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两心颠倒(一)
晚上的时候, 我觉得我应该和谢怀霜认真商量一下床的数量问题了。
客观原因是,谢怀霜现在自己眼睛能看见、不会自己再磕到碰到,也不需要半夜算着时间喝药上药, 我想不出来什么两个人还能睡一张床的理由了。
主观原因是,这样躺在一张床上面、呼吸都落在方寸之外的地方, 我心猿意马的时候越来越多。
“我们在这里应该不会留太久。”
我点上灯, 抬头的时候看见谢怀霜半张脸被灯火亮晃晃地衬着,眉眼显得比平时还鲜明, 墨还未干的画一样,愣了一下才接着说下去。
“破坏神殿的娱神仪式之后,一般情况会停一日功夫,把神殿追兵引过来, 然后路上再甩掉他们。”
谢怀霜这会儿又能看清了,有一下没一下地捏自己耳廓,盯着我的口型,点一点头。
“去哪里?”
攥着手,我悄悄打量他的神色:“下青州, 绕道济州, 在这里甩掉神殿, 而后……而后你想去哪里?”
灯影跳一下,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和我对视片刻,才开口:“回铁云城, 可以吗?”
我没想到会真是这个答案。
“师傅……和我提过一点铁云城的事情。”他慢慢道,“没有不信你的意思,只是我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那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我明白的。”
要是凭着我的几句话就草率地决定以后帮着铁云城做事,那才不像他了。
但是他的师傅不是那个神神叨叨的大巫吗?提起来我们铁云城, 除了说“异端”“败类”,还会说什么?
“大巫都和你说什么?”
“不是大巫。”谢怀霜却摇头,“是……教我用剑的师傅。”
我才知道还有这个人。谢怀霜低着眉眼:“神殿里面,他对我很好。但是很久没见过他了。”
他好像不想说更多,又问我一遍:“可以吗?”
“当然……当然可以的。”
我和他快快地解释:“我在铁云城说话还是管用的。而且你帮我改良这些兵器,到时候又帮着破坏神殿这次的娱神仪式,随便拿出来一样,都足够旁人做投名状了。”
“是这样吗?”
我点头,谢怀霜就笑了:“哄小孩子吗?”
“对旁人来说这些也许的确是够了,但我的身份跟旁人……太不一样。你准备到时候有麻烦都自己顶着,是不是?”
我不说话,谢怀霜忽然凑近一点,手指从我脸颊很轻地擦过去,肌肤相触的一瞬间激得我一颤。
“我和你回去。”他眼睛弯起来一点,深深碧色明明暗暗在灯影里面,“但你要答应我,如果到时候真的很麻烦,不要为我强求。”
“……好。”
我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模模糊糊有我的一点影子。
“不强求。大不了我们还像现在这样,再找个地方住,我再想别的办法。”
我是铁云城的人,这件事这辈子都不会变。但我喜欢谢怀霜,这件事这辈子也不会变。
“好。”谢怀霜眨一下眼睛,“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又偏题了。我恍惚间想起来我要和他说的正事,拐回去刚才的话题。
“总之我们在这里至多也就再留五六日。”我抬手指指房间另一侧的椅子,“你眼下也能看见、也不用吃药了,我到这里去睡。”
谢怀霜跟着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转回来的时候皱着眉。
“睡完地铺睡椅子,你就这么讨厌睡床上吗?”
“不是,我……”
“不是讨厌睡床上,那你就这么讨厌跟我睡在一张床上吗?”
谢怀霜越说声音压得越低了,说到末处睫毛一颤,目光便垂下去。我更着急了:“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不看我,我只能把他的手拉过来,在上面又潦草写下来一遍。谢怀霜目光一抬:“那你到底为什么要睡椅子?”
不等我说话,他又堵住我的话头:“你说不出来?那你,嗯,就还是讨厌我,我……”
“不讨厌你,一点也不讨厌你——我不睡椅子了,好不好?”
谢怀霜面上神情立刻一顿,盯着我:“真不睡椅子了?”
“真的。”
我还没说完,却看见谢怀霜方才那点委屈神色非常干脆利索地全褪干净了,一低头瞥见他另一只手悄悄揪着袖口,此刻手指才慢慢松开一点。
他有一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盯着重新神色淡淡如常的谢怀霜,我很怀疑地问他:“你刚才……不会是演的吧?”
“什么?”
谢怀霜摸摸鼻尖,伸出来手:“看不清,你说什么?——再写一遍吧。”
*
卖梅花茶饼的那家店总是有很多人排队。谢怀霜一早就催着我快出门快出门,晚了就买不到了。
“你昨晚说要告诉我一件事,什么事?”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谢怀霜此刻眼里心里全是梅花饼,“回来再说。”
之前他看不见,只能尝出来好吃或者不好吃,至于这点心是深粉色还是绛紫色、上面梅花点了几瓣,都只能我告诉他。
谢怀霜很喜欢吃这个梅花饼,总会很仔细地问我它到底长什么样子。
“回来,”在他右脚跨过门槛的时候我眼疾手快地把他一把捞回来,“你不冷吗?”
谢怀霜看起来不太服气,但还是松开自己的耳垂,老老实实接过去外衣,抖一下自己穿好。
“没见过比你更不省心的了。”趁他低头穿衣服,我悄悄说他坏话,“那怎么办,我还是最喜欢你。有这种道理吗?”
谢怀霜正在系青色的小系带,手指忽然绊了一下,打出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结。
他扯一下自己没扯开,我怕他着急,干脆上手去帮他解,才刚碰到他的指尖,就见他触电般一缩。
这又是怎么了?
我弯一点腰去看他的眼睛,却见到他目光几乎是慌乱地到处游移。
“你怎么了?”我也慌了,“哪里不舒服?”
“不是,不是……”
他胡乱摇摇头,眼睛抬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抬起来,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急急颤动。
“没什么。”
他匆匆转身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住,我拉住他,还没开口就被他抢先,语调匆匆忙忙的,有点生硬。
“再不去要卖完了……回来再说、回来再说……”
就这么好奇那个梅花饼吗?
我承认是做的很精巧,上面的图案说是仿着年轻姑娘的额间梅花妆。但是能让谢怀霜急不可耐成这个样子吗?
谢怀霜拉着我的手腕,脚步很快地踩过清晨的石板路,发带上坠着的流苏一晃一晃的。我和他解释:“不会这么早就卖完的。”
他没看我,只是点一点头,脚下还是一点没放慢,婆娑树影忽明忽暗地掠过去。
他不会喜欢那个梅花饼,比喜欢我都多吧?!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可恶的梅花饼。
其实我和他出门的时候辰时刚过了一刻,还算是很早,我估计排队的人最多也就五六个,但远远地,我看见糕点铺旁边围了一圈人。
谢怀霜今天不会买不到可恶的九曲梅花饼吧?
“没关系,说不定今天做的比平时多,”我怕他着急,“能买到的。”
这样看谢怀霜的时候,我才发现他面上并不是我想的着急神色,而是懵懵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被我拉一下才回过神:“什么?——你方才说什么?”
……怎么感觉我才是比较着急的那个?
“噢……不着急。我不着急。”
我又说一遍,谢怀霜摇摇头,“今日买不到也没什么的。”
我本来已经做好花三倍的价钱和别人商量一下的准备了,到了近前才发现,那些人其实并不是在排梅花饼的队,而是围在糕点铺旁边的墙角。
看什么呢?
我和谢怀霜排上队,见有个大婶从墙角挤出来,也来排在我们后面,问她:“大婶,劳驾问一下,那么多人,是在看什么?”
她上下打量我一下:“小郎君,外面来的?”
“是……外面来的,听说此地风景不错。”
当初选择衡州的另一个理由,就是这里出了名的好风光,来来往往小住的人很多,不会很显眼。
“怪不得呢。”她压低声音,“神殿昨日才贴的通缉令,说是人跑到衡州这里来了呢。”
我瞟一眼谢怀霜,装作不甚在意的样子:“原来是这样。赏金多么?”
“有线索就给一千两,都够买三处上好的宅子了,你说多不多?”
“这么多?”我跟着她一起惊讶,“抓谁的?”
“就是神殿通缉很久的铁云城那帮人嘛,这次还是那个叫祝平生的——这名字我都见了好几年了,怎么还没抓着?”
“……”
神殿怎么忽然又这样舍得下本,给我赏金足足翻了一倍。
“说是这次更了不得,那个祝平生绑了神殿的巫官,大巫的名义亲自发的通缉令。”她很夸张地和我比划,“花大价钱也要救回去那个巫官呢。”
谢怀霜指尖暗暗勾一下我的袖口。
我点点头:“那要是有线索,是要赶紧交上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要我说,神殿发这些通缉令给谁看?”大婶摇摇头,“那个画像看着……啧啧,凶着呢,吓人得很。神殿自己都抓不住的人,我们平头老百姓又怎么能轻易见到?只是可惜那个被他抓去的巫官,不定被怎么对待呢……”
“那可不一定。”
排在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子忽然开口:“我听说神殿里面也没说的那么好,也许那巫官是自己跑出来的呢?说不定……”
“不要胡说!”
旁边的男人猛地一拽她:“看了些瞎编的书就敢浑说,被人听见,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队伍里面没人再说话了。我看一眼谢怀霜,他很轻地笑了一声,快速地比个口型。
“给我看的。”
外面不方便说更多,关了门,谢怀霜撕掉脸上薄薄一层假面,自己慢慢地洗手。
“看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也查出来了我就在衡州,还是与你在一处。多半是顺着琳琅楼那件事查出来的。”他甩一甩手上的水,“但是大概只知道这些了。若是知道更多,他们只会直接来抓我,不会做这种打草惊蛇的事情。”
“所以这些通缉令,就是给你看的?”
我给他递过去手巾:“让你知道,神殿在找你、想救你?”
“这是来软的。至于娱神仪式,我猜,也是想引我出来——让我看见别人替代我的位置。他们肯定会觉得,我会像他们一样,觉得万般不甘心。”
谢怀霜擦干手,笑了一声:“大费周章。”
是大费周章。而且看起来,神殿以为谢怀霜在我这里,过得相当凄苦。
——毕竟说我不仅不杀了谢怀霜、还喜欢上谢怀霜,不说别人,就算是两个月之前的我自己,也要跳起来骂一句荒唐。
“不碍事。”传闻中相当凄苦的谢怀霜低头解开油纸包,捏出来一个梅花饼,相当满意地放在我和他一起挑了很久的、最喜欢的盘子上,“反倒是透了个底给我们。既然这样,或许……倒不如顺势推一把。”
“什么意思?”
“还没完全想好。” 谢怀霜指尖点过去上面的梅花瓣,“想好了和你说。”
我点点头,看见他又自己笑出来。
“但是,”他抬起头很促狭地看我一眼,“你的画像怎么,嗯,怎么长那个样子?”
“……”
“当做没看见,行不行?”
我还是很在意我在谢怀霜眼里的形象的。
“你刚才出门前,是要和我说什么事?”
谢怀霜看我说完这句话,却又很快地低下头,很轻地戳着饼皮,想了半日才开口。
“没什么。”
又来。我才是过得比较凄苦的那一个吧!——
作者有话说:回收一下文案。
小谢想了一晚上是不是其实自己耳朵压根还没好只是幻听了(。)
小祝belike:以为对方从不登这个号于是天天发疯胡言乱语,聊天框里面肆无忌惮发了几百条,然后某天看见对方回了个“?”。
第32章 两心颠倒(二)
神殿来之前两日的夜半, 我和谢怀霜去见周循。
见了谢怀霜,周循眼神在他身上停一下,朝我转过来:“他也一起?”
“一起。”
周循想一下, 点点头转过身:“内围六处,外围九处, 都按照师兄说的布置好了。”
动手之前我通常都会例行检查一遍。谢怀霜手有点凉, 我问他:‘“冷不冷?”
谢怀霜摇摇头,被月色勾出侧脸干净利落的线条。周循转过头, 幽幽道:“我冷。”
“冷就自己回去多穿衣服。”我觉得这个人很奇怪,“跟我说干什么?”
“……”
周循不说话了。我看见谢怀霜也在以一种难言的目光看我,问他:“怎么了?”
“不怎么。”
一个两个都是什么习惯。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谢怀霜的轻功是我们三个人里面最好的。等到检查过一处,再跳过两处房顶, 我看见他又一次站在屋檐上,等我和周循。
甚至这只是他不到六成的功力。
我先到他身边,夜色里面两点深绿照着月色若隐若现,看见我就弯起来一点。
“你们真的很厉害。”
周循的脚步声近了一点。我其实听清了,但还是问他:“什么?”
