑,浅淡至极的笑容下面是深切的伪装,因此并不能维持太久,就如同漂浮在水面上的泡沫,一触就散。
他们在故作青松地调侃,实际各自紧绷,只是试图以娱乐化的形式掩盖下一秒的惊雷。
“你……”沈念深侧过身开口,在他开口的一瞬,鹿渊忽然动了,他的手伸向沈念深的胸口,沈念深在余光中看到他的动作,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下来,与此同时鹿渊头顶的灯泡炸裂,直直朝着他的脖子而去,鹿渊淡定地倾身,避开沈念深控制下坠的灯泡,从沈念深胸口的口袋里掏出那张他随身携带的空白卡片。
看清楚鹿渊动作的一瞬,沈念深瞳孔一颤。
鹿渊两根手指夹住空白卡片,朝着沈念深示意地摆了摆,随即将它放在茶几上,再向后退到一个安全距离。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很抱歉,不能直接说。”
沈念深眼中的震惊还没有散去,最初,他真的天真地以为颜隽只是一个特权阶级的公子,无聊地跑下来玩一玩,可是往后一次又一次的遇见,他所在的场合,所参与的事情都会抹杀一次在沈念深心中他原本的形象。
沈念深对他的阈值一次比一次高,最后直到现在,颜隽再一次超出他的想象,而且,沈念深有一种预感,这还不是他真实的样子和地位。
他到底想要干什么?
这个黑洞一样的人,从开始吸引人探究到现在令人害怕,沈念深第一次产后退的念头。
或许,他错了。
他就不该和楚昕说要继续走下去,眼前的路并不是简单的布满荆棘,而是很有可能,他们根本就没走在一条路上,在一片海洋上找陆路,这不是在找死吗?
沈念深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看向鹿渊的眼神都变了。
鹿渊绅士地抓住沈念深的手腕,缓缓板正他的身体,就像是给一个不小心要崴脚的人一个支撑,让他不至于在心神震动之下坠下去。
鹿渊相信颜隽的眼光,他看中的人不会因为一时的震惊退缩太久。
沈念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鹿渊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他想让你做什么?”
鹿渊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回道:“什么都不做?”
“你最想知道的,难道不是我是谁的监管者吗?”鹿渊说。
“聂煜的。”沈念深在猜到他监管者的身份同时,就猜到他的监管对象。
鹿渊一直待在第八区,他能接受籍籍无名的活,必然有更能刺/激神经的人吸引着他。
沈念深不认为他是为了鹿远才这么长久地蛰伏在第八区,他亲眼见过程宇硕,卫从青,这些监管者们对自己掌控的人有着致命的痴迷,他们对待自己的作品如同对待自己的命。
聂煜,鹿渊的作品,他必将怀有同样的创造欲才会滞留在第八区这么久,可是,他怎么就能眼睁睁地看着聂煜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看着他被其他人格占据身体?还是说,鹿渊想要培养的……就是聂煜现在这个人格?
“你真的很聪明。”鹿渊看向沈念深的眼中充满欣赏,“他的眼光一如既往地好。”
沈念深避开他的凝视,回道:“你还杀死了鹿远的父亲,另一个监管者。”
鹿渊无辜地摇摇头,“顾时桉的监管者可是卫从青,你不是早就知道吗?怎么可能是鹿远的父亲呢?”
“没有人规定监管者不能死亡吧?更没有人规定监管者死亡后,没有新的监管者。”沈念深冷冷道,“你和聂煜,最开始想要杀死的是顾时桉,但是没有得逞,鹿远父亲为了保护顾时桉,才主动赴死。但是我奇怪的是你的态度,当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战斗力,你可以得手的,却因为鹿远父亲的死亡没有动手,为什么?”
“因为……”鹿渊舔了一下嘴唇,眼神随着记忆的翻找缓缓远离,“没有意思。”
“我突然觉得很无聊,这种监管和被监管的游戏,太无聊了。”鹿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的监管者,同样,他也不知道我的身份,这是真的;我们两个非常投契,成为忘年交,这也是真的;鹿远是我看着长大,这个孩子的一举一动牵动着我的心,这也是真的。”
“把他打晕拖到一边是想要救下他,这也是真的,所以在他选择牺牲自己,保护顾时桉的时候,我也尊重他那一刻想要保护的情绪。”鹿渊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人类这种物,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鹿渊突然问道。
“身体和灵魂。”沈念深回道。
“那我问你,沈念深的身体和沈念深的灵魂构成了一个沈念深,如果我再放进去一个人的灵魂,挤压你的思想,你还是沈念深吗?如果我再放几个,这些新的灵魂带着新的记忆,他们消退你原本的记忆,你还会觉得你是你自己吗?”
鹿渊看着沈念深的眼睛,说道:“不要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说的是无稽之谈一样。二次分化难道不是这种灵魂的挤压吗?程宇硕会有意识去灌输一种,二次分化会觉醒另外一个人格的想法,他的暗示佐以恰到好处的药物,真的让每一个经过他手的alpha和omega以为自己二次分化之后就是新,以为过去都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以为要和其他人格抢夺身体,然后杀死一部分的自己,只是来满足他的自卑。”
“而这个巨大的阴谋,没有人去揭穿,因为掌握权力的人可不是强者,他们的等级永远比不上那些天赋异禀的alpha,他们害怕像你们这种人的觉醒,所以建立育雏室,从小就开始培养听从的alpha和omega,他们害怕自己的位置会受到侵入,所以默认程宇硕的一切研究,即便,他早就背离人类进化的初衷,等我们发现的时候,我们早就在人类进化的歧路上一骑绝尘。”
鹿渊冷笑着嘲讽。
“所以在你眼中,什么构成人类?”沈念深问道。
“情绪。”鹿渊不假思索地回道:“当下这一瞬的情绪,它的波动让我感受到‘我’的存在。所以这也是我为什么放任聂煜的原因,每一个监管者对所有试验品的态度是不一样的,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这些监管者拥有极大的自主权,我只想聂煜变成他自己能成为的样子,所有流淌过他身体的情绪构成当下的他,只我尊重他的每一次意识形态存在。”
“但是你把聂润卷进去了。”沈念深在理解鹿渊逻辑的同时,也能发现聂润在聂煜这段关系中的重要性,“他以为他的哥哥从境外回来之后变了一个人,是因为聂煜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占据主导,因此他想要杀死那个人格,放他真正的哥哥出来。”
“但是,他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两个人格,他们都是聂煜,都是他的哥哥,只是聂煜太不敢反抗既定现实,他被驯化得太成功,以至于困在二次分化的多重人格的谎言中,同样也困在自己盗取顾时桉的能力的谎言中,他守拙,克制,抱着一种赎罪的心态,自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聂润,以为这样就能继续安然无事下去。如果他是一个普通人,我会说他只是怯弱,可是他偏偏是一个有能力改变的人,我只能说他是一个懦夫。”
“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聂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不都是你没有加以节制吗?”沈念深险些被他“无为而治”的思想绕进去,“作为监管者,你什么都不做,却期待着一切都按照你心中所想发展,这可能吗?”
鹿渊森然一笑,“你怎么就以为我是天就喜欢做这个监管者呢?我对别人的命运,不感兴趣。”
“好,好好。”沈念深一连声地说了三个好字,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去说眼前这个人,他的态度让沈念深觉得自己才是个傻子,一个明明有能力,明明可以制止一切的人在这里说着空话,一副心系人类的样子,结果做出的事情是0,还一副超然物外的模样,真是让人想要掐死他,把他的能力分给有野心和抱负的人。
沈念深定定地看着鹿渊半晌,忽然说道:“我记得鹿远一直自卑他beta,如果是鹿远想要变成alpha,他要走上一条不归路,你还会这么淡定吗?”
鹿渊手指微动,淡定道:“他不会的。”
“如果我让他这么做呢?”沈念深嘴角勾起一抹笑,“你知道的,他有多么地崇拜我,如果是我亲口告诉他,我需要他变成一个alpha,我需要他帮助我,你猜,他会不会心甘情愿地为我赴死?”
鹿渊咬牙,“我不会放他来找你。”
“你如果能拦得住他,早就拦住了。”沈念深一字一句犹如匕首,一刀一刀地在鹿渊心上篆刻,“当年,不就是你拦不住他,才让他来到我的身边,做了我的助理吗?”
“我想,他一直恨自己不能成为一个alpha,甚至私下用过什么药物,你没有办法,才让他来我身边,做了我的助理,试图告诉他,一个beta也是能够凌驾alpha之上的,你试图以地位的高位去抹平他心理上的低位感。”
沈念深毫不避让,“是你把他送到我身边的,那你就等着承担后果吧!”
沈念深无比清楚,鹿渊不过是个精致利己主义者,他说聂煜懦夫,是因为在他聂煜身上看到的是自己怯懦的影子,他不敢承担责任,不敢背负人,所以才选择龟缩不前,这样的人,就算颜隽选择了他,也不会是一张值得拿出手的牌。
漫长的无声之后,鹿渊终于妥协一般叹了一口气,说道:“你想让我做什么?聂煜现在已经不在我的掌控之内了。”
“但是楚昕还在我的掌控之内。”沈念深忽然高声厉色,“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和你说这么多废话?楚昕和聂煜一起去出任务你是知道的吧?”
鹿渊眸光微闪。
“这是我和楚昕设计的一场针对聂煜的局,你也是知道的。”沈念深一把攥住鹿渊的衣领,冷声道:“那请你告诉我,为什么我突然就联系不上楚昕了?嗯?”
“你真的是很聪明。”鹿渊嬉笑着再次感叹。
沈念深一把掐住鹿渊的脖子,咬牙切齿道:“说!”
鹿渊双手举起,在沈念深给他留下的呼吸空隙中开口。
“我说了那么多……一共就只有两个人,非此即彼……”鹿渊断断续续道:“你这么聪明……还需要多问吗?”
非此即彼,不是颜隽,就是……程宇硕!
沈念深松开钳制住鹿渊的手,急匆匆去找配枪,转身就要走,丢下。
“把人给我治好。”
鹿渊看着他换上作战服,笑道:“你是真放心我啊,再怎么说我也是个成功二次分化的alpha,你怎么一点不担心我在背后给你一刀?”
