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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仗剑去国(六)


    琳琅楼乱作一团。


    四楼东角、三楼西廊、一楼台下, 最先发动的是这三处机关。我和谢怀霜出门时,隔着栏杆看见火光缭乱里面到处杯倾桌倒、绮罗纷乱,一扇又一扇的房门被慌忙推开, “走水了”“快跑”的声音不绝于耳。


    ——自然是春华她们带着头的。若是冷静下来,不难发现其实火势根本不算大, 得有人推一把。


    “当心。”


    我又匆匆叮嘱一遍谢怀霜,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蹙起来。


    “你也是。”


    琳琅楼面东, 内有南北两侧对望,南侧更棘手。我和他照计划,是各自负责一侧,我南他北。


    方才把谢怀霜从头武装到脚的时候他还在笑, 握着剑问我:“你把我当成你的机关匣了吗?”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我光想一想等下他要干什么就胆战心惊。


    “我知道你很厉害、他们眼下不是你的对手,”我没忍住,还是又在他手上写一遍,“但是能少伤到一点就少伤到一点——若是情况有一点不对,就叫我。”


    我引着他的手去按腰上的铁扣:“情况不对你就按一下, 我立刻就过来了, 好不好?”


    此刻谢怀霜剑柄很快地拍一拍我的手背, 又指指那个铁扣:“你放心, 打不过了我就按。”他转身前又重复一遍,“你也一定小心。”


    我看着他衣摆一转,一尾鱼一样很快地消失在转角, 才顶着剑出鞘三寸,转身拦下两个琳琅楼的管事。


    ……


    等到一刻钟的末尾,琳琅楼已经近乎空了。


    整件事比我想象得要顺利得多,我看不清谢怀霜的方位、跟他说不上一句话, 但仿佛我和他的思绪是完全一致的。


    似乎从来都是这样——所以我和他作对的时候就会困难重重,眼下这样合作的时候却又这样在每一个时刻都不谋而合。


    火光纷乱之中,我看见一个水红色身影从正门一闪,一旁有人要去追,被我横剑挡了回去,指着我听不清在大喊大叫什么,我索性直接打晕了扔到门外。


    算上方才跑出去的这个姑娘,名册上的人应当是只剩下一个我没见到。


    我正在盘算,腰上的罗盘忽而指针一抖偏向一个方向,连带着我的呼吸也猛地一抖。


    指针指的是二楼东侧,我立刻逆着烟雾冲回去,抛出来铁索一钩借力翻上去,听见破空声的一瞬间就下意识地抬剑去挡,相击的一瞬震得我虎口一麻。


    这地方狭小逼仄,熏得人几乎流泪。隔着火光影子与浓黑烟雾,我看不清来人究竟是谁,只看见那人影踉跄一下退后两步,一道熟悉的银光从我身侧一闪,紧跟着逼过去。


    “这人难缠。”谢怀霜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快速道,“她崴了脚,你带出去。”


    金石相击之声乍起,谢怀霜手中剑影纷乱,逼得方才那人一退再退。我回头看见角落里面还缩了个年轻的女子,正是名册上剩下的那一个。


    这地方是二楼,我见楼梯还算完好,提起来她往楼梯一推,正好迎面看见提了裙摆跑上来的春华。


    她方才就回来了好几趟,只怕有人没跑出来。我把人往前推一把,她立刻会意,一点头就扯过来人,架着往外跑。


    一提一推,我回身的时候正好看见谢怀霜向后一仰身,长发垂地,对面的长剑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而过。


    只一瞬间那柄剑便被他翻身踢开,手中锋刃跟着刺过去,抽出来的一瞬间立刻有血滴滴答答落下来,一晃间我看见对面那人腰间的凤凰令牌。


    神殿的人。


    他手里剑落了地,翻滚一圈闪进旁边的走廊,我才追上去两步,被烧到的帘帷忽而在面前轰然坠地,火星四溅。


    “不追,这路不通。”谢怀霜立刻拉住我,“走。”


    楼梯眼下已经走不了,我被他握紧手,见他一点头,和他一道踩一下栏杆,从二楼一齐翻身跃下去。


    和他出来的一瞬间,琳琅楼大门在身后轰然垮塌,火光大盛。


    谢怀霜脚步踉跄一下,在我开口之前便摇手:“无事。”


    我才发现他的眼睛也被熏得发红,但在夜色中亮得出奇,照着火光月光摇曳成一处。


    在他身后,我看见一把纸片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只容我勉强看出来那是卖身契,就被火舌一卷吞噬殆尽,一个瘦小的身影闪进远处围观的人群之中。


    多半又是偷出来的。但是她这次从老鸨那里偷出来这些东西,我一点也说不了她什么。


    远处有一簇紫色的信号烟火升空,闪一下就立即消散在夜色之中。


    是我之前给春华的东西。春华放了烟火,就是跑出来的人已经全被安顿好,陆陆续续地按照之前的筹划离开这地方。


    燃烧声、人群声、夜风声、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兵戈相撞声,周遭乱哄哄的。追兵也都已经被我们引过来了,谢怀霜靠近我一步,眼睛眯起来又张开:“现在我们去哪里呢?”


    火海与追兵都在身后,他浑然不觉一样,这话问得几乎是愉快,发梢在夜风里面飞扬。


    “跟我走。”


    琳琅楼全全被火光吞没,我不知道为什么,偏在这时又问他一遍最初的问题:“我带你走,好不好?”


    谢怀霜便笑了,左手握剑,伸出来右手,是要我拉住他。


    “好。”


    我前几日把铁朱鸟停到了更近的地方,拉着他在夜色中跑过长长短短街巷的时候,我问他:“方才那个是神殿的人?”


    “是,不是普通的巫官,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我心下一动,又听见他道:“也许是认出来了我,你……”


    “日后再说。”


    “你不怕吗?”


    “不怕。”


    把他的话都堵回去,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时辰前谢怀霜说什么“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我”。


    “你方才是要告诉我什么?”


    “再等一下,”他的声音隐在风声里,很轻快,“不会太久,再等一下。”


    不知道是官府还是神殿,追兵的影子我已经能看见了。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的铁朱鸟是天底下最好的鸢机。谁来了都追不上。


    十六日前,我拉下摇杆,腾空起地的时候发誓,这次一定要和可恶的巫祝算账。


    而眼下,铁翼卷动气流、鸢机离开地面的一瞬间,我侧过头去看谢怀霜,恰好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和他动手前都很装模作样地扣了斗笠,没别的原因,主要是我和他都觉得这样看起来更像是说书人嘴里的大侠。


    “祝平生。”


    窗外铁翼正映着火光,赤红流淌,流光溢彩间仿佛真是神话中的朱鸟振翅。我听见他叫我,便转过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里面光影跳动。


    我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他扣着斗笠,头发在颈后整整齐齐束起来,深青色衣衫很利落干练,佩着长剑。


    没有那些繁复的花纹、面具与饰品,也没有那些艳丽的脂粉,他看起来比从前的任何时候都轻快。


    但似乎又不止这些。还有哪里不一样呢?


    “我现在告诉你。”他定定地看着我,眉眼都弯起来,“我说的那件很好的事。”


    “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那样笑着看我,指尖点过我的眉宇。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我能看见你了。”谢怀霜指尖抬起来,果然道,“我看见你的样子了。”


    “怎么……”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却发现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真的有了焦点,我的眉眼、我的头发、我整个人,甚至我身后窗外映着火光的铁翼,都不再仅仅是落在他眼睛表面的一层影子。


    “我求了叶大夫。”他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我,“上次我练错君臣的时候,就觉得眼力和耳力似乎也跟着暂时恢复了一点。她帮我想了一些办法。”


    他似乎真的很高兴、很高兴,从眉梢到眼角,从脸颊到唇边,全都流动着笑色。


    叶经纬下次骂我,我再不会还嘴了。


    “不会太久……大概天亮就又看不见了。”谢怀霜眨一下眼睛——终于舍得眨一下眼睛,“但是也足够了。在我能真的恢复眼力之前,至少我知道……我知道你是什么样子了。”


    我从来不是一个很关注自己外貌的人,眼下却犹豫一下,还是问他:“……好看吗?”


    谢怀霜偏一偏头,指腹又很轻地落在我的眉下。


    “好看。”他神色很认真,“最好看——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我心头忽然被羽毛挠过去,想看他,但又不敢看他,把他往窗边拉过来一点:“不要只看我——看看外面。”


    下面灯火星星点点连绵错落,远处一点火光照亮半边天际。往上看过去,就是一轮巨大的明月高高悬在当空,漫天星汉——我看一眼谢怀霜——漫天星汉正灿灿闪烁。


    他果然张大一点眼睛,两手按着窗户又贴近一点,睫毛一颤一颤,在窗户上映出来好奇张望的影子。


    “这是哪里?”


    鸢机已经设好了方向,眼下一时半会儿我都不用管它,便和他一道站在窗前,重叠山水、错落城镇,都给他一处一处地指过去。


    谢怀霜听了便点头,我告诉他:“等日后,你要是想看,都过去看一看。”


    他现在已经几乎是自由的了。我看着窗外月色在他脸上明明暗暗地快速略过,眉眼清迥舒展,一轮月亮照着春山碧水。


    他到底从神殿、从琳琅楼,从谎言、利用、自我怀疑与百般折辱之中都跑出来了。等到被叶经纬治好,他就完全是自由的了,连我给他指路大概也不需要了。


    谢怀霜听了这话,眼睛眨一眨,又转过头来看我。


    “你想……你会想到这些地方都看一看吗?”


    我没明白,他又小声接着道:“你如果也想……我们能不能一起去看?”


    那些羽毛柳絮又开始在我的胸腔里面到处乱飘了。我错过头去,免得被他看见我的呼吸乱了好几拍。


    “如果你愿意,”我尽可能如常说话,“我都行。”


    谢怀霜笑了,指尖按着窗户。


    “那说好了。”


    夜深的时候窗户上浮起来一层霜,朦朦胧胧一片白。谢怀霜盯着看了一会儿,在窗户角落不知道划了什么,我才要去看,就被他很快地抹掉,掌心全湿了。


    “为什么不给我看?”


    谢怀霜不看我,但语气很理直气壮:“我写的东西为什么要给你看?”


    “……”


    我就在另一角开始乱画,一边画一边很夸张地笑出声,等谢怀霜看过来,我就也抹掉:“我写的东西,你看什么?”


    谢怀霜冷笑一声:“幼稚。”


    反正刚才我乱画的是他的名字。四舍五入,是他在骂自己幼稚。


    东方渐渐泛起来白色的时候,谢怀霜越来越多地盯着我看。


    对他来说,看我一眼就应该记住我长什么样子了,做什么要这样一直看呢?


    我告诉他:“天要亮了。日出会很好看的。”


    他点一点头,目光朝外面瞟了一下,又悄悄地挪回来,眯起来一点。


    我原本的话一下子都说不出来了:“还能……还能看见吗?”


    “能。”谢怀霜笑一笑,“只是没有方才清楚了。”


    云层染上红色的时候,谢怀霜眯着眼睛,轻声问:“太阳要出来了吗?”


    “是。”


    我说完,发现他没什么反应,愣了一下,试着又像从前一样,在他手心上面写下来字。


    然后他的眉毛就抬起来一点:“那还能赶上。”


    果然已经又听不见了。


    云层海浪一样翻卷过去,一轮红日乍然照散晨雾的瞬间,我看见谢怀霜努力把眼睛张大又眯起来,金色光芒把头发丝勾勒得都很清楚。


    “我看见了。”


    他忽然转过头,目光锁在我脸上,片刻之后闭上眼,遮去摇摇晃晃两点深绿。在他再次睁开已经看不见的眼睛的前一刻,我忽而下意识地把他整个人抱住,听见他在耳侧竟然很轻地笑了一声。


    “这么难过的时候,”我觉得我都要哭出来了,“你笑什么?”


    谢怀霜还在笑,声音闷闷的。


    “已经够好了。”他轻轻拍拍我的后背,“再说了,你不是也说,叶大夫可以帮我治好吗?”


    可那到底还要很久。叶经纬说可能半个月,也可能两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往后时日还很多。”


    谢怀霜抬起来头,没什么焦点的目光落在我眉眼上。


    “还有很多,是不是?”