谢怀霜没发现周循也过来了, 声音略略提了一点:“我说, 你们真的很厉害。”
我听见了身后周循脚步一顿, 谢怀霜这次也发现他了, 立刻不说话了,面上不显什么,还是那个冷冷淡淡的样子, 眼神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他还是很不习惯在旁人面前说一些很直接的话。
侧过身,我告诉周循:“夸你呢。”
周循目光游移一下:“多谢。”
装什么。明明就被夸高兴了。
“你也……你也是。”
谢怀霜这次能看见口型,愣一下,也笑一笑, 声音轻轻的:“多谢。”
观星城里大大小小总共十五处布置下来,周循比之前进益很多,除了几个小问题,旁的无论是机关还是人员调度,都没什么纰漏,基本不需要我再上手做什么修改。
这当然是好事,但是——我跟着谢怀霜跳下屋檐的时候,很阴暗地想——某种程度上,也不完全是。
从前我一处一处纠正问题的时候,谢怀霜从来没亲眼看见过。现在他在旁边跟着,周循反倒不出问题了,我也没什么向谢怀霜展示“我其实比你看见的更厉害一点”的机会。
我思来想去都觉得,想做让谢怀霜喜欢的人,光对他好肯定是不够的。谢怀霜生着全天底下最漂亮的眼睛,有全天底下最好的剑,谁又能——或者说谁又敢轻易地做他心上人呢?毕竟……
我乱七八糟的思绪断了一下——只顾着想这些,没看见路上凹下去一块,一脚踩下去差点被绊倒。
谢怀霜立刻一把拉住我:“有没有扭到?”
太好了。不光没在他面前开屏成功,还成了一个走路不看路的傻子。
这样下去我是追不到谢怀霜的!
“没什么……没看清。”谢怀霜把手松开,我还是没忍住解释,“刚才在想事情……我一般不这个样子的。对,从来不这样。”
谢怀霜侧着头,眼睛在月色底下透出一点很深的碧色,盯着我,片刻之后忽然笑了,碧潭水推开两汪涟漪。
“我知道。”
他碰一碰我的手背:“我知道你很厉害,嗯,特别厉害的。”
谢怀霜总是这样。一句话带起来满城风絮,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我又没有要他夸我。他怎么知道的呢?
“我知道我很厉害。”我自己嘀咕,“我不厉害,我怎么敢喜欢你呢?”
谢怀霜忽然趔趄一步,我拉住他,吓了一跳:“扭到了吗?”
“不是……不是。”
谢怀霜胡乱摇摇头,不说话。
周循在后面咳嗽一声,我忽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很慌乱地把自己的思绪从到处飘荡的柳絮中间扯出来,装出来和平时一样的、冷静的样子:“你还有没有……旁的什么事?”
他摇摇头,一耸肩膀:“没别的,就是冷。”
“……”
我信他才怪。
*
按照谢怀霜的计算,神殿应该还有一日会到观星城外。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看见街上已经高高低低都挂上了彩幔,绣着凤凰展翅纹样,垂下来长长的璎珞。
神殿驾临,排场总是很大的。
我原本有点担心谢怀霜看见了会不开心,但他似乎完全不在意,背着手站在路边看一群小孩儿解华容道。
很简单的东西,他看一眼就能知道解法,看了半天,见那几个小孩还是想不出来一点头绪,刚要伸手给个提示,就被那几个小孩子七手八脚地拦住,说什么大哥哥你先不要说好不好,我们马上就想出来了——马上就想出来了!
我按照习惯,在谢怀霜手上写下来,就见他笑了,瞟一眼那几个小孩,又把笑声压得很低。
他们这几个人的“马上”实在是马上了很久,我和谢怀霜走遍了观星城几条主要的街巷,提着茉莉饼回来的时候,看见他们还在“马上就想出来了”。
谢怀霜评价:“很有耐心。”
几个人看见我们,很高兴地招招手:“大哥哥,你们又回来啦!”
谢怀霜还没说话,又被拦住了:“这次我们真的马上就想出来了!”
“……”
长街两侧悬挂的彩幔在风里来回翻卷,落下来的影子在路面上一晃一晃的。
谢怀霜就又不出声地笑,睫毛一扇一扇的,把手里的油纸包解开,犹豫一下,问他们:“有人要吃吗?”
我发现他那层在神殿养出来的霜雪壳子好像比从前又化掉了一点。以前他从来不会像这样,主动跟陌生人搭话的。
这是很好的事情。
总之听了这话,那群小孩很高兴,我也很高兴。谢怀霜拢起来剩下的茉莉饼,眨眨眼睛,看着我,似乎有点疑惑,还是捧着手里的油纸包:“你现在吃吗?”
“回家吃。”
谢怀霜哦了一声,重新系好,还是抬头看我:“你笑什么?”
他这两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看我一下就很快地错开视线,被烫到一样。我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做了不合适的事情。
“没什么。”我接过来油纸包,“我想起来……想起来高兴的事情。”
“高兴的事情吗?”谢怀霜没接着问,顿了一下才接着道,“我还以为是因为方才听到那些人说神殿的坏话。”
神殿的长老们要大驾光临,观星城提前几日就开始布置了。我们路过的时候,听了不少闲言闲语,捎带着看了十几张对我的通缉令。
我发现铁云城的动作成效显著,已经有相当一部分人对神殿行径隐隐是不满的。倒退五年,从来不会有人说神殿一句不好。
只有一点——明里暗里骂神殿的话我当然爱听,但是骂神殿的巫祝就不一样了。
看起来现在被拉出来替代谢怀霜的人有些应付不来,山匪也没剿成,几次三番被铁云城的其他人搅了娱神仪式也无计可施。
还好谢怀霜听不见——我看着他在这些风言风语中过,只是在想自己的事情,神色动都没动一下,难得地冒出来这个想法——这些东西不听也好。
“不是。”我摇摇头,“总之是高兴的事情。”
“好吧。”
谢怀霜指一指我手里的茉莉饼:“那就回去再说。再不回去要凉了。”
他话音落下的时候,身后传来木块一撞的声音。我看一眼,是木盘里面眉头紧锁的将军终于逃出来了追兵的伏击。在一群小孩的欢呼声里面,谢怀霜的眉眼弯起来。
他和我小声说:“这逃得实在很不容易。”
晚上的时候,我把白天听到的关于神殿的言语——攻击巫祝的部分除外,都一一写给谢怀霜。
他似乎想说什么,我等他说的时候,他偏偏又不说了,摊开手:“你接着写吧。”
白日的时候我只匆匆告诉了他大概,谢怀霜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子,等我慢慢地写完,笑了笑。
“你们铁云城的目的,这么看来……的确是达到了。”
我把杯子推给他——他总是自己忘记喝水,想起来喝水这件事又想不起来要喝热水。
被盯着喝了热水,他接着道:“你们的暗部的确影响了人心,神殿也的确被你们这些明面搞破坏的给骗过去了。”
我从来没和谢怀霜详细讲过铁云城明暗两处的分工。他果然还是早就看出来了。
但是看他的神情,我觉得他应当不是仅仅为了和我重复一遍这个事实,果然听见他接着道:“既然这样,不如让人心再波动一点。”
“我昨天就在想这件事——看见神殿那个专门给我看的通缉令的时候。”
谢怀霜忽而一笑:“如果西翎神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保护不了,那寻常人就更会觉得,不能指望西翎神了。”
“你的意思是,”我猜测他的想法,心下一动,“让所有人都知道……被我抓到的人,不是普通的巫官,而是你这个巫祝?”
“是。听说……”
谢怀霜被我看了一眼,老老实实地抱着茶杯抿一点,才接着往下说:“听说最近神殿的‘巫祝’不是很灵。神殿在这种时候想找我回去,大概也是想安抚那些供奉他们的人。”
“那如果现在让他们知道,即便是西翎神殿的巫祝,也根本不会得到什么庇佑、什么赐福呢?”
他说得云淡风轻,好像跟自己没关系一样。
“神殿层层把守,这件事常理上来讲很难做。”他在桌上比比划划,“但是既然神殿在找我,如果我趁着这个机会回去……只要我想,你就可以劫走我。”
他说完就看着我,等我答话。我想了又想,还是问出来。
“你想好了吗?”我看着他的眼睛,“一旦这样,你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我知道谢怀霜总是很在意他从前的身份、早就很想和神殿在各种层面上都彻彻底底地断开。但归根结底,爱恨转换都是一念之间的。用这样的方式,等到信仰一朝崩塌,那些仰望、崇拜、追随,都会随之变成百倍千倍的恐慌、怨尤与憎恶反噬回去。
即便谢怀霜哪一日当真后悔了,那座神台上也再站不了人了。
“我想好了。”
谢怀霜很轻地笑一声,抬起来眼睛。
“我不回头。”——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两章之后到底谁先主动亲的谁[狗头叼玫瑰]
第33章 两心颠倒(三)
一想到谢怀霜要回神殿待着, 哪怕只是一天,我就睡不安稳。
“怎么了?”
谢怀霜在背后很轻地扯一扯我的袖子。我没敢翻过身看他。
等到天将亮的时候,谢怀霜就会自己摸到神殿在观星城的落脚处, 装作是从我手底下逃回去的。我再要见他,就要等到他在神台上再露面、我去掳走他的时候。
谢怀霜说的没错, 这样的确对很多人来说是一剂猛药。我们这群人经年累月东奔西跑的目的, 无非就是破坏神殿的威望,扰乱十场寻常的娱神仪式、演一百出含沙射影的戏, 大概都比不上这一场戏所能引起的波动。
但是,但是。
“你不用担心我。”
谢怀霜又扯我的袖子:“神殿急着要我回去,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先前那些布置,我也都和你检查过了, 到时候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我还是转过身去了,隔着中间作为分界线的毯子,在昏昏灯影里面盯着谢怀霜的眼睛。
“我现在……现在一会儿功夫看不见你,”我把毯子按下去一点,让他能看见我的口型, “我就不安心。”
等到天亮的时候谢怀霜就要去找神殿了——根本没把他当人看过的神殿。
神殿哪里有人会记挂他的新伤旧伤、盯着他不要着凉, 也不会有人给他吃喜欢的樱桃酥和九曲梅花饼, 更不会有人和他一起看蔷薇、丁香和海棠花。
那群人只会把他关在金碧牢笼深深处。
我花了这么久、这么多功夫才堪堪养好一点的谢怀霜, 又被神殿碰碎了怎么办?
“好了。”
谢怀霜仍然隔着那条毯子分界线躺在床的另一侧,但是伸出来手,指尖隔了袖子按在我的眉心, 试图把丘壑慢慢揉开展平。
“哪里就那么娇弱了。你追着我杀了十年也没把我怎么样,他们就更不能了。”
又提这个。一提这个我就心虚。
“我其实……其实也没有真的想杀你。”
谢怀霜就笑了:“我知道。”
我一口气刚松到一半,忽然听见他幽幽补上一句:“最开始的时候……我倒是真的想杀你。”
“……”
“这么讨厌我吗?”
我立刻紧急回想十年前刚见面的每一处细节——我到底做什么了,这么惹他不快?
“不是你的问题。”谢怀霜轻一下重一下地按过我的眉心, 声音轻轻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神殿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怪你。”
又绕回神殿了。神殿那群人懂什么?那群人根本就不懂得怎么养花。但是谢怀霜想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了。
“你一定要小心。”我没忍住,又和他啰嗦一遍,“有问题随时发信号,旁的什么都不要管,有什么都交给我来处理,好不好?”
“又小看我。”谢怀霜收回去手,“等着瞧吧。”
“不是小看你。”
我很清楚,客观上来讲,谢怀霜现在眼睛能看见、有五六成功力、会被我从头发丝装备到手指尖,神殿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我还是担心。毫无道理,挥之不去。
“只一日。”谢怀霜忽然笑了,在枕头上望着我,眉眼一半沉进阴影里面,“只留一日。我等你来劫我。”
“好。”我只能闭上眼睛,不去看他,“等我去劫你。”
“到时候……”
“到时候怎么?”
谢怀霜说话说一半又不说了,半张脸埋在枕头里面,语音含着似有似无的笑色。
“到时候再说吧。”
*
天将亮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开始准备。
平常这个点本来都是他蹲在院子里研究花草的时候,研究一刻钟,再顺手拎起来剑练一个时辰的。我就可以在旁边看很久。
可恶的神殿。
“我现在这样,”他坐在镜子前面左右照一照,“看起来也不像是……在你手底下过得很惨的样子。”
从琳琅楼那里带出来的半旧发带没有丢,我从一堆璎珞簪子发绳里面翻出来给他:“你方才说的是这个不是?”