沈念深连眼神都没有分给他一个,快速地检查弹夹,填装子弹。
“真有能力的人养不出自卑的人,你以为鹿远的自卑是从哪里学来的?”沈念深检查完作战装备,转身在鹿渊带来的医疗箱里翻找起来。
“我查过聂煜当年去境外的队伍资料,你的那位忘年交未婚,没有omega,名下更没有孩子。”沈念深收拾完东西起身,淡淡地瞥了一眼鹿渊,“我如果早知道鹿远有这层关系,当初早就从他那里入手查到你了。”
“你什么意思?”鹿渊一个横步挡在沈念深面前。
“你好好想想,你是先遇到鹿远的还是那个忘年交。”沈念深一把推开鹿渊,干脆利落地走了,只留下鹿渊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时之间,鹿渊手脚从上到下一片麻,他的大脑已经不在运转,却还在忠实地播放着当年初见时的影像。
那是一场罕见的大雨,一个小男孩站在屋檐下数雨滴,雨下得急,他数不清楚,但是一点也没有急躁,每一次都耐心地重新再数,整个人透露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成熟。
鹿渊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个小男孩死板但是有趣,他多看了两眼,转身在雨幕里离开,下一次再见……就是在新同事家里。
原来他是新同事的孩子,他们真是有缘啊……
鹿渊在心中感叹。
这句感叹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忘却,当时的情绪也早就淡的不能再分辨,直到此刻,被点醒的一刻,他又像是回到当初那天,站在新同事家门口,开门的一瞬,他看见豆丁一样的小男孩,在心中感叹——真有缘啊。
他心中感叹有缘的主体是小男孩,附带感觉亲切的附属是新同事。
没由来的亲近,每一次的相谈甚欢,不过是一场早就做过千万遍的功课,鹿渊的兴趣爱好成为他纸上工作的一笔又一笔,这个捡来的小男孩成为最好的沟通渠道。
他早该想到的,在他作为颜隽的一颗钉子扎在第八区这片土地上的同时,另一颗属于程宇硕的钉子也就此埋下。
他们两两呼应,对方又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鹿渊想到自己为了给鹿远一个家而改了姓名。
果然还是程宇硕赢了,他埋在第八区这颗名为“鹿”的钉子,依旧狠狠扎根着。
——
涌动的地壳在脚下起起伏伏,高温之下,火光在半空炸开,一团又一团的火焰连着烧过去一/大片,漫天的黑烟游荡着,作战服的净化系统根本来不及运作,自动供氧已经持续了半个小时,楚昕的视野被黑烟卡死,刚开始还是凭借着本能在移动,可没过多久,楚昕就发现不对劲。
四下太安静了,除了烈火灼烧的声音,就没有再多出一点人声,别说行动小队的队员了,就连刚才还是和自己比拼的聂煜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楚昕无比确信这些火就是聂煜放出来的,他这个人一定走不远,不知道躲在哪里。
沈念深和楚昕原本的计划是困住聂煜,楚昕想办法武力压制聂煜,让聂煜在死之间唤回原本的人格,沈念深相信聂煜曾经的人格还存在着,楚昕就也跟着相信。
与此同时,沈念深乘机救出聂润,从聂润那里套出当年聂煜人格转换的真相。
当年楚昕赶过去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那狭窄潮湿的房间里只剩下一块一块的人,晕倒在地上的聂润,和转过来满脸都是血的聂煜。
从和聂煜对视的那一秒,楚昕就意识他不是以前的聂煜。
他撞破聂煜的秘密,也就此拿捏住他,让他成为自己助力的同时,也背上和聂煜合谋杀掉老家主的名声。
楚昕不在乎这点名声,他在乎的是沈念深留下的谜题。
从聂煜到尔双,这两个人的关系,楚昕费了一番力气才查清楚,当得知他们就是同一个人的时候,对于那天的场景,他更加难以平静。
如果说聂煜和尔双是可以同时出现的,那么沈念深和申慎也是可以同时出现的。
楚昕一直难以相信对面尔双阵营中的那个人叫“申慎”,在他倒下,对面卫从青呼唤他“申慎”的时候,楚昕的心在那一刻直接停滞,他宁愿相信自己听错。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开的那一枪,到底击中了谁,是沈念深,还是申慎。
他一直解不开的谜题是当时的申慎和沈念深,这两个隐藏在作战服下的身体,哪个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他击中的是一个替身,还是……沈念深。
他杀死的是一个替身,还是沈念深?
这成为他这六年来的噩梦,成为他的一种执念,每一次上中心悬浮岛,楚昕都带着一束白菊/花送到沈念深的墓前,他逼迫自己接受了沈念深的死亡,并寄希望于他的死亡中能诞出一个英灵,在他一次又一次墓碑前的长久凝视中,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告诉他执着的答案,告诉他杀死的人是谁。
或许是着诚心真的感动上天,他给了楚昕一个解答的机会,还回来的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英灵,而是一个活的人。
可人总是不满足的,在得到沈念深还活着的消息之后,楚昕又恨不得回来的是一个英灵,至少,英灵只会告诉他答案后就悄然离去,解开他的疑惑之后他们各自远走,干干净净,而不像是一个活的人,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再次牵动他的心,可他可怜的自尊又难以接受自己再次被牵动。
他把这种难以言喻的牵动归结于自己的一部分还留存在沈念深的身体里,就好像是他灵魂中的一部分残存在沈念深的身体中,只有沈念深在自己的身边,只有他活着,楚昕这个人才能完整。
他宁可将自己剖析成两半,变成沈念深以为的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也不愿意承认,曾经的楚昕卑微地爱着他,现在的楚昕仍旧仰望得爱着他。
在维护自己可怜自尊的同时,也是在保护自己的爱再次破碎的手段。
他能明显感受到沈念深的不同,二次分化之后,沈念深比以前更冷,如果说以前还能在他的做小伏低之后有片刻温存,现在的沈念深更像是一块万年都捂不热的冰石,他对于利益交换越来越残忍,他对于他们曾经的过去只字不提。
楚昕又宁可相信沈念深分化了两个人格,过去的人格爱过他,现在的人格对他视若无睹,他也不愿意相信沈念深一直以来都没有变,唯一变的就是封存了他们之间的过去。
在这种矛盾感情的驱使之下,楚昕还是心甘情愿地成为沈念深手中的一把刀,为的就是怕有一天沈念深再次故技重施,再次从这个世界决绝地消失,遗留下一堆的问题和他徒劳的念想。
和沈念深的视讯在半个小时前突然中断,楚昕想尽办法也没有能再次联系上人,他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这个他和沈念深设下的局,很可能反过来成为困住他们的牢笼。
好在,沈念深没有跟他一起来。
楚昕庆幸着。
还好,沈念深不在这里,他可以尽情放开自己领域,而不会让他发现自己骗了他。
楚昕再次睁开眼睛,金红的光在他眼中流动着,被黑烟遮住的视野清晰得像是水洗过一样,每一处地壳运动楚昕都能提早知道走向,都能轻而易举地避开,每一个朝他而来的火球,他也能预判行动轨迹,与此同时,他还能看见那一个在黑烟中遮掩身形的影子。
聂煜在移动,不断地移动,在他的身后,那些源源不断,有如海浪一样扑打过来的异物对上聂煜都自动散开,它们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楚昕一个。
就像楚昕无比想要置聂煜于死地一样,聂煜也抱着同样的心态来赴这一场注定死伤的约。不同的是,楚昕希望的是聂煜在死地之后可以清醒,而聂煜却是实实在在想要楚昕去死。
一切在楚昕的眼中都是慢放的动作,他朝着聂煜藏身之处而去,不顾身上的烈火灼烧,越来越高的温度隔着作战服烫着他的皮肤,在作战服下,他的身体已经开始蜕皮,作战服中的氧气也越来越少。
楚昕依旧坚定地向前,越离聂煜所在的位置近,他身体的灼烧就越严重。
在黑影一闪而过的瞬间,楚昕果断出手,一把抓住聂煜的胳膊,另一只手举起手枪,朝着他的腿就扣动扳机。
可惜高温之下,枪支已经软化,连子弹都不能出膛。
抓着聂煜的那只手在快速燃烧着,手上的防护服早就粘连在皮肤上,楚昕咬牙将要挣脱逃跑的人死死扯住,准备肉搏。
虽然在这种情况下,他的肉搏无疑是把自己放在火上焦烤。
楚昕一拳打在聂煜的面门上,拳头在接触他的一瞬散发出焦味。
“嗖——嗖——嗖”
三声枪响,远距离的射击,直接命中聂煜的膝盖和胳膊。
子弹在聂煜的身体里融化,确确实实的三个弹孔让他跪坐在地上。
楚昕一只手还扯着聂煜没放,他金红色的眼眸中,看向远处从火光中走进来的人。
沈念深扛着狙击枪,一步一步地,朝着烈焰最深处,坚定地走过来。
“哒哒哒——”
他的作战靴一声又一声,清脆地敲打在楚昕的心脏上,渐渐和他心跳的频率重合。
第104章 他的爱
心跳在烈火燃烧的声音中格外明显,楚昕目光紧紧跟随着逆光而来的沈念深,喉结下意识地滚动。
他难以言喻此刻胸腔中心脏的跳动,“砰砰——”的声响好似身体里真的住了另一个灵魂,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将一片真心都捧给沈念深的楚昕迫不及待地要占据他的身体,重新在烈火中拥抱坚定走向他的人。
沈念深被他灼热的目光注视得后背发毛,一时间竟有些错神,隔着防护服,不知怎么的,他也能在这具包裹得严实的身体上看出一点曾经楚昕的影子。
这一定是错觉。
顶着楚昕炙热的目光,沈念深半弯腰抓住聂煜的领子,把人从地上拎起来。
聂煜隔着防护服看清沈念深的眼睛,唇角一弯,“你也来送死?”
沈念深看向楚昕,说道:“还没转过来?”
楚昕心虚地移开目光,“嗯”了一声,又担心自己在沈念深心目中的形象太过弱小,跟着补了一句,“他脑子有问题,转不过来。”
置之死地而后,在死之间,人总是能发挥最大的潜能,聂煜在境外的二次分化,沈念深假死后的二次分化,无一不是靠着死一线的时候进入二次分化。
如果二次分化会分化出不同人格是一个骗局,神经欺骗连主体意识都瞒过去,让人的大脑只会觉得二次分化才能人格变动,那不如给他们创造一个这样的环境,一个死之间的环境。
在沈念深来之前,楚昕笃定,他压制聂煜绰绰有余,可是沈念深来了……他来了就意味着自己不能在他面前开能力,他的优势一下子成了劣势,还是暴露在沈念深面前的劣势……
楚昕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要在沈念深面前展现自己超绝的能力,以此搏得这位慕强omega的青眼更好,还是说藏拙为上,别让沈念深知道自己在说谎……
长久的沉默说明当下能力的不足,沈念深自动归结于楚昕现在没有能力解决聂煜,干脆自己动手,扒皮卸甲一样三下五除二扒掉聂煜的作战服,扔给楚昕。
“手还能动吗?”沈念深一边问,一边干脆利落地卸了聂煜的肩膀。
在聂煜的痛呼声中,他听见楚昕的回答。
“我没事。”楚昕原本抓住聂煜的手已经一片焦黑,他防护服里的氧气也告急,好在制住聂煜之后,这里的火焰不会在变大,凭借聂煜的作战服,楚昕还能继续撑着。
“那就行。”沈念深点点头,快速和楚昕交待情况。
“鹿渊被程宇硕策反,聂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配合着将计就计,想要把你困死在这里,我过来的时候,包围圈还没有收拢,我强闯进来没有什么难度,但是我们想要出去,就困难了。”
楚昕换上聂煜的防护服,半边被火燎的皮肤重新贴紧特殊材质的防护服,漫出些许的痒,让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落下,如同蝴蝶展翅一样,轻盈地落在沈念深的眼角,隔着防护服,拭去他眼角的一点烟黑。
“不是包围圈没有收拢,是他故意放你进来的。”楚昕深吸一口气,“他是想要把我们两个困死在这里。”
楚昕熟悉之前小队的布置,在这种情况下,他也知道带来的作战小队凶多吉少,只能强忍着愤怒,带着沈念深去找他们的踪迹,顺便收集弹药。
“在你走后,第八区的异物出现得越来越多,刚开始,我还以为是第八区防护罩出现问题,上报了中心悬浮岛,没多久,中心悬浮岛派专人下来查看,说防护罩没有任何问题。”楚昕说。
“下来的人是谁?”沈念深问。
“具体姓名职位不清楚,是聂煜招待的,好像是姓廖。”楚昕回道。
沈念深点点头,示意楚昕继续。
楚昕:“我们之前在聂家军火库见到的异物你还记得吗?现在想起来,它们的攻击力不算强,主要是提取记忆。而第八区后来出现出现的异物各有不同,有可以幻化成正常人形的,有攻击性强的,可是他们都有一个特点,某方面极强的情况下,其他的地方就越弱,就像是……”
“就像是异化的alpha和omega,还是分化出能力的alpha和omega。”沈念深接过话头,“我基本能确定,他们就是二次分化的人类。最初,我以为境外的异物都是源于古社会人类消亡时,基因上难以接受变成abo的人类,他们被如今的人类社会排除在外围,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人类的数量本身就不多,白神想要构建abo社会,也是为了减少人类的消亡,就算只有三成的人类成功挺过分化,成为新人类,住进各区,在境外的七成人类在这么多年的变迁中活下来的能有多少?”