    日光把他照得亮晶晶的。我拨开来他额前的几绺头发,拉过来他的手。


    “是。”我一笔一笔写,“还有很多。”


    有多少呢?我不知道,但我想,总会很多很多。


    比一千个一万个都要多——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卷名[奶茶]


    第22章 月桥花院(一)


    我没直接带着谢怀霜回铁云城, 按照之前和叶经纬说好的,去衡州附近留一段时日。


    叶经纬这个人对自己一向很好,只挑着最舒服的地方住, 最近就待在衡州。我多数时候不很佩服叶经纬的眼光,但衡州这地方景色的确很好, 我几年前路过的时候也住过两个月, 那个院落虽然空了很久,打扫打扫也能住人。


    路上有过疑似来追我们的鸢机, 跟得最久的也不过半刻钟。谢怀霜当时脸色有点难看:“你一向……一向是这种速度吗?”


    “嗯?”我正在转轮盘,“太慢了吗?”


    “……”


    铁朱鸟再落地,已经是两日之后了。


    到衡州的时候上午还未过半,谢怀霜抓着我的手腕跳下来, 很好奇地左张右望。


    他天亮时才真正过了这次的反噬期,夜里又是反反复复没怎么睡。他这个人总是这样,不舒服也不作声,只是靠着一点我的肩膀,攥着那串碧玺, 自己来来回回地数有多少颗珠子。


    明明又不喜欢自己被晾着。


    我等他又数完一圈, 把他额头上的汗又擦干净, 拉过来他的手没话找话:“数出来了吗, 有多少颗?”


    谢怀霜垂着眼皮,半晌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六十……六十二。”


    其实是六十五颗。他没什么力气地歪一歪头, 摊开手,是在问我。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没数错,就是六十二。”


    等到药效终于上来,谢怀霜睡着的时候手里还是那串珠子, 早上醒来的时候自己半醒不醒地下意识又开始数,数着数着忽然就坐直。


    “哪里是六十二?”


    他转一转头,感觉出来我的方向就又盯着我:“你又骗我。”


    总之那串被他攥了一晚上的碧玺终于被他放过,重新回到他的小袋子里面。我们没拿很多东西,除去让他拿着的那些“值钱东西”,剩下的也不过两身替换衣服和他的那些药,都背在我这里。


    “现在去哪里?”


    这地方在衡州东角,叫观星城,地方不大,但总是很热闹,眼下正是满城桃李烂漫的时候,红云粉雾满满当当地压过墙头。停鸢机的地方是城外划出来的空地,我领着谢怀霜到一处立了木牌的街头站定,等着铁皮车过来。


    “我在这里有个住处,”等车的时候我在谢怀霜手上慢慢写,“我现在带你去那里。但是很久不住,要买些东西。等下午的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这里的集市比琳琅楼附近的那个要热闹很多,谢怀霜肯定会喜欢。


    ——其实我也很好奇。我从前总觉得这种事情是浪费时间的、不能做的。


    他听了果然高兴,眉毛扬起来,又眨两下眼睛:“买什么?”


    我想一想:“枕头被褥肯定要重新买……嗯,还有碗碟,还要多备些吃食。现在这个季节还会有很多卖花草的,有好的也都买回去。”


    然后都放在院子里面,谢怀霜随便站在哪里、坐在哪里,都一伸手就可以摸到的地方。


    谢怀霜听得很认真,我一时想不起来别的什么,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我……说什么?”


    “你要什么样子的,”我很快地写下来,“方才那些东西,什么颜色、什么纹样……吃食到时候再说,你都尝一尝,喜欢的再买。”


    谢怀霜还是不说话,只是抬了眼睛,睫毛偶尔很轻地颤一下。


    “又在想什么?”


    我见他眉峰一蹙,很快便又松开,笑一笑摇头:“只是有点……有点不太习惯。像是……在梦里一样。”


    满墙花影摇摇晃晃地落在他身上,日光顺着发梢淌下来。


    怎么他偏偏就习惯那些不大好的过往——神殿不把他当人看,琳琅楼也不把他当人看。凭什么要他习惯这些风刀霜剑?没这种道理。


    谢怀霜明明是一个很好的人。他应该习惯的是春光、紫玉兰、冒着热气的红豆饼和最软和的枕头。


    铁轨吱吱嘎嘎地响起来,我在铁皮车靠站停下来之前,把他肩上的细碎落花拂下去,告诉他:“以后只习惯好东西。”


    谢怀霜眸光一动,很轻地点一点头,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原本向上摊开的手忽然又反过来,牵上我的手腕,握一握。


    “最好的东西。”


    他说完,手上又加了一点力道,一动不动地看我。开得正盛的玉兰捧出来一点碧色春水。


    他这个人说话我总是听不懂,叽里咕噜不知道又在说什么。我忙着带他跟着人群挤上车,一点也不知道他说的“最好的东西”是指什么。


    总之在铁皮车停下来时猛地喷出来的蒸汽里面,也没人能看见我的脸到底是什么颜色。


    *


    叶经纬是傍晚来的。


    谢怀霜抱着一小盆花坐在旁边研究,感觉到有动静也抬起头。


    我放下来手里面的扫把,对她微笑:“叶大夫。”


    叶经纬背着箱子立刻后退一步:“不是……你真被上身了?”


    “……”


    “我以后都将这样礼貌地对待你。”我保持着微笑告诉她,“你要习惯。”


    叶经纬的表情略显扭曲,像是一口气吞了十颗蓼花糖被齁到了,放下来药箱又看了一眼谢怀霜,一字一顿:“因为我治好了你的敌人?”


    我点点头,还没说话,就被她猛地一指:“闭嘴吧你。”


    谢怀霜对我经受的暴力一无所知,甚至还对叶经纬笑了笑,把那盆芍药放了下来。


    “叶大夫?”


    叶经纬脸色缓和一点,自己拉过来个椅子坐下来,盯着谢怀霜看了片刻,按上他递过去的右手腕。


    “上次的药还是用上了?”


    “是。”我在谢怀霜旁边蹲下来,看着她搭在谢怀霜右腕上的手,“多谢。”


    叶经纬目光扫过来一下,又移回去,食指向下按了一点,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来好坏:“倒真是一路人——左手。”


    我和谢怀霜是一路人吗?


    他目光落在方才放在一旁的芍药上,以为我看不出来,悄悄分出来半寸来绕着我的肩膀打转,不知道在想什么。


    叶经纬这次比上次迅速很多,抬了手就开始收拾东西:“还说得过去,看来照顾得不错。眼下有些晚了,时辰不对,明日早上我来帮他重接经脉,也算是给你留点时间。”


    “给我留点时间?”我把谢怀霜袖子放下来,“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叶经纬站起来,“重接经脉不是随便接别的什么东西,粘一下就好了。他要睡一段时日——你什么表情?不多,也就半个月。”


    “半个……半个月?”


    “是。”叶经纬一点头,“经脉重塑,最不能生杂念乱气息,又有许多苦头,还不如直接让人睡过去。我师父就这么干的。先说好,届时我只管下针开药,剩下的什么每日的喂药调息这种事,我可一概不管。”


    谢怀霜什么也听不清,只是安安静静跟着站在一边。我转过头来问叶经纬:“明日早上……什么时候?”


    “辰时一刻。”叶经纬背上箱子,“走了。你别忘了我的铁傀儡,下个月之前我至少要拿到两个,等着用呢。”


    她脚步轻快地踩过石板街,转过个拐角那道蓝色身影便不见了。我把院门掩上,让谢怀霜像平常一样握上我的手腕,带着他走回去。


    “叶大夫说什么?”


    “夸你这次还算听话,比之前恢复得要好。”我在他手上写,“明日早上她就来给你接经脉。”


    “明日早上?”


    谢怀霜很惊讶,眼睛睁大一点,但更多的是喜色,睫毛上下一扇一扇。


    想到他就能重新拿起来剑,我也高兴。半个月,就像叶经纬说的,不太长的。


    是的,我又告诉自己,不太长的。也就是月亮升起落下再升起,几个来回的功夫罢了。在铁云城的时候,总是要月亮盈亏都数过几轮,才能有机会见一见神殿的巫祝。也不过就是……


    ……可是半个月还是好长。怎么眼下会这样想呢?


    “但是你要……要睡一段时日。睡半个月。”我告诉他,“睡一觉起来就好了。”


    “半个月?”


    “半个月。”我写到这里还是没忍住,右手在他脸侧很轻地停了一下,“神殿的人路上都被我甩下来了,这地方眼下还是安全的,我就一直在旁边,不会叫你出什么问题的。”


    他这样睡一觉也好。等待——尤其是在未知之中的等待,总归是一件很磨人的事情。我帮他等着就是了。


    谢怀霜盯着我,眉头蹙起来一点。


    “那你要自己等那么久。”


    原来他也觉得半个月很久,我就说不是我的问题。


    “我等你的次数还少吗?”我把他眉头重新慢慢按平,“又不差这一次了——现在说这些,当初怎么不见你对我有一点愧疚之心?”


    谢怀霜就不说话了,眼睛一转落在别处。


    “芍药还能开多久呢?”


    果然心虚的时候他就会换话题。我看一看,才刚刚新叶托着花苞,花期还有很久,就告诉他:“这种能开足一个月。等你睡醒,还是开得最好的时候。”


    谢怀霜点点头,又蹲下去研究那盆芍药旁边的蔷薇。


    我以为他已经不纠结这件事了,正在考虑晚上吃什么、是煮银耳汤还是红豆粥,忽然听见他小声道:“我若早知道……一定不会叫你一直等的。”


    我手里才又重新拿起来的扫把便又没拿稳落了地,落在春日傍晚的一地摇曳花影里面——


    作者有话说:从章节名就能看出来余师傅往锅里面放了很多冰糖橘子糖梅子糖小熊软糖总之各种糖[奶茶]


    以及我不说谁知道我在存稿箱里面塞了好几章一直塞到小祝开窍呢呵呵呵


    第23章 月桥花院(二)


    谢怀霜早上的时候话比平常都要多, 筷子尖戳着糖糕想一出是一出,我警告他两遍再不吃就要凉了,才看着他老老实实低头几口吃完。


    他最开始的时候, 有时会吃东西吃一半就忽然停住,我问他是不是不爱吃, 就看见他摇一摇头, 只是筷子抵着盘子。我总觉得他这个样子很熟悉,之后的某一次才忽然明白过来原因。


    ——这根本就是和贺师兄那只黑白黄三色的猫最开始的时候一个样子。


    那只猫现在很可恶, 扑翻了两次我的模型还大摇大摆,一点看不出来它刚被捡来的时候有多么谨小慎微,每次吃饭总会偷偷碗里留一口,生怕吃完了就没有了一样。


    我那次出神很久, 谢怀霜叫我两次我才听见,看见他果然还留了个山楂饼没有动,于是牵着袖子拉过来他的手,告诉他等一下我再去排一次队,今天吃不完明天还可以吃。明天吃完了也没关系, 吃完之前我会再买来后天的绿豆糕。


    总之区区半个月, 此人现在已经轻而易举地养成了恶习, 遇见不爱吃的就很干脆地一推, 遇见喜欢的就埋头只管吃,还会嘱咐我要记得这是哪一家、下次还要来买。


    像今天早上这样的情况很少见。


    “叶经纬说了,”我递给他帕子, 试图猜他这样子心神不定的原因,“就像平常睡觉一样,没什么感觉。不用紧张的。”


    谢怀霜低着头把手擦干净:“我没有紧张。”


    他没说完便抬头。叶经纬已经准时推开院门,一阵风卷了进来, 高高低低的花草依次轻轻一晃。


    “吃这么好?”


    我看一眼桌子。糖糕、青菜和红枣粥,哪样似乎都入不了她的眼,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谢怀霜一偏头:“叶大夫来了?”


    我在他手上点两下,听见自顾自在院子里面拉了椅子坐下来的叶经纬开口:“我一路过来太累,要休息一刻钟——那个是不是樱桃酥?端两块给我。”


    我现在才明白城主为什么把她那个脾气很怪的师傅奉为座上宾。叶经纬接了碟子端了茶杯,摆摆手转过身:“别来烦我,赶紧该干什么干什么。”


    谢怀霜扒拉着门框站在那里,明暗交界摇摇晃晃落在身上。我问他:“还要等一刻钟。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


    他想一想,眼睛慢慢眨一下:“没什么。”


    昨日晚上他其实就忙活到很晚,把院子里面的所有花草都细细摸过、问过一遍,回到屋里面又抱着我给他拿出来的那些以前的兵器研究来研究去。


    不管我想不想承认,我的确再次意识到他这个人的确是武学上的天才。即便是眼下看不清,一盏茶之内,也一定能知道手里的兵器如何用才能发挥出来最大的威力。


    我坐在旁边,等他再放下来我的剑,问他:“还不睡吗?”


    谢怀霜指尖一顿,抬眼目光朝我落过来,抿一抿嘴唇:“你想睡觉了吗?”