“是这个。”
谢怀霜接过去,像平常一样低低地扎起来,自己想一想,又把头发扯乱一点。
这样看了片刻,他有些苦恼地得出来结论:“还是不像。”
我跟谢怀霜都沉默了。
神殿也很清楚,我跟谢怀霜势同水火打了十年。照常理来讲,他一朝落魄,落在我手里,肯定是伤痕累累、饱受摧残的。
我想一想,告诉他:“你不要笑。”
谢怀霜现在眉眼唇角总是无意识地带着盈盈浅浅的笑色,春光里面枝叶舒展的花木一样。我怀疑他自己其实都没有觉察到。
他就点点头:“我对着他们笑不出来的——我只会这样。”
谢怀霜很久没对我露出来过这样的神色了,眉眼冷淡,嘴唇抿成一线。他这样没有任何表情的时候,长相的艳丽反而就更明显地凸显出来。
我卷起来他的袖子。一遍一遍地上药之后,那些层层叠叠的旧伤早都已经淡了很多。
“这样……我帮你画一下。”
易容是铁云城的必修课之一。我按着记忆里面的样子,把那些已经淡下去的痕迹重新一点一点描画出来,像是刚留下不久的新伤一样。
“你还会这个?”
我低着头描过他手腕处的一点瘀痕,嗯了一声。
“尽量少碰水,容易褪色。”
谢怀霜应下来,指指脸颊:“脸上呢?也装一下吧。”
他好像已经开始乐在其中了,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对眼角的一道长长疤痕相当满意。
“像真的一样。”我收东西的时候听见谢怀霜嘀咕,“这样看起来就比较惨了。”
除去磨破的衣服、随处可见的伤痕,谢怀霜又自己折腾了一刻钟才收手。
“怎么样?”他站在窗下,很得意地看着我,“现在看起来就很像那么回事了,对吧?他们肯定都以为我在你这里过得特别特别惨……”
明知道他是装的,看一眼,我还是心里闷闷的疼起来。
“你不舒服了吗?”
我还没说话,就看见他又笑了。
“那说明就对了。嗯,我现在看起来肯定真的特别惨。”
“……”
哪里惨了?我看他挺高兴。
“不要掉以轻心,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心思多得很。”我又检查一遍在他身上留的各种各样的暗器防具信号筒,“有任何不对……”
“我就立刻传信给你,不要自己逞强。”
谢怀霜堵住我的话头:“我都已经要会背了。”
好吧。看来我真的啰嗦了很多遍。
……谢怀霜不会其实很讨厌啰啰嗦嗦的人吧?
我检查过他脚踝上的机关,蹲在地上抬头看他,试图从他的神色猜出来他是不是真的很讨厌我这样。
但他分明还是笑着的,眉眼被窗外一线日光照亮,垂下来看我。
“这样看我做什么?”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那点笑色忽而忙乱起来,不知道在局促什么。
碧绿春水就顺着一线日光弯弯曲曲地倾泻下来,潺潺地从我耳边心上淌过去。我说不出别的,半晌只是重复一遍:“……一定小心。”
谢怀霜就那样带着点局促地看着我片刻,也蹲下来,右手在空中停了一下,还是往前一寸,凤尾蝶一样,很轻地落在我的眉梢。
“我知道的。我一定。”
谢怀霜很久没有穿过这么难看的衣服了,我藏在对面房顶,看着他身影一闪,进了神殿落脚的府邸。
我在房顶等了一个时辰,听见腰间的铜铃铛响了一声。
如果一切都照计划,他就按一下手腕上的机关,我手里的铃铛就会响一下,好让我知道他的进展。
神殿的娱神仪式是在明日早上。还要整整一日的功夫,我才能劫走谢怀霜。
我把整个攻防图又在脑海中很详细地过了一遍,一看日头,才过去了不到两个时辰。
神殿的府邸仍然风平浪静,只偶尔进进出出几个人。
我一闲下来就又开始胡思乱想,又开始把劫人的流程第十三次推演一遍。
推演到一半,我听见铜铃铛又响了一声——按照约定,谢怀霜每过去两个时辰,要给我这样传一次信,让我知道一切如常、他没有一点事。
我松下一口气,换一个姿势,继续蹲在房顶上,盯着对面。
等到把劫人的流程也推演一遍,我想不起来别的事情做,只好开始盯着渐渐被夜色笼罩的府邸,猜测谢怀霜在做什么。
灯火初上,但我还是看不见一点谢怀霜的影子——他这个时候应该在跟那群糟老头子展示自己的伤痕,像我很早很早之前见到他那样,蹙着眉尖,声音冷冷淡淡地讲述被我掳走之后的一段悲惨时日。
就算神殿再不做人——我咬着后槽牙想——就算再不做人,好歹现在是要哄着谢怀霜回去继续给他们做事,总也要稍微装一下的吧?
也不知道有没有人给他加衣服、吃到的饭菜合不合胃口。
原本日日对着谢怀霜的时候,只有一团小火苗在我心上燎过来燎过去。而今他不在眼前,小火苗霎时就成了一团野火,漫山遍野地燃烧起来。
比他在跟前的时候还喜欢他。喜欢得野火燎原,坐立不安。
周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在我身后,我听见动静,分出去一点目光看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捏着我半夜传给他的信,在我眼前晃,“劫走神殿的巫祝?你确定吗?”
“确定。”
“真能做成,那肯定是大好事。但是你——”
“等一下。”
我看见一个很像谢怀霜的身影在廊下闪了一下,转瞬就没入阴影之中了,等了很久,也没见到那个影子再出来。
“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那巫祝可不是什么……”
“他会跟我走。”
眼下没办法和周循多解释,我说完,转头去看他,见他直直看我,良久忽然瞪大眼睛。
“你……不是。等一下。”
他指指对面,声音发颤:“你告诉我,我前两日见到的那个人,到底……到底是谁?”
回去找神殿之前,谢怀霜犹豫很久,还是告诉我:“我们这件事告诉周循,他一定要问你缘由,他大概也会有所察觉。你到时……就把我的身份告诉他好了。”
我看周循的表情,大概他也猜出来了七八分,干脆点头:“神殿的巫祝。”
周循面上神色从震撼到茫然,忽而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又逐渐变得很扭曲。
“师兄,你这么……这么下本吗?”
什么下本?
周循不回答我,只是喃喃自语:“为了能扳倒神殿,直接以身入局吗?”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他瞥一眼对面宅邸,“你好像的确也不亏……”
“……”
他说完自己还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到底自己都想象了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又是被导师气到无语的一天。写点小情侣消消气。
第34章 两心颠倒(四)
神殿的那个娱神仪式仍然是老样子, 神台上面雕金镂彩,赤色帷幔在两侧翻卷,神台下面人山人海。
我从人群之中挤过去, 停在神台外面三尺的位置,看见银甲的卫兵刀戟朝外。神台上面两列凤凰大鼓, 当中是西翎神像, 隔了一道月影纱,现出来朦朦胧胧的轮廓。
——都只有巫祝现身的时候, 才会有的布置。
越过人群仰头望过去,隔着一层一层的纱幔屏风,谢怀霜应该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了。
对我而言,这是太熟悉的场景。看起来和从前的每一次似乎都一样, 但和从前的每一次又都完全不一样。
从前每一次都是绷着心神,在十丈神台下面紧张地、期待地、屏着呼吸等着自己最忌惮的敌人出现,一点不敢放松地观察、推演他的每一个动作,从电光一线的对峙开始,以金石声与裂帛声作结。
这次不会是刀剑相向了。现在是一年中春光最盛的末尾。杂花生树, 风日水滨, 我是来带我的心上人走的。
弦乐已经奏起来了, 浪潮一样的嘈杂人声在耳边浮浮沉沉、时远时近。
我只盯着台上。只需要等到乐曲的第三折, 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就会从那些层层垂落的赤色帷幔下面走出来。
台下这样乌压压成百上千人,只有我知道,一圈一圈珍珠帘底下是怎么样一双深绿色的、春水一样的眼睛。
会长久地注视我、对我微笑的, 在日光底下泛起来涟漪的眼睛。
是最漂亮的、最明亮的眼睛。我想,就算台下有这么多人,谢怀霜也能一眼就找到我的。
我没有告诉过谢怀霜,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之前每一次,我在台下那副云淡风轻的冷静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心里其实是在很着急地暗暗猜测,可恶的巫祝现在会在哪个方位、离我还有多远、是在整理一层一层的衣袖还是在擦自己的剑。
这么多年毫无长进,眼下又是这样。我又在猜谢怀霜现在是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又有没有像我想他一样想着我。
——我又怕他想起我来分心,又怕他真的一点都不想我。
我现在真的是很莫名其妙的一个人。
乐曲到第二折的尾声了,我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按下去,凝起心神盯着台上。
周围的嘈杂声也渐次安静下去了,所有人都仰着头,紧紧地望着台上。
即便相较从前威望打了折扣,听说这次的娱神仪式不是寻常巫官主持,而是神殿的那位巫祝现身,还是有很多人连夜赶来观星城,只为了能看一看传闻之中天人一般的巫祝。
站在这样成百上千个虔诚的信徒里面,我忽然想起来谢怀霜昨日夜半时分,在重重帷帐下无人处低低地和我说,等我来劫他走,昏昏灯影里面话音也轻软目光也轻软,潭水一样的眼睛在枕侧看着我。
帷幔翻卷缺口处,一点深绿衣角忽然转出来了,四面八方欢呼声一瞬间炸开来,我的指尖猛地掐进掌心。
人声风声都跟着日光被卷着朝后急急退去了,铺天盖地的嘈杂春色里面,我只看得见谢怀霜一个人。
我很久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了。层层叠叠深绿色衣袖上满绣奇异的花纹,雕镂繁复的凤凰冠垂下来一圈一圈珍珠帘,将他的面容全全遮住,腰间是剑鞘剑柄都雪白的长剑。
——只少了那枚青色的剑穗。被谢怀霜塞给我收着。
十丈高台上,隔着层层人群,他目光遥遥地过来,在我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一瞬。
他居然真的一眼就找到我了。
每一个动作都和我记忆之中的别无二致。朝西翎神像俯身拜下去,起身,提一下衣摆,两侧鼓声响起时长袖一举,足尖一点凌空翻起,明明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偏偏轻盈摇曳得像水面上的浓绿树影。
在台上每一步的位置都是我们一起反复推算过的,保证那些机关一个都不会伤到他,我还能以最短的路径、最快的速度避开那些卫兵到他身边。
还有半刻钟。
周循隐匿在东边的高处,操纵着机关发动之后就会立刻带着人撤退。那个时候神殿的焦点应该都在我身上,毕竟……
谢怀霜刚才绝对又看了我一眼。
还有十息。
娱神舞在收尾了,弦鼓一声,谢怀霜像开始一样两袖一举,停下来动作。
就是现在!
裂帛声乍起,帷幔沉甸甸落下来的一瞬间,我照着先前计算过上百遍的路线,甩手放出来十道袖箭开路,脚尖点过卫兵的盾牌长枪翻身到台上。
赤红色的帷幔火一样地往下落,谢怀霜站在四面红影的中央,铮然一声长剑出鞘。
照着我们说好的,他会出剑毁去三处比较无关紧要的机关,好看起来像样一点。
除此之外,这实在是我和谢怀霜打过最克制而装模作样的一架。看起来很激烈,但剑剑都避开要害,对彼此露出来的全是破绽。
隔着珍珠帘,我看不清他的眉眼,只能看到他握剑的手都没真的用什么力,剑尖摩过斩云锋的刃面,像是平时指尖擦过我的手背一样,被我一挑就轻飘飘地挑开了。
其实没必要这么小心的。他全力对付我的时候都杀不了我,最多只是让我伤到一点而已。
神台将要被掀翻的前一刻,我手中刃面一转,谢怀霜会意,手上彻底松了劲,装作没避开的样子,被我趁着空隙近身,一把捞起来禁锢住。
我原本是想横抱的,这样他至少不那么难受。谢怀霜驳回了这个想法,说那样看起来对他太好了。
那怎么办?对谢怀霜不好的事情我根本做不到。
盘算来盘算去,折中成现在这个样子。谢怀霜被我扛在肩头,看起来简直像是山匪在抢亲。
似乎有十个、或者是二十个卫兵巫官在拦我。可惜整个神殿唯一能拦住我的人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在我的肩头演戏。
铁爪勾住屋檐的一瞬间,我听见身后神台轰然坍塌。
“抓稳了。”
谢怀霜应了一声,接着装模作样地挣扎。
衣袖猎猎,珍珠帘也摇晃得剧烈,哗哗啦啦地作响,谢怀霜在我耳边的说话声被风声卷得模糊不清。
“东南有人。”
“往左闪。”
“小心前面。”
他装出来努力挣扎的样子,手却总护在我的后心处,缭乱剑影都很精准地落在我的衣摆袖角上。
“回去……”
他手下忽然一用力,我会意,猛地俯身,短标枪擦着发梢呼啸而过。
“回去什么?”
