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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今天也在对宿敌偷偷表白! 5、银汉垂地(五)

5、银汉垂地(五)

    我又梦见了谢怀霜。


    面容隐在一串一串珍珠下面、华衣长剑的谢怀霜,挑剑、翻腕、跃身,衣袖猎猎,流水细细。


    金石相撞声杂着机括断裂声,纷乱剑影间破空一刺,逼得我踉跄往后连退几步,只能勉强抵住他的细长银剑,两处蒸腾雾气在咫尺间交缠着散开来。


    还是如此难缠……


    咫尺之间的距离,我正拼命地思索对策,压着我喘不过来气的力道却猛地一松。在我眼前,那些珍珠全都化成雾气了,深绿色的潭水在雾气底下茫茫然地照着我,凤凰冠不知何时倒垂,天地一线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谢怀霜!


    我猛地睁眼,满目漆黑中听见床帐里面刻意压低的咳喘声。


    愣了一下,我爬起来,从腰间摸出椭圆形的手灯,旋了一下铁环,擎起来一点亮光。


    借着这点亮,我走到床边,弯下身:“谢怀霜?”


    忘了他听不见。我掀开一点床帐,拍一拍他的肩膀。


    见到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心下一惊。


    一点微弱光圈中,他额头上冷汗和面上不自然的潮红都很明显,右手攥成拳紧紧抵着嘴唇,被面上全是攥出来的皱纹。


    这又是怎么了?


    还好之前特意换了水,现在倒出来还是温的。我匆匆地坐回去,顾不上会不会被他暗杀,托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一点,“喝一点水——喝一点,能好一些。”


    谢怀霜似乎不甚清醒,也没反抗,偏着头,全部重量都压到我肩上。


    他抿一点就咳半日,等到半杯水都喝下去才略微好一些,半张面容都隐在长发里面,阖着眼睛。


    肩胛骨在手里像一把嶙峋瘦石。我看他,心里那点后怕渐渐地淡下去,又一时晃神。


    看起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就是中了毒。到底是如何成了这个样子的呢?谁会——谁能让他成这个样子?


    连我都奈何不了的人。谁有这个本事,近他的身、废了他的经脉、卖他到这种地方?


    入了春,其实地上垫了两床褥子并不怎么冷——当然了,谢怀霜方才打算自己睡地上,还是在异想天开。


    我确定他又安稳下来,按好被角,躺回我的地铺里面,却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全天下最恨谢怀霜的人应当就是我了。我每日睁眼就是恨谢怀霜,闭眼还是恨谢怀霜,恨他不言不笑,恨他无知无觉,恨他怎么偏偏就给神殿当剑、当傀儡。但是连我这么恨他的人都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害他成这个样子?


    神殿对此事的态度也很不明朗,甚至还找了旁人来顶替他。


    还有昨日——昨日塞在我手里半张账簿、叫我来找他的那个黑衣人。


    匆匆一闪,身量、性别、模样全都不清楚。唯一一点,是黑衣人塞那团纸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上的硬茧碰到了我的食指。


    ——这人也用剑。


    若是这人害了谢怀霜,又为何反叫我来寻他;若不是,又为何会知道?


    这事首尾一定没那么简单。神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看着谢怀霜接过去我给他的帕子,把脸慢慢地埋进去擦干净,又咬着青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一处,低低地绑了起来,而后在床边坐好,两手又是那样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和我刚刚过了肩头、高高扎起来的头发不同,他头发长长地垂到腰际。


    等他收拾停当,我便拿过来他的手,又问他一遍这个问题。


    我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总会看到他手指一缩,于是立刻又问他:“不想让我这样碰你?”


    谢怀霜原本视线落在窗户上愣神,呆呆的。我这样问他,便摇摇头。


    我有点怀疑,摘了左手手套,自己在左手手心写了两下,发现原来这样被划过手心,会很痒。


    “……”


    我还以为他真的是石头刻出来的一尊像,原来也知道疼知道痒。


    但是话又说回来,所以他宁可自己忍着也不告诉我。我就说他可恶,不爱跟我说话。


    “不碍事。”他又神色很认真地解释一句,“没什么。”


    痒一点怕什么?那会儿手上受了伤也还能接着追着我打,不过是痒一点,对他这个巫祝大人而言算什么?


    装模作样。


    我冷哼一声,指尖在他手心按下的时候加了一点力道。


    “这样好一些?”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眨一下,又慢慢地眨一下。


    他还是没找准我的位置,视线偏了半寸,停在床边帷帐垂下来的穗子上。


    等一下,我好像是在质问他,怎么又绕到这些有的没的上面了。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写的时候比之前顿挫更明显,好叫他知道,我很生气地在问他这个问题。


    就算是要杀他,我也得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看他今天都不一定会告诉我,所以今日大概暂且也不杀他。


    谢怀霜没说话,好像在仔细思索什么东西。我等了他一会儿,听见他说:“不能走。”


    “为何不能走?”


    他又思索一下,果然很小幅度地摇摇头。


    又不告诉我。可恶。有什么不能信我的?都是……


    ……也对。无论是“过路人”,还是“宿敌”,他要是能现在就信我,那才真是见鬼。


    我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奇怪,总是下意识想一些很有悖常理的东西。


    都怪谢怀霜。不知道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总之先怪他就对了。


    “那你和我出去,愿不愿意?”


    从昨晚我就在这地方待得浑身别扭——香气甜腻,到处摆设艳俗。谢怀霜站在其中,更是格格不入。


    本来就讨厌他,这地方长得又难看,只会衬得他更讨厌。


    “出去?”


