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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今天也在对宿敌偷偷表白! 4、银汉垂地(四)

4、银汉垂地(四)

    谢怀霜坐在床侧,沉默片刻,摇一摇头。


    “多谢。”


    他把手抽了回去,放回膝头。


    我先是被他这十年间都没见过的礼貌样子震了一下,又蹙起眉——他还要留在这地方做什么?


    手臂上的那些伤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想也能想得出来。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要是把他自己留下来,在这琳琅楼里面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样可恶、这样捉摸不透。


    “这地方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就强行带你走,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霜眼睛垂了一点,说出来却是无甚起伏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说的没错。即便是眼下境况,我也当真不敢——他这个人行事诡异,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我强行带他走,他会干什么。


    伤人伤己,这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我也不能如他的意,一把捉过来他的手,带着气在上面快快写:“那我留下来。”


    “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也在这里一日。”


    谢怀霜又露出那副困惑的神色,视线茫然地来回逡巡,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我?我倒想问他!


    “你又为什么偏留在这鬼地方?”


    谢怀霜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半晌只是摇摇头。


    “不必知道。”


    他在我说别的之前就用一点力,抽回去右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着他无言想了半日,侧了侧身子,一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


    他摸出来的是一枚半旧的青色剑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碧卮玉坠双流苏,当日是他那把银亮长剑上面的。只看一眼,我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谢怀霜拿到剑穗,在手中慢慢地摩挲了片刻,才又坐直身子。


    他大概是从来都只习惯俯视着看旁人。我从剑穗上抬起来目光,正看见他眉眼低垂,昏昏暗灯影里面坐成一尊黯淡神像。


    剑穗被他摸索着放在我手里。


    他眼睛看不清楚,没放稳便松了手,险些掉在地上,我一把捞住。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垂了眼睛,声音仍然因为听不见而忽高忽低,“你若是……便拿去好了。”


    “今夜的事情,多谢。”


    光线黯淡,青色也黯淡,停在我掌心里面,无凭无仗地垂下去,隐入阴影处。


    我曾经真的想过,等我打赢了可恶的巫祝,他的这枚剑穗就是我的战利品。我要挂在我的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看着我打败他的凭证。


    而今竟然当真拿到手了——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了。只是为何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胸口更加发闷呢?


    “这样呢?——走吧。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我抬头,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碧潭水双眼。


    我研究了他十年,他的招式、他的想法、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我都一遍一遍揣摩过。


    那把剑平常被他看得命一样重,眼下就这样把连带着自己过往的东西轻飘飘地丢出去了,随便丢给一个见都没见过的过路人。


    为何要这样做呢。


    谢怀霜半张脸遮在阴影里。我不敢细想,忽然有委屈带着愤怒、杂着恐惧,还有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起酸酸涩涩地涌上来。


    凭什么?他经过我同意了吗?


    “这是你的东西——再过多久都是你的东西,不要给我。”我把那枚剑穗又塞回他手里,在他手心越写越快,“我不要什么东西,我也不走。”


    他想不想走,我管不住,他又凭什么管我?


    “你……不想要?”


    谢怀霜被我按塞回去剑穗,原本很困惑,握着剑穗怔了怔,又皱一皱眉:“留在这里做什么。”他想一想,又比划一下,“还要花钱。”


    花钱便花钱,钱花了还可以再赚,若是谢怀霜有什么,那可就……


    那就什么?


    我愣了一下。他是我的宿敌,他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对我而言不是大好事吗?


    指尖在他掌心顿住,我现在不光看不明白他,也看不明白我自己了。


    *


    我迅速回来时,看见谢怀霜果然像刚才我和他说的那样,还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没动,等着我。


    我合上门,掀了帘子过去,见他感觉到动静,抬起头来转向我的方向。


    “我花了钱。”我在他手上写,“这一个月除了我,谁都不会再来,你也不能赶我走。”


    谢怀霜眉头蹙起来一点,似乎很困惑:“你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就说这人可恶,掏干净了钱袋,一句好话也换不来。


    我觉得眼下我应该万分心疼花出去的银票才对,但莫名地,我心上来回盘旋的竟然只是老鸨的几句话。


    原本闹着要报官的老鸨收了钱,就对今晚的事一概失忆了,点着钱说什么十两一个晚上,只要不破了他的身子——这是要日后卖好价钱的,旁的什么都行。


    什么都行。


    ——什么叫“什么都行”?


    我不去看他那张可恶的脸,试探着掀起来他的袖口,感受到他条件反射一样往回缩了一下,另一只手用力按着床沿,疤痕之下青色蜿蜒。


    “我带了药,”我在他手上写,“给我看一看,我只看一看。”


    谢怀霜犹豫许久,绷紧的指尖到底慢慢地松下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我深吸一口气,挑着他的袖口往上卷了一点。


    从惊讶,到顿住,再到指尖肉眼可见地发抖,袖子才卷到他手肘,我已经不知如何再看下去了。


    宣纸一样的皮肤薄薄的一层,白得泛出来青,上面褐色紫色红色打翻泼散,左手小臂靠近手肘的位置是新鲜的伤口,像是被人用了大力气掐出来的,还在往外渗血。


    什么都行。


    方才被我用铁链子捆了的那个丑货一直远远扔在屋子的角落,还没醒。我念着这几个字,又看了他一眼。


    谢怀霜不作声,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看得久了,手指动了一动。我收回视线,问他:“疼吗?”