楚昕低头思索,按照正常人类的寿命不过百年,就算异化之后人类命延长,身体的机能也无法供应肉体存活这么久,它们的数量一定是递减的。
境外任务一直被认为是一项还率极低的任务,这些年来一直高居alpha出行任务死亡榜上,按照上述的逻辑,无论是异物的数量还是力量,都不会一直保持这么高难度的状态,除非……有人在养蛊,刻意培养异化物。
第一批是没有成功进入abo社会的人类,而第二批就是二次分化失败的alpha和omega,两者对比,数量上前者比后者多,多数出现在境外,后者数量少战斗力强,正是第八区最近几年频繁出现的物类型。
“这么看来,当年聂家军火库的异物也是被投放进来的。”楚昕倒吸一口凉气,“一批一批加强的异物投进第八区,就好像游戏中一关比一关加强的boss,而我们就是玩家。”
“砰——”的一声枪响,沈念深对着扑上来的火人一枪爆头,转过头和楚昕对视一眼,这又是他们没有见过属性的异物。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双俯瞰全局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那双眼睛像是知道聂煜失去行动能力,它也无比清楚现在满是火焰的战场是不可多得的地势,便迫不及待地补上一个拥有火属性的异物,继续维持着这片区域里火焰的燃烧浓度,只是补上来的这个异物太过弱小,还经不起沈念深的一枪。
“我们就把聂煜放在那里不管吗?”楚昕问道。
他们能够限制聂煜的行动,就有人能去救他,可是如果带着一个没有行动能力的聂煜,他们两个能逃出去的可能性更小。
漫天的火光中,黑雾迷蒙视线,在他们没有注意的时候,被沈念深击中的异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隐隐绰绰的黑雾之中,它的身后又站定几个异物,它们没有冒进,只是静静地站着,犹如火焰中的山脉,起伏连绵,自成一体。
“他……”沈念深话还说完,余光中瞥见一片银光,他下意识地躲闪,与此同时,楚昕也朝着相反方向躲避,钢筋从他们两个躲避后中间的空档穿过,带着要贯穿两个人的力道,斜插在地上。
沈念深和楚昕站定,两人回头一看,目光凝聚在黑雾中若隐若现的影子上,两人面色都是一凝,他们同时认出这是军方最常用的作战类型,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个没有神志的傻子异物,而是能够和军方媲美的作战小队。
楚昕朝着沈念深使了一个眼色,率先出击,他拔出钢筋朝着小队左方后位而去,一般来说,这个位置是小队的指挥位,他在试探,这些异物到底有没有自主意识。
钢筋飞过去的同时,先动的居然是左前方的异物。
“防御位?”楚昕出声。
可下一秒,这个异物像是开了倍速一样,三两步直接闪现在沈念深的面前,一把抓住沈念深的胳膊,枪口立马对准他心脏的位置扣动扳机。
这一切都发得太快,谁也没能想到小队里先出来不是防御位,而是攻击位,这不符合人类作战的常规,可是又很像他们这些异物的想法——只要能够完成任务,牺牲队友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所以没有人急着去挡住钢筋。
时间的流速在沈念深面前变得异常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听见扳机扣动的声音,这一枪避无可避,在死的一瞬间,他第一反应是朝着楚昕的方向尽力扭转脖子,似乎是想要看他最后一眼。
极端的恐惧让他的大脑在这几秒中走马灯一般闪过过去的一幕幕画面,他过去的执念,他想要去追寻的母亲,他如愿以偿当上区长时的场景,可这一幕幕飘过的画面中,最多的竟然是他和楚昕的点点滴滴,那些不涉及利益,只是两个人在小屋中静静拥抱,接吻,互相厮磨的时间,如今竟然恍如隔世,就是这些在沈念深心中没有任何利益价值的画面,却在死亡前的时候占据绝大部分的视野。
沈念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用价值来衡量,也不是什么东西都是可以用来交换的利益关系,这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真心和感情,在此刻好像成为他唯一的解药,让他在奔赴死亡的同时,还能够尽力笑出来,尽力去看那个人最后一眼。
而这唯一的解药也化作实质上的一只手,在沈念深转头的同时,楚昕的速度居然比扳机扣动的还要快,他抓住异物握住枪的手,只来得及往旁边偏离一点。
而就是这一点,子弹偏离沈念深的心脏,重重地嵌入他的体内,再次飞射出一片血花,血肉模糊的枪支洞口赤/裸裸地展露在楚昕的眼中,极近的射击距离让沈念深整个身体后仰而下,楚昕一只手稳稳地拖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反手夺过异物的枪支,朝着它的脑袋就是一下。
异物在他们眼前倒下,沈念深眼睛圆睁,还没有从死里逃中缓过来,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枪响的声音,这一枪仿佛将他的灵魂打了出来,脱离肉/体,直视着楚昕焦急又狠厉的眼睛。
过去楚昕的特质和现在楚昕的特质同时出现在面前这个人眼中,戴上的假面在死之时摘下,在沈念深眼中,脱轨的六年时间在此刻才重新接上,他面前的这个人在此刻无比熟稔起来。
他终于确定,楚昕和他一样,没有干预的二次分化让他还是一个完整的个体,没有什么灵魂的畸变,更没有什么多出的人格,从始至终,站在他面前的就是楚昕。
现在抱着他的楚昕,过去耳鬓厮磨的楚昕,还有更遥远的过去,阴差阳错救下他的楚昕。
他们共享记忆,共担悲喜,他们是一个完整的灵魂,一个完整的,爱上他的灵魂。
沈念深轻轻吐了一口气,不是因为疼痛,还是一种莫名的满足感,这种感觉犹如一圈圈放大的棉花糖,充盈他的心脏,让刚才血肉模糊的洞口都变得不再疼痛。
听到怀中人轻微的叹息,楚昕垂眸,目光缱绻又温柔,他的双手汗湿,还沉浸在差点再次看见沈念深死在自己面前的后怕中,贪恋的目光几乎要把怀中这个人整个地拢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你可以恢复吗?”楚昕以为他是因为疼痛而出声,小心翼翼地询问他的伤势。
沈念深没有回话,他只是靠了过去,贴在楚昕的胸膛上,双手勾住他脖子,方便他抱着自己。
柔媚的侧脸,全身心托付的姿势全部在一刻汇集,楚昕好似天上掉下来糖果,一时间不知道是沈念深伤得太重才柔弱无骨地窝在自己怀中,还是因为他……在全身心地依靠自己……
耳边楚昕心脏跳动得极快,一声又一声充盈着沈念深的耳朵。
因为他贴近而疯狂跳动的心脏,声声在说,他的爱。
第105章 他曾经的恨也只是因为爱
楚昕抱着沈念深后撤。
情况比他们预想中的棘手,经过试探,这些异物的能力比他们以为的要强,在没有摸清楚他们各自能力的同时,楚昕选择避让,尤其是现在沈念深还身负重伤。
借着黑雾的弥漫,他们又退回当初钳制聂煜的地点,聂煜躺在地上,高温缺氧让他意识丧失,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躺着,楚昕怕他是装的,还给了他一脚,他都没有反应。
聂煜所在的地方气温已经很高,穿着防护服都能感受到灼热,楚昕不敢再退,找到一个掩体,蹲在它的后面,观察着前面的情况。
那些异物好像也在试探,并没有快速地追上来,在楚昕的视线范围之内,他没有看到其他活物。
稍微松一口气,楚昕低头检查沈念深的伤口,从心口擦过的贯穿伤将防护服打破,干净的无菌环境也随之打破,高温之下,沈念深的伤口恢复很慢,楚昕都看不出他伤口和刚才比有好转的现象。
对于沈念深的能力,楚昕甚至开始怀疑,怀疑他到底能不能把自己治好。
沈念深的身体并没有经过改造,他和普通人类没有什么两样,子弹射中心脏他必定会死,就算沈念深还能再一次死而复,在这种情况下楚昕都不敢保证能完整地把他带出去。
就算这一枪没有击中他的心脏,沈念深所受的伤放在一般人身上也是致命的程度,楚昕不敢赌他能不能熬过去,他看见沈念深额头冒出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高温还是疼痛,沈念深在他怀中的时候就已经陷入昏迷。
楚昕不认为那些异物会停止行动,他们的观望只是为了更好的围剿,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聂煜身上,心中的天平短暂犹豫,可很快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沈念深,心中似是做出了决定。
如果这场燃烧的火焰能够停止,对于沈念深恢复伤口是有好处的,可是一旦火焰停止,他们的行踪就会暴露,除非,楚昕能够控制火焰的燃烧。
楚昕三两步走到聂煜的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露出他的脖子,从腰包中取出一剂营养剂给他注射进去,又去处理他腿上的枪伤。
此刻,他需要聂煜醒过来,无论他是以哪一种身份醒来。
四下太安静,只剩下火焰燃烧噼里啪啦的声音。
楚昕屏息静神,垫在沈念深头下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肩膀,即使是隔着防护服,触摸不到温度,可这也能让他在当下的情况冷静下来。
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想,在他们后撤到这里已经快半个小时,那些异物居然没有一个追上来,周围安静得吓人,好像他们被隔空投入另一个时空,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只留下他们在这里安静地等待死亡。
出来之前,楚昕是填过任务单的,每一次任务出行都有时间评估,现在早就过了时间,中心应该早就发现他们出来的时间太长,却迟迟没有支援到来,更诡异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通讯器和“青干”的联系断了。
在十分钟前,楚昕没忍住用了能力,再次探查整片区域,可怕的是,除了火焰,这一整片区域一个异物也没有,就好像他刚才和沈念深遇到的异物都是假的。
要不是受伤的沈念深还躺在怀中,楚昕差点以为这只是一场幻觉。
怀中轻微动了一下,楚昕立马低下头,对上沈念深一双沉静的眼睛,他醒来的一瞬间就觉得不对劲,昏迷这么长时间,居然没有一点动静。
沈念深脸色一变,撑着身体从楚昕怀中爬起来,楚昕愣了两秒,追上他,沈念深已经走到聂煜旁边。
瞥见地上空了的营养剂,沈念深问道:“你给他注射营养剂了?”