“回去赔你新衣服。”
他话音未落,又是装模作样的一剑,挑下来半截布料,风一吹就翻卷着不见了。
我本来就很擅长逃追兵这件事,何况眼下——我侧过头看一眼谢怀霜,珍珠帘底下露出来一点下巴——眼下我还有这样好的共犯。
骂声、惊呼声、喊声、兵甲声很快都被甩得越来越远了。高处日光明亮得几乎晃眼,屋檐底下的柳阴花深都重重叠叠跟着飞速掠过去,不远处,我看见铁朱鸟的翅膀露出来一角。
缀着珍珠帘的凤凰冠被谢怀霜扯下来,闷闷地一声碎在底下几丛深红浅红之中,几缕长发没了束缚,立刻勾着缠着春风扑过来绕到我眼角,两汪明净碧潭终于毫无遮拦地、快活地露在我眼前。
“太沉了。”
谢怀霜的说话声落在风里听不分明,我带着他转过一处屋角又踏上高墙,一瞥的功夫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勉强看出来他在说什么。
“那就摔了它。”
这是我第二次和谢怀霜逃脱神殿的追兵。上一次是毁了琳琅楼,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万人敬仰的巫祝。
都是很危险、很快活的事情。金碧枷锁与描彩神像都一股脑摔得粉碎,负剑直入渺渺长空,三万六千顷空明之中走云连风。
铁朱鸟的翅膀这次照出来的不是赤红火光了。照出来的是连绵的、金色的春光,照成晴朗春日下粼粼的水面。
“周循那边没问题吗?”
“都照着计划来的。他们没被发现。”
我调好操纵杆,回头看谢怀霜。他还披着那件深绿色的外袍,衣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堆叠连绵,华丽秾艳得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此刻终于不用再演戏了,垂着长发坐在窗户边,指尖按着玻璃。
窗外云层翻卷,光影明明暗暗地从他脸上掠过去,眉眼被勾勒得鲜明。
“追不上来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说完才发现他没看我,刚要戳一戳他,却见他已经自己转过脸来了。
“我知道。”谢怀霜眉眼弯起来,“这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点头,忽而觉出来不对,眼睛一下子睁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能听见了?”
谢怀霜看着我良久,我都要以为刚才是我的错觉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能听见。”
“什么时……”
“两日之前。”
谢怀霜一下子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那股神殿特有的、奇异的香气缠绕上来,耳上绿松石摇摇晃晃。
“你不许恼我。”他盯着我,声音轻轻的,“我其实两日之前……就开始能听见了。”
我在他忽然放大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才高兴片刻,猛地回过神来。
两日——两日之前……
这两日我都偷偷说了些什么呢?
我试图回想,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成百上千个谢怀霜的影子杂着春雨春光春花春草,闹哄哄地挤成一团。
“怎么,”我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怎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告诉你,刚开始是因为听得不太清楚,怕又听不见,叫你空欢喜一场。”
谢怀霜凑得更近一点,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剑茧从腕心上摩过去。
“而后……而后是因为听到了一些话,一时不知道如何跟你说。”
我心里慢慢浮起来一个猜想,低声问他:“听到什么?”
谢怀霜就笑了,睫毛颤一颤,吐出来的气息羽毛一样从我脸侧挠过去。
“你说,你喜欢我。”
铁朱鸟就在此时颠簸一下,连带着我心上也跟着山摇海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方寸之间望着谢怀霜的眼睛。
谢怀霜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怎么样的撼岳扬波,还嫌不够一样,在颠簸中又补充一句。
“最喜欢我。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没关系的小祝你尴尬这一下就好了,你即将变成一个得意的恋爱脑[奶茶]。而这个余师傅将从现在开始思考下一章怎么过审,你们俩只要没完没了地亲就好了,我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第35章 两心颠倒(五)
二十余年来, 我从来没遇到过像这样,无论如何似乎都听不明白的话。
他肯定听见了,我混混沌沌地想, 我每天都要念叨八百遍我最喜欢谢怀霜这件事,那两天里面他一定听见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这几天很奇怪, 时而欲言又止, 时而眼神闪躲,时而自己发呆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都听见了。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想问他, 又不敢问他。
我总怕惊扰了他,也总怕自己的遐想被戳破。
毕竟在不向谢怀霜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前,答案就是不确定的,我就仍然能有自己想象、期待、侥幸的空间——也许其实他也喜欢我吧?说不准呢。
但是谢怀霜根本不给我拖下去的机会, 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里面盯着我,只等我说话,大有我今天不说话就杀了我的架势。
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是。”
谢怀霜听了没说话,眼神闪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手指在我腕心擦来擦去, 痒得不像话, 我索性反手按住。
说就说了。
“我是喜欢你, 早就喜欢你。”我对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越说越快,“不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你现在知道了,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靠着舱壁, 谢怀霜整个人几乎压在我身上,长长的几串项链乱七八糟地落在我胸前,深绿色的衣袖衣摆全堆过来,湖水一样一路淹过我的膝盖、我的手肘。
“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谢怀霜眉尖蹙起来, 又很快地松开,将嗔未嗔的神色,声音轻得像气声。
“呆子。”
在我早就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之前,杂着檀香的温热的气息就跟着陌生的、柔软的触感落在我唇角了。
“那这样呢?”
分开一点,谢怀霜错了目光不看我,耳后浮上去很明显的绯色,睫毛一颤一颤的:“这样能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呢?从谢怀霜来亲我这件事里面,我能看出来什么呢?
这件事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谢怀霜来亲我了。
显而易见,就是谢怀霜来亲我了。
……谢怀霜来亲我了!!
呆滞一秒钟之后,我整个人猛地颤抖一下,慌乱地在他那些厚厚的、堆叠的衣料里面试图找到自己。
谢怀霜来亲我意味着什么呢?
春水浮浮涨涨。我看不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一个蹙着眉尖的谢怀霜了。我自己在何处呢?
“不会都这样了你还没……”
他话没说完就自己住了口,靠在舱壁上,眼睛睁大一点看着我。
位置全都颠倒过来了。谢怀霜被抵在我和舱壁之间的一点缝隙之中,绿松石在耳上晃得激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真的……也喜欢我吗?”
陌生的、不知名的冲动在身体里面横冲直撞,我不敢看他,垂了目光看自己按在舱壁上面的手,看见自己用力到青筋凸起。
“是。”
谢怀霜声音低低的,也在发颤。
“烧掉琳琅楼的时候就喜欢你。”
谢怀霜又要往近前凑,被我按回去,很不满意地盯着我。
“你想清楚。”
我真的觉得我这辈子的自制力全部用到眼下了,虽然大有不够用之势。
谢怀霜盯着我,很疑惑的表情。
“你会不会……会不会其实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或者只是感激,毕竟……”
谢怀霜找着机会又亲上来了,轻而快的一下。
“……你听我说。”
“不爱听。”
谢怀霜打断我的话,被我按住肩膀,瞪我的时候胸口也在剧烈起伏。
“不是对朋友的喜欢,我懂这些,你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吗?喜欢你跟其他人都是不一样的。”
“我是没见过那么多人,也不明白很多东西。但是我知道什么是感激。我感激春华、感激叶大夫,珊瑚、你的师姐,还有我们在观星城见到的人都很好。”谢怀霜越说越快,不给我留一点插话的缝隙,“但我不想亲别人。我就只想亲你。”
我强迫自己凝起来心神去观察他的表情,很认真的神色,不像在说胡话的样子。
深绿色的眼睛直直望着我,我清楚地听见自己心里面有什么东西一瞬间碎裂的声音。城墙坍塌在尘土飞扬之中了,涨满天地的柔软春水满溢过去。
——不是普通朋友,不是感激。
——也喜欢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很喜欢你。哪里都很喜欢。”
“最喜欢你。全天底下……”
谢怀霜剩下的话都被我堵住了,模糊的、轻浅的音节都淹没在深浅辗转之中。
我和他谁都不熟悉这种事情,他的牙齿磕到了我的下嘴唇,我肯定也咬到了他哪处——我听见他一点很轻的吃痛声。
但是还是接着亲下去了。
松开的时候我和他都很急促地喘气,谢怀霜两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我的肩头,指尖若有似无地点着我的后颈。
他肤色很白,绯色浮起来的时候就格外明显,眼睛里面也泛起来水光,湿漉漉地望着我。
这不亲一下完全说不过去。
他眼角果然是湿润的,亲过去的时候睫毛很轻地扑过去。耳垂被沉甸甸的绿松石坠得有一点发红,被碰到的时候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抖。脸侧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像在亲玉兰花的花瓣一样。
再去看谢怀霜的时候,他眼睛里面已经笼着潮湿的雾气了,看见我凑过去就仰起来一点头,下意识地来迎合。
这一次我就熟练很多了,不会像刚才一样一个不留意咬到他,也不会让他完全没有一点喘气的空隙。谢怀霜融化了一样,顺着舱壁缓缓滑下去,又被我环住腰按在原处。
我告诉他:“我学的比你快。”
谢怀霜两手抵在我胸前,很茫然地盯着我,似乎反应了一会儿,才笑出来,说话还带着喘气声。
“这个……你也要比吗?”
“为什么这个不能比?”
谢怀霜就又笑了:“好,你学得快。”
他鼻尖蹭过去我的鼻尖,两手向上一点环过我的脖颈。
“算你赢一次。”
*
亲谢怀霜这件事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其实也没什么可值得炫耀的,就是嘴唇亲上去很软、指尖擦过我后颈的时候很痒、亲过之后水光润润的眼睛很漂亮而已。
我这完全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相当客观的事实。
毕竟和喜欢的人亲一下、亲一下再亲很多下而已,这件事本身的确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但是我也不介意大家都知道我亲到了谢怀霜这件事,毕竟整个天底下只有我能亲到。
没有在炫耀的意思。
谢怀霜正在摘掉他那一串一串的沉甸甸的项链,放在案上闷闷的一声响,看我一眼:“你又笑什么?”
“没什么。”我去牵他的手,“亲一下。”
谢怀霜就凑过来,抬起来头闭上眼睛。我从前只觉得他比常人更敏锐、眼力耳力都很灵,眼下才发现他比常人敏感的地方多的是,稍微碰一碰就要化掉了一样。
眼下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绕来绕去玩谢怀霜的头发了,比我想的更软一下,绕在指尖轻得像羽毛一样。
不是在炫耀,但是能这样抱着谢怀霜、绕他的头发梢的,整个天底下也就我一个人。我也不知道该和谁交流这种奇异的、微妙的感觉。
“你要笑就笑,”谢怀霜蹭在颈窝里面,声音模模糊糊的,“你这个样子真的很奇怪。”
铁朱鸟需要每个时辰调整一下操纵杆。日头开始偏西的时候,谢怀霜坐在旁边盯着看,一个一个地问过去。
他总是这样,对什么都很好奇。
我一边调一边答过他的问题,答完了没听见他作声,转头去看他,被他拉住袖子:“亲一下。”
他的人比他的声音先到,看来也不是和我商量,完全只是通知我。
当然了,其实我觉得他不通知我也行,直接人过来就可以了。我有什么可挑的?没有炫耀的意思。
谢怀霜亲到后面就脚上没力气了一样,没站稳,趔趄一步差点被衣摆绊倒。
我早就说了,这个衣摆很碍事。
入夜的时候有疑似神殿的鸢机追上来,我花了一刻钟甩掉,转过头的时候没听见谢怀霜赞美我的技术,只听见谢怀霜轻轻地喘气。
好吧。
“不用紧张,”我把他拉过来拍一拍后背,“甩掉了。”
“……谁紧张了?”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很没好气地瞪我:“下次你能开稳当一点吗?”
我忽然想起来上次谢怀霜也是这个表情,但是问他他又不说,我还一直是以为他嫌我开得太慢。
原来是被晃晕了吗?
