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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长望霜天(六)


    入夏的时候, 煦州传回来消息,神殿才出师就吃了败仗。


    “果然还是之前的布防,一点没改。”


    谢怀霜先开口:“但是之后不能都像这次一样——太顺利了, 神殿很快就会起疑心。”


    陈师姐点点头。城主也嗯了一声,转过来目光看我:“你明日到了衡州, 要把握好分寸。”


    “是。”


    神殿在衡青济三州的布防图是谢怀霜花了半个月画出来的, 应对的策略也是和我一起定的。这几天他连着熬了好几天的夜,现在眼底下乌青还很明显。


    ——我在旁边都还是这样, 等我到了衡州,他这个人只怕更没什么约束了。


    谢怀霜似乎看出来我在想什么,回去的路上,手凑过来勾勾我的手指。


    “怎么了?”


    “你到了衡州, ”他停下来脚步,抬头看我,婆娑树影在脸上摇摇晃晃,“不要着急 ,慢慢来, 也不用担心我。”


    话说得倒是很好听。他这个人从来都不让人省心的。


    我没说话, 指腹摸过去他眼底下乌青的部分。谢怀霜果然目光就闪了一下, 睫毛垂下来的时候, 蝴蝶翅膀一样从我指尖擦过去。


    他心虚的时候总这样。


    我等着他狡辩,下一刻却忽然被他抱住了,手臂紧紧地环住我的腰, 脸颊就贴在我锁骨处,杂乱的吐息透过轻薄的布料洒下来。


    “什么时候出发?”


    声音低低的,手臂又收紧一点,手上的剑茧从我腰侧擦过去的时候很明显。


    “晚上。”


    谢怀霜听了就嗯一声, 低着头,我摸上他的头发,缎子一样,被日光照得发热。


    “之前是谁说我离不开人的?”


    他没像之前一样来和我斗嘴,不吭声,只是脸颊贴着我的颈窝来回蹭。


    谢怀霜的体温总比常人偏低一点,现在是夏天,脸侧摸起来仍然只是略微温热的,捂在手里的瓷器一样。


    把他的脸捧起来一点的时候,眼睛就撩起来看我,春池泛起来细纹。


    “不会很久的。”


    我和他又说一遍昨天晚上才说过的话:“我们不是都算过了吗?这三个地方,最多用两三个月。”


    谢怀霜抿着嘴唇点点头,盯着我,睫毛一扇一扇的。


    “给你这个。”


    他低着头,从袖子里面找出来个小袋子,浅青色的,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我拉开绳子看时,里面是一截细细杨柳枝,已经有一点干了,一圈圈地绕起来。


    “以前没人给我送过,我也没有人可送。”


    他跟我解释:“我也不知道是长的好,还是短的好……书上也没找到。”


    长的也好,短的也好,怎么样的都好。反正我看一眼,心就整个化掉了,跟那些绿色的、细长的叶子融化在一起,是长是短都看不出来了。


    八百里风尘都融化在胸口前面这半寸旧春光里面了。


    周循推了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先顿一下:“师兄,你看什么呢?”


    在他凑上来之前,我很快地拉上抽绳又收回怀里:“找我?”


    到衡州的这些日子,我都是趁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看一眼——这是谢怀霜给我的东西,我才不打算给别人看。


    “懂了。”周循看我一眼,点点头,“刚来的情报,神殿可能有新的兵器,大致情况上面有写,得师兄你来看看怎么防。”


    “好,给我吧。”


    我接过来,刚提了笔准备写,见他还站在原处:“还有事?”


    “一并来的信。”他在手里晃一下,放在案上,“你的。”


    薄薄的一张纸,折着的时候露出来半个字,扫过去一眼间我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什么加密措施都没做,展开来没有姓名也没落款,就写着看起来似乎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笔锋轻轻地带出来,柳叶尖似的。


    暂借春色,归来务还。


    这样吝啬笔墨,被人截下来也看不出来在写什么。天底下能看懂谢怀霜在写什么的,大概只有祝平生了。


    来回看了三遍,我重新折起来,跟那截暂借给我的柳枝放在一处,捏一捏青色的小香囊,收回怀里。


    小气的谢怀霜。他准备让我还他什么呢?