“嗯。”楚昕回道:“他一直没醒,我们太缺人了,就算醒过来的是尔双,我也有把握可以控制住他。既然他是程宇硕的一个重要棋子,他醒了,说不准还能从他嘴上套出些什么。”
楚昕解释完,目光落在沈念深的胸口,艰涩道:“你的伤……”
沈念深:“没什么大事。”
他的能力修复身体是强项,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去治疗致命伤还是太难,在这种时候,沈念深也不想矫情,死关头,只要还有意识,都要爬起来战斗的。
就在这个时候,聂煜的手指动了。
沈念深的目光落在他动弹的手指上,脑海中灵光一现。
为什么聂润一直执着于“手”这个东西?
沈念深见过母亲切换人格时候的样子,她的身体仿佛在一瞬间换了一个灵魂,而沈念深判断这点的依据是什么呢?
就像是聂煜和尔双,沈念深从来没有深想过,自己是怎么认出他们的不同的。
对于一个人的判断最直接的就是通过他的肢体语言,沈念深和聂煜同事多年,对他的行为举止再熟悉不过,所以披着尔双灵魂的聂煜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沈念深根本没有把他们两个联系起来。
沈念深回想着仅有的几次和尔双会面的场景,视线中聂煜左手手腕已经微微上扬,预示着这个人即将醒过来,他的左半边身体呈现出一种轻微的神经跳动,好像先活过来的是半具身体。
半具身体……左边,右边……左利手,右利手……
印象中,聂煜一直都是用右手的!
沈念深忽然知道聂润口中一直呢喃的“手”是什么意思了。
如果说根本没有人格转换这种事,那程宇硕是怎么让这些人心甘情愿地相信自己体内存在着别的人格?
如果把人体比作一个存储器,程宇硕在其中加了截断每段记忆互通的装置,被装置拦着的记忆不能互通,它们自动将每一部分分隔的记忆当做一个人,这样才会发大家误以为自己身体内存在不同人格的情况。
这样的装置启动的时候,每次控制是哪一段记忆醒来,主导权是完全掌握在程宇硕手中还是有什么其他类似“开关”的核心点,沈念深还不能确定,可他现在对聂煜身体中的机制有了初步猜测。
来不及和楚昕解释,沈念深上前按住聂煜的左半边身子,干净利落地卸了他的左肩膀,原本还连着微微颤抖神经的手一下子就停止。
沈念深从随身的包掏出营养剂,咬开注射剂,给聂煜的右手臂来了一针。
楚昕目瞪口呆地看着沈念深行云流水地完成这一切之后,才开口问道:“他刚才是不是要醒了?”
“是。”沈念深微微一笑,他的唇色还因为失血发白,这一笑,像是一株清丽的白花。
“只是醒来的未必是我们想要看到的人。”沈念深扔下空管,一步步走向楚昕,最后在他面前站定。
他直视着楚昕的眼睛,忽地开口。
“你之前是骗我的,对吧?”沈念深轻声道。
“什么?”楚昕眸光微闪。
沈念深后退半步,他已经从楚昕眼神中看到答案,或者说更早,在他走进火海中对上楚昕眼神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发现楚昕还是以前的楚昕,只是在他面前一直装作二次分化后陌的模样。
楚昕一把拉住沈念深的胳膊,这一次没有让他逃脱,在沈念深惊诧的眼神中,一手揽住沈念深的腰,一手抓住他的手牢牢攥在手心,带着他的手压在沈念深的心口处,完完全全将刚才还血肉模糊的胸口覆盖,感受着沈念深的心跳声一点一点地扑打在手心的掌纹上。
“那你呢?当年为什么要骗我?”楚昕一瞬不瞬地盯着沈念深,沈念深往回缩了一下,微小的动作根本拗不过楚昕的强硬。
沈念深不知道楚昕为什么非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提起旧事。
可楚昕异常执着,即便面对着沈念深闪躲的目光,他还是步步紧逼,非要在此刻问出一个答案。
“那把枪,你拿回去过,重新安装了定位装置。”楚昕字句缓慢又艰涩,时隔多年,他终于能当着沈念深的面问出这个问题,“你就这么想要我……亲手杀了你吗?”
沈念深一怔,他以为楚昕要质问的是欺骗,没想到他问出口的竟然是这个。
隐隐地,沈念深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和楚昕好像一直在错轨,楚昕想的和他想的好像不是一个,他们在乎的也不是同一件事,因此他们的过去总是那么的别扭又捉摸不透。
“买那把枪的时候,你想要的不就是杀了我吗?”
这一次,沈念深选择直接说实话。
他无比想要知道他们错位的情绪在哪里,那场他亲自营造的死亡在他看来是一场完美的谢幕,是让楚昕得偿所愿的礼物,可是对于楚昕来说,却像是一张连绵不绝阴雨的潮湿。
因为就在此刻,即便隔着防护服,沈念深也能看见他湿润的眼睛。
没人细数过,在沈念深死亡的六年中,第八区下了多少场雨;更没有人知道,在这片人工造就的安全区内,就连天气都是可以被掌控的,而心中的雨落了六年的人只会默默走进每一个雨夜,站在细如丝的雨幕之中,静静地站着,试图想明白什么。
楚昕想不明白。
直到此刻,直到沈念深说出的答案,他才发现,原来早就他买枪的时候沈念深就知道了。
原来这场死亡规划的起点不在沈念深,而在他楚昕自己。
楚昕自嘲一笑,笑容苦涩。
是他流露的太少,还是沈念深从来都没在意。
沈念深一直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他的爱早就覆盖住他曾经的恨。
他曾经的恨也只是因为爱。
第106章 别忘了我
残留的烟雾略过沈念深的眼睫,他恰到好处地错过楚昕这一瞬的神情,等到烟消云散,他再抬眸,看到的却是楚昕的背影。
就在这一秒,楚昕从他的身后走到他身前,坚硬宽广的背部勾勒着优越的线条,隐隐约约地显露出后背肌肉的线条。
他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挡在沈念深的面前,好似在这一片沉寂的安静中有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咬过来,而这样的一只野兽,只有楚昕能看见。
楚昕拿起远距离狙击枪,朝着茫然的雾气中开了一枪,子弹在空气中飞速冲击,早就奔离他们的视线,就连子弹破风的声音也遥远地让人听不出它是放空还是击中目标。
“我们会暴露位置的。”沈念深开口,看着楚昕稍稍偏离刚才射击的方向,又是毫不犹豫的一枪。
沈念深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微微蹙眉,可下一秒他就睁大眼睛,眼中满是惊愕。
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眼睫闪动犹如屏幕刷新,几十步远的地方忽地出现三四个人,而在他们身边的地上还躺着两具尸体。
“中了。”楚昕侧目,“但是没有用。”
沈念深眼中的惊愕还未来得及收回,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架起枪,对上的却是楚昕一双流淌着金红流光的眼睛。
“你……”沈念深被那摄人心魄的颜色夺取一瞬心神,好似无端地有什么东西侵入他的脑海,又在一瞬礼貌退去。
温柔的海浪卷席打湿岸边的礁石,只浅浅地在礁石表面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宣告着它曾经来过。
沈念深心中突地一跳,连贯着的神经也跟着一跳,牵动着眉心微动。
不等他有过多反应,余光中那两具明明被楚昕击毙的尸体重新站了起来,跟随着前面的几根一齐向前,像极了刚才小队的进攻位置。
“你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了。”沈念深直截了当道,不然楚昕怎么会击毙的这么准。
“除了他们,还有别人。”楚昕的话落地犹如一项开关,眼前的景象再次如同屏幕刷新,沈念深余光中,四面八方都是这样的小队,密集的人影好似倾压过来的山,朝着他们两个碾过来。
一切都超出沈念深的认知,怎么会在一瞬之间就如同神兵天降一样,突然出现这么多人,还是在沈念深毫无察觉的时候。
但是楚昕能察觉。
沈念深终于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
“你的能力,早就拿回去了,对吗?”