    “我没什么。你睡了我再睡。”


    结果谢怀霜也不说话,就这么跟我面对面干坐到二更天,直坐到眼皮一垂一垂地打架。


    眼下他又是这样,一言不发地跟我面对面站在那里。我把他往太阳底下拉过来一点,问他:“到底是怎么了?还是紧张吗?”


    谢怀霜摇摇头,眉眼松开来笑了一下:“不怎么——你站近一点。”


    他站在屋外一级台阶上,我往前走了一步,正好与他平齐,看见他抬手来,指尖又点上我的眉梢,日光顺着手背淌下来,透过白玉一样。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于是略低一低头。两汪深绿色一动不动地照着我,指尖慢慢地看过我。


    谢怀霜指尖摸到我唇角的时候,叶经纬把盘子一放,敲敲椅子。我才知道一刻钟这样短,握住他的手腕,谢怀霜会意,指尖蜷起来,自己缩回去。


    “不会有什么感觉的。”我告诉他,“睡一觉,睡醒了就好了,就又能拿剑了。”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很快地眨两下,跳下来台阶。


    我被叶经纬派去盯着药炉子。清苦的味道咕嘟咕嘟地溢满四周,我怕出什么差错,不敢分心,只敢隔着院子偶尔往对面的方向瞟一眼。


    满地春光摇荡花影,房间里面怎么样我也看不见。叶经纬说不会吃太大苦头,我心里还是上上下下没底。


    日头转过去一点的时候,我听见对面房门一响,叶经纬自己慢悠悠晃过来,看了一眼药炉子抬抬下巴:“我看着这里。你去吧。”


    “已经好了?”


    “我下了针,眼下还醒着一点。”叶经纬扬扬下巴,“你去不去?不去叫他自己待着好了……你这个人!”


    我已经在院子的另一头了,隐约听见叶经纬在跳脚,也没顾得上到底骂了我什么,屏息推开门。


    隔着屏风,我看见帷帐里面隐隐约约的人影,不知道是怎么发觉我进来的,朝我的方向很轻地偏一偏头。


    “你来了?”


    他说话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梦呓一样。我蹲在床边,掀开一点床帐,看见他是半躺的姿势,身上大大小小银针,也不敢动他,只是在他手背上很小心地点两下。


    谢怀霜眼睛是原本是半闭着的,这会儿掀起来一点,在帐子昏昏光线里面看起来比平时柔和几分,水绕山连一双眉眼。


    “没关系,不疼的。”


    他不知怎的看出来我想问什么,在我问他之前自己就低低开口,指尖动一动,碰碰我的手心。


    我只看着他、被他碰一碰,从心口到喉头就又是那样柳絮撩乱,偏偏又什么都不敢做,只能自己深呼吸再深呼吸。


    房门忽而一响,叶经纬端了药进来,递给我:“喂了。”


    又是好苦的药,谢怀霜老老实实咽下去,也跟我比口型:“好苦。”


    我昨日专门买的雪花糖片,不需要嚼很久,薄薄的一抿就化了。叶经纬看了一眼,呵呵笑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给他擦掉嘴边一点药渍,隔着细绢觉出来他嘴唇在张合,凑近一点去听。


    “我要好久才能见到你。”他声音越来越轻,“我醒来的时候……就能找到你吗?”


    我手上动作忽然一顿。


    原来他一早上心神不定是在想这个。不是在紧张,却是也和我一样,觉得半个月好长好长。


    我仍然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想。那他为什么也是这样想呢?


    碧潭水一晃,隐在长长的睫毛之下了。我直觉这个问题很重要,很着急地想问他,按他的手背,按一下,再按一下,一点反应都没有。


    “行了,别叫了,睡着了。”叶经纬在我后面开口,“站旁边去,我要起针了。”


    他昨晚不说,今早不说,偏偏这个时候才说,也许他就是故意要我辗转反侧百般推敲半个月。


    很想说他可恶,但看他一眼,我连可恶两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叶经纬一根一根抽出来银针,看得心也跟着一跳一跳。


    “你什么表情?”叶经纬转过身一皱眉,“你能不能对我的技术有点信心?跟你说过多少遍了,针从毛孔入是不会疼的!我要不要给你扎几下试试?”


    我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伸手给她,叶经纬一脸见鬼的表情,后撤一步。


    “你还是……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


    半个月就是十五天,一百八十个时辰,一千四百四十个一刻钟。


    我又检查一遍谢怀霜没什么动静,自己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夜色渐渐浮起来,一边晃着手里那一罐子味道很奇怪的黑色药丸,一边自己在心里盘算。


    这是叶经纬走之前给我留下来的。我问她:“这是什么?”


    “半夜犯困了就吃这个,吃一个能半宿不用睡觉。”叶经纬呵呵一笑,“年纪轻轻的睡什么觉?我怕你做不出来我的铁傀儡——二两银子,记你账上。”


    “……”


    “走了,”叶经纬背上药箱,“还有三个人等着我。”


    “又是都不收诊费?”


    “两个不收。”叶经纬转过身,“有一个是神殿的税官,有钱得很,近来还听说不知道又捞了什么肥差。我从他手里多赚点。”


    我怀疑她要是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还要再敲走三倍的钱。毕竟说神殿的巫祝身无长物这件事,换做是谁都不会信的。


    甚至连自己的剑都带不出来。我想了又想,都觉得要想办法帮他拿回来。


    我知道他那柄剑,剑鞘雪白一如流霜覆雪,剑身银亮细长,一看就是合该他用的兵器。这些时日他从来没有提过,但有时候我看见他对着斩云锋发愣,自己悄悄摸出来剑穗又放回去。


    他肯定很想自己的剑。


    神殿最近很诡异地没有什么动静,距离城主上次给我派任务也已经过去一个月了。也不知道哪个替代他的假巫祝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神殿到底是怎么想的,真以为有人能代替谢怀霜吗?


    ……又是谢怀霜。我忽然发现,这才过去了还不到两个时辰,我就又开始脑子里全是谢怀霜、谢怀霜和谢怀霜。


    不要想他。


    我又转头往屋里看了一眼,一豆烛火下安安静静,重新转过头来。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遥遥一弯勾着远处屋檐,星斗在春夜里明暗错落。


    谢怀霜说自己睡不着的时候就数星星。他在神殿数星星的时候会有一刻半刻想起来我吗?说不定那个时候我就在铁云城的屋顶,对着银河回想谢怀霜的一招一式。


    ……等一下。怎么又在想谢怀霜。


    看见花是谢怀霜,看见糖是谢怀霜,看见星斗还是谢怀霜,我索性闭上眼睛,竟然还是碧绿春水照着黛色荡漾开来。


    我真无计可施了——


    作者有话说:小祝:我真没招了[小丑]


    纯恋爱脑就是这样的。


    第24章 月桥花院(三)


    谢怀霜睡着的第二天, 那盆他很喜欢的芍药开了第一朵花。


    我怕自己忘了,改图纸的间隙拿了纸笔仔细记下来。他醒了之后肯定要问我的。


    在给他喂药的时候,我实在是有点忍不住了, 开始试探着和他说话。


    ——虽然明知道他听不见。


    “谢怀霜。”


    果然不理我。


    “没有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人。”


    谢怀霜闭着眼睛,睫毛落下来影子, 偏着头靠在枕头上, 头发长长地垂下来,一勺药要很久才能让他咽下去。


    说完我又觉得心虚。万一他能听进去呢?


    “算了, 你当我没说。也不是这个意思。”我又舀起来一点药,“不是说你不好的意思。你其实也……嗯,也挺好的。”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呼吸清浅。


    “我在打听神殿的消息了。等你好了, 我们去把你的剑拿回来。”


    我想到这里,勺子在碗里停了一下。


    “到时候我给神殿找麻烦,你不会拦着我吧?”


    但是很快我就自己点一点头:“你现在肯定不会的——听话,就剩一勺了。”


    谢怀霜终于把药都咽了下去,我扶着他再躺好, 按照叶经纬说的一一按过他的穴位。


    除了熬药、喂药, 叶经纬还交代了很多其他事情要做。算上我这个月要送回铁云城的新图纸和方案, 再加上叶经纬的几个铁傀儡, 我发现我真的需要那罐黑色的怪味东西。


    在这样昼夜逐渐颠倒的第五天,我开始找这里有没有镜子。


    按照叶经纬说的,从解毒的第一天, 到解毒的两个月,中间的任何一个时间,他的眼力或者听力都有可能恢复。


    虽然眼下离他醒来还有十天,但万一黑眼圈能留很久呢?不是很想让他见到这种样子。


    我翻出来一面镜子, 照了一下,打量片刻,又扣上了。


    好明显的黑眼圈。


    我看了自己的黑眼圈不高兴,就又去坐到床边看谢怀霜。


    他倒是睡得很安稳,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时候,更像是会呼吸的瓷像。


    “你要是敢笑话我,”我戳戳他手心,“我就……”


    我就怎么样?


    想了半晌,我竟然想不出来要对他怎么样,只好匆匆忙忙揭过去这个话题。


    “你那把剑,等到拿回来,我帮你改里面的机关。”


    我把谢怀霜的手又放回去:“神殿的技术肯定没有我的好。”


    外面又是春雨天,屋檐下滴滴答答连成一串,清寒透幕。我把被子给他又往上拉了一点,把被角按严实,看着他出神。


    我现在肯定不想杀他了。如果不想杀他,我想,应该就不能再算敌人了。


    那应该算什么呢,算朋友吗?


    可是我有很多朋友,城主、师姐、师兄、大力,还有很多旁的人,都算是我的朋友。但是我总觉得谢怀霜和他们不一样。


    和谢怀霜在一起的时候,天地间都变得丰盈轻快起来。我曾经有意无意所忽视的柔软的、明亮的一切,顺着谢怀霜的指尖,一路流到我的眼睛里面,春水由此涨上来,叮叮当当地叩着我满心的铁疙瘩。


    我想,光凭这一点,我就很愿意和他从早到晚地待在一起。


    更何况——我试探着碰上他的蝴蝶翅膀一样的睫毛——他是我见过武学最高的人,是我见过最锋利的人。


    城主当年是对的。我和他是棋逢对手。


    谢怀霜和我的所有朋友都不一样,没有人能像他这样,连影子都无处不在地萦绕着我。


    不算敌人,不算朋友。我觉得我离答案近了一点,但还是隔了雾气,朦朦胧胧看不清楚。


    “你是怎么想的呢?”我支着下巴看他,“你把我看做……看做什么人呢?”


    他说过我是很好的人,也说过我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人。我每每翻出来想到这里,心上总泛起来很莫名的情绪。


    当然是很高兴的,毕竟是在实打实地夸我。但高兴之后又总跟着涌上来一点失落,好像这样的评价对我而言还不足够——远远不够。


    我到底想要什么呢?


    *


    在谢怀霜睡着的第九天,叶经纬又晃了过来。


    她检查一下谢怀霜,看我一眼。我很紧张,问她:“是不是……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没一点问题。”叶经纬眉毛一挑,“你比我想的还上心。”


    我这才松下来一口气,叶经纬指指我的眼睛,很满意:“看到你已经完全不需要睡觉,我就放心了。我的铁傀儡呢?还有多久做好?”


    “月底送过去。”


    “行。”


    叶经纬不准备多留,嘱咐了几句就又起身。我想了想,还是叫住她。


    “怎么?”


    我犹豫一下:“我有件事……想请教你。”


    这几日我从早想到晚,从床边想到台阶下,从药炉前想到桌案旁,还是想不明白。


    总说当局者迷,我想,也许叶经纬能给我提供一点头绪。


    “我有一个朋友。”


    我斟酌着开口:“我这个朋友……”


    “你哪个朋友?”


    叶经纬眼睛眯起来一点,上下一扫。我说:“一个你不认识的朋友。”


    她点点头,示意我接着说。


    “我这个朋友……他认识一个人。”我目光瞟一下谢怀霜,很快地收回来,“他觉得这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想跟他一直待在一处,做什么都想起来这个人。你说,我这个朋友跟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也算是朋友吗?”


    叶经纬盯着我,忽然冷笑出来。


    “我真想给你来一针,看看是不是真的傻了。”


    她声音猛地提高了一个度,指着谢怀霜:“呆子!呆子!你自己一点都看不出来吗?你看上他了,明不明白?我再说一遍,你喜欢他,看上他了!这种事以后不要再来烦我,不然我真的给你一针扎下去让你这辈子都动不了你信不信?”


    我……喜欢谢怀霜?


    喜欢自己从前的宿敌吗?人还可以这样吗?