    *


    日夜流水,大半个月之中,三州的桩桩件件事务连在一起没完没了,辗转腾挪的各种缝隙里面,我总是想谢怀霜,有时候盼着他也一样地想我,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不想我为好。


    怕他不解相思,又怕他眉眼载不动相思。


    我从铁云城出发的时候月亮是满的,银盘一样浸在闪闪烁烁的星汉之中。谢怀霜那时候就拢着袖子站在城外。


    “去吧。”他眉眼都被月光照得分明,“照顾好自己。”


    大半个月过去,神殿和铁云城来来回回交战几个来回,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输赢参半,诱敌深入。


    偶尔有铁云城回来的情报,我能从里面窥见一点谢怀霜的近况——月初的战术调整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熬夜。


    谢怀霜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月亮也一样,慢慢地成了银钩,又渐渐地填满回来。青州周围多山,那轮月亮就缀在远处山顶。巡夜的人从外面路过,剑鞘敲在铁甲上,和着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我算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推门回去,果然看见周循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侧一起进来。有点眼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大概是刚进来的人。


    “怎么样?”


    “按照师兄之前说的,都没问题。”


    周循坐下来,我看看剩下的几个人:“站着做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竟然都道:“祝副城主。”


    我很诧异,看周循一眼:“你怎么跟人说我的?”


    “我哪有?”周循立刻摇头,“不用站着,赶紧坐——祝副城主,你自己每次跟神殿打那么凶,都成头号通缉犯了,还整天捣鼓那些大杀器,别人当然怕你。”


    好吧。


    “都坐——要喝水自己倒。”


    我顺手端了茶盘放过去,看见那几个人还是不太敢说话,转头去问周循:“我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吗?”


    周循犹豫一下:“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


    不知道。谢怀霜总说我看起来就是很好很好、最好最好、特别特别好的人。


    “行了。”


    我把之前画的图又铺开。等到两日后合围,对方就会陷入节节败退的境地。


    大概说完其他事情,我又点出来一个地方:“这里的钥匙拿到了吗?”


    周循摇摇头:“擅长潜行的那几个人在忙别的,我派了其他几个人试了,还没得手。”


    “知道了,等到后半夜,我去想办法拿过来。我回来之前,你多留心。”


    “是。”


    我抬头,看见那几个年轻人还是很拘束的表情,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难道谢怀霜一直是在哄我?


    *


    傍晚路过兵器库的时候,我觉得有个影子一晃有点熟悉,又倒回去两步看。


    “祝师兄?”


    互相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我抬起头看向刚才那个值守的人:“这……她怎么在这里?”


    “他们昨日去拿钥匙,撤退的时候遇见这个小姑娘,大概是迷路误打误撞进去的,差点被神殿追上。”他解释道,“真被神殿抓回去了很麻烦,就一并带回来了,让我暂时看着,还没来得及送走。”


    “迷路?”


    我看见珊瑚目光开始躲闪,问她:“你真是迷路进去的?”


    “……三哥都说了,富贵险中求。”


    我真得跟周循好好说说了,一个两个警惕心未免都太轻。


    “祝师兄,您跟她认识?”


    “算是。”


    我点点头,见珊瑚这次倒是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头发不知道谁给梳的,马尾里面还编进去一条很精巧的小辫子,眼睛盯着我来回看。


    “祝大哥,”她忽然挤出来个笑,“你是这里的头儿啊?”


    “……”


    我蹲下来,正好跟她眼睛平视:“我不是这里的头儿,你就不管我叫什么‘祝大哥’了吧?”


    “我哪是那种人!当时……当时在琳琅楼,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不是一般人……诶?”


    她往我身后看看:“谢……谢大哥呢?也在这里吧?你俩不是天天在一起吗?他上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在这里。”


    珊瑚看我一会儿,忽然大惊:“你这个表情……你们两个吵架啦?是不是你……”


    “没有。”我打断她的胡思乱想,“现在两边打来打去的,所以我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也有。你没事就不要乱跑,很危险的,知道了吗?”