既然楚昕分裂人格是假,既然装作毫不在意他们过往的楚昕只是一个伪装,那他掩盖在伪装之下的谎言在此刻变得清晰洞彻。
楚昕强留沈念深在他身边的理由也是假的,什么能力还没有恢复,什么需要沈念深配合,都是假的,可这谎言却被他亲自翻腾在明面上,他明明知道沈念深最讨厌受制于人,而因为一个谎话而受制于人更是明晃晃地昭示着沈念深的愚蠢。
他这样高傲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的。
楚昕放下枪支,缓缓转身,像是没有看见步步紧逼的人群一样,低头珍重地在沈念深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隔着防护服,一触即分的吻冰冷得没有一点实感,沈念深莫名眼眶一热,心中升起一个不详的想法,可又不敢就在此刻揭穿。
在楚昕面前,他一次又一次地欲盖弥彰,企图用看不见的方式忽略存在的事实,逃避着他们曾经感情,也同时逃避着他们现在的局面。
沈念深知道,他们很难走出去了。
他清晰地洞悉着这一场针对他们两个的死局,心底还留有一点想要去为楚昕争得一丝机的残念。
沈念深没有在真正的战斗中测试过自己的自愈能力,这次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在围攻之中,他能最大限度地延长时间活着,只要他活着,手中的枪就不会停止射击,楚昕就有一线机,而搭建着一层机的活命机会,就保存在沈念深贴着胸口的空白卡片中。
这张颜隽给他的空白卡片,他没有深究它的作用,只是在沈怀秋的只言片语之中知道它能保命。
沈念深侧头,一行热泪从眼眶中流下,面对着楚昕那一边的眼睛依旧冷硬又坚定。
“我们可以冲出去的。”他言不由衷地骗他,故作轻松地把空白卡片塞进楚昕的手中,“这是颜隽给的,放在你这儿保存,要是我们两个冲不过去,就掐断它,总不能落在这些人手中。”
楚昕一瞬愣怔,沈念深已经扛着枪站在他的身前,连发射击,将近在咫尺的一圈人扫射在地,他清楚等不了多久这些人又会死而复,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清出一条道路,做出最后的挣扎。
楚昕目光眷恋地凝视着沈念深的背影,他恨此刻的时间走得如此匆忙,匆忙到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开,而他想要对沈念深说的话又太多太深,深重地犹如飘荡在河面上的棉花,看似轻巧地浮在水面上,实则要是不自量力地拖拽,反而会被这深重的情绪反噬压倒。
站在沈念深的身后,楚昕从他的肩膀上俯瞰全局,他本来就比沈念深看到的要多要远。
早在金红色的瞳孔睁开的时候,楚昕就明白他们闯不出去了。
目之所及的人如蚁海,一团一团拥挤在浓雾之中,早就没有尽头,这是无边无际,循环往复的死局。
沈念深就算打空所有子弹,也杀不光这里的人,他的速度抵不过这些人的速度,强行闯出去只会步入一个更深的泥潭,不断复活的人形成更加层层围绕的人墙,如同淤泥,越挣扎就越深。
可即便是一场注定没有成功的死局,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楚昕还是愿意和他并肩作战。
仔细想来,他还从来没有和沈念深真正的并肩作战过,以前一直是他仰望着沈念深的背影,他渴求沈念深的承认,渴求到了一种病态的地步,而现在,他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沈念深的身边,以同伴的身份,以战友的身份,以……爱人的身份。
楚昕和他背对背射击,连发的子弹形成的后坐力让他们的后背相撞,同频的震动传达着他们射击的速度,补给的弹夹越来越频繁,他们后背相依,在血光之中趟出一条路来。
“继续。”沈念深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藏的欣喜,楚昕和他的默契超出他的想象,他们的节奏一致,想法一致,甚至都不需要语言交流,眼神汇总,就能直到彼此下一步的走位和射击对象,这种高效协同的作战方式大大提高推动人墙的速度,即便前路上还是一望无垠的烟雾,沈念深心中却升起可以冲出去的希望。
他和楚昕可都是高阶,他们两个人联手,又有什么牢笼是冲不破的呢,沈念深庆幸自己来之前带了足够的弹药,一路上也在刻意收集子弹,充足的弹药足够他们支撑到冲出去的时刻。
他们移动的速度不算慢了,按照路程,已经快要到他们进来的入口处。
沈念深手中的子弹发射得更加快速,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射击声已经缓而落地沉下来。
楚昕的脸上闪过惊恐,他根本无法掩饰随着步子的向前,他看到的更加全面的场景,此刻,他只庆幸是背对着沈念深,沈念深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还能依旧沉浸在他们即将逃脱的喜悦之中。
迟疑着,楚昕还是朝着他看到的人射出一颗子弹,子弹划破空气,略过重重人影,贯穿那张熟悉面孔的额头,犹如一滴水落入海洋,没有给他带来丝毫伤害,他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动一下,只是漠然着隔着千万人潮冷冷地和楚昕对视,目光却穿透楚昕的身体,落在他身后的沈念深身上。
又是一波人潮从他的身后涌出,与此同时,被他们击倒的人群也大批大批的站了起来,他们复活的速度,明显加快。
沈念深很快反应过来不对劲,转身刚想开口,就被楚昕一把揉进怀中。
坚实的胸膛挡住沈念深的眼睛,楚昕重新和那人对视。
那个早就消失在人间,却犹如鬼魅一样再次出现的人。
那个一切一切的开始,最开始出现沈念深和楚昕羁绊中的人毫无气地站立着,苍白的脸上是一双空洞如黑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在沈念深被压入怀抱后视线明显地下移了一寸。
“曾盛?”
楚昕不敢宣之于口的名字出现在聂煜的嘴里。
远远地,从角落里站起来的人带起连片的热浪,火光在一瞬蔓延,直直冲向人墙,带起火烧云一般的盛景,皮肉烧焦的味道弥散在空中,人油带着火焰直直冲向曾盛的面门。
沈念深从楚昕的怀中挣脱出来,触目的是一片火海,还有站在火海前一张坚毅的脸,聂煜回头看了沈念深一眼,火墙绕着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他们三个人保护在圈内。
聂煜朝着沈念深和楚昕走过来,距离两三步的地方站定。
“回来了?”他开口。
沈念深目光复杂地看着聂煜,似是想要看出他此刻存在在这具身体中的灵魂。
同样的,沈念深也给他。
“回来了?”带着些许调侃,更深切的是一种和战友重逢在战场之上的调侃。
楚昕默默站在沈念深的身后,与聂煜平静对视。
聂煜短暂地和他目光相接后,走到沈念深的面前。
“是曾盛,我没有看错。”聂煜只对上沈念深的眼神,就知道他想要问什么。
“聂润在安全的地方,放心。”沈念深也同时明晰他心中的挂念。
楚昕静默地看着他们,不发一言,目光落在聂煜身上,深切地有如一道平静的闪电,没有雷声,只是沉默地划破天际,那闪亮的光让聂煜无法忽视,他再次看向楚昕,从他眼中看到一种深切的哀伤和决绝。
还没来得及探究其中意味,楚昕忽地从沈念深背后抱住他,沈念深被扑得身子微晃,却没有推开他,即便当着聂煜的面,沈念深稍稍有些不自在,可他想着,可能也正因为聂煜在,他们刚才的对话太过熟稔,才会让楚昕出宣示主权的心思。
沈念深唇角微微勾起,他此刻无比纵容楚昕的行为,带着一种补偿过去的心思,也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憧憬。
等他们出去了,等信息素再次融合,他要和楚昕说……
“我爱你。”楚昕先发制人地开口,好似明彻沈念深此刻心中的那三个字。
沈念深缓缓绽开一个笑,正要回话,手中被塞进一个片状物体。
“楚昕!”沈念深意识到手中握着的是什么之后,脸色突变,可楚昕比他的动作更快,他紧紧握住沈念深的手,让他亲自折断那张空白卡片的同时,全力将沈念深推到聂煜身上。
聂煜下意识地接住沈念深,两个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倒,他越过沈念深的肩膀,捕捉到楚昕无声的口型。
沈念深没能看见的话落在聂煜的眼中,他心头一颤,忽地在一瞬间有如电流穿过身体,感同身受地觉察楚昕和沈念深这段感情的震颤。
——别忘了我。
诀别的四个字随着他们的倒下彻底消失。
身下不是坚硬灼热的地面,而是如坠云端的绵软。
有如从梦境中醒来,恰似从梦境中醒来,一滴泪从沈念深紧闭的眼角滑落。
垂落在窗前的干花簌簌作响,缠绵地织就着旧人旧梦。
床上的垂耳兔安静地坐在,静静地注视着突然出现的主人,静默地接受沈念深突如其来的造访,一如接受他当年突然的不告而别。
沈念深陷入温暖安全的毛绒之中,身上的伤口快速修复着,很快就消弭他在战场上战斗过的痕迹,一如消弭那火光中的身影。
第107章 沈念深不会送上门来吗
细密如针的雨丝敲打在玻璃窗上,如絮絮的棉,渗入窗户缝,时远时近地落入沈念深的耳中。
怔然睁开眼,先回过神的是眼角滑落的一滴泪,缓缓滚落他的鬓角,隐没入他的长发,留下一抹难以看见的湿润痕迹,洇透心间,在意识和反应回笼之前,心先狠狠揪了起来,犹如一张被蓦然攥紧的纸,深深浅浅的褶皱处那么多,叫人一时间分不清这些凹凸的痕迹从何而来。
沈念深不自觉地弓起身体,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失去空气的神经在抽动着,呼吸停滞得将人困进一场窒息的醉梦中,猛地回神才反应过来一直是他自己下意识屏住呼吸,抽离得空气都稀薄又可怜。
久久地,沈念深终于喘出一口气,这一口气是的象征,他从惊厥之中彻底醒来,心口的痛苦变得异常锐利,隔开梦境一般的磨砂,精准而利落地刺入他的心脏,不差分毫,不留情面。
那一双没有来得及握住的手,那一个没有来得及拥抱的人,活地从他面前消失,以一种自我献祭的方式,剥离他的世界。
在此刻,沈念深无比确信他对楚昕的感情,一如楚昕对他的。
他终于能感同身受,灵魂交换一般感受到当年那一个苦苦哀求灵魂的震颤。
时隔多年的雨,延迟地落在沈念深的掌心,他深深吸完最后一口烟,凝望着挂在窗台上的干花,雨中的花似是蒙了一层雾气,隐隐绰绰的,沈念深伸出手,借着天雨熄灭手中的香烟,顺手接了一手薄薄的湿润,好似一点都没有听见玄关处的动静。
天空很低,很沉,很深。
像是重复叠加的油画,每出现一次错误就需要更深重的颜色去覆盖,一层又一层地重复着,站在油画外的人看着这满目苍茫如海的雾霾蓝,没有人窥见其下层层叠叠血肉的红,眼睛的黑,皮毛的毛流——碾碎的人,分摊成不同的粉末,构成这一张加厚的天穹。
远处的天光都看不见,厚重深蓝之下是一片静寂无边的暮雨。
沈念深收回手,侧脸在暗处勾勒出些许弧度,眸色磨砂一般同脸部线条融为一体,无光也无色。
鹿远强行开门后,铺面而来的就是一阵穿堂的风,纵深的房屋解构中卧室的门打开着,和他身后的门贯通一整个小小的房子,他站在原地,看着站在窗户边的沈念深,模糊又清晰的人影落在窗户中间,好似窗户上的剪纸,薄而透,这一阵轻飘飘的穿堂风就能将他吹走似的。
而这间跟着楚昕来过数次的屋子,在此刻突然变得好小。
过去行色匆匆的夜晚,鹿远守在这间屋子外,看着楚昕沉默的背影走进去,再走出来。
夜色的深重将它放大成一个可以吞噬人的怪兽,深不见底,可它原来这样得小,又小得正好,如果只有一个人,这间屋子就空荡荡的,但是再多一个人,就刚刚好。
鹿远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是那个多一个就刚好的人。
模糊的,久远的,混杂着崇拜、依赖、仰望的复杂情愫,在一次次无条件信任地看向沈念深的眼中流转,终究被这场雨洗涤成干净澄澈的情愫,鹿远向前走,恰到好处地没有踩在屋子的中线处,他占地位置无关紧要,又能恰到好处地出现在沈念深的视线中。
他了解沈念深,此刻的掩藏在平静下是一颗不再拥有理智的心。
沈念深是一座隐藏得极深的冰山,海平面上露出的不过是一片安静无害的角落,暗流涌动的海面下正在酝酿着一场足够让开往这片海域的轮船都触礁的风暴。
“下雨了。”沈念深掐灭掌心的水滴,迸溅的水渍留下一片湿润的痕,隐没在他掌心的纹路里。
他的声音轻巧,空又飘,不带任何情愫的,犹如空灵的物忽然发声,鹿远如果不是知道这间屋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差点以为自己是撞了鬼魂。
“是……”他的回应干巴巴又带着些许紧张。
沈念深平静地看向他,一双静谧的眸子平稳地可怕。
“该给我了吧。”沈念深走到鹿远面前,明暗的光影随着他的走动将他的脸切割又缝合,“他给我留的东西。”
鹿远惊讶于他的敏锐,又在下一秒觉得理所应当,他从怀中掏出信封,递到沈念深的手中。
泛黄的信封已经有了毛边,不知道被人反复摩挲过多少次,可封口依旧坚固,没有任何被打开过的痕迹。
沈念深抬头瞥了一眼鹿远,在这漫无边际的等待时光中,他守着沈念深秘密的同时,也暗自守着一份楚昕的传信。
沈念深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话都没有说,向门口走去。
鹿远一路跟过去,一如当年跟在沈念深身后一样。
——
暗色中流淌着一双金红的眼睛,涣散如散光的路灯,只是枯燥地发着光芒,内里的核心被掏空一样,没有任何神采。
寂静流淌的浓厚黑色中,走进这里的人犹如走入沥青,越陷越深,如果没有那双在尽头明亮的双眸照亮,很难有人在这般浓稠的黑中走下去。
程宇硕停步驻足,身边的人也跟着停下。
他在炫耀,无声地炫耀他的成果,逃离掌控的实验品再次回到手中,这样的成就足够他傲气地吹嘘,他却不敢,又舍不得公布。
他当年实验被叫停,没有官方的支持,程宇硕没办法重启实验。
他只能低头去找这个最有可能和他达成协议的人。
地位高,有实权,又愿意冒险的人——程宇硕熟稔地摸到开关,光亮霎时犹如天光,在顷刻之间照耀整片黑色的空间,游荡在空中的黑色雾气尖叫着狂冲乱撞,好似是被这刺激的光亮砸中命门。
漂浮在空中的蓝色颗粒缓缓移动着,训练有素地驱赶又汇集,分工明确地调整着黑雾的浓度,让它们不至于能形成人形,可也不会因为天敌的存在而消亡。
光亮照亮身边人的侧脸,还有一惊一乍缩在他怀中只露出半边雪白胳膊的人。
程宇硕微微皱眉,颜隽的不着调他一向清楚,只是没有料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偏偏要把风流带在身边,要不是有求于他,程宇硕怎么可能让他带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花花草草来这种地方。
程宇硕鄙夷地看了一眼他怀中的人,颜隽正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副温柔多金的模样,他斜挑着眼看程宇硕,目光从来没有分给远处的楚昕一点,好像楚昕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玩意儿,根本不能入他的眼。
程宇硕微怒,又压住,他能接受颜隽鄙夷自己,却不能接受他鄙夷自己的作品。
“颜家说过,只要我能把人再抓回来,当年的实验计划就能重启。”程宇硕说道:“现在人已经在你面前了,颜家不会言而无信吧?”