    “但是从前是敌人……”


    “宿敌怎么了?跟自己宿敌搂在一起亲在一起的还少吗?还少吗?”叶经纬已经开始抖针囊了,“你喜不喜欢的,跟这些身份有什么关系?到底有什么关系?不行,我今天必须让你当个哑巴……”


    叶经纬忽然不动了,一脸见鬼的表情被我按着肩膀摇着晃来晃去。


    “神医啊,你真的是神医啊!”


    这样就说得通了。既然喜欢自己的宿敌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喜欢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许早就喜欢谢怀霜,所以他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就是喜欢他。


    怪不得和别人都不一样,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怪不得我总以为自己恨他,恨来恨去却又不知道究竟在恨什么,只知道眼睛里只有他。


    原来如此。我就是喜欢谢怀霜!


    幽深曲折一瞬豁然开朗,好像忽然解出来一道很难的题一样,我兴奋得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来回晃着叶经纬:“神医啊大夫!神医啊!”


    叶经纬喊着月底前必须给她送过去铁傀儡,落荒而逃。


    *


    我从每天看谢怀霜六十三次变成每天看谢怀霜一百零九次。


    等他一醒过来,我想,我就告诉他,原来我不是别的,我是喜欢他。


    总是习惯了说想杀他、要赢了他,从来没对他说过这种话。于是我开始试着先对睡着的谢怀霜说几遍试试看。


    当然了,完全不是我想说很多遍。我只是在练习。


    “谢怀霜。”


    我把他又扶起来,靠在枕头上,舀起来一勺药。


    想通的时候明明很高兴,但是眼下几个字在嘴边辗转了几遍也瑟缩着不肯出来。我等他咽下去,再次尝试。


    “谢怀霜。”


    他仍然安安静静闭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肯定听不见我说话的。


    “我……嗯,我也许……我是说也许,只是说可能,一种可能。”


    勺子在碗底碰得叮叮当当的,我低下头不看他,只盯着碗里面的药汤,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影子,跟着来回摇晃的汤面一起心慌意乱。


    “可能,我是说可能——我是喜欢你的。”


    说出来的一瞬间我立刻抬头去看他,仍然一动不动的一尊洁白小瓷像,连头发丝的位置都没动过。


    有些事情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我喂他喝第二勺药:“我就是喜欢你。”


    舀起来第三勺药:“你肯定不知道我喜欢你。”


    把空碗放在桌上,我戳他的手心:“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喜欢你。”


    这几个字现在已经能很自如地被我说出来了,一点不像一刻钟之前那样冰下涩泉一样,半天也倾吐不出来。


    ——我果然是天才啊!


    我坐在院子里浇花的时候,由衷地这样感慨。


    谢怀霜还有五天就可以醒过来。院子里那些他挑出来的花草,买来的时候还大多拢着花苞。十日过去,已经开始渐次绽开了,几种香气缠绕着浮浮沉沉在风里,被浅金色的春光照着,热热闹闹的一派珠玉堆簇。


    我以前怎么从来没发现过,原来春色是这样好呢?谢怀霜一个看不见的人都比我看得分明。


    芍药花和玉兰花都开了好几朵了。我学着谢怀霜的样子慢慢地摸过去,细腻的、发凉的触感滑过指尖。我想起来谢怀霜的手心和脸颊。


    真是太好了,我喜欢谢怀霜。而更好的是他再过四天零十个时辰就可以醒过来了。


    然后我就可以告诉他……


    等一下。我才发现我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我是喜欢谢怀霜,但是没人说过他也喜欢我啊?


    我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了。


    谢怀霜从来没说过他喜欢我啊!


    刚才还安安静静的满院花草影子春光春尘一瞬间就变得兵荒马乱了。我越想越忐忑,着急忙慌地扒拉出来谢怀霜的一言一行仔细揣摩。


    他会担心我被神殿发现,会拦在我前面挡掉暗箭,会为了满足我的心愿自己练错君臣,会对着我笑,会摸过去我的眉眼,会跟着我走过长长的、熙熙攘攘的街市,指尖划过我的掌心。


    我的眉头松开了。他看起来很有可能喜欢我。


    但是——我在给铁傀儡装传动轴的时候,又开始七上八下——他也会对着春华珊瑚他们笑,也会为了他们宁可自己受伤,对路边的狗都会摸两把。


    我的眉头又皱起来了,转过头去看床帐里面模模糊糊的影子。


    万一——我是说万一,只是说一种可能,一种不大的可能——万一其实他就是一个这样对谁都好、看谁都高兴的人呢?


    铜盘被我不留神差点按翻,大大小小的齿轮撒在桌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也许今夜我根本不用吃那个黑色药丸就能不犯困了。凭着这样的思量辗转,就够我今夜了无睡意了——


    作者有话说:一语点醒梦中人(×)一脚踹醒梦中人(√)


    别乱猜了小祝 我们小谢最喜欢你最喜欢你了[可怜]


    第25章 月桥花院(四)


    第十一天的早上, 门外路过了卖杂货的。


    铁蝴蝶做得很精巧,我挑了一对绿色的,熬药的时候放在谢怀霜手上。


    “比上次在琳琅楼那里的做的好看。”我让他指尖摸过去, “卖得也贵——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喂药的时候我和他讲近来的天气:“比你睡着的时候暖和很多了。再出门就用不着披风了——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改图纸的时候我在两种管道线路中间犹豫不定,问他:“你会觉得哪种更好, 第一种?算了, 等你醒了我再改也不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谢怀霜不理我,睫毛跟着呼吸很轻地一颤一颤, 长发柔顺地垂到胸前、落在枕侧。


    “谢怀霜。”


    我自己念叨他的名字,又像之前那样把他的手拿起来,贴在我自己的脸侧。


    被焐热的瓷器一样,剑茧很轻地擦过去, 在我心上点下来深深浅浅的涟漪。


    第十二日上,我决定想点别的法子。


    这样干等着实在是太急人了。我再三检查过谢怀霜没有任何问题,跑过两条街,匆匆买了很多话本子回来。


    我觉得我可以每天再少睡一个时辰,用来研读买来的这些东西。


    之前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喜欢过谁, 也没见旁边的人动过心, 所以我对判断别人到底是不是也喜欢我这件事很没有经验, 更不知道如何追求旁人, 才会这样患得患失。


    既然这样,我看看那些话本子上面都是怎么写的不就行了吗?写这些情情爱爱的人肯定比我有经验,也许多看多见, 我就想明白了。


    我觉得很有道理,在终于算清楚锅炉舱与传动齿轮的布局之后,就着灯挑了一本,看一眼旁边的谢怀霜, 非常期待地翻开第一页。


    ……


    合上第一本,我觉得有点不太对。


    发生了什么?这两个人到底怎么就一下子爱得不管不顾了?这真的不是见色起意吗?


    看一眼封面,我有点犹疑,把它放到一边,又挑出来一本。


    也许刚才那个只是个例。看看别的。


    这次看到一半,我就看不下去了。


    这两个人又是在干什么?怎么这个主角逆来顺受着忽然恍然大悟,对方这样对自己是因为他爱我,然后继续逆来顺受?


    我不明白,但是这个逆来顺受的人竟然描述得跟谢怀霜有几分相像,一样的姿容出挑、武功高强、地位超然。所以这样的一个人,到底为什么对一个普通人整天自卑啊?


    更是毫无参考价值。谢怀霜不可能这样的。敢这样对他的人只会被他拿剑横在脖子上。


    扔到一边,我又拿过来第三本的时候,心里开始有点嘀咕了。


    ——这些写话本子的人,自己对喜欢的人难道就是这样吗?


    这本据说卖得很好,书局的老板一边应付三个客人,还一边专门转过头来推荐我买,说是缠绵悱恻情深意浓,实乃不可不读之佳作。


    我重拾一点信心,翻开第一页。


    这本并不长,薄薄的一本。我咬着后槽牙看完,决定用它来垫桌脚。


    我真看不懂。


    如果说先把人作践一遍,再打着幡然醒悟的旗号随便哄两句把人哄回来就算是情深意浓,那我找到谢怀霜的第一天就可以说是情深意浓了。


    ——怎么可能!


    我决定不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又去看谢怀霜。


    谢怀霜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我忽然想起来刚才第三本的那个倒霉主角。


    那个侠客怀才不遇已经够倒霉了,因为曾经作贱自己的人一点不知道是真是假的眼泪、一点其实可有可无的扶持,就又开始为对方毫无保留地倾付真心、赴汤蹈火了整整六十回,怎么看都是更倒霉了。


    即便这样,书里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还都要说这个侠客命里最好的事就是遇见这个人了。


    我一点都不觉得倒霉侠客喜欢那个人。抛去之前的仇不谈,就算单看对方幡然醒悟之后的部分,他们两个顶格了也就是一点恩情了。


    何况恩情和喜欢也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那两个人从来都不知道、也不关心对方到底在想什么,与其说是一段缠绵悱恻的情事,更像是一个有仇不报、却报恩报过了头的故事。


    但和前两本看完就扔掉忘掉不一样,我总还在想那个倒霉的侠客。


    也许是因为他的经历和谢怀霜实在是太像了,一样的被暗害、一样的武功尽失、一样的遇到一个“过路人”。


    ——从前我也对他喊打喊杀。他真的能喜欢一个跟自己不可开交地打了十年的人吗?


    我知道这种离谱的东西完全不可信,但那几行字总在我眼前心上晃悠。


    倒霉的侠客因为对方随口——我真的觉得是随口——说的一句“我是喜欢你的”,就又不管不顾了,心甘情愿地交付自己的一切,心甘情愿地又一次去赴汤蹈火。


    ——我之前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谢怀霜会不会其实也分不清恩情和喜欢,甚至会因为一点所谓的恩情就忘了之前的帐呢?


    他毕竟在神殿深处一个人待了那么久。神殿哪里会有人告诉他,恩情和爱慕是两种东西?也许他连什么是爱慕都不知道。


    我想和之前一样去碰他的睫毛,还没碰到就自己又缩回来了。


    如果我现在就和他说我喜欢他,万一他也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楚这些东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呢?


    谢怀霜是一个心很软的人。


    灯影摇摇晃晃,我看着他安静面容,犹豫很久,才碰一碰他的指尖,但也只敢一触即分。


    这些时日我能感受到,谢怀霜对我是有一些依赖的,但我比谁都清楚这点依赖是怎么来的。他真的分得清楚吗?


    “谢怀霜。”


    我很小声地叫他,那几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敢戳他手心了。


    如何跟他开口呢。


    *


    谢怀霜在第十五天的早上醒来了。


    我从后半夜起就没敢睡觉,听着外面风声杂着沙沙花叶声,坐在床边盯着谢怀霜。


    他指尖动一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了,抬眼却看见他睫毛一颤,扬起来。


    风声日光全都静止了。


    我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胸腔里面擂鼓一样一震一震,这一刻的功夫他的右手就开始摸索着抓住我的衣袖,顺着去找我的手腕。


    谢怀霜睡着之前还在问我:“我醒来就能找到你吗?”


    当然。当然。


    在他开口之前,我就下意识地拉过来他的手,按在我自己的脸上,尽可能压下去自己杂乱的呼吸,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谢怀霜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碧潭水茫然照着我良久,才忽而晃一下,指尖在我脸侧动了一动,紧跟着整个人就要坐起来。


    “慢一点——你着什么急?”


    这段时间和他说话说习惯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老老实实地靠着枕头,才想起来在他手上再写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怀霜摇摇头,整个人忽然又坐起来,在我把他按回去之前就不由分说地靠近我,两手环过我的肩头。


    “我做了……做了好长的梦。”


    他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我没来得及问他旁的,也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头发拢起来,长长地垂了我满肩。


    我本能地抬手想抱住他,才触到他的肩头就又停住了。


    ——他也许真的分不清楚。慢慢来。


    犹豫一下,我只是拍一拍他的后背,努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好了,不想这些了。”我在他手上慢慢写,“都好了。”


    谢怀霜渐渐地安静下来,在我写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松开手,和刚才那个茫然发懵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是完全醒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坐好,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记不得了。”他眼睛慢慢地眨一下,又眨一下,摇摇头,“总之很长。”


    “那不说这个。”我又问他,“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谢怀霜自己垂了眼睛,又按上自己的手腕。我看见他眉梢一挑,片刻之后抬手伸过来:“懂脉象吗?”


    我看看他,指尖按上去。


    这东西我只懂得一点,但这一点也足够让我看出来,他现在和十五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抬眼看谢怀霜时,看见他的眼睛也亮亮的——喜悦、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种种情绪杂着帘帷间漏进来的日光,都摇曳在一处,在他眉梢、眼角、唇畔一层层地漾开。


    “眼下我能算是有从前的五成。”他给我一点一点详细解释,又道,“叶大夫确是圣手。剩下的部分,一时一日急不来。”


    “能有五成已经很好了。”谢怀霜现在总是在我说话之前就能猜出来我要说什么,“枯木逢春,总有来日,我不着急。更何况……”


    他笑了:“就算只有五成,世上能跟我敌手的人有几个?”