“……知道了。”
我翻了半天,翻出来装荆芥糖的小罐子。我刚刚学怎么开鸢机的时候,偶尔被晃晕了就吃这个,很管用。
而且是甜的,谢怀霜会喜欢吃。
谢怀霜不理我,仍然在自己平复气息,我凑过去看他眼睛,塞给他糖:“别生气了——吃这个能好一点。”
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又亲到谢怀霜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belike:这人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不管了想亲[三花猫头]
关于谁亲到谁——小谢占据速度优势但是只碰到了嘴角,小祝占据位置优势,所以平局!
第36章 痴云腻雨(一)
出衡州, 绕过济州,再下青州,我和谢怀霜总共走了五日路程, 再见不到一点神殿的影子。
“这里是青州东南边界。”
铁朱鸟要下去歇一歇了。我指给谢怀霜看那一处小小的城镇,从高处看过去, 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在傍晚的暮色里面汇成一条灯光摇曳的、模糊的河流。
——我忽然想起来这地方似乎的确是有一条河的, 不太宽。上一次路过的时候,匆匆一瞥间, 似乎河塘上漂着许多明明暗暗的河灯。
谢怀霜闻言,手中笔没放下,只抬眼很快地朝窗外看了一下。我看见他面前纸上只落着几道深浅墨痕,笔锋轻而锋锐, 又是在推演他的那些剑招。
他和我仔细讲过几次,但我还没能完全看懂,只能看出来左边那道杀气最重,我想要接住会很费力,现在最好不要去偷偷亲他。
谢怀霜自己低着头, 纸上又多一道轻而凌厉的墨痕:“要在这里停一下吗?”
“是。”
西翎国十三州到处都有铁云城的暗桩, 东边的衡、青、济三州都归我负责。过了青州就是贺师兄管的地方, 我没那么熟悉, 在青州补给是比较好的选择。
我没什么旁的事干,把路线都调好,只好坐在旁边看谢怀霜。
他这几天对我越来越冷淡了。
头一天的时候站起来亲我一下, 坐下去亲我一下,我在舱头他就在舱头,我在舱尾他就在舱尾,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要跟我扣着手。
第二天也还说得过去。等到第三天就不一样了, 他就开始折腾自己的剑了,整整一天主动来亲我的次数竟然都不超过三十次。
第四天更过分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居然只跟我说了三遍最喜欢我。
这才五天。他是不是就开始烦我了?
我越想心里越七上八下。总不至于几天的功夫,谢怀霜就觉得倦了腻了、不要我了吧?
人哪能这样。人不能这样!
谢怀霜放下他那些剑招,抬头的时候眉眼又松散下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要说什么,看我一眼,话又停在嘴边了。
……不会是真的觉得我烦了,连话都不想和我说了吧?
我越想越觉得悚然。谢怀霜当然不会有错,那错的肯定是我。我这几天肯定是做什么不应该的事情了。
迅速地一件一件数过去,数到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看见谢怀霜提了衣摆站起来,坐到我旁边,手一伸就很熟练地绕住我脖子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
我还没有找出来问题的根源所在,现在必须谨言慎行,能少说话就少说话,免得再犯一遍错误。
谢怀霜蹙了眉尖,脸上是很怀疑的神色。
“肯定有事情瞒着我。好好的怎么不高兴?”
我试图狡辩:“没有不高兴……唔。”
分开的时候,谢怀霜不轻不重地咬一下我的下嘴唇,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还不高兴?”
我实在是想不出来到底哪里做错了,干脆把他拉过来:“我是不是惹你烦了?”
“嗯?”
谢怀霜似乎没听懂,眨着眼睛看我。
“你说出来,我以后改。”我很紧张地盯着他,“你不会这就不要我了吧?”
谢怀霜沉默,只是眼睛眨得更快了,忽然笑出声来,肩膀都跟着一颤一颤的。
我不明白,只能按着他的腰,不让他自己笑得东倒西歪。
——好漂亮,碧潭水一晃一晃的,细白瓷器上新墨描出来的昳丽眉眼,摇摇曳曳的玉兰花。
怎么什么时候都这么好看。我连这么紧张的、担心他会不要我的时候,看着他都会又开始迷迷糊糊地跑神。
“你怎么……怎么会这么想?”
我怎么会这么想,我不该这么想吗?我现在好歹也是名义上的跟他互通心意了,难道连担心一下自己名分地位的权利都没有?
“没有做错,哪里都没有做错。”
谢怀霜眼睛都笑得弯起来一点,昨晚的月亮一样,两手摸过我的脸颊,声音也轻轻的:“不会不要你——最喜欢你了,怎么样都不会跟你分开的。好端端的,想这些做什么?”
真的吗?
“那你这两天怎么对我这么冷淡?”
我说完就觉得说错话了,立刻补充:“也没有很冷淡——有一点,只是有一点。”
谢怀霜听了这话就愣住了,睫毛颤几下,指尖蜷起来的时候擦过我的后颈。
“我对你……对你很冷淡吗?”
“我从前跟人打交道不多,也没有喜欢过别人。”谢怀霜顿一下,小声道,“你不开心了就告诉我,我慢慢学,行不行?”
“没有怪你,你做得特别好。”我见不得他这个样子,连忙和他解释,“也没有不开心,其实本来……”
“我这两天冷落你了。你想要怎么样?”谢怀霜神色很认真,“你说出来,你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我犹豫一下:“那你能每天都和我抱着睡觉吗?”
谢怀霜立刻就点头:“好。还有什么?”
我想了想:“你能每天晚上睡觉前都和我说十遍最喜欢我吗?”
谢怀霜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但立刻就松开,沉默片刻还是点点头。
“你能每天亲我一百次吗?”
谢怀霜这次不说话了,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很探究地盯着我看,垂下来的头发正好落到我手边,我没忍住,又在手指上绕来绕去。
“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谢怀霜停了很久才斟酌着开口,“其实……其实是你有问题?”
我大惊失色,手上的头发一下子就松开了。他果然还是觉得我有问题!
“但是……”
“好了!”谢怀霜勾着我的脖子往下一拉,“最喜欢你,只喜欢你,无论怎么样都不会不要你,以后不许想这些了——亲不亲?”
我把话又咽回去了,点点头。
*
五日已经足够消息传到西翎国的每一个角落了。
铁朱鸟的一应补给要一个时辰,我和人交代清楚,就和谢怀霜在城里面到处转。
路过茶肆坐下来喝一盏茶的时候,我听见说书先生在有鼻子有眼地讲铁云城通缉犯和神殿巫祝的事。买一把玉兰花簪子的时候,摊主见我们是外边来的,兴致勃勃地打听这件事。穿过人群的时候,擦肩而过的人在议论的还是这件事。
“我那日扛着你,真的很疼吗?”
谢怀霜正在咬掉糖葫芦上面的第二颗山楂,坐在灯影暗处摇摇头:“根本不疼——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这样说。”
在五花八门的描述里面,我听起来凶残得不得了,可怜的巫祝落在我手里,不一定正在被如何折辱奴役——西翎神居然不管一管吗?难道连自己神殿的巫祝都管不了吗?
“你还吃吗?”
谢怀霜晃晃另一只手里面的糖葫芦:“再不吃就不好吃了。”
我的心思都系在那些风言风语上了,才发现让他帮我拿了很久。
“吃。”
我点点头,伸手去接,但他也没递给我,直接顺势递到我嘴边了。旁边的人正在说什么“连巫祝竟然都能被那群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谢怀霜就开始笑,手也跟着晃一下。
“等下被认出来你就不笑了。”
谢怀霜就耸耸肩,不以为意:“你的易容术不是很厉害吗?”
好吧。
谢怀霜看见什么都很好奇,我跟在他后面很由衷地感慨,还好过去的二十年我没什么花钱的闲功夫。不然现在拿什么给谢怀霜掏钱?
他想要什么,就应该有什么。毕竟……
“等一下。”
我拦住他:“这个……你确定吗?”
谢怀霜晃一晃手里的小酒壶:“不行吗?”
“你从前喝过酒吗?”
谢怀霜摇头:“没喝过。那怎么了?”
这酒我闻一下就知道很烈,寻常人喝一点就会醉。对于谢怀霜的酒量我下意识地持怀疑态度,毕竟他看上去实在是很像一个一杯倒的人。
“只有这地方有卖的。”谢怀霜听了,还是眨巴着眼睛看我,“好多人专程来买,其他地方都不卖。”
“就尝一尝。”
谢怀霜手指勾一下我的袖子。我没办法了。
“回去再尝。”
谢怀霜就点头再点头,高高兴兴地提着他的小酒壶又要往前钻进人群,刚走两步又脚步一顿,退回来拉着我的手。
“不冷落你。”
他指腹从我手背上擦过去,眼睛被灯火照得亮亮的。
我又这么轻而易举地被他哄迷糊了。以至于他面前的小酒盅见了底,我才忽然反应过来。
“不是说好了只尝一尝吗?”
才回来坐下一刻钟的功夫,谢怀霜脸颊下面已经晕开来绯色了,眼睛里面水光乱晃,手还在往酒壶上面摸:“还挺好喝的。哪里有你说的……说的那么烈?也不过如此……”
我看着他手摸了三次都扑了个空,在他很不满的目光中把他的酒壶酒盅全部收走。
“你收走做什么?”
跟喝醉了的人说话根本没有意义。我把他也收走,脱了鞋放在床上。
“躺着别动。我去给你拿……”
我话没说完,突然被他拉了一把,要不是手在他身侧撑了一下,险些砸在他身上。
这人又那样胡乱绕着我的脖子,陷在枕头里面,咫尺的距离中迷迷蒙蒙看着我,眼尾也泛起来一层淡淡的红色,衬着一点水光。
他呼吸间都是辣辣的酒气,杂着一点桃花的味道,跟身上的清冽香气热热地融在一处。我被他看得也心慌意乱。
“干什么?”
灯光本来就不太亮,这里被帐子挡着,更是全全隐在阴影里面。谢怀霜把我又往下拉一点,眯起来眼睛,额头抬起来蹭蹭我。
“才不会不要你。最喜欢你了……”
他剩下的言语都含含糊糊的了,被含住嘴唇的时候就抬头来迎合,喉咙里面偶尔溢出来细碎的声响。
我方才没有碰那壶酒,唯恐谢怀霜见到别人也喝,自己喝得更起劲了。但我现在尝到了,味道的确是不错的。
谢怀霜就在这时候忽然往我衣襟上面摸,顺着领口往外扯。
“你干什么?”
谢怀霜说得很理所当然:“跟你上床。”
“……”
谢怀霜总能冷不丁说出来让我整个人忽然呆住的话。
“这怎么了,”他还皱眉,“不行吗?”
“你知道怎么做吗?”
谢怀霜看起来真的是醉得不轻了,嘴上还在说:“知道。”
“你知道什么?”
“要在床上。”
“然后呢?”
他想一想:“要脱衣服。”
“再然后呢?”
谢怀霜想了半天这次也没说话,目光错开,再开口时似乎很不情愿:“不知道了。”
“……”
这样也敢信誓旦旦地说自己知道吗?
“我知道。”我亲他嘴角,“你求求我,我就教你。”
谢怀霜斜着睨我一眼:“我凭什么求你?”
我不说话,只盯着他看。谢怀霜果然没一会儿就自己忍不住了,在我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几乎听不清。
他说完就瞪我:“我求也求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是说教你。”从他身上翻身下来,我和他乱七八糟团着被子躺在一处,“没说今天教你。”
什么都没准备。他醉了,我暂时还没醉。
谢怀霜很不可置信地瞪着我半晌,手在床上胡乱摸来摸去,我问他:“找什么?”
“找……我的剑。”
他凑上来咬我的嘴唇:“你等着。”——
作者有话说:小谢连夜上网查对象太恋爱脑了怎么办。
以及传闻是正确的,可怜的小谢的确被非常坏的通缉犯玩弄于股掌之间[点赞]
第37章 痴云腻雨(二)
我早上收到城主来信的时候, 谢怀霜正在自己擦他的剑。
从筹算机上面抬起来眼睛,我看见谢怀霜正在偷偷看我,跟我目光碰上的一瞬间就慌慌张张地错开去。
我想起来他昨晚到处找剑, 就觉得好笑:“看我干什么,找机会来杀我?”
他没说话, 放下剑走过来, 把我的手拉过去,一笔一画很用力地在上面写字。
“今天不会跟你说一句话。”
他写完把我的手一推, 自己又坐回去低着头擦剑。
我真把人惹生气了。
谢怀霜被抱住的时候动作僵了一下,但也没挪动,只是低着头不理我。
“你不想知道城主跟我说了什么吗?”