“你在兑现一个死人的诺言吗?”颜隽轻哼一声,“我那位叔叔死的时候,可没有交待有这么一份承诺。”
程宇硕哑口,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压低音色却重。
“我不明白,这对你,对你们有什么坏处吗?为什么偏偏就抓着我的实验不放,你们明明知道,只要我能把这个实验做下去,人类的命会大大延长,命……”
“物命的延长就是政治命的延长,也是你命的延长。”颜隽打断他的话,自己接上后面半句,“对我来说,这确实没有什么坏处,可是也没有什么好处。”
颜隽的重音放在“我”这个字上,他朝着程宇硕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程宇硕慢慢回过味来,颜隽头上还有人压着,他在颜家并不是完全当家做主,只是……他记得,颜隽可是颜家毋庸置疑的下一代翘楚,给颜家的未来铺路就是给他的未来铺路,到底是这个看似风流的人皮下有压不住的野心,还是他只是吊儿郎当地想要幼稚地证明自己的能力,才非要以个人的身份和自己谈判?
程宇硕醉心研究,在交错复杂的关系中很少深陷,他只在乎事情的结果,只要结果对,和谁合作,怎么合作,都不是问题。
“你提要求。”程宇硕直接了当道。
程宇硕给出最大诚意后,颜隽反而避开,突然说:“你不觉得抓错人了吗?”
“什么意思?”
“过去你在他身上没能剥离下来的能力,凭什么觉得现在就能剥离呢?当初的他,为了不让你得逞,可是能下狠心自我隔绝的,现在的他有了软肋,我以为你会聪明的。如果……你抓到的是沈念深,楚昕不会送上门来吗?”
“那你又凭什么觉得,我抓了楚昕,沈念深不会送上门来吗?”程宇硕难耐和他再纠缠无关紧要的话,他看向颜隽的眼睛如同一把利剑,在寒光中亮出他最后的底牌。
“沈念深是怎么逃走的,你比我更清楚。”程宇硕阴阳怪气道:“据我所知,拥有空间转换能力的人屈指可数,而在此之上还能复制能力的,只有你一个。”
“呀,是吗?”颜隽狠狠捏了一把怀中人的屁、股,轻笑道:“我到处撒着玩儿,可能丢在哪个小心肝的床上了吧?”
怀中人侧目忍耐,露出一双狐狸眼,扣在颜隽身后的手毫不留情地掐了一把他的腰。
颜隽纹丝不动,稳如泰山。
第108章 他的权限,一如既往
玻璃栈道忽地在脚下崩裂,簌簌的玻璃渣犹如一场尖锐的雪,冰冻三尺的河流冰裂在颜隽脚下,颜隽丝毫未挪动步子,反而是他怀中的人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状似被吓到的人低眉敛目,难以遮掩促狭的笑意,他理所应当地充当着一个被吓得失魂落魄的小情儿,堂而皇之地踩在颜隽的双脚上。
颜隽提了一把他的腰,保持着这个姿势,从裂缝中丝丝缕缕蔓延的黑雾蛇一样地缠绕上颜隽的鞋子,蜿蜒进入怀中人的裤脚,沿着他的腿向上攀爬。
一道凉意的湿痕,顺着章钰的腿部线条蜿蜒向上,划过他的脊背,从后脖子上才冒出一个头,就被颜隽一把抓住甩开,迸发成细碎的烟墨,泼洒在半空中重新凝聚。
忽地,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倒从玻璃缝隙中冒出的黑雾,它们被猛地压倒成一页薄片,却因为重力难以悬浮,死死地附着在玻璃栈道上,原本裂痕满布的玻璃栈道全部崩开,不规则的玻璃渣冰雹一样散落,却似是各有方向,朝着角落里一道黑影散去。
蛰伏在角落的黑影瞬时被玻璃渣围绕,程宇硕惊叫道:“颜隽!”
整块玻璃栈道只留下两侧的绳子牵连着程宇硕双脚占据的位置,他下意识想要扑过去的动作让他差点悬空中掉下去,摇摇欲坠的死亡并没有占据程宇硕的大脑,他的目光凝聚在角落里的人。
曾盛静静站在那里,碎裂的玻璃围绕在他四周,沿着他人体的线条描绘,光影在细碎的玻璃面上反射,映照出曾盛一张光影破碎的脸,好似他整个人都是玻璃做的一样,而颜隽压碎的不是脚下的玻璃栈道,而是曾盛这个人。
程宇硕头皮发麻,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凝聚到一处,悬在曾盛四周的玻璃渣足以在极短地时间内扎进他的身体,他辛辛苦苦还原的肉/体立马就会支离破碎。
“你不是已经在做实验了吗?”颜隽冷脸,侧目垂下眼睫,手指却绕进章钰的衣摆中,轻轻在他的腰部滑动,细腻的皮肤在他指尖凝聚成一种令人心安的踏实感,翻涌的血气和烦躁在慢慢感受到怀里是一个活的人之后而渐渐平缓。
“一个本来就死了的人,再死一次,不会有任何问题。”颜隽嗤笑一声,“我是给了你什么错觉,让你觉得能和我谈条件?”
程宇硕看着颜隽,在这一刻,他忽地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和一个什么样的人打交道。
颜隽半边脸还隐没在阴影中,他没有多分给程宇硕一个眼神,只是站在那里,却一下子就不像程宇硕以前可以讨价还价的人了。
他一身的风流,满嘴的瞎话,让人在潜移默化之中忘了他姓“颜”,忘了他的地位,他的身份。
而这种忘却就如同蜘蛛,细细密密地织就一个网,等待着不自量力的飞虫堕入网中,被注射神经毒素之后,全身麻木地等待死亡的来临。
程宇硕自觉比那些飞虫好些,他还没有栽在网中的时候就已经清醒过来。
“您需要什么?”他终于学会先问颜隽的需求,以一种谦卑奉上的态度,而不是自不量力地自诩自封为颜隽的合作者。
“他的眼睛,很特别。”颜隽的目光终于舍得在程宇硕脸上停留,凝滞的目光如同黑夜之中觅食的蛇出洞,一瞬不瞬地盯着,幽深的瞳孔中泛着克制都隐藏不住的光。
程宇硕心头一跳,在一瞬间,一股巨大的悲伤席卷他的全身,随即,浑身脱力,带动着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颜隽肉眼可见程宇硕的身子都因为自己的话抖了一下,随即轻蔑一笑,缓缓说出后半句话。
“我想要看看。”
犹如瘪气的气球重新注入气体,程宇硕整个人顿时又活了过来,一念地狱一念天堂的落差让他整个人都缓不过神,汗湿后背的同时多余的水份难以蒸发,竟然化成眼眶中的泪光,看着颜隽的眼神一下子缓和下来,甚至还带着隐隐的感激。
程宇硕差点以为颜隽要抢走楚昕,楚昕的价值那样高,他不信颜隽不动心,可颜隽如果真的要把他最得意的试验品抢走,程宇硕又后悔展示自己的珍宝。
好在他没有这个想法,他只是想要看看。
程宇硕根本没有意识到,不过几句话的时间,他和颜隽的地位悄然转变的同时,不知不觉之中,他竟然觉得让颜隽近距离接触楚昕不是什么大事。
程宇硕脸上的神情微微松动,颜隽拍了拍怀中人的后背,“不是好奇吗?去看吧。”
程宇硕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颜隽和他使心眼这么长时间,居然只是为了满足他小情儿的好奇心。
程宇硕松了一口气——颜隽还是那个颜隽,他要是早有这么重的心机,早就按死颜家那群蹦跶的兄弟姐妹,怎么白白担着一个颜家继承人的身份,却依旧毫无建树。
章钰从颜隽怀中抬起头,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程宇硕,只这一眼,程宇硕脑袋一片空白,不是惊讶于这个男人的容貌,反而,大脑并没有接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只觉得眼前闪过一张淡淡的脸,没有任何记忆点,也没有任何攻击力,好似凭空在他身上种了什么程序,短暂地让他失神一瞬。
程宇硕甩甩脑袋,目光再追上去,章钰留给他的只有一个背影——他已经沿着程宇硕打开的安全通道走下去,原本肆意张狂的黑雾在曾盛被控制后,都变得萎靡不振,丝丝缕缕地犹如黑色薄纱,轻轻地覆盖在章钰的身上。
章钰目不斜视,一步步朝着楚昕的方向而去,略过层层黑雾,巨大的岩石柱体在云雾缭绕之中若隐若现,楚昕犹如一个被献祭的神祇,肩胛骨处钉着两根小孩手臂粗的钉子,死死地将他钉在上面,鲜血顺着钉子流淌成干涸的深色,凝固在岩石柱上,宛如血色蔓延的纹路,透着诡谲。
岩石柱上凹凸不平,乍一看像是岩石天然形成,可顺着沟壑去描绘纹路,倒像是一副地图,其中几个凸起是着重标记,而其中最显眼的一处——章钰仰起头,看着楚昕头顶正中上一块血红色的凸起,状如鸽子蛋大小的红玉是刻意镶嵌上去的,似是一块震石,牢牢地压制着楚昕的灵魂。
章钰歪了歪脑袋,轻轻开口,“喂——”
他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能让上面的程宇硕和颜隽都能听见,声音中天真透着好奇,倒真像是一个撒娇卖乖,对什么都好奇又没见过世面的小玩意儿。
楚昕微微抬头,一双金红的眼睛对上章钰,双眼涣散,一看就直到一直处在精神紧张中。
在他和颜隽还没有来的时候,程宇硕必定想尽办法想要从楚昕口中套出什么,他手中的仪器道具不少,楚昕想要强行维持清醒,精神上的压力已经到达一个临界点,要是其他alpha早就精神崩溃,神志不清变成一个疯子。
章钰嘴唇开合——看我。
无声的两个字言出法随,楚昕涣散的瞳孔在一瞬凝聚,对上章钰的双眼。
章钰微微一笑,透过楚昕的眼睛,看到他的灵魂深处,和深处中肃容坐在办公室中的人。
偌大的玻璃窗户外,第八区各个办公室和执行处最高级别的负责人都成了最低级的职员,鱼贯而入地交接文件,翻找资料,时不时小声争论着什么,最终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瞥进最里面的办公室内,却没有人敢进去。
这些心高气傲的负责人在最短时间内全部秘密集结在这里,冒着反抗联盟条例的风险,一个个打开自己的权限,只因为办公室里那张死而复的脸,即便时隔多年,他们都曾是沈念深一把提拔上来的人。
沈念深凝目盯着屏幕上源源不断涌来的资料,站在他身后的鹿远静静站立,等待着他在短短几个小时内消化这多年来对第八区中心权力的机密信息。
按照规矩,沈念深入眼的每一条信息都是绝密,而在此刻却像是没人要一样,源源不断地汇入沈念深的眼中。
“执行队,保密小组,突击小队……”沈念深开口,“这些队伍的领导人被楚昕或提拔或下放,分散得犹如散沙,可却又都恰到好处地掌握着一处关节,又都恰到好处地能在今天派上用场,还恰到好处得都是我曾经的心腹……”
沈念深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鹿远,“他留给我的权限有多高?”