    手心被他戳了一戳:“只有你最难缠。但是横竖你现在也不会跟我作对。”


    我把他作乱的手按回去,在他手上问他:“你怎么知道?”


    谢怀霜偏一偏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看着他,自己说话,“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也是仗着他听不见才敢这样说。他果然没反应,还摊着手心,等着我接着写旁的东西。


    完全的、彻底的、各种意义上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是——我看着他,也跟着他一起笑——但是他这个样子真的看得我很高兴。脸色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得过分,一点落寞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他这次是真的能重新拿起来剑了,不用受错君臣的苦头,也不用惴惴不安地算着时间。


    谢怀霜还在自己算:“我觉得我下午就可以下床——我都没有给你真正看过我的剑法,我要给你看。你现在想不想和我打架?我眼下肯定赢不了你,但是接住你几招还是可以的。你说要不要……”


    我用蜜饯堵住了他的嘴,并且警告他:“叶经纬来之前,你都不要乱来!”


    说完我又觉得说错了话。我是要让他喜欢我,讨人喜欢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谢怀霜右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冷哼一声把手抽回去。


    “你又不懂这些——这个好吃,是哪里买的?”


    ……其实有些时候谢怀霜跟那个倒霉侠客也不太一样。他指挥我的时候还是有点理直气壮的。


    当然了,没有说我不乐意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小祝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坏了[化了]没关系我们小谢也会是直球选手的[奶茶]


    第26章 相思无凭(一)


    叶经纬第二天早上晃进来的时候, 我正和谢怀霜一起蹲在院子里面,和他一样一样讲过去那些比半个月之前热闹得多的花草。


    谢怀霜小心翼翼地碰着展开半寸的花瓣,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停在我的手里面, 问题像满院摇荡的花叶一样多。


    我匆匆翻来翻去自己潦草的记录,再潦草地写给他。


    半个月里面, 我每天都有抽出来半个时辰, 把它们哪怕一点点的变化都记下来——这种在和谢怀霜待在一起之前,在我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的、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专门写下来了。”


    谢怀霜就偏一偏头, 眼睛眨一下:“你还专门写下来了?”


    起先记下来是的确是为了能讲给谢怀霜,但渐渐地,我也发现,这样仔细地观察过玉兰、蔷薇、丁香和垂柳, 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原来花瓣一点一点展开的时候,在春风里面是有呼吸的,薄薄的一层托起来潺潺日光。


    谢怀霜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意味。我起先还以为是因为他在神殿里面待得太久,而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我从前到底错过了多少好春光呢。


    “闲着也是闲着。”我告诉他,“再说……也的确有意思。”


    谢怀霜不研究手底下的海棠花了, 眼睛朝我转过来, 忽然笑了。


    “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来一点, 带着一点得意地看着我, 眼睛被日光照得像是透亮琥珀。


    好想捏一捏他的脸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着急忙慌地按回去,偏偏葫芦浮在水面上一样,按下这头冒那头, 忙活半天除了一池春水搅得更乱之外,毫无作用。


    我就碰一下——我想——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方才那片叶子都能被风一吹从他脸颊擦过去,我凭什么不能也那样碰一碰?


    只一下。只许一下!


    我终于抬起来手,还差一点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被一把推开, 一阵风卷进来。谢怀霜立刻转过头去,只有发带末端擦过我的指尖。


    “醒了?”


    叶经纬的声音很可恶地响起来。我磨一磨后槽牙,告诫自己三遍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挤出来微笑:“醒了。”


    谢怀霜小声问我:“是叶大夫?”


    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我拉着他站起来,一起跺一跺脚——蹲太久了。


    “看起来不错。”叶经纬单手叉腰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一遍,“过来,让我再仔细给他把把脉。”


    我觉得谢怀霜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叶经纬给他看脉象的时候,他总是眉眼低垂,三更淡月一样。


    但是今天他却是抬着眼睛,日光顺着额头脸颊蜿蜒流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亮亮的。


    总之我看见他高兴,我也很高兴。


    “行了。”叶经纬收了手,“养几天,再说解毒的事儿。”


    我给谢怀霜在手上写一遍,又告诉他:“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谢怀霜点点头,指尖来碰一碰我的手,却没像从前那样总是一触即分,指腹按在我的指节上停了片刻功夫。


    我抬眼,看见他的目光也正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笑色。


    “那个是我的铁傀儡不是?”


    叶经纬站起来,凑近去敲一敲:“就不能再好看一点?你这个审美真的是……”


    “哪里难看了?”


    我跟这种不懂欣赏的人真是没什么好说的。谢怀霜明明仔仔细细摸过一遍,说我做得很好的。


    “对了。”叶经纬转过身,指指谢怀霜,“你跟他说,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他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叶经纬话头堵着我的话尾,把我问沉默了——算什么关系?我说了能算吗?


    沉默一秒,叶经纬又是呵呵一笑,从铁傀儡旁边挪开脚步,看着我一边冷笑一边摇头。


    没工夫揣摩叶经纬的内心世界,我直觉谢怀霜又瞒着我干了什么事情,转头去盯着这个人。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绿色融入到深深浅浅花草里面,偶尔悄悄扒拉一下旁边的芍药,看起来很老实本分。


    觉出来叶经纬要回去了,还站起来,很熟练地朝我伸手,等着我去给他引路。


    ——他到底又瞒着我跟叶经纬说了什么?


    我到底还是没敢像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样牵住他的手,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按几下他的腕心。


    谢怀霜望着我,眉头一蹙,手腕一转挣出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又握住我的手。


    一点凉意立刻包裹住我的手指手掌。


    我心下一下子漏了一拍,不敢看他,只能去心慌意乱地拉开院门,看着叶经纬表情古怪地瞟我一眼,挥挥手下了台阶。


    谢怀霜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指尖还轻轻动一下:“叶大夫走了吗?”


    按照常理,他这会儿不需要我指路,应该放开手了。但那点凉意还停留在原处,甚至已经开始沾上我手心的温度了。


    “是,已经回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光晒的,耳后热热的,另一只手下笔也潦草得不像话,“你现在……现在想做什么?”


    我一边写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完蛋了。不是说要好好盘问他到底跟叶经纬说了什么吗?


    “不做什么。”


    谢怀霜抬头,眼睛被晒得眯起来一点。


    “就在这里……在这里站一会儿。行不行?”


    我当初特意挑的面南的住所,到了晴日总是春风卷春光春尘满庭院。花叶摇曳声里面,我居然真的和他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直站到日头偏移,这地方被墙影整个罩住。


    拢住我右手的那点凉意也渐渐地被我的温度浸透了,成了一捧安静的、温热的春水,轻而软地淹没过我的指尖、我的手腕,淹没过我的整个心脏。


    “你就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个样子,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又听不见!


    “算了。故意就故意吧。”


    *


    晚上我和谢怀霜都睡得很早。


    他是因为才刚刚醒过来,又这里那里探索了一整天。我则是因为连着熬了半个月,眼下心里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了。


    这地方我原本是给自己住的,也当然只有一间卧房。谢怀霜还没醒的时候,我又忙着做很多事,又只怕他出什么问题,干脆把椅子拖进来,困了靠在上面随便一卷被子稍微眯一会儿。


    “你总不是还准备睡椅子吧?”


    谢怀霜在我进房间之前就坐在我的椅子上,仰头朝向我。


    其实我原本是想问他到底和叶经纬又说了什么的。白日里和他传达了叶经纬的原话,他只是一点头,也没多解释。


    眼下明知道他又看不见我,我还是有点心虚地错开目光:“我哪有睡椅子?”


    谢怀霜笑色就收起来几分,把我的手一把推开,但是又很快地拽着指尖拉回去。


    “今晚好好睡觉。”


    他抓着我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本来就总是睡不好,还这样折腾自己。你现在真的不是在讲梦话吗?”


    睫毛一掀一掀的,眉峰攒起来一点,连带着两池碧水一并都在怪我。


    但是。但是。等一下。


    “我什么时候睡不好了?”


    “……你真的在讲梦话吧。”谢怀霜现在果然有了五成功力,做事情都有底气了,手上一用力把我按在床边坐下来,“还在琳琅楼的时候,你就半夜做梦、半夜起来,还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我被他按着不敢动,听他一件一件数出来,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监视我?”


    “……”


    谢怀霜又把我的手推开了。


    “躺下。”


    他踢掉鞋子,腿一弯就整个人缩到床上。我大惊失色,往后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知道他自己跟一个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在一张床上吗?!


    “我能干什么?”谢怀霜笑出声来了,“早先我自己废人一个,有心无力,眼下给你试一试。”


    我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又纵容自己,昏昏灯火里面不敢看他:“试……试什么?”


    “躺下。”


    他又重复一遍,把我不由分说地推到靠里的位置,自己跪坐在旁边,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上我的神庭穴,一阵细细的热流像温泉水淌过去一样。


    “不要说话。闭眼,睡觉。”


    他手掌经过的穴位都这样热热的,我迷迷糊糊浸在温泉里,连谢怀霜的声音都忽远忽近了。


    “总是说我。你也没有对自己很好。”


    我总还是比你强一点的。


    “但是……嗯,也没关系,你对我好,我也想办法对你好。我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知道了,知道明天要夸他现在很厉害了。


    “你觉得管用吗?要是管用,以后就这样。你每天都可以好好睡觉。”


    不要每天这样了。每天都这样,我真的会得意忘形、忍不住跟他说一些现在还不该说的话的。


    温泉水在我体内到处流淌。我彻底睡着之前,模模糊糊地想,这好像是他恢复之后,用自己的内力做的第一件事。


    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了,实在是很少见的事。


    床的中间被很仔细地堆了一条毯子当做分界线,我转过头,看见另一边是背对着我的谢怀霜,看起来还没醒。


    即便是隔了一条毯子,其实也是很近的距离,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很淡的草药的清香气。


    这点草药清香气让我心慌意乱了一整个早上。谢怀霜完全没意识到这一点,坐在院子里的时候还问我:“你睡得怎么样?”


    我正在想要怎么告诉他,我还是睡别的地方比较好,忽然听见一点风声,抬头见铁光一闪,许久不见的机关鸟留了一支精铁签便不见踪影。


    是城主来信。


    谢怀霜也察觉到了,问我:“怎么了?”


    我前两日送了这次的新图纸回去,大概也只是给我简单回个信。我把它塞进筹算机里面,告诉谢怀霜:“没什么。铁云城的信。”


    谢怀霜就点点头,又接着自己研究手里面的斩云锋。他对别的事情总会很好奇地问东问西,唯独对铁云城的事务从来一个字不过问。


    我等着看城主这次又会怎么赞美我的技术,瞟到筹算机吐出来的字,却忽然一愣。


    神殿忽然有精锐来向衡州,不知是否发现了铁云城之前留在附近的暗部,城主要我给他们找点事,好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掩饰暗部行踪,像往常一样。


    似乎是很平常的一件任务。但是,但是——我看一眼谢怀霜。


    谢怀霜站在旁边,正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剑,等着我说话。我抽出来那根铁签,手下没忍住用力握住。


    ——神殿发现的到底是铁云城的暗部,还是他们曾经的巫祝呢?——


    作者有话说:半个月没见面想通的不止小祝你自己!xql就这么互相追然后速速在一起吧!!-


    好消息,玩了几天存稿箱要发完了。吃不了几口独食的余师傅要开始现火猛炒了[鸽子]。


    第27章 相思无凭(二)


    我对着衡州的地图看到第三遍的时候, 谢怀霜在对面坐下来。


    “你有心事?”


    我又勾出来一处地方,放下来笔,想了想, 还是拽着袖子,把他的手拉过来。


    “烧了琳琅楼那日, 去堵你的那个人, 到底什么来头?”


    谢怀霜眉头皱起来一点:“不认识,但是……”


    “但是什么?”


    谢怀霜摇摇头:“我是很小的时候就被神殿选去了, 当时一共十三人,都跟着师傅。其他十二个人……都是用来备着随时取代我的。”


    “我们从小学的东西都一样,他应当也是那十二个人之一。”


    这么看来,当日那个“巫祝”, 大概也是剩下十二个里面能选出来的最好的一个。


    ——但是神殿上上下下全都老眼昏花了吗?要找到一个能替代谢怀霜的人,明明根本就是痴心妄想。


    谢怀霜手指动一动,我立刻收起来那一点乱七八糟的思绪,问他:“神殿派出来他,是不是已经发现你还活着?”