    他点头点一半,又摇摇头,面上看不出什么心绪。


    我收了手,月白色轻纱又落下来遮住那些痕迹。


    “等我一下。”


    他就又那样安静地坐着不动。我端了温水回来,试了一试,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帕子打湿,拧出来水。


    被帕子碰到新伤的一瞬间他又是往回一缩,却比上次幅度小了一些。我慢慢地擦干净,却发现有些旧伤似乎有被处理过的痕迹。


    铁云城是跟各种机械打交道的,蹭伤刺伤是很常见的事情,我也总是随身带着伤药。


    是我用惯了的,眼下暂且给他凑合一下,明日再寻旁的更合适的来。


    指腹沾了药膏,我蹲在他身前,犹豫半晌,还是一手按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碰上他的伤处。


    ……我给他上药做什么呢?


    咬一咬牙,我还是按上去,动作很僵硬地画着圈推开,不知道该想什么,只好把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全都拿去仔细闻药膏的味道。


    算不上好闻,但比脂粉气闻起来应当还是好一些。


    我心神都放在涂药上面,抬头才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指尖也蘸了水,正在悄悄蹭掉自己嘴唇上那点胭脂,又擦过嘴角酒渍,似乎感觉到我动作停了下来,便缩了手,视线又朝我的方向落过来。


    他不喜欢。我也不喜欢。


    再换过来一盆水的时候,我坐在他身侧,折过来帕子,想了想,又凑近一点。


    隔着一层细绢布料,他刻意压住的吐息辗转在我指腹上。


    离得这么近——我按住他唇角,怔怔地想——他竟然没杀了我。我为什么不杀了他呢?


    帕子翻过来的时候,上面一点红色晕染开来。扔回铜盆里面,我在他手上写:“擦干净了。”


    他垂眼,很低地嗯了一声。我下意识道:“不抹了。以后都不抹了。”


    话脱口而出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他听不见——我总还是忘记这件事情。擦干指尖的一点水,我在他手上又原样写了一遍。


    谢怀霜没说话。我写字的时候他总会垂了眼睛“看”自己的手心,等我写完,就看见他抬了眼睛,睫毛的影子一颤一颤,压在碧潭水上。


    “为什么……这样对我?”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我对着他,乱七八糟地想了又想。因为我花了钱?因为你是我最恨的宿敌?因为你生得还算顺眼?还是因为我实在是一个太好心的过路人?


    想了半天我也无从下手,只是问他毫无关联的另一件事:“一点都看不见我吗?”


    他摇摇头:“也不算……一点影子。”


    我抬头看他。深绿色的眼睛果然没有焦点,茫茫然地越过我肩头定在一处。


    “见了鬼!”角落里的丑货忽然开始嚷嚷,“刚才装得正人君子,结果不都是一路货色!当着老子的面打情骂俏唧唧歪歪,也不嫌臊!”


    谢怀霜忽而偏一偏头,抬头朝着方才捆了丑货的方向——他刚才大概是醒来,闹出来一点动静。


    谢怀霜没听见,我没听懂,环视一圈屋内。


    只有我与他二人,还有丑货。哪里有人在打情骂俏?


    我视线最后落在那处角落,却发现丑货竟然在瞪我。


    ……我?我吗?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出来。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我和谢怀霜是水火不容的宿敌,我恨不得杀了他,他也恨不得杀了我。能指着我和他说“打情骂俏”,莫不是方才我将人打傻了?


    “爷爷的,你把老子绑进来,就是为了脏老子的眼睛?”丑货越嚷声音越大,“什么癖好!老子——啊!”


    说了别乱动,铁链子会长刺的。才说过就又忘了,看来当真是下手有些重,给他打傻了。


    那也是他应得的。


    谢怀霜蹙起眉,的确察觉到什么。


    也不奇怪。他就算看不见、听不见,本能、直觉与基本的判断都还在,能发现屋内还有旁人也是理所当然。


    早说了。他真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不必管。”房间里面早就又清净下来,我在他手上写,“蠢货一个。醒了再说。”


    我并非眼下不想杀他。只是我为了找他,连着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六个时辰。他熬得动,我是熬不动了。


    何况他眼下这个样子,杀了也没有半点成就感,今日不必杀他。


    “睡觉。”我于是在他手上又写了一遍,“很晚了。”


    我找到琳琅楼的时候就已经入夜了,眼下已经近二更天了。谢怀霜此人还是那个硬石头样子,明明早就疲惫不堪了,还只字不提。


    他只当我看不出来。还是这样小看我。果然可恶。


    谢怀霜指尖动了动,蜷起来一点。我以为他不准备说什么了,站起身准备熄掉两盏铜络灯,衣摆却被人拉住。


    只是很轻的力道,像是被小树枝勾了一下,甚至我转过身的时候,谢怀霜的手仍然搭在膝头。


    “那你呢?”他说,“你要去哪里?”


    又是一个好问题。我去哪里呢?


    睡这里?好像不太合适。这里只有一张床。跟谢怀霜躺一张床上,我怕被他杀了。


    出去回我的铁朱鸟上?也不行,把他自己放在这里,万一又被旁人杀了怎么办。


    ……罢了。我在屋檐上倒吊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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