谢怀霜从眼角瞟我一下,意思是要说就说。
“城主说, 神殿派了人传信给铁云城,请她出去谈一谈。”
谢怀霜立刻就把剑放下去了:“谈什么?”
不是说不会和我说一句话吗?
“城主说,看神殿的意思是想两边各退一步……现在神殿很被动。”
“城主同意了?”
“已经在路上了。”
要信神殿那群老头子真的准备收起来坏心眼,还不如信我是西翎神。
但是看到第一行我就知道城主肯定会去的。铁云城这么多年都没有和神殿直接开战,无非是想把百姓不得已的损失控制得小一点、再小一点。
“就算谈不拢, 多少也会有点用。眼下是人心浮动之际, 至少表明铁云城的态度。”
谢怀霜听了还是皱眉:“但是神殿那群人……城主此行, 恐怕会有危险。”
“我们知道。”我学着他的样子, 把他的眉心也揉开抚平,“城主自己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也带了贺师兄他们同去, 那地方也有铁云城的暗桩。不用太担心。”
话是这么说,我也不放心,方才回信的时候问了她的意思——她应当早就从陈师姐那里知道谢怀霜的事了。我就没说太多,只说如有必要, 我和谢怀霜从铁云城过去,也不过一日的路程。
谢怀霜听了就面色缓和一些,点点头:“好。如果用得上,我和你一起去。”
除了这些,城主还捎带着问了我一句,前几日劫了神殿的巫祝,眼下是否还全须全尾,并再次告诫我不要杀了巫祝,等她回来。
我不懂为什么,城主总是有事没事叮嘱我一遍,务必不要直接杀了神殿的巫祝。从前是没道理,现在是没必要。
难道我能杀了谢怀霜吗?
我看他一眼。谢怀霜问完正事,又开始拒绝和我说话了,继续去擦他的剑。
看起来比较想动手的明明是他谢怀霜。
*
两日之后,我和谢怀霜到了铁云城附近。
熟悉的山峰已经在云层之中若隐若现了,我指给谢怀霜看:“那里——过了那座山,就是铁云城了。”
谢怀霜像往常一样两手按在玻璃上,很认真地盯着外面看。
他这次看得格外认真,被偷偷亲一下也没什么很大的反应,只是睫毛颤一下。
“师姐跟你说什么?”
城主说近日铁云城的事务都暂时给陈师姐处理。我前日给她去了信,告诉她我要带谢怀霜回去。
信上我没说太多,横竖她也早就知道谢怀霜的身份。城主没说什么,她这个副城主也没说什么,也许铁云城不会怎么计较谢怀霜过去的身份。
“我告诉他,我会带你回去。她没说什么,只说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之前那身巫祝的衣服早就换下来了,被我团在角落里面。谢怀霜盯着云山缭绕看了半晌,目光转过来,从那团衣服上扫过去。
“会很麻烦吗?”
“不会。”
从背后抱住谢怀霜的时候,能感觉到他肩胛骨很明显地凸起来,绕过肩头顺着下去就是分明锁骨,下巴尖尖的。
还是很瘦,只有腰腹柔软一些,但也是细细的一握。
我正在比划他腰身的尺寸,被他按住手:“你不要乱动——很痒的。”
“你怎么哪里都怕痒?”
谢怀霜不说话了,耳后又泛起来一点很浅的红色,踩我的脚尖。
“不用这么担心。”我去碰他按着玻璃的指尖,“不是都说好了吗?我来和他们解释,陈师姐、叶经纬、周循,他们都多多少少知道这件事的。”
谢怀霜不作声,只是指尖蜷起来一点。
“再说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神殿的巫祝是被我劫走的。城主他们都清楚,如果你不愿意,我肯定没那个本事劫你走。”
他耳垂离我很近,我觉得不亲一下也很说不过去,果然碰一下就看见谢怀霜一缩。
“能说清楚的。即便真的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我们就先到别处去。”
我已经总结出来一点规律了。但凡是能用剑解决的事情,谢怀霜的胆子都很大,杀人、突围、作乱、叛逃,谢怀霜能连眼睛都不眨。
但是像和人交往这种不能用剑解决的事情,他就总会生疏得手忙脚乱,自己偷偷地踌躇、犹疑不知道多久。
这一点也怪不了他。被天底下最坏的神殿当成人形兵器用了这么多年,换做是谁都不可能比谢怀霜做得更好了。
谢怀霜已经相当、相当了不起了。我喜欢的人就是天底下最了不起的人。
“你又亲我做什么?”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绿幽幽的,盯着我。
我实话实说:“喜欢你。”
这样看我,连眼睛也一并亲过去好了。
“觉得你特别特别厉害。想亲你。”
谢怀霜就拿手捂住我的嘴,指尖凉凉的,瓷器一样,还带了一点玻璃上的水汽,眼神躲躲闪闪的。
“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说得出来?”
“你不爱听吗?”我等他放下手,很诚恳地问他,“你要是不爱听,那我以后就不……”
“不是。”
谢怀霜答得很快,但声音低低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出来。
“……你要说就说好了。”
他低着眉眼,看不清楚神色。
“不用勉强的。”我去搓他的脸颊,“大不了我以后就不说……”
大不了我就自己在心里偷偷说。
“不行!”
谢怀霜一下子抬起来眼睛,看我一下又别开,很快地眨两下。
“爱听的。”
怕我没听清一样,他又声音提高一点,几乎是有点着急地重复一遍。
“爱听的。”
*
西翎国多深山大谷,铁云城落在两座山之间,山峰就是天然的屏障,这么多年都跟外界隔绝开来。
城中房屋楼阁都是依山而建的,成百上千高低错落,又被长梯甬路一一连接起来,黄铜钢铁在日光下光泽沉郁。空中时不时划过去形态各异的鸢机,向下看就是盘曲错杂的铁皮车轨道。
我指给谢怀霜看。透过乳白色水汽,最高处的那座巨大建筑就是藏书阁,八角檐下风铎叮叮当当地作响。
谢怀霜从进了铁云城眼睛就睁大,连话也顾不上说了,透过窗户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我观察他的神色,试探着问他:“你还喜欢这地方吗?”
谢怀霜正盯着刚刚路过的、有雕花的高塔看,愣了一下才点头又点头:“喜欢——我从来没见过。”
我就松下来一口气。
城主之前和我们说过,整个西翎国最懂这些铁东西的人,一部分在神殿,剩下的就都在铁云城了。但是神殿那群人把心思全用到权力财富上面,只肯从指缝里面漏出来很少的一点点给别人。
其实整个西翎国本来都应该是这样子的。
舱门很重,要用力才能慢慢拉开。刚拉开一道缝,一线明亮的日光就杂着嘈杂人声霎时涌进来。
“旗开得胜,旗开得胜啊师弟!”
“神殿这次真的丢脸丢大了!你怎么做到的?”
“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乱七八糟的,我一跳下去就被乌泱泱一群人围住了。铁云城的人身上总带着这样那样的工具,看起来像是随时随地就要打一架,闹哄哄里面一团灰色跳到我面前。
“怎么没见到人啊?陈姐姐你不是这么说的……”
大力比我出门的时候又长高了一点,看起来是刚从冶炼场背着师傅偷偷过来,钳子锤子都别在腰上,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一道灰,见到我上看下看一圈,又很着急地往我身后看。
找什么呢?
“终于舍得回来了?”
我在自己身后也没找到什么东西,听见个比所有人都高八度的声音,抬头看见陈师姐站在不远处,单手叉腰看着我片刻。
“怎么就你自己?还有……”
她话头忽而止住,目光越过我的肩头,定在一处。
我顺着看过去,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扒着舱门自己探出来头,迎上四面八方的目光下意识地往后缩一下,犹豫片刻还是很轻巧地跳下来,站在铁朱鸟垂下来的翅膀旁边。
乌七八糟的喧闹声一下子就静下去了。
都这样盯着谢怀霜做什么?
我往谢怀霜的方向退了几步,背过去手握住他的手腕。
“师姐,他……”
“不用多说,我都知道。”师姐扬扬下巴,“城主出去之前说了,你们这事儿也一并交代给我了。”
我们的事,那肯定是神殿巫祝的事了。
谢怀霜看我一眼,手指动一动。我仔细观察师姐的神色,推测她有没有突然动手的打算。
周围的人似乎没谁准备冲上来。大力站得近,还是那样一动不动仰着头看。谢怀霜想一想,摸出来手绢,犹豫一下递过去。
大力没反应,还是一副梦游的样子发愣。谢怀霜手再往前试探着伸一下,她才忽然惊醒一样,手忙脚乱地接过去,低着头胡乱地在自己脸上擦来擦去。
我记得大力也好,其他那些人也好,都从来不这样的。谢怀霜不会觉得铁云城的人不喜欢他吧?
我悄悄看他一眼,见他笑一下,摇摇头。
“我叫你……叫你什么?”
大力抬起来头,说话的时候嗓子莫名其妙地变细了。我不知道应不应该提醒她,擦了这么半天,那道灰还是没有擦掉。
“陈姐姐说你姓谢,我叫你……小谢哥哥,行不行?”
“你等一下。”我没忍住开口,“叫我就是直接叫名字,怎么不叫我哥哥?”
“那又不一样!”
“……”
“行了,这么一路回来,先回去歇着,有什么明日再说。”
陈师姐挥挥手,竟然是让周围的人都散了。她转过身打量谢怀霜片刻,很少见地扯扯嘴角:“小谢的眼睛好了?”
谢怀霜点点头,陈师姐转过来看我。
“小祝,最近铁云城事务忙,我不大腾得出来手。”陈师姐转过来看我,“我寻思着横竖也已经等了两个月了,等城主回来,再办你们成亲的事也行?”
原来是成亲的事。我还当是什么事呢。这有什么……
……成亲的事?!
这里有人要成亲?谁?我吗?我和谢怀霜吗?
谢怀霜猛地抬头,睁大眼睛看着我——
作者有话说:仍旧三个人三个理解……以及其实俩孩子都是漂亮孩子浓颜来的,但是哥好看跟第一次见面的嫂子好看完全是俩概念-
另外我发现写论文和写小说的时候闭上眼睛都会很舒服。建议大家都试试。(分发蒸汽眼罩)(开始梦游)
第38章 痴云腻雨(三)
“我什么时候说要成亲了?”
“难道不是你说的吗?”陈师姐立刻睁大眼睛, “你什么意思,你反悔了,要始乱终弃了是不是?你当初怎么说的?”
谢怀霜很茫然地站在旁边, 眉头松了又皱,皱了又松。
什么始乱终弃!
我立刻否认:“我哪有……我不是!”
“那你是什么意思?”陈师姐指着我, “你干脆一点, 现在到底跟不跟人家好了?”
“……跟。”
“小谢,你跟师姐说。”
谢怀霜突然被点名, 眼睛很快地眨两下:“嗯?”
“你们俩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喜不喜欢你?对你好不好?你喜不喜欢他?想清楚了,跟我说实话。”
谢怀霜耳朵后面就又泛上来红色了,低了眉眼:“……挺好的。”
“那你在这里说什么废话?”陈师姐瞪我一眼,“我看你是昏了头了。小谢, 你别跟他计较,他这个人有时候就这样。”
“……”
谢怀霜仍然很疑惑的神色,看我一眼,又转过目光:“副城主,我……”
“这样客气做什么?你就也跟他一样, 叫我师姐就是了。”
“……师姐。”谢怀霜眉头很轻地蹙起来一点, “我之前的身份……”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
陈师姐立刻抬手, 让他不要说下去。
“过去的事情了, 那种地方……又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以后都不提了。”她笑一笑,“是那地方的错, 又不是你的错。你放心,我们这里没有一个人会因为这个为难你的。”
师姐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就揭过神殿这一页了吗?比我原先以为最好、最好的情况还要好。
我还是不太放心:“师姐,那地方你们……真的完全不在意?”
铁云城提起来神殿总是都咬牙切齿的,什么时候如此开放包容了?
话音还没落, 我又被瞪了。
“再说这种话,”陈师姐指着我,“小心鞭子。”
好吧。虽然我搞不懂,但总归是好事。
*
我已经有两个月没回过我在铁云城的住所了。比起在衡州临时落脚的地方宽敞很多,各色家具似乎也齐全很多。
但拿来给谢怀霜住似乎还是太简单了。
“你看看缺什么东西,”我试图打量他的神色,“我明日去买。”
谢怀霜正仰着头,抬手去一下一下地碰头顶的树叶,袖子垂下来堆叠在肘际,婆娑树影在手腕上跟着摇摇晃晃。
“还缺什么吗?”
谢怀霜转了目光看我:“这不是已经很好了吗?”