    她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我刚准备站起来,又被她叫住。


    “我偷到了不少好东西。神殿的人很有钱的,又有钱又坏,不偷白不偷。”


    她说得很小声,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给我看她手里的小布袋。


    “你……你挑一个。”她又看一眼那堆亮闪闪的东西,眼睛一闭,手又往前伸了伸,“快点,不然我要反悔了。”


    我看了半晌,从一堆珠宝里面沉默着拔出来一把钥匙。


    珊瑚听见动静,眼睛掀起来一条缝,立刻要来拦我:“那个不……诶?这个,这个你拿去好了。我还以为你要拿那个镯子呢。”


    “你这是……你怎么偷出来的?”


    “偷出来的就是偷出来的,还能怎么偷?”她又瞪眼睛了,“你真要这个?这个一看就不值钱,我拿其他东西的时候一块儿挂住了……”


    我开始认真反思,当时总跟她说偷东西是不对的,是不是耽误她了。


    ——她在这件事情上真的是有点天赋异禀了。


    “说好了,你就要这个?”


    “是,就这个。”我又看一遍,确定了这就是统领身上的那把钥匙,收起来,“多谢你了。住哪里?我明天叫人送你回去。”


    “不用送,我现在就回去。我这么久不回去,姐姐要担心我了。”


    “姐姐?你姐姐?”


    我问出来就觉得不该多问这一句,这小孩等不得我话音落下去,就立刻蹦出来八百句话。


    “你记不记得?在琳琅楼的时候,那个叫春华的姐姐。当时她打听你们的消息,到衡州来,我也偷偷跟过来了。我偷到了很好看的簪子,去给她,结果被她发现了。她也跟我说以后不要偷东西了——怎么你说出来就不中听?算了也不重要,反正她认我当妹妹了,看见没有?给我编的辫子,还有这个,你看,这是上个月才给我绣的……”


    我真的不是很想知道她姐姐给她绣的到底是什么花。


    “她说她写那些话本子能赚钱,我很久都没偷东西了……反正我得赶紧回去了,不然她要担心我了,那个镯子她戴肯定好看——对了你看这个,好看吧?前两天才给我买的……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晚上谁陪她说话?算了你也不懂,你晚上又没人说话……诶你急什么?”


    ……我早晚让谢怀霜给我主持公道!——


    作者有话说:翻了翻感觉自己毫无进步,还得沉淀(。)


    感觉这话好像说过但还是得再说一遍 给大家看这些不成熟的东西真是有点抱歉、、


    第52章 长望霜天(七)


    周循来的时候, 我正坐在屋外的台阶上,自己看谢怀霜一个月之前给我的那几个字,听见脚步声就又折起来, 跟着那截柳枝收回青色的小香囊里面。


    “又不给我看。到底什么东西?”


    “我的东西,给你看什么?”


    “求我看我还不看呢, 腻腻歪歪的, 我怕看了眼睛被糊住。”


    周循说着放下来水盆,旁边搭着条干净的毛巾:“换药了。”


    我自己揭开纱布的时候, 听见周循坐在旁边啧啧两声,瞟他一眼:“怎么了?”


    “白天我看你跟没事人一样,我还以为就是点表皮伤。”


    他把毛巾递过来:“都这会儿了,你没必要这么硬撑的。”


    昨日一战, 衡青济三州的局势算是彻底定下来了。贺师兄那几个地方还要更早一些,余下的几个地方也就是这几天的事情。


    其实比原本的推算足足早了半个月。


    主要的原因就是某一战的胶着点上,铁云城的旗子底下忽然站出来两位当日的巫祝,手腕一翻,神殿人人都认得的青色火焰就跳出来。但是这次点的不是圣坛, 而是神殿的旗帜。


    早先要防着神殿改换布防, 谢怀霜和他师傅始终没露面。现在即便神殿知道了真相, 也来不及了。


    巫祝在大巫那群人眼里是傀儡、是棋子, 但是得益于神殿当日有意的经营,在其余人眼里,就是不可亵渎、不可战胜的西翎神的使者。谢怀霜和他师傅一现身, 对面人心大乱,有些地方甚至直接放弃抵抗了。


    “神殿总是搞造神那一套,造到最后,居然是自己给自己挖坑。”


    