作为第八区的实际掌权人,楚昕可以给予沈念深部分权限,这决定了沈念深能调动多少人,能调动得多深。
鹿远没有说话,直截了当地掏出一张黑底金纹权限卡片,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沈念深的手边。
沈念深看着这张权限卡,熟悉的花纹和质感,上面他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印在正中,后面的头街犹如一把火,在猝不及防之间,燎了一下沈念深的眼,他眼皮一跳,抓着卡片的手一时手滑,卡了两次才抓住这张轻飘飘的坚硬卡片,插/入内部屏显的检测器中。
一行字雀跃着跳出,紧跟着整座大楼的灯光都随之亮了一个度,大楼中每一块办公室内的大屏都接入权限,迎接着第八区最高权力人的回归。
“沈念深区长,欢迎回家。”
数万次跳跃在屏幕上的欢迎语,沈念深曾经都是一瞥而过,只有这次,每一个字,都犹如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他的眼中,反射出沈念深不可置信的目光。
“第八区从来没有宣告过您的死亡,每一年中心悬浮岛邀请楚昕上岛,他也从来没有带回变更第八区区长的文件。在第八区,您一直都是区长,是高于所有人权限的区长。”鹿远说道。
他的权限,一如既往,一路绿灯,全开通行。
第109章 弑神
莹莹的幽蓝屏幕光照射在沈念深的脸上,阴影笼罩。
他快速浏览着系统内的数据,“青干”权限一路绿灯,为他开通第八区所有权限,沈念深飞快部署安排,流水一样的工作人员从行政大楼中鱼贯而出,全副武装地在夜色中散开,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
“氧气浓度降低,气温升高,圆弧倒屏收回光线——权限——申请休眠……第八区申请休眠……您没有权限越过中心岛……”
“再次请求……”沈念深多次点击,不顾屏幕上“青干”弹出的警告。
他手上的动作不停,试图越过中心悬浮岛的权限,直接对第八区全局掌控。
人工智能独立运送,数据互不相通。即便中心悬浮岛的“女娲”权限最高,日常情况下也不能去控制各个地区数据。
在当前信息高度透明的情况下,各区信息有如个人信息一般透明,这反而造就一种“灯下黑”的环境。
又因为人工智能的普遍性,真正操纵信息的技术人员反而成为各区最清闲的职业,成为内部人员心中毋庸置疑的美差。
沈念深试图钻的就是这个漏洞——人类区隐藏在深蓝屏障下的绝对安全同时也是一种绝对控制,在非常时期,经过上面的同意,各区人类可以同时进入休眠状态,这个秘密沈念深是在当上区长之后知道的。
他要和中心悬浮岛直接开战了。
沈念深异常冷静地做出这个决定,除却他的心腹和第八区愿意和他一起战斗的人之外,其余人都应该进入休眠状态,以未参加战斗为以后的立身之本。
“准备人工干预,倒计时……十、九、八……”
飞快运转的数据忽然停止跳动,一瞬的停滞足够沈念深反应,他飞快切断干预,下一秒,整座办公大厦坠入黑暗,死一般的寂静下是每张面面相觑的脸。
从来没有断电过的办公大楼失去光亮,一切的安保措施都成了被水浸湿的纸,轻轻一戳就烂得彻底;游走在大街小巷中的行动队员震惊得看着盘旋在上空的侦查飞行器坠空,与此同时还有被切断的通讯,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轻轻拨动,辐射出巨大的蝴蝶效应——短暂的愣怔后,城市边缘的流浪者像丧尸一般冲进城市,冲进他们曾经不被允许进入,难以消费的地方。
暴动有如卷席海岸线的浪花,一层层的卷席包裹,带着血色和戾气,在黑暗中滚动。
悄无声息,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咔嚓——”厚重的安全门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推开,没由来的冷风从门中打在沈念深的脸上。
鹿远不着痕迹地挡在沈念深的面前,按在腰间的手枪已经子弹上膛。
沈念深极深极缓地叹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被发现了。
鹿远还在一级防备,没有等级的安全门如同在荒原中打开的羊圈,失去监控的后果是是随时随地会发的意外。
沈念深清楚,失去的安全门远不止他眼前这一扇,整座大楼,整个第八区,在此刻都失去了权限,被彻头彻尾地控制,他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击的时候,中心悬浮岛已经提前收回管理权——可不会这么快的,怎么会这么快?
抓走的楚昕重心在物研究上,程宇硕的想法绝对辐射不了中心悬浮岛上层的想法,不然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布局一个“战斗场景”,把他和楚昕骗过去之后再动手?
现在控制第八区的人绝对不是程宇硕。
只要不是程宇硕,一切还有的谈。
一道微光如切割过一般,细长的亮尾略过沈念深的眼睫,指引着他看向一片漆黑的屏幕。
沈念深抬眸,目光相接的一瞬,脑海一钝——熟悉的精神控制再次袭入他的脑海,强势地切入,比以往还要急切,没有任何缓冲地想要和他对话。
明明是强弩之末,还在故作轻松。
沈念深察觉出这人侵占精神时的勉强,放松心神,接纳他的信息,听到熟悉的声音比以往更清晰地在脑海中响起。
——嗨,好久不见。
依旧是轻佻的语调,却带着一丝咬牙切齿感,像是在竭力控制着什么。
沈念深二次分化之后,精神力跟着大幅度增强,即便在刻意放松心神的状态下,对方入侵得吃力,地位在无声中调转,沈念深背靠在椅子上,翘起的皮鞋尖头微微朝上,流畅不紧绷的腿部线条在黑暗中犹如一把刀刃,平静地划过着深色。
沈念深没有出声,每多一分多一秒的时间成为一种拖延对方精神力的优势,他没有必要率先出口做一个沉不住气的人。
长久的沉默后,对方轻笑一声,开口。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金红色眼睛。”
足尖一绷,连带着小腿挺直,弯刀悄悄收敛,蓄势待发。
缭绕的黑雾在啃噬章钰的头发,脚下的黑水之下是阴冷的黑火,面前的石头却在流着粘稠的土液,热气顺着流动在水面上发出“滋滋”的炙烤声,却不明显,因为被不知何处吹来的风搅弄得破碎。
在这个小型的五行道场中,能量奇妙得保持着平衡,悄然运转又不会压倒最后一方,而维持这一切的源头正睁着一双金红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
毫无情感波动的眼睛犹如一颗没有命力的琥珀石,死物一样的眼神却让章钰心头一跳,风声如鬼,窜进他的胸膛,从头到脚落了个透心凉。
楚昕的心海一片荒芜,黑山黑水黑土黑风,明明有着泾渭分明的风景,却模糊成相同的一团,让人分不清其中的边界。
平和的对视下是楚昕已然强弩之末的精神力,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章钰也没有办法入侵他的精神世界。
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如果只是想要联系沈念深,他和颜隽又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精力来这个地方和程宇硕博弈。
楚昕无疑是计划中重要的一环,而此刻,这环隐隐脱轨。
章钰微不可闻地倒吸一口凉气,皲裂一般的痛感犹如蛛丝绕颈,一点一点攀折上他的脖子——楚昕的信息素等级太高,二次分化后的alpha让他难以对抗,更何况他的精神力还在和沈念深连接。
章钰缓慢收起视线,眼睑微微下移,离开对视后和沈念深的连接就此断绝,就在此刻,沈念深的声音从脑海中传了过来。
“你见到他了,是吗?”