出门的时候我托了贺师兄帮我照料一下我的花草。眼下已经是晚春,花都收得差不多了,满院深绿浅绿托出来同样一身绿衣服的谢怀霜。
“这都是我从前自己住的地方。我自己不太讲究……太简单了。”
我牵着谢怀霜,踩过满地影子进屋去,给他一一看过去——这是兵器间,太乱了,先不要看。这是卧房,到时候把帐子素屏全都换掉,要那种用亮晶晶银线绣出来舒卷流云、垂着长长流苏的纱帐,屏风上面要仔仔细细地描着云烟万壑、喧闹花鸟。
谢怀霜听了就只是笑,站在窗下的浓绿树影里面瞧我,落了层青烟绿纱一样。
“这么仔细——你都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我总觉得他这话问得还有其他意味。
“也没有。”我装作没听出来,“也就是刚才想的。”
其实已经反复忖度了一个月了。但是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呢?显得我很爱胡思乱想。
“刚才吗。”
谢怀霜笑色更深一点,靠着身后桌子:“方才师姐说的,又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知道是怎么回事?
陈师姐是和我很熟悉亲近,但我觉得还没到这种程度——我才和谢怀霜互通了心意没几天,她怎么转头就看出来我已经等了两个月要和谢怀霜成亲了?总不能她比我自己还清楚我的心思吧。
谢怀霜看着我,碧色幽幽的:“你到底怎么……嗯,怎么说的?”
我想了又想,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我要带你回来。”
“我还以为……”谢怀霜没说完,自己又笑了,睫毛来回扑闪,“算了,都一样。”
他转身过去摆弄窗下的花盆,我终于明白过来他这半天到底想问什么了。
“肯定是我先喜欢你的。”
我把他的手拢进来,让他的指尖都落在我的掌心里面,满意了。我就站在这里,摸那个叶子干什么?
“肯定比你以为的要早。”
谢怀霜没说什么,只是笑。
“谁问你了?”
这件事我之后肯定还是要找师姐问清楚的。但是眼下似乎没什么解释的必要了。
谢怀霜在东边的房间停了很久。这地方不太大,晴天的时候日光能照得亮亮堂堂的,被我拿来做书房。
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满架满柜的书:“你有这么多书吗?”
我看他好像很喜欢,把这个也悄悄记下来——谢怀霜喜欢很多很多的书,到时候见到好的也都买回来。
“你想看哪个就随便看。”
“都可以吗?”
我才点了头,心里又开始咯噔了。
他要是整天都自己钻在这里面看书,早上不理我,中午不理我,晚上也不理我怎么办?
当然了,不是说我像那些个一碰到情爱就陷进去、陷得神魂颠倒的人一样,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谢怀霜了。我还是很清醒、有正事干的。我只是觉得谢怀霜比较需要跟人多多交流,尤其是跟我交流。
我正在自己盘算,忽然听见谢怀霜笑出声,低低地压着,但还是没压住,抬头看见他正翻着手里一本旧书,大概是架子上随便拿的。
我看一眼他拿书的地方,那个格子里面放的应该都是讲剑类兵器的设计、改良之类的东西,有什么好笑的?
我干脆问他:“你笑什么?”
谢怀霜就立刻把手上的书合上,要往怀里揣:“没什么——我拿回去,我今天晚上就看这个。”
一晃间我扫到了封面,是那本剑器录,我十七岁时候得来的书,翻过几遍,没什么特别的。
到底在笑什么?
*
这地方两三个月没住人,重新打扫安置一遍,总共花了我两个时辰。等到都收拾停当,天色也早暗下来了。
谢怀霜被大力和其他几个叽叽喳喳的学徒拉着出去买糖了。我跟着过去,看他们的确是拉着谢怀霜拐到了集市,才又回来接着翻被褥。
——以前自己用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挑来挑去,不是觉得不够软,就是觉得不够好看。我记得以前明明都觉得很好的。
奇怪。
我点上灯的时候,一团光晕里面看见谢怀霜推开院门,提着食盒迈进来。
“我买了些吃的。”
谢怀霜一样一样拿出来给我看,都还冒着热气。我看见谢怀霜面上还隐隐约约透着淡粉色,大概是匆匆回来的。
怪不得有的师姐师兄成了家,就不像从前那样,总是来和我们待在一处了。我从前相当唾弃这种见色忘义的行为,现在觉得其实也并非不能理解。
——其实也很有道理啊!
谢怀霜抬头:“看我做什么——你不吃?”
我不光现在要看他,我吃饭的时候还要看他,吃过饭还要看他,一直到晚上闭眼睡觉之前都要看他。
谢怀霜对此沉默一下,表示:“你高兴就好。”
晚上的时候,谢怀霜没做什么旁的事,就自己坐在那里看白日拿出来的剑器录。我洗过澡进卧房来的时候,看见谢怀霜散了头发靠在床头,就着灯又在翻那本剑器录,听见动静只掀起来眼皮看我一眼,又低下头翻过一页。
有这么好看吗?
“给我看看。”
见到我凑过去,谢怀霜拿着书的手就举高一点,另一只手来推我肩膀:“你看什么?”
“我的书,我怎么不能看?”
谢怀霜没动,看我一眼:“一定要看?”
“要看。”
谢怀霜那个表情我觉得很熟悉。他干什么坏事之前就是这个样子,眼睛眯起来一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色。
我看着他举高的手又放下来,两指夹着那本很薄的书,翻开的一页就是两把名剑的介绍,没什么可……
等一下。
我看见旁边两行小字,潦潦草草的,收笔隐隐还不稳当,是我十七岁的字。
“和巫祝的剑很像。”
“可恶的巫祝。上月与我交手三百二十九招,不知是否轻看我。”
“左臂似有伤。问了半句,又不听我说话。此次必能擒来此人。”
抖着手再翻一页,我看见自己这次不光在犄角旮旯塞了六行字,提了可恶的巫祝九次,还画了两个拿剑的小人,相当不写实。
我一把合上,谢怀霜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就从后面露出来。
“怎么不看了?”
我完全忘了自己看书爱乱批注这件事了。书架上几百本书,十年下来,里面大概有上万次深深浅浅“可恶的巫祝”。
“……你就是在看这个?”
谢怀霜点头应了一声,从我手里把书抽出去,放到一边,两只手就揉到我两侧脸上了。
“你这个人真是……”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我很幼稚、或者误以为我以前真的很讨厌他,问他的时候声音也闷闷的:“我这个人真是怎么?”
碧色眼睛忽然就在我眼前了,谢怀霜没喝醉的时候,亲别人总是轻轻的,一片花瓣扫过去一样。
“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了。”——
作者有话说:十七岁的祝平生会梦见二十四岁的谢怀霜吗-
字数应该是跟上本差不多的,我会少啰嗦点的 大家再忍我十几章[求你了]
第39章 痴云腻雨(四)
早上的时候谢怀霜又在练他的剑。
这里比衡州那里的院子宽敞很多, 谢怀霜明显手脚也更放得开,我看他背影似乎练得挺高兴。
他对剑势的把控已经到了极其精准的地步,一招一式都是寒意催逼, 但剑气全都将将停留在那些草叶半寸开外,一点也没伤到它们。
我出门的时候晃了一眼便觉得这几招看起来很熟悉, 在门外站定的时候立刻就认出来, 这几招被他拿来对付过我好几次,甚至有两次让我很狼狈。
谢怀霜从眼角瞥到了我, 手上动作没停,落下来满地的缭乱剑影。
我没打算上去吃他剑气,站在门外回想着上一次是如何应对他的这几剑,才恍然发现, 上一次跟他真正刀剑相向杀意汹汹,已经是上一年深秋的事情了。
——是木叶摇落的时候,从日落到入夜,我和他都已经筋疲力尽。远隔秋水,墨绿色的背影又不见了, 只留下一点足尖点下来的涟漪, 烟波一推就淹过去了。
扶着留了豁口的剑, 我在水边又莫名其妙地站了一整夜, 星斗看不真切,跟着一钩月亮隐在寂寞江天云雾里。
“在想什么?”
我回过神来,才看见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剑, 手腕一转背在身后,站在台阶下面,仰起头来看我,眼睛亮亮的。
“没什么。”
我抬手去理他额前的碎发。他就偏一偏头, 好方便我动作。
“这几招叫什么?”
谢怀霜踮起来脚,在我肩上拍一拍,抖下来一片叶子。
“流风回雪。”
“杀气这么重,怎么起这样的名字。”
谢怀霜收剑入鞘:“师傅起的。”
他似乎总是不太愿意提自己师傅的事情,这次却多说了几句:“我名义上是大巫的徒弟,但他跟我相处的时间并不太多。剑法都是师傅教的,他对我……还不错,和我讲过很多外面的东西。”
“他还在神殿吗?”
谢怀霜没回答我,只是看我一眼,目光深深的,我看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城主有没有遇到什么情况?”
他转了话头,我没再追问:“暂时还没有,早上贺师兄传回来的信,说神殿态度还不错。”
谢怀霜点点头,目光落在雪白剑鞘上,又抬起来:“不生我的气吗?”
“我生你的气干什么?”
“不是想瞒你。”他握着剑,“这件事实在……没办法贸然说。我还没有弄清楚一些事情,现在说出来,反倒更麻烦。”
“不想说就不说。”
“没必要所有事都让我知道的,你自己也能处理好。”我和平常一样把他的剑接过来,“没打算把你当三岁小孩子看。”
谢怀霜沉默片刻,轻轻笑了。
“从前在神殿,每天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个字都有人记下来,向上汇报给大巫。”他又重复一遍,“每一件事、每一个字——我问过他们。他们告诉我,毫无保留,才能被信任。”
“这不是信任。”我纠正他,“这是控制。”
谢怀霜看着我的眼睛,良久才开口。
“那你不想控制我吗?”
我立刻否认:“不想。”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我想一想,“喜欢你这个人。”
人被控制了就是一具木偶了。我喜欢一具木偶干什么?木偶也不会喜欢我的。
谢怀霜半晌没作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的时候,忽然听见他幽幽开口:“我就说他们是在骗我。下次我一定连他们一起收拾。”
“……你准备怎么收拾?”
谢怀霜这次没笑,但我还是觉得神殿有人要倒霉。
上次琳琅楼的事情我还记得清楚。面对神殿的人,谢怀霜下手比我更加快准狠。我回想一下他方才那几剑——神殿真的有人能站着接住吗。
“总之会一起收拾。”
谢怀霜说完又自己点点头,很满意的样子,衣摆一提,自己抬脚进屋去找红豆饼了。
他总这样。
*
下午的时候我被陈师姐叫过去了。
“既然回来了就不要闲着。”
陈师姐扔给我一堆信件:“干活。”
我看一眼:“怎么这么多?”
“怕你外面待久了,真忘了自己是谁了。我帮你跟他们说了,祝副城主回来了,别都往我这里送。不用谢我。”
“……本来就没打算谢你。”
陈师姐没抬头:“别说废话了,赶紧的,这些今天都得批完。”
我提笔蘸墨的时候,听见陈师姐开口:“城主那边还在谈。”
“怎么说?”
“说是神殿这次似乎愿意做出来让步。这次巫祝的事情,对神殿影响很大。”陈师姐摇摇头,“虽然我觉得就是那群老头子的缓兵之计,但能缓和一点局面也是好事。以后动手也更方便。”
“用不着我们过去?”
“眼下还用不上。”陈师姐眼睛抬起来一下,“小谢呢?”
“在家。”
“没事儿带着人多在铁云城逛逛。”陈师姐又低头接着翻手里的案卷,“遭过那样的罪,一点没转性子,我也喜欢这孩子。人家愿意以后留在铁云城吗?”
谢怀霜现在对铁云城看起来印象很好,我停了笔,揣度一下,很乐观地讲:“我觉得是愿意的。”
“那就好。”
又两本案卷被扔到我这边:“这两个也一并查了——明日上午若是有空,你们俩一起过来。”
“做什么?”
“你们两个不来,我要怎么让人量尺寸裁衣服?虽然说日子要再等一等,但衣服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裁出来的。”
我按着页角的手一抖。
“这么……这么着急吗?”
“怎么还成了我着急了?”
翻书的声音一听,陈师姐抬头来盯着我。
“你这次回来怎么总是莫名其妙的?”
晚上回去的时候,谢怀霜正自己在我的兵器间里面研究。
我看见旁边案上放了几张纸,仔细记着哪个兵器用的时候有什么问题、还能怎么改进,末一行墨还未全干。
“不一定对,你看一看。”
只是我随口提过的一件事。我迅速扫了一遍,发现他这话完全是自谦。
“有的我也不是很确定……干什么?”