    谢怀霜点头:“很大可能。”


    “其实我当时来琳琅楼, 是有人告诉我, 你在这里。”我努力回想当初的匆匆一瞥, “看不清楚, 我只知道也用剑。会也是这十二个人之一吗?”


    “告诉你……我在这里?”


    谢怀霜露出来很疑惑的神情,片刻之后摇摇头:“不好说。神殿里面练过剑的人很多,单凭这个……我也想不出来是谁。”


    灯影摇来晃去, 我低头,盯着衡州的地图,忽然听见谢怀霜开口。


    “神殿派人来了衡州,是不是?”


    果然还是让他猜到了。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又立刻写:“不一定就是发现了你。也可能是发现了我,或者铁云城别的什么人。”


    话是这么说,衡州暗部的情况我还算了解,隐匿得很好,被神殿发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所以城主信里面也不太着急。而相较之下,谢怀霜被发现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


    我真的很担心他又说什么叫我不要管他之类的话。


    谢怀霜却想都没想就问我:“你觉得他们是来找我的?”


    “你担心……我会和他们走?”


    被我立刻否认,谢怀霜又道:“那你就是担心,我不让你管这件事?”


    这次我没否认,谢怀霜等了片刻,就笑了,眉眼舒展开来。


    “我这次不会的。”


    他偏一偏头,眼睛垂下来一点,睫毛落下来长长的影子。


    和我料想的不一样。我指尖才落到他掌心,还没有问出口,就听见他接着说下去。


    “我从前以为,我若是想对你好,就是不让你做那些很危险的事情。”他声音轻轻的,“我现在知道了,不是这样的。让你做成你想做的事情才更重要。”


    谢怀霜神色很认真,像在学堂上回答先生的问题一样。


    “你是铁云城的人,对付神殿是你必须要做的事情。”他顿一下,接着说下去,“神殿追来是很危险,但我要做的不是一昧拦你,而是帮你。”


    “而且……”


    他话头忽然止住,睫毛掀起来,碧潭水照着灯影。


    “如果……如果我跟着神殿回去,或者被神殿杀……唔。”


    他被我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温热的气息吐在我的手心里面,我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很越界的事情,忙把手放下来。


    “不说这些。”


    我在他手上潦草写下来。


    “……好。”谢怀霜摇摇头笑了,指尖蜷起来一点,“总之如果那样,你会很难过的。对吗?”


    “是。”


    他右手原本是放在我膝头,等着我给他写字的,却忽然抽出来,下一瞬点在我的心口。


    “我从前总以为身体不受伤就行了。其实不是这样的,是不是?”


    隔着衣料,他指尖很轻地触碰着我的心跳。


    “让你这里难过,我才是……真的亏欠你很多很多。”


    谢怀霜还是那样认真的、安静的神色。他能感受到吗?杂乱的、纷沓的,一瞬几乎要撑破我胸腔的心脏。


    本能地去抓住他停在我胸口的指尖,我说不出话来,只是这样看着他——看他做什么呢?


    “你现在能和我说了吗?”


    谢怀霜笑了,被握住的手指轻轻动一动。


    “你是不是,嗯,就在为这件事情犯愁?”


    我总觉得我也问过他差不多的话——对了,是在琳琅楼里面,他第一次和我剖开伤处的那一晚。


    他竟然学我。


    “是。”我摊牌了,“我不怕神殿。我担心你。”


    “我也不怕神殿。”


    谢怀霜手指在我掌心蹭一下,蹭得我很痒,按住他作乱的手。


    “我帮你——帮你对付他们。”


    他面上仍然是很正经的样子,说一些很正经的话,手指却在跟我暗暗较劲。我不让他蹭,他偏要蹭。


    “我比你更了解神殿。你觉得可以告诉我的东西,就告诉我。我比你更清楚他们想干什么……有完没完了?你让我一次怎么了?”


    好吧。我不动了,看着他愣一下,又笑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想对我好呢?”


    我还是没忍住问他。


    “是因为我帮你解决了琳琅楼的事情?”


    谢怀霜眨一眨眼睛,没说话,我很紧张地盯着他。


    要是他说“是”,那就说明他真的只是觉得要报答我。我再不能由着自己这样握住他的手、跟他坐的这么近了。


    谢怀霜想了片刻,才道:“不完全是。”


    “你这些时日照顾我,和我讲很多我从来不知道的东西,帮我从琳琅楼逃出来,还找叶大夫来治好我,”谢怀霜扳着手指头慢慢道,“你对我很好。我也应该对你好。”


    我的心沉下去一点。他这话怎么听都像是感激——我想要的完全不是感激。


    “而且,”他眼睛又抬起来,认真道,“你很厉害,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心也很好。我想和你待在一处,所以也想对你好。”


    我屏住呼吸——我觉得我又有戏了。


    “祝平生。”


    他忽然叫我,我戳戳他手心,表示我在听。


    “你们铁云城和神殿……应该不太一样。”他声音低下去一点,“你们之间,就算是普通朋友,关系也都会很好,是不是?”


    “是。”


    我其实前几天就在想,能不能有一天,带着他回铁云城。


    “我们那里人都很好的。”我很想给他留下来更好的印象,“我也有很多朋友,到时候如果你愿意,我带你认识他们。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谢怀霜不说话,我觉得应该是还没打动他。


    “我们铁云城很热闹,大家真的也都是很好的人。”我在他手上快快写,“就算只是普通朋友,假如有人遇见什么麻烦,大家赴汤蹈火也要去帮他的,或者……”


    “我知道了。”


    谢怀霜只是点点头,我手下一停,不知道自己说错了哪句话,半晌才听见他没头没脑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话。


    “没关系。反正我学东西很快的。”


    学什么?


    我问他,他也不说话,只是点一点桌上的衡州地图:“你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听一听,也许能帮上你几分。”


    我刚低头看一眼,忽然想起来被打岔了好几次的一件事。


    “你跟叶经纬到底又说了什么?”


    毕竟上一次他和叶经纬偷偷交流的是错君臣的事情。我觉得需要保持必要的怀疑。


    “没什么,帮她一点小忙。明天告诉你。”谢怀霜摇摇头,“但是绝对不是像上次那样了,这次我没打算对自己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了,就那一次。”


    “为什么明天才能告诉我?你怎么总是说话说一半?”


    谢怀霜盯着我,忽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因为我今晚睡不好觉。”他说,“你也不要想睡好。”


    我到底又怎么他了。


    *


    谢怀霜嘴上说得很不留情,但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按上我的神阙穴。


    “明天叶经纬还过来。”我在昏昏光线里面看着他,“看看给你解毒的事情。”


    谢怀霜头发早解开了,顺着肩膀垂下来,在我眼前摇来晃去。我很想碰一碰,试试绕在指尖上是什么感觉。


    “你这是……这是在做什么?你手怎么了?”


    谢怀霜动作一顿,我没说话,用力把蠢蠢欲动想去绕他头发的右手又按下去一点。


    早上我牵着谢怀霜跨过门槛的时候,他还在问我。


    “你不是伤到手了吧?”


    “……不是。”


    “你现在能说了吗?”我问他,“你到底和叶经纬又背着我商量什么。”


    “没什么。”谢怀霜耸耸肩,“她要我在她下次来的时候,把错君臣的发作过程、发作时间、具体症状一字不落地讲给她。本来是想,之前答应过你再不提错君臣的事情了,就也不和你说了。”


    “我问她还需要我做什么——毕竟这样大的恩情。”谢怀霜接着道,“她说已经从你这里敲走十二个铁傀儡了,就不敲我的了。”


    “……”


    “我说,我欠她一个人情,日后如有需要,随时来取。”谢怀霜说完,顿了一下,又抬起来眼睛,“那我和你的呢?”


    “什么?”


    “我和你的,”他盯着我,“要怎么算呢?”


    能怎么算呢?我真说以身相许,他敢听吗。


    我把剑塞到他手里:“不怎么算——没什么可算的,别想这事了。你不是要试试这把新剑吗?”


    之前贺师兄托我帮他改进他新设计出来的兵器,我改了几次,他很满意,但我总觉得还差点意思。


    昨晚除了神殿踪迹的推算,我提了一嘴这件事,谢怀霜听了就问我:“那我试一试?”


    “我以前在神殿,没有给我任务的时候,每天没什么别的事情做,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他当时解释说,“除了练剑,就待在兵器库里面,研究他们造出来的那些东西怎么用。”


    怪不得随便什么东西在他手里都能成为大杀器,还总能看出来我手里兵刃的弱点。


    论如何造兵刃,他一无所知。但是论如何用,我反倒不如他。


    “我把那些花草都挪开了。”我告诉他,“你放心试。不会绊倒你,也不会伤到它们。”


    谢怀霜被我按着握住剑,沉默一下,眸光一转到底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又来摸我的右手:“真的没什么事?”


    我只好任由他摸来摸去,确定一点伤都没有才放开,随手挽了剑花,后撤一步。


    他低着头,指尖很轻地在剑身上点了几下,像是在研究,只一瞬的功夫,忽然就是剑影纷乱。


    我原本是想,在旁边接着做我的铁傀儡,稍微盯着他一点、别让他被什么绊倒就是了。


    剑出瞬间,我才意识到,我此刻眼里根本不可能再容下别的什么东西。


    衣袖翻飞猎猎,点剑、挑剑、立剑,行云流水银光缭绕,方寸春风都纷乱,又被凛冽霜雪生生压过去。


    一剑夺去春光。


    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看他用剑,直到他终于收剑的一瞬间,我才终于回过神,看见方才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扳手。


    谢怀霜看着剑身,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气息还未完全平复。


    我忽然觉得,能跟他有来有回地打十年,我真的还是有点本事的。


    “这里。”


    他站在原地,朝我举一举手里的剑。


    “想法是好的,但是上面这处机关几乎用不到,实战当中反倒耽误。”


    我走过去,看他指着的地方。


    “好改吗?”


    “不难。”我推算一下,“改一下方向就行。”


    但是我这么久只是觉得差点意思,却也从来没有发现问题出在这里。我就说还是得像谢怀霜这种人来找问题。


    “你真的不考虑来我们铁云城吗?”我没忍住又问他一遍,“我们这里人真的都很好的,城主发钱也很大方,大家都是很好的朋友……”


    谢怀霜却把手又抽走了。


    “谁要和你……”他皱一皱眉,把剑又扔给我,“算了。”


    ……我到底哪句话又说错了——


    作者有话说:猫猫狗狗互相试探。小谢OS:谁要和你做朋友啊!!-


    决定这几章给俩孩子少吃点甜的。不然就会像余师傅昨天一样在牙医椅子上表情疯狂扭曲呵呵呵呵呵呵


    第28章 相思无凭(三)


    我收到铁云城情报的时候, 谢怀霜正在研究我的斩云锋——我拜托他看看有没有哪里也还能改进一下。


    谢怀霜没有说愿不愿意来铁云城,但还是接过去我的剑。


    情报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说神殿此次派遣的人距离衡州大约还有五六日路程, 让我多加留心。


    我等谢怀霜放下来剑,问他:“有没有哪里能改进?”


    “我想一想。”谢怀霜被我拉着坐下来的时候还在沉吟, “你这个比他那个复杂……我想一想。”


    “不着急。”


    我给他推过去茶盏, 又告诉他神殿的事情。谢怀霜问了几处细节,皱眉:“他们怎么现在搞娱神仪式?根本不是娱神的时候。”


    那几处细节似乎都没什么特别的, 我不知道谢怀霜是怎么看出来神殿这次来是要搞那个声势浩大的娱神仪式的。


    衡州算是比较富裕的地方,我只能想出来两种可能。


    “要么是缺钱了,来衡州又搞那些花样骗钱。”我在他手上写,“要么是发现你了。”


    谢怀霜睫毛一颤, 我立刻补充:“没有说你之前在骗人的意思。”


    “你现在觉得,”他蹙起来一点眉,“我和神殿的其他人……不一样,是不是?”


    “从来都不一样。”我重复一遍,“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谢怀霜眉头便松开, 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想怎么做?”


    “老样子, ”我在他手上写, “衡州有我能调度的人, 给神殿找点麻烦,再想办法脱身。”


    如果是前者,那没什么可说的。如果神殿真的是冲着谢怀霜来的, 那说明他们至少已经有了线索——在衡州找两个人犹如大海捞针,如果不是有了线索,神殿不可能就这样大张旗鼓地过来。


    躲着神殿也没什么意义。


    谢怀霜想了片刻,点头:“明白。如果是冲着我来……罢了, 到时候再说。”


    我竟然在他脸上看见一点期待,犹豫一下问他:“你也很想……给神殿找点事?”