难以捕捉情绪,正常的语速,平静的音调,一切的一切都昭示着这不过是一句最普通的问句。
可沈念深率先出声,就已经是一种妥协。
明明是他自我规制的游戏,是他认为谁先提出要求就先失去掌控权,可在提及到楚昕的时候,他还是任由自己处于下势。
这和颜隽口中杀伐决断,冷漠无情的第八区区长完全不一样,要不是章钰早就认识沈念深,他都以为是自己精神力不足,连错了人。
章钰正要开口,忽地瞳孔放大,脑海中以楚昕为媒介的那一片心海,忽地活了过来,有如春风吹过冰湖,陡然让灰蒙的天地陷入一片令人痴醉的绿意盎然之中,山川湖色,烟波浩渺,无数曾经在这片土地上波澜壮阔过的风景灌入章钰的脑海——只是听到沈念深的声音,只是认出沈念深的声音,处于精神力极度癫狂状态的楚昕第一时间开放章钰对他心海的窥探,原本紧闭的门轰然而开,毫不犹豫。
这种坦然至极的信任犹如一记重锤,狠狠地打在章钰的心口,他懵懂半晌,在沈念深几次的追问后才回过神来。
不由自主的话,不由自主地出口。
章钰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信息加密一般从他的脑海流过,明明用的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语言,可却没有在他的记忆中留下半点踪迹——楚昕反过来控制了他,章钰成为他和沈念深之间沟通的桥梁。
依旧是章钰的声音,同样的传递信息,可第一时间,沈念深就意识到不同。
“楚昕?”他试探着开口询问。
“我的眼睛会永远——注视着你——”
戛然而止。
沈念深却无比确认这就是楚昕说的话。
“咔——”猛然亮起的白织灯将一切都拉回现实,刺眼的灯光直视沈念深的眼睛,屏幕中停滞的数据再次飞速跑动,他的指令依旧有效。
在街巷中惶惶不知所措的行动小队重新收到指令,有条不紊地处理着在街道上就陷入昏睡的民众。
沈念深走到落地窗前,巨大的黑影如天狗吞日一样一点一点蚕食刚刚恢复的天明,中心悬浮岛再次降临在第八区的上空,如同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遮天蔽日地掩盖一切,掩盖第八区中心政务大楼的灯火通明,掩盖以此为中心辐射而出的一圈圈空无一人的街道,掩盖外圈地上一群横七竖八躺着的暴力者,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到达中心地区掀起什么波浪,就纷纷被强制进入休眠模式,犹如拍在沙滩的海浪留下的一点水渍,没有人在意他们的痕迹。
一阵又一阵的海浪声越过通讯器,落在沈念深的耳朵里,磅礴的海水声比耳边呼啸的风声还要激烈,争夺着听力的主动权。
沈念深发出最后一条讯息,解开通讯器,扬起手,远远地将它扔进大海。
他从摩托下来,仰望高耸入云的高塔。
这座粉碎肉/体,漂泊灵魂的高塔,正被一座黑色岛屿低低地压着,只留下一线天的空隙。
沈念深站在高塔最高处的顶层,往下是冲击礁石的黑海,抬头是伸手似乎就能触摸到的中心悬浮岛。
一切的秘密,一切的结局,触手可及。
透过指缝的空隙,中心悬浮岛上忽隐忽现的指引灯塔有如一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他,静静地诱惑着他。
沈念深也不负众望地应这诱惑,毫不犹豫地从高塔上一跃而下。
纵身跳下的一瞬,他脑海中飞快略过另一人的影子,时光交替在同一个地点,当时的曾盛跳下的视角在沈念深眼前展开,乱石非乱,海浪如雪——一只巨型飞鸟从一线天光中略过,衔起沈念深,有如叼起一个势在必得的猎物。
飞鸟的羽翼略过天际,指引灯塔的金光有如洒金,给破例飞升的人都渡上一层金光。
似地狱妖魔沾染神光,也得道飞升一遭,只是妖魔无心,不念神恩。
只欲弑神。
第110章 他赢了,我会输
浓墨一般的云层之中,小型战斗机畅通无阻地任意飞行,飞行驾驶位上的人没有回头,可是声音一出,沈念深就听出是谁。
叶荃并没有刻意伪装他的声音,沈念深对他的到来既意外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从上一次登岛沈念深就知道,叶家掌控着对中心悬浮岛的领空飞行权,也只有他,能够避开“女娲”的探测,躲过监控的捕捉,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沈念深带上岛。
只是,在楚昕留下工作日志中提到过,在沈念深缺席的几年中,叶荃和颜隽的关系大不如前——现在看来,很可能是他们对外的伪装。
沈念深目光微沉,颜隽布局的时间广度比他想象得要广,涉及的人也比他想象得多。
沈念深有如一只被蛛网罗住的昆虫,他只能明白周遭蛛丝的分布,看清吐出蛛丝的人是谁,却难以分辨其他蛛网通往什么地方。
“想去哪儿?”叶荃开口,他已经默认沈念深早就心有目的地。
沈念深盯着叶荃的后背好一会,还在确认叶荃这句话囊括的暗喻——叶荃给出的权限比沈念深想象中的要大,他本以为上来之后不可避免地要和颜隽见上一面,再不然颜隽也会喊人给他带什么话——居然全权让他自己选择去哪儿吗?
颜隽就不怕他脱离掌控?还是说他太过自信沈念深只会在他编织的蛛网之中蹦跶。
“我要去……育雏室。”沈念深抛出难题,他记得上次去育雏室的时候,颜隽的种种表现都写满那里完全不受他的掌控。
育雏室,一切开始的地方,是他和众多二次分化成功人类的起点,也是程宇硕滋出“长计划”的起点。
听到楚昕的音信之后,只要确认他目前情况尚可,沈念深就冷静下来,原本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抛之脑后——他为什么要和这一群自诩高贵的人同归于尽呢?该死的是他们。
既然中心悬浮岛高高在上这么长时间,高得都忘了在数万年的时光中,所有的命曾诞的地方是他们现在瞧不起的土地上,那么不妨就让他们记起,中心悬浮岛当年是怎么凭空凌驾在上,成为社会化上的上等人的。
叶荃默了两秒,随即拔出巡航键,战机两侧的机翼好似被拆去重要零件,凭空抖动着,飞快失衡,顿时下降十几米。
“我的权限没有那么高,无法自动巡航去那里。”叶荃的手接过自动巡航的功能,轻轻地放在方向盘上,控制住飞机的降落,战机缓慢重新攀升,“只能我送你过去,落地之后,育雏室所在方圆十里,信号屏蔽,没有专用通讯器无法和外界取得任何联系,而持有中专用通讯器的,只有育雏室的几个高级研究员。”
“这就意味着,落地之后,你的行踪会消失在中心悬浮岛,无论发什么事,我们都没办法接收到任何信息。”这句话隐隐有些让沈念深后果自负的味道,好像在隐形地警告着什么,又像是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沈念深,用一种怜悯的,看着他去送死的眼神。
“而那些研究员拥有的也不过是联络权,真正掌控着整个育雏室独立存在的是‘女娲’,它运营着育雏室的整个系统,自动上传留痕,没有人能在在他的注目下钻空子。”
沈念深心念一转,“我能不能理解为——育雏室是完全由‘女娲’主导循环态系统。”
“是,所以就算是颜隽,也没有办法给你便利。”
沈念深语速不由加快,“我记得,像这样直属于‘女娲’监管的,还有程宇硕的物研究所——AO分化实验室是不是也是直属‘女娲’监管的?”
“是。”叶荃皱眉,不懂沈念深为什么要把这几个地方单独点出来说,他忍不住补了一句,“这只是行政框架的构成,实际上,整个中心悬浮岛都在‘女娲’的监视之下。”
忽地,有一道光在沈念深脑海中炸开,他的心脏狂跳,无数想不通的答案在此刻呼之欲出——为什么颜隽费尽心思让他入局,为什么楚昕要逃下中心悬浮岛,为什么颜隽一边看似站在他这边,又在暗地里给程宇硕助力——沈念深已经确定,程宇硕能带着曾盛和异物体神不知鬼不觉地降临在中心悬浮岛,把他和楚昕包围,就是颜隽的手笔。
只有他,拥有可以连通空间的能力。
而同样的能力,他也借给了自己,让楚昕在最后关头把自己安全送了出去。
在那场战役中,颜隽和程宇硕的目标是一样的,他们都想要楚昕待在中心悬浮岛上,唯一不同的是,程宇硕更倾向于顺带把沈念深也抓上去,而颜隽要的是沈念深一定要留在第八区。
从这种角度来看,颜隽要达成的目标比程宇硕难,他需要两个一定点,楚昕必须在中心悬浮岛的同时,沈念深必须在第八区。
他明明知道,楚昕被抓走之后,沈念深必然会想尽办法上岛营救,还非要把他们两个分开,而分开之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让那个人入侵沈念深的精神世界,给他传信。
不,与其说是给颜隽传信,不如说是构建了一个沈念深和楚昕交流的桥梁,逼出楚昕那句话——相信我的眼睛。
窗户外的层层迷雾在缓缓展开,视野豁然开朗,青山白水,连绵的绿深深浅浅,一水之隔,育雏室和研究所伫立遥望——沈念深第一次发现,它们离得那样近,却一直像是两个完全不相干的独立系统运行着。
除了沈念深,这座中心悬浮岛上的人都没有人想过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他们太依赖于‘女娲’的精密工作,依赖得都快忘了人类的主观能动性才是最无法预测,无法用人工智能推导出来的。
满屏幕的油绿重重叠叠,反射的光落在章钰的眼中,他侧目的瞬间,大屏的监控画面戛然而止——在进入禁区之后,他们的监视就此断开。
“这就是你选择他的原因?”章钰问道。
“是我没得选了。”颜隽目光幽幽,视线依旧落在屏幕上,“他可不是第一个。我已经做好失败的准备,可是这次,我还是希望他能赢。”
面对着这么一句没由来的话,章钰本来不想说什么的。
颜隽这个人表里不一,时常抽风,章钰依附他只是为了活命,没有提供情绪价值的想法——只是,颜隽太不符合常人的思维。
比如,颜隽突然带他去见那个楚昕,又突然和他说一些奇怪的话,这些片段式的信息就像是一块块拼图,章钰只是窥见一角,便能感受到其中大貌——这绝对是颜隽的秘密。
能把秘密透露给自己这么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这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章钰有一种可能会被“灭口”的不祥预感。
他应该装傻的,装成什么都听不懂的样子,即便他清楚,伪装在这个人面前似乎没什么用,因为他引以为傲的能力在颜隽面前也没有用——他没办法侵入颜隽的精神世界,颜隽人如他的能力,是一道坚实的空间墙壁,章钰的能力在他面前毫无用武之力。
章钰只能用眼睛去看他,纯粹地去看身边这个人,不是用能力去偷懒窥视,而是用最简单的注视,去重新认识这个人,构建他的画像。
长久的凝望中,章钰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于死海的平和。
有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平静,一切掩盖在海平面下的血腥和争斗都湮没在他那双看不清任何情绪的眸子中。
话,没来由地脱口而出。
“他赢了,你会怎么样?”
直觉的发问比一切探查都要切中要害,章钰明晃晃地在颜隽看到一丝错愕,而后竟然漫上一丝欣慰。
他的眉目弯起,风流神韵有如身处灯红酒绿的欢好场中,自得又洒脱。
“他赢了,我会输。”
与语言相反反应的神情。
颜隽在笑,眉眼俱笑,明明和他平常混账的样子别无二致,章钰心头一跳,脑海中冒出的念头是——他这次真的在笑,发自内心的,诚心的笑。
他在期待这一场败仗降临在自己身上。
100-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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