    “是。”


    我已经发明了一些简洁的符号了,譬如现在这样在他手心快速点两下,他便知道这是肯定的意思。


    “你不肯跟我走,那便出去半日,透一透气,总愿意了吧?”


    我一向是这样,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了。以至于写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忽然心血来潮,邀请最讨厌的人出去逛街的用意。这也是杀他的必要一步吗?


    我想不明白。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这其实是宿敌之间很常见的活动,只是我不知道、少见多怪而已。总之我这么做,肯定有我的道理。


    谢怀霜茫然地抬眼,又是那样,望着我眨一下,又眨一下。


    “上哪里?”


    “你想去哪里?”


    谢怀霜抿了嘴唇,摇摇头。我明白过来——我猜,他自来琳琅楼这鬼地方,只怕还没出去过。


    我上一次见他是六个月零十五天零三个时辰之前。他被困在这座脂粉牢笼里面的时日又有多久了?


    无法问他。不该问他。


    “我来时,见外面有一处市集,有一处河塘,还有一家茶楼。”


    昨夜匆匆一瞥,我也只记得这些,只好就这样干巴巴地告诉他。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谢怀霜眉毛很轻地扬起来一些,若不是我在他对面,一定发现不了。但只是片刻,便又落回去。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自己的手腕脚踝,摇一摇头:“带我,很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只垂了眼睛,面上仍然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只是连我都记得,他从前十丈高楼上下如平地,百尺大江来去不惊水,我要全逞兵器之利才能勉强和他抗衡。他自己如何会不记得呢?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麻烦。”我心里不痛快,一不痛快就开始胡言乱语“你若是不跟我去,我就只好自己出去,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谢怀霜愣了一下,蹙起来眉头。


    “我走得很慢。”


    “我不着急。”


    “出去若是被人看见……”


    “我想办法不叫别人看见。”


    我叹口气:“所以你想好了吗,上哪里?”


    谢怀霜便思索。日头已经渐渐高了,一点日光照着他的眼睛,那点深绿成了半透明的样子,色泽似乎也浅了一些。


    他许久不作声,我以为他都不想去,却听见他小声问:“只能选一个地方吗?”


    等一下。


    胸腔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一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了眼睛,又睁开。


    身形,疤痕、老茧,还有最重要的、给我的“感觉”——这人就是那个可恶的巫祝,一点错不了。但怎么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这人从来不理我,十年间我和他唯一的交流就是来来回回地互殴。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能靠想象。想象中的谢怀霜在满天星斗间高高地、冷漠地俯视我,浑身上下都好像结着冰,梦见一下能冷半宿。


    但真正的谢怀霜——我看他一眼,见他整个人清瘦无言,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玉石,只是长发柔软地垂下来,右手安安静静地停在我手心。


    眼下看来,似乎与我想象的影子也有几分相像,但似乎又完全没什么关系。


    比如我就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会坐在我面前,像师兄那只猫一样,偏了头,在日光底下眯起一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好像不跟我作对的时候,也不那么讨厌。


    “只能一个,是吗?”


    他又问了一遍,我猛地回过神,在他手上画了个叉。


    谢怀霜没说话,看他那个样子我就明白了,几个地方都走一走就是了。也没什么……


    等一下。


    他现在这个样子,一松手就走丢了。


    我犹豫一下,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段能伸缩的绳子,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当时选红色布料的时候图它显眼,是我喜欢的鲜亮颜色,谁会想到如今的用途?


    “人太多……容易走散。”


    我一咬牙,还是把绳子往他手腕上靠一靠:“……行不行?”


    谢怀霜眨一下眼睛,想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审视我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来一点左手,腕心朝上。


    我松松绕过去几圈,打了活结,留了一尺的长度,又把另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缠个绳子而已,横竖我和他两个又没谁是姑娘,坦坦荡荡,区区绑这么一下对我们的宿敌本质毫无影响。


    是的,毫无影响。这算什么?什么都不算。贺师兄跟他最讨厌的对头还一起掉进过山谷里面朝夕相对半个月,两个人互相当了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过后还是打得热热闹闹的,跟之前完全一样,甚至打得更凶。


    再说了,谢怀霜也看不见,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我看向谢怀霜,又问一遍。他还是没说话,我便当他默认了,拿我之前随手扔在旁边的披风给他胡乱裹上,拉一拉绳子,又拉过他的手腕,检查一遍方才打的结。


    房门就是这个时候“轰”地一声破开的。


    “小祝!你有没有什么事?谁把你……”


    来不及反应,我一个转身就和一脚暴力踹开门的陈师姐一下子照上了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鲜亮的倒霉红绳。


    我看见她面上神情从担心到茫然,而后变成了巨大的震撼,转瞬便怒不可遏,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我。


    “陈师姐,不是……我……”


    我自己说到一半都说不下去了。


    真是太好了。在青楼烟花地,我给宿敌手腕上绑红绳被亲师姐迎面撞上,后者现在疑似准备来抽我。


    ……我说我这样只是因为准备绑架他,陈师姐能相信吗?


    谢怀霜生来就是和我作对的,我刚冒出来这个想法,就见他从帷帽下面蹭出来脸证明自己是个完全自由的活人,还问一句:“怎么了?”


    “……”


    雕花门来回晃来晃去吱吱呀呀地响,我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心里想,其实一辈子也就是那么七八个十年的事儿。


    忍一忍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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