    “是。”谢怀霜就点头承认,“他们害了那么多人、骗了那么多人,我为什么不想给他们找事?”


    他说完又小声补充一句:“而且我还没做过这种事……很想试试。琳琅楼那次……很痛快。”


    是很痛快。那是我第一次和他并肩而战。


    “好。”我碰过他的指尖,“这次带你一起。下次、下下次,都带你一起。”


    谢怀霜果然很高兴,眉毛扬起来一点,窗外漏进来的日光在两汪春水里面漾开。


    “那你日后,”我试探着问,“会愿意来铁云城吗?”


    “我?”


    谢怀霜想一下,又垂下去一点眼睛:“我的身份……”


    “我帮你解释。”我见他好像真的有点愿意,立刻在他手上快快写下来,“而且城主是很好、很公正的人,只要知道你做过什么,她不会只在乎你从前的身份的。”


    谢怀霜没说话,只是睫毛掀起来,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一下,放在膝头的手握起来一点,带出来一小片青色的褶皱。


    *


    叶经纬进门先验收了自己的第三个铁傀儡,上下敲一敲,又指指关节。


    “声音有点大,你看看,能不能再给声音改小一点。”


    “这还大?”我提醒自己保持微笑,“现在市面上能买到的,哪个不比这个噪音大?”


    “是吗?”


    叶经纬不以为然,摇摇头站直。


    “不知道,没买过。但是缈缈给我做的那几个就没这么大的动静。”


    “……”


    这能比吗?陈师姐就是专攻机关傀儡的,我本来就是个造兵器的而已!


    “那下次你还找她去。”


    “凑合凑合也能用。”叶经纬居然又是一摇头,“她忙得很,我就不烦她了。”


    ……难道我看起来很闲?


    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面摸出来,我听见声音转过头去的时候,见他正站在台阶上等着我过去。


    ——做衣服的时候我问过他要什么颜色,结果他自己挑出来的,也是我起初看中的那些深深浅浅的绿色。


    今日是竹青色的,花影摇晃着漫过前襟、袖口和衣摆,一尊小玉雕扶着门框安安静静地等着我。


    我的那点火气立刻就又下去了。


    谢怀霜手里拿着几页纸,详细写着叶经纬要的跟错君臣相关的东西,是昨日晚上他口述、我帮他抄下来的。


    他大概在神殿的时候也学过一点医术,用词精准,叙述客观。我用了十成十的力气,才让自己把字写得勉强还算端正。


    即便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他发作的样子,真正再听他自己说出来的时候,一字一句还是全都堵在我的胸口,压得人几乎喘不上来气。


    凭什么。凭什么要他受这种苦楚呢?


    我换一页纸的时候,忽然被谢怀霜靠近一点,手指拽拽我的衣袖。


    “现在不疼了。”


    我终于还是没握住笔,一团墨色在纸上晕开。


    “这个,”谢怀霜抬抬手,我回过神,“你给叶大夫。


    我应下来,让他老样子抓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到院子里面去。叶经纬看看谢怀霜,接过去翻了一下,又看我一眼:“你写字怎么又变丑了。”


    “……”


    叶经纬走之前留下来了药。


    “这个内服,按着方子煎。”她指一指,“这个外敷,怎么用我都写上去了。”


    “会很久吗?”


    “不会。”叶经纬背上药箱,“也没什么副作用——这方子当初好歹花了我小半年。”


    “给陈师姐治眼睛那次吗?”


    叶经纬听了就没接话,只是摆摆手,自己推了院门出去了。


    谢怀霜从屋里面探头:“叶大夫已经回去了吗?”


    “回去了——怎么了?”


    “好吧。”他语调落下去一点,指指手里抱着的小食盒,我看见里面是昨天买的樱桃酥,“她上次说这个好吃。”


    我说他分明不喜欢排队的人,昨天怎么偏要拉着我去排那个拐弯拐了三道的队。


    谢怀霜很喜欢这样自己一声不吭地忙活。


    “没关系,下次再说。反正她过段时日还会来的——下次你可以提前和她说,让她等一等你。”


    谢怀霜想一下,点点头,问我:“那你吃吗?——但你应该会觉得有点太淡了。”


    理论上是这样的,我爱吃的东西,师姐他们总会嫌太甜了。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是谢怀霜递过来的。


    那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


    晚上的时候,我接着研究铁云城在衡州附近的布局,谢怀霜喝了药,坐在旁边对着斩云锋沉思。


    我落笔的时候,听见一点窸窸窣窣声音,抬头一看,谢怀霜果然又把披着的那件外衣偷偷抖掉了。


    叶经纬专门叮嘱一遍,这药喝了会身上发热,但谢怀霜之前根基受损,务必要注意不能着凉,哪怕是一丁点寒气入体就会很麻烦。


    被重新裹上衣服的时候谢怀霜不太高兴,抬起来头,额头上有一点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来。


    “我告诉你,”我把外衣给他裹紧,口头警告他,“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样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但我怀疑其实他就算是听见了,也不会有什么改过之心的。


    他仰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好热。”


    “忍一忍。”


    我发现他手心也有一点汗,写两笔,又找来手帕给他擦干净。


    “叶经纬专门说了,不能着凉。”我拍拍他的手背,“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谢怀霜不说话了,往我身边凑,额头抵到我的肩膀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样靠着人,不是更热了吗?


    但是谢怀霜没有坐起来的意思,我也只能由他去了。


    “不会很久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当时陈师姐也是,跟你的情况有点像。用了药,很快就好了。”


    谢怀霜又是嗯了一声,我摸摸他额头,又摸摸他手腕,发现的确很热。这样的温度,换谁都会不舒服的。


    “到时候你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也许这样能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


    “你想看什么?到时候我都陪你去。”


    谢怀霜又想把衣服抖掉,这次抖到一半自己就又老老实实拉回去了。


    “好多东西想看。”


    谢怀霜自己慢慢地一样一样数,“院子里面的花……铁皮车,很好吃的那家店,城外的山……都想看。”


    “好。”我拉过来他的手,“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都去看。”


    谢怀霜没说话,额头在我肩膀上蹭一蹭,几绺头发被汗打湿。


    “还有什么?”


    “神殿……想看他们被找麻烦。”


    “一定。”我又擦一遍他的手,“肯定让你看到——还想看什么?”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深绿色的眼睛在灯火下像是粼粼的水面。


    灼热的指尖忽然点上了我的眉头,谢怀霜收回去手,笑了。


    “还想看你。”他小声说完,又补充一句,“是最想……最想看的。”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


    我看一眼谢怀霜,他似乎已经渐渐地染上一点睡意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低。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从前和谢怀霜有关的问题,我无处可问,只能问遍房顶上的每一颗星星。


    下次我能不能打赢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个月我能不能见到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次我能不能看见他正脸?要是能,就闪一下。


    有时候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还真的能给我正确的答案。我让谢怀霜慢慢躺好,被被子按严实,出门站在台阶上,看春夜的漫天星斗。


    “谢怀霜会有一点——哪怕是一点,喜欢我吗?”


    我仰头看银汉晴朗,交替闪烁。


    “要是有,就闪一下。”


    春夜的花叶沙沙声中,我一眼就看见东边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下一章小谢就能看见了!!


    那这个总是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小祝就又要问了,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总盯着我看干什么呢?[三花猫头]


    第29章 相思无凭(四)


    叶经纬留下的外敷的药闻起来味道很怪。


    谢怀霜原本正抱着一团带着露水的山茶花, 闻一闻,不动声色地推开一点。


    我闻到这个味道都皱眉了,他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 闻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敷几次就好了。”


    我在他手上写,“我问过了, 就几次, 好不好?”


    谢怀霜没说话,抿抿嘴唇, 算是默认。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碰一碰他的眼睛。


    “闭眼——别用力。”


    我照着叶经纬说的上了药,又慢慢缠上去一层纱带。谢怀霜低一点头,等我系好, 又自己摸一摸:“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和衣服一样,好看的。”


    他这才点点头,又接着去跟他的每一盆花打招呼——他每日早上都会这样。


    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嫉妒。为什么我就不能也是一盆花呢?


    我把盖子合上,就盯着他蹲在院子里面的背影看。他这样头发半簪半束起来也很好看,银簪子是昨日出门买点心回来的路上顺道买的, 雕成竹节形状,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他。


    “神殿还有几日来?”


    谢怀霜没转头, 忽然这么问一句。我算一算, 到他旁边给他写:“按照情报上说的,五日左右。”


    他听完,想一想:“算少了, 多半还要六日——我知道他们。”


    “你们对付神殿的计划……我,嗯,有没有什么我现在能听的?”


    谢怀霜问得很谨慎,问完立刻又补上一句:“没有也……”


    “都能听。”


    谢怀霜话头便忽地止住, 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你就不怕我转头跟神殿告密?”


    总感觉我好像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你能信我,我为什么不能信你?”


    客观上来讲,没人会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更何况是谢怀霜。主观上来讲就更简单了——我愿意信他。


    谢怀霜嘴上不怎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对自己过去的身份存着芥蒂。更何况他逃出来的事情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在旁人眼里,神殿的巫祝还好好地待在高高神台上。


    他似乎对此总是很不安。


    但是桩桩件件压在他眉间心上的事情已经太多了。风霜压得太多,剑也是会折的。


    谢怀霜抬头,绿纱下面睫毛颤动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


    就算当真有什么风险,我愿意担,也担得起来。后果落不到他身上,也落不到旁人身上。


    戳一戳他手心,我问他:“我现在讲给你听?”


    谢怀霜不说话,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点点头。


    其实也不外乎是那些东西,人员调度、机关布置、路线安排,我简单说几句,谢怀霜就能自己点点头。


    “我没说完呢,”我看他,“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这样吗?”谢怀霜在空中比划一下,“也没有更好的路线了吧。”


    好吧。怪不得之前总是被他看穿我们的意图。


    “就是这些。”我问他,“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怀霜缩回去手,自己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一看他这样子笑就又觉得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是神殿的人。


    “这两处,”他果然拽过来我的手,在我手心里面点几下,“你之前说的这两处人手,这样调整一下。神殿那些巫官都……嗯,不太聪明,肯定是学着我之前对付你们的方法,来防备你们。”


    终于有人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了。我也总是觉得那些千挑百选进去的巫官其实挺蠢的,但是跟别人说,别人又不信,说我不要轻敌云云。


    ——但是明明就是都很蠢啊!


    “这样换一下,他们肯定会上当,到时候……”


    他像这样点出来了几处,语速比平常快一点,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


    ——谢怀霜也许一直就在等着我和他确认,我是真的相信他的。


    我把他说的都一一记下来,问他:“还有没有?”


    “就这些。”


    谢怀霜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头,眉梢带出来一点期待的神色,直到闻到熟悉的药味飘过来。


    “还要喝吗?”


    他闻到药味的一瞬间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耷拉下来一点,叶子卷了边的玉兰花一样。


    我隐约记得谢怀霜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刚找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总是淡淡的冷冷的,什么都不肯说,什么痛也好痒也好都感觉不到一样,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很偶尔才从眉梢溢出来一点,堆成眉头几不可察的褶皱。


    ……还是说这药就真的这么难喝吗?


    “还要喝几次。”我没办法,我也不能替他喝,“你想吃什么,我等下都给你备好……我知道喝完药会发热不舒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谢怀霜眉头才松开一点,想一想,抬头问我:“山楂糖——家里有山楂糖吗?”


    “有。”我一眼看见后面柜子上面的几个糖罐子,“还要什么?”


    谢怀霜又自己想——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像在发呆。


    “没什么了——能还像昨天一样吗?”他攥着袖口,“你在旁边,陪我说话,行不行?”


    隔着一层绿绫,我看不见谢怀霜的眼睛,竟然还是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又哗哗啦啦地荡开碧绿春水,思绪抽空一瞬间,只是习惯性地在他手心点了两下。


    谢怀霜就不卷边了,又成了高高兴兴的一株玉兰。


    他没心事了,换成我有心事了。


    我仍然不知道谢怀霜这样几乎称得上是依赖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是在纵容他,还是在纵容我自己呢?


    不知道。想不清楚,不敢想清楚。


    “药已经熬好了吗?”


    谢怀霜还越凑越近,“还是……”


    我把他按回去,看见他神色一滞,脸上一瞬间露出一点茫然神色。


    “怎么了?”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把手抽回去,自己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我觉得是在说我坏话,但我还是没有证据。


    *


    铁云城明暗两部散落各地,到处都安排的有人手。


    衡州明部带头的叫周循,是我可以调度的人,我和他约了下午碰头。为了防止谢怀霜误伤,我提前告诉他:“等下可能会有人突然跳墙进来,不用管。”


    谢怀霜正在研究手里面的银镖,偶尔揉一下自己眼睛,没说话,点一点头。


    “也可能从井里面爬出来,不用管。”


    谢怀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轻轻皱一下眉。


    “还有可能从烟囱里面冒出来……”


    “你们铁云城一向如此吗?”