谢怀霜反手扶住身后面的架子。亲他的时候他总这样,要找个什么东西扶着。
再分开的时候,他声音也比平时低:“你明天还过不过去?”
“是想我了吗?”
谢怀霜不答话,只是眼睛垂下去,睫毛被灯影烘出来长长的影子。
“明天上午师姐让我们一起过去。”
谢怀霜听了这话就明显地紧张起来:“是要做什么?”
“不是旁的事。”
他被碰到耳垂,又很轻地颤一下。
“说要量尺寸,裁衣服。”
谢怀霜愣了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太着急了……”
——其实我也不懂。但我总觉得师姐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但是成亲好像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只是让很多很多人也知道我和谢怀霜天底下第一好而已。
何况除了谢怀霜,我是想不出来我这辈子还会有什么别的可能了。
只是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许在他看来,成亲是一件很慎重、很需要时间考虑的事情。
“你如果不想,我明天去告诉她,我们日后再说。”
谢怀霜不说话,想了想,睫毛抬起来。
“成亲都要干什么呢?”
其实好像是很麻烦的,我记得要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还有什么忘了,总之很长一串。
但是给神殿送聘礼是绝对绝对不可能的,我问过谢怀霜,他对被带到神殿之前的事情也一点也记不起来了。我跟他坐下来商量:“这怎么办?”
谢怀霜不以为意:“都省了。”
但是下聘这件事我还是觉得省不了,既然不知道给谁,都给谢怀霜好了。
我那些家底本来都是要给他的,但光是这些好像显得很无聊。我问他:“你还想要什么?”
谢怀霜很认真地想了半晌,得出来结论:“想不起来。”
“……”
算了。谢怀霜自己再慢慢想,回头也我去问问成过亲的师兄师姐,看看他们都送什么。
“然后还要干什么?”
“还要选好日子。”我一样一样数,“然后要迎亲,要拜天地……”
数到末尾,我顿一下,谢怀霜正听得很有兴致,问我:“你怎么不说了?”
“……然后洞房。”
谢怀霜听完就点头:“那我想成亲。跟你成亲。”
“想好了?”
“想好了。但是……”
“但是什么?”
“要给我留一点时间。”谢怀霜比划一下,“我也要给你准备聘礼的。”
“也不……”
“你敢不要?”
谢怀霜现在有时候是不讲道理的。我现在敢说个不字,看起来也许就要吃他一剑了。
“……不敢。”
“说到这个,”
他忽然又抬眼盯着我。
“说好的,你准备什么时候教?”谢怀霜凑近来,“真准备到洞房花烛夜吗?”
“……今天是不是有点晚了。”
早知道刚才不说那些了。现在离睡觉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了。一个时辰够干什么?
自制力。自制力。
“等到……”
“我今天看见你往床头的格子里面放东西了。”
谢怀霜真的很喜欢语调平平地说出来让我大惊失色的话,怕我没听清一样重复一遍:“我看见了。”
灯影底下睫毛一颤一颤的,目光摇摇曳曳地看过来。
……没有自制力。
右手刚碰到他腿弯,他两手就一伸往我脖子上勾过来,就等着我抱他起来一样。
“你到底……唔,放了什么?”
“等会儿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谢这种一根筋的孩子就是这么直白……小祝别念叨你那自制力了……都叫这个章节名了……
第40章 痴云腻雨(五)
昨夜窗外二更天的时候开始下雨, 淅淅沥沥的,里外水声连成一片,一直到三更将近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等到早上的时候又已经放晴了, 只有檐下偶尔滴下来水珠。
谢怀霜每天起身都是辰时一刻,今天比平常醒得晚。醒了也没完全睁眼, 睫毛掀起来一点, 又落下去。
“什么时辰了。”
嗓子还是哑的,又说得快而含糊, 我差点没听清。
“还早,没过巳时。”
他拽着被子又自己闭着眼睛了,和昨晚给他上药、抱他去洗澡的时候一样,含含糊糊地自己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我靠近一点, 凑到他的枕头上,试图听清楚他到底在自己念叨什么,但还是一个字也没听清,只是看见顺着领口下去,一直到腰腹, 都是星星点点的红色。
他这个人真的很敏感, 一晚上都像弓弦一样, 绷紧, 再发颤,再绷紧。眼下被抱住的时候,还是不自觉地抖一下。
“又干什么。”
这次让我听清了。我拍拍他后背:“不干什么——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睫毛一下子又抬起来。墨绿眼睛幽幽地盯着我。
“你以为呢。”
面无表情的, 眼尾红色还没褪干净。我想起来一些——也可以说是很多模糊的、荒诞的碎片。
常年用剑的人,柔韧性比常人实在好得多,抬起来、折下去,都没什么阻碍。
“你自己不也是逞强?”
明明早就抖得不成样子了, 仰着头话都说不出来,还抓着我的肩头不放手,怎么说都不听。
谢怀霜听了就瞪我,但很没有威慑力。
“难道怪我?”
“……怪我。下回改。”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又往我这里靠了一点,我还以为他已经又睡着了,良久却忽然从被子枕头中间露出一点声音来,还是压得低而含糊。
“不用。”
他这次说完很久都没动静,这次看起来是真的又睡着了,温热的、均匀的吐息擦过我的脖颈。
应该不是我在做梦。我很谨慎地想——毕竟我做梦也不会这么大胆。
我曾经最敢想的时候,想的也不过是拿到他那枚青色的剑穗,挂在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到的地方。
——毕竟我总是自己盯着床顶看,半夜睡不着的时候,晨光初露的时候,阴雨连绵的时候。有他的剑穗挂在床头最显眼的地方,我至少就有一点实感,那团深绿色的影子似乎就不是那样的无法触及,追不上、摸不到。
谢怀霜不知道自己梦到了什么,额头无意识地来回蹭来蹭去,肩胛骨在我手底下很轻地起伏。
十年前的我能想象出来十年后的自己过上了什么好日子吗?
我决定对自己再好一点——谢怀霜现在就躺在我身边,没有不亲的道理。
谢怀霜出门前在镜子前面照了很久。
“真看不见?”
“真看不见。”
我又拉起来一点他的领子检查一遍。半圈牙印好好地被盖在衣领下面。
“你看,都遮住了。”
谢怀霜自己低下头看了两遍,扶一下桌角站起来,又转过身来盯着我。
“你不要动。”他凑近来,“我看看你的。”
谢怀霜绕了一圈检查,勉强点点头,手指虚虚指一下我的肩膀和后背:“好像也都遮住了——真不疼了吗?”
“真不疼。”
其实偶尔是会疼一下的,很轻,针扎一样,那一点刺疼擦过去的时候反而让人莫名地兴奋。但是我没和谢怀霜这样说,这样听起来我好像是个变态。
——我应该不是吧。
谢怀霜看一圈,似乎勉强觉得没什么问题,问我:“今天除了量尺寸,还做什么旁的事吗?”
“下午我要到冶炼场一趟。不会太久。会比昨天早一点。”我把他的领口按平整,“等到晚上的时候,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去不去?”
谢怀霜没多问就很干脆地点头:“好。”
连去哪里都不问问我吗?
我问他:“你不好奇?”
谢怀霜就偏了头:“你要是想说,现在也可以说。”
“我带你到哪里都去?”
谢怀霜很理直气壮:“不然呢?”
*
我很久没有到铁云城最高的屋顶了。
眼下是晴朗的晚春夜,漫天星斗高举,明亮的、粼粼的水面一样,坐在屋顶上的时候,能很清楚地看到银辉流淌,流云隐隐。
谢怀霜把长剑放在一边:“就是这里吗?”
“是。”
过去十年和谢怀霜交手之后,我总会自己来这里。整个铁云城都隐在下面的岑寂黑夜里面渐次入睡了,四下悄无旁人,只有风声偶尔卷过去,数不尽的星星明暗闪烁。
“都想些什么?”
“想很多。”
两手向后撑在屋脊上,我看着那片熟悉的、看过千百次的夜空。
“想为什么赢了你,或者为什么输给你。”
谢怀霜就笑了,笑声落在风声里面。
“还想下次什么时候再能见到你,”顿一下,我实话实说,“什么时候能抓到你。”
“一整夜就想这些?”
“也不是。剩下的每次想的都不一样。”我转头,看看他的侧脸,“有时候想你今天是不是格外不高兴,下手特别重,有时候想你是不是留了什么新伤,出招的时候力道不如平常,有时候想你怎么又不听我把话说完。什么都想。”
谢怀霜听完之后总结:“就是一直在想我。”
好吧。他这么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你总说我不听你说话——你那时候一直想对我说的,到底是什么话?”
“想问你,是不是也被神殿骗了,或者是被神殿逼的,才帮着他们做事。”
谢怀霜闻言就扭头看向我:“如果……当时我说是呢?”
“那我当时就去找你。”我立刻道,“帮你逃出来,然后一起收拾神殿那群人。”
从找到谢怀霜之后,明知道没意义,我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过很多遍这样的如果——如果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怎么样都要把话说出来的,被剑捅了对穿也要把话说出来。
如果那时候就能让谢怀霜下决心离开神殿,他也许根本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头了。
“又自己想什么。”
谢怀霜指腹在我眉心按几下,凉凉的。
“现在这样就很好了。”
我把他的手拉下来,拢在手心里面,越想越不高兴:“本来不用受这些罪的。”
“也不全是受罪。”谢怀霜语调却认真起来,停了片刻,接着说下去,“在高处站了这么久,也该到最低处都走一趟,才看得清。”
“很多事情都是那段时间才想清楚的。”他笑一笑,“从前见过听过太多假的东西。不能见反见真色,不能听反听真声,未必都要用一句‘受罪’全囫囵过去。害我的人我心里有数,此外也没什么可怨的。”
“而且我运气已经够好了。”
谢怀霜手动一动,指尖从我掌心划过去。
“能遇见你,运气很好、很好了。”
原来谢怀霜是这样想的吗?我觉得我能遇见谢怀霜,才是运气很好很好的事情。
两柄剑并在一起映出来明河当空,我的心上人眼底正照出来我的影子。
特别好、特别好的运气。
“我那个时候,”谢怀霜忽然开口,“赢了你,没有人管我,我就自己坐在走廊上。”
谢怀霜抬起来头:“屋檐上面有银铃铛,在夜里听得很清楚。在那里也能看到星星,没有这里多,也没有这里亮。”
“那你在想什么?”
谢怀霜看我一眼:“听实话吗?”
“听。”
“在推演新的剑招。”
“……”
“他们总让我除了‘神事’,旁的什么也不要想,心里面事情杂了,就算不上无暇了。除了给我的任务,我也不知道什么别的事情。”谢怀霜低着头,笑了一声,“但是我偶尔也想过,你们铁云城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你到底为什么会有那么多厉害的兵器和机关。下次来找事的会不会还有你。”
我想了一遍他的话,觉出来问题:“赢了的时候是这样,那你输了的时候呢?”
谢怀霜声音轻轻的:“会让我自省。”
“怎么……怎么样‘自省’?”
“你不要紧张——也没什么。就是跪西翎神。”
“一整夜吗?”
“是。”
我真的早晚掀了神殿。
“开始的时候有人看着我,后来次数多了,就让我自己待着了。”谢怀霜睫毛颤一下,“灯暗暗的,神像又很高,我看不清到底什么样子,跪着跪着倒是总想起来你。”
“想起来我?”
“是。”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这样子时间长了,之后我每次看到神像,眼前反而下意识晃过去的都是你……嗯,你这个异端。”
十年流水,再说起来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只是在讲一个跟自己关系不大的故事。
“不提了。”他往我肩头上靠过来,“都是从前的事情了。”
我低头看他,见他目光落在夜空里面,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是在数数:“又在数星星?”
“嗯。”
他把自己的剑拢在怀里,是一种很放松的姿态:“这里的星星多很多。”
“数到多少了?”
“九十二。”
“要都数完吗?”
“才不要。”他拒绝得很干脆,“等数到二百颗,就回去睡觉。”
“数到二百之前你就睡着了怎么办?”
“那你带我回去睡觉不就好了。”
又数了几个,他补上一句:“欠你的十遍,明天再补给你。”——
作者有话说:虽然是超级简略版但是我在隔壁小段子合集也写了!不许差评我!(。)-
难觅处巫山云雨。余师傅的胡椒粉瓶子已经准备就位了,总吃甜的有点吃腻了吧!(想发出桀桀桀邪恶怪笑但是自己尝了两口自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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