    谢怀霜抬起头,露出来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也不是。我从来不这样。”


    我立刻解释,“你也没见过我这样,对不对?”


    谢怀霜最好不要想象我从烟囱里面顶着一脸黑冒出来的样子。毕竟我真的不干这种事!


    “是来和你商议过两日娱神仪式的事情吗?”


    谢怀霜没说什么,很快地转了话头。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他能认出来我吗?”


    我想了想:“应该是不能。”


    这种能跟直接谢怀霜碰上面的任务,一般旁人应付不来,都是给我来做的。周循长期留守衡州,神殿到衡州的次数也少,他大概见都没见过几次谢怀霜。


    “好。”谢怀霜不揉眼睛了,点一点头,“那先暂时不和他说我是谁?毕竟之前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


    谢怀霜果然还是在意自己身份的问题。


    没关系,慢慢来。时日久了,他总能知道我是一定信他的,铁云城也是可以信他的。


    “现在不想说吗?”


    他想一下,果然点点头。


    “那就先不告诉他。”


    谢怀霜似乎松了一口气,和我比划:“我和你说的那些,你告诉他,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我问他,“这样精细之处,周循又不是傻子,肯定能看出来不是我的手笔。”


    谢怀霜张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自己又在想什么。


    “那我和他说,”我想一想,“是我有一个朋友帮的忙,行不行?”


    我写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谢怀霜抿一抿嘴唇,顿了一下点点头。我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要是愿意被我称作“最好的朋友”,说明我和其他人总还是不一样的。


    “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重复一遍,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指蜷起来一点。


    “算了……也罢。”


    怎么这么勉强呢?他不肯承认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过来一点。”他扬扬手里的银镖,“这里应该还能改进,我先和你说一下……”


    我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看着他手指按在银镖尾端,开口前却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


    他被我在手心上这样问也没有反应,只是自己慢慢地抬头,眼睛用力闭一下又张开,而后眯起来一点。


    我也跟着顿住了——我很熟悉他这个神色,下意识地在他眼前挥一挥手。


    被他准确无误地抓住手的一瞬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谢怀霜也愣住了,眉头很不可置信地皱起来,眼睛张大又眯起来,眯起来又张大。


    “你是能,”我在他手上写得很潦草,还写得结结巴巴的,“能看见了吗?”


    “能,不太清楚,但是能……”


    谢怀霜往前探一探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忽然笑了,微微发颤的指尖慢慢地点上我的眉头、我的眼角、我的鼻尖,深绿色的眼睛聚起来焦点。


    这毕竟是太好太好的事情——我接住他、被他猛地抱住肩膀的时候想——就这一次。就逾矩这一次。


    “那你能听……”


    我没说完,烟囱的方向忽然一声响动,转头正好看见周循满脸震撼地呆滞在房顶上。


    “我该来吗?”


    他远远地对着我比口型——


    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小情侣是这样的,自带结界,全世界都看出来他俩不清白只有当事人自己还在天天偷偷写小作文分析。很难形容这几章我写得有多急眼。[摊手]


    第30章 相思无凭(五)


    周循从坐下就盯着谢怀霜。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 周循,衡州明部的负责人。”


    我在谢怀霜手心上面写下来,见他悄悄打量对面的人。


    方才我试了又试, 发现谢怀霜还是听不见,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但他已经很高兴了, 盯着我看很久, 眼睛晶晶亮地对着花草墙瓦看来看去,又转回到我身上。


    “这是, ”周循咳嗽一声,“这是……是哪位?”


    “一位……朋友。”我瞟一眼谢怀霜,说得很不甘心,“很好的朋友。”


    周循的表情很怪, 略为扭曲,像他在学堂里面算不出来线路图的时候一样。他这个人总这样,有什么都要露在脸上。


    ——虽然我也不知道那些东西怎么会有人算不出来。这不是看一眼就行了吗?


    “啊?哦……哦。好的。”


    周循自己嗯嗯啊啊了几声,和谢怀霜摆摆手:“你好?”


    谢怀霜就也学着他:“你好?”


    他还是不太熟练跟别人交往这种事情。我能看出来他是在尝试表达友好,但落在周循眼里, 大概还是跟刚才一样的面无表情。


    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我看向周循:“说正事吧。”


    “哦, 哦……对, 说正事。”


    我铺开衡州的地图,周循便凑过来,把自己的也铺开。我给他看之前跟谢怀霜商议之后定下来的几处标注。


    谢怀霜大概怕我不相信, 当时还非常仔细、甚至是过分仔细地解释了一些改动的原因。


    其实他说头两句的时候我就立刻明白了。等他慢慢说完,我表示我听懂了,又和他重复一遍:“你说的我肯定会信的。”


    谢怀霜当时是什么样子呢?好像是隔着一层绿纱,仰头朝着我, 良久才点一点头,嘴角抿出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周循听完新的安排,却只是皱着眉没说话。我只好把谢怀霜当时说的那些又掰开揉碎了复述一遍给他,见他思索片刻,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确有道理。”


    这人一向话很多很碎,果然又问我:“祝师兄,你怎么发现的?是不是上次到神殿……”


    “不是。”我就等着他问这句话,立刻拽拽谢怀霜的袖子,“就是我这位朋友告诉我的。”


    快夸他,快夸他。


    谢怀霜原本神色淡淡坐在一旁不说话,被忽然拽一下,有点疑惑,眨眨眼看我。


    ——他这次是真的在看我,而不是只跟着感觉来找到我在的方向。


    周循又自己哦哦哦几声,眼睛亮了一下却没说话,打量谢怀霜的目光不知为何,很带着些谨慎的意味。


    他这个样子很稀罕,毕竟按照我对他的了解,只要知道对面是跟神殿作对的人,他早就喊着什么姐妹什么兄弟冲上去了。


    我甚至就怕他一激动直接上来勾肩搭背,还专门盯着准备拦他——谢怀霜一时半会还改不了多年攒下来的习惯,其他人靠近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防御反击。


    但是周循居然就那样坐着没动。他这会儿沉稳给谁看?


    他不问,我只好自己说下去:“他很了解神殿,那些调整都是他帮着想出来的。具体的计划,他也会帮我们一并推敲。”


    但是周循还是自己哦哦哦几声,嘀咕一句明白明白厉害厉害就不说话了。他平时不是很会夸人的吗?


    我朝他使眼色。


    ——赶快说两句好听的,像平时夸别人那样夸谢怀霜两句啊!


    周循看来是接收到了我的眼神,点一点头。


    我就说,毕竟都是铁云城出来的人,虽然他总是画不明白图算不明白线路,但跟我还是很有默契的。


    他大概是在思索夸人的话。在他思索的空当,我告诉谢怀霜:“他说你很厉害的。”


    谢怀霜等我写完,就睫毛颤一下,眉眼弯起来一点,目光朝周循转过去。


    “也没有……嗯?”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连椅子带人都往后挪了半尺,不知道自己在莫名其妙扭曲什么,见我看过去还问:“我刚才那样还不行?那这样呢,这样行不行?”


    “……”


    谢怀霜愣了一下。趁谢怀霜转过去视线,我快速问他:“坐那么远干什么?”


    周循扭曲的表情顿了一下,也转为困惑:“你不是这个意思?”


    这到底怎么理解的?


    “……坐回来!”


    周循看起来仍然很困惑,但还是哦哦一声,老老实实搬着椅子又坐回来了。谢怀霜转过来看我,有点困惑,朝我比口型:“这也是你们……你们铁云城的习俗吗?”


    *


    周循只有在说正事的时候是有正形的。大致讲过如何布置、如何行动,他沉吟片刻,把手里跟着批注的地图收起来:“明白,我回去就安排。”


    “有情况随时通知我。”


    “好。”


    “你刚才到底是在干什么?”


    周循耸肩:“这不是怕你不高兴——再说了,我一向是一个很有边界感的人。”


    很有边界感,指五湖四海地勾肩搭背吗?


    “那又不一样。”


    周循揣了地图起身,我趁着谢怀霜没注意给他猛猛指正门:“附近我早查过了,没有一点问题,安全得很——你这次能不能走正门?”


    谢怀霜还是很爱干净的。总不能让谢怀霜以为我们铁云城全都是一群酷爱爬烟囱的人吧!


    “师兄啊。”


    周循假模假样地叹气:“你变了。你从前从来不管这些的。”


    “……我现在就管了,怎么着?”


    “不怎么——我哪能把你怎么样。”


    周循很夸张地摇摇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对了,你最近有接到衡州暗部来新人的消息吗?”


    “没有。怎么了?”


    “没有?”周循皱一下眉,“奇怪。最近衡州总有人卖话本影射神殿擅权。我看名字眼生,还以为是来了新人没告诉我。但是连你也不知道吗?”


    这种事听起来的确像是暗部会做的事。我问他:“叫什么?”


    “闲话生。”周循报了个名字,“也已经荣登神殿通缉令了——虽然是排在尾巴。”


    我想了一下,上次我到书局匆匆忙忙买书——那一堆用来垫桌角我都怕碍着谢怀霜眼睛的书,似乎的确隐约瞥见了这个名字,但当时我着急回来,只拣着老板倾情推荐的几本买了就走。


    “知道了。我留意。”


    周循听了点头,视线越过我肩头,在谢怀霜身上停留一刻。


    “我只多说一句。普通人不会有这样重的兵戈气,他不是简单人物。”周循声音压低,“师兄,你确定清楚来路吗?”


    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谢怀霜这会儿明明就自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跟那些抽芽摇曳的新鲜花草一样,最多只是脸冷了一些、话少了一些罢了,哪里有他说的这么吓人?


    “清楚。”


    顿一顿,我还是补充一句:“你多见几次就知道了。他是很好的人。”


    谢怀霜是很好的人,也应该有很多很多朋友、被很多很多人喜欢、被很多很多人爱,到热热闹闹的春光里面去。


    周循不说话,我接着告诉他:“他只是看着不太亲近人,其实不是的,你日后便知道了……”


    “我觉得,”周循转回来目光,摸摸下巴,“你现在说的话最多只有三成可信度。”


    ……油盐不进。


    但是没关系。多见几次,他日后肯定会知道谢怀霜的好处的。虽然我总觉得周循不太聪明,但再笨的人还能看不出来谢怀霜是个好人吗?


    关上院门,我蹲着看谢怀霜摆弄了半刻钟的芍药花,越想越觉得很有道理。


    就是这样。再笨的人也能看出来谢怀霜是很好的人,而我又比很多人都更聪明——城主说的。所以我最喜欢谢怀霜,天底下第一喜欢谢怀霜。


    “这一朵昨天还……嗯?”


    谢怀霜眼睛抬起来,止住话头。


    “你方才是在和我说话吗?”


    “我刚才……刚才说话了吗?”


    谢怀霜点点头,我手指在他掌心猛地停住。


    “你能……你能听见了?”


    “不是能听见。”谢怀霜指指我的嘴巴,“看得比刚才清楚了一点——能看见你的口型。”


    “但是刚才你说得太快了,我没看清……”


    我一下子松了一口气——没看清就好。我看谢怀霜现在跟人交往还太少,根本分不清情啊爱啊这些东西。什么天底下第一喜欢谢怀霜,我说的那些话现在能给他听吗?


    怕我自己忘记,我前几日还专门写了“徐徐图之”的字条贴在桌角来提醒自己。


    “没说什么。”我告诉他,“你方才要对我说什么?”


    有这种自制力,我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但是谢怀霜能看见了,我就不能在他手上写字了,也不用牵着他领路了。要有什么借口才能和他拉手呢?


    我一天不和谢怀霜拉手就不舒坦。可是我总不能毫无理由、莫名其妙地去牵人家的手吧?


    谢怀霜眼睛眯起来一点,看我片刻,又把手伸出来:“你方才说什么?你不如还是写下来吧,我看的……还不是特别清楚。”


    他说着就又把手又往我手里一塞,掌心朝上。


    到底是能看清楚还是看不清楚?


    不知道,但只知道他还是听不见。于是我老老实实地在他手上重复自己刚才的话,嘴巴悄悄说他坏话。


    “你以前还讲一点道理,现在完全不讲道理。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你以为我喜欢你,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


    谢怀霜的头发被吹到我脸侧,掠过去很淡的皂角香气,飞絮一样轻飘飘的。


    好吧。我很勉为其难地承认:“你的确可以。”——


    作者有话说:小祝不要骄傲你的自制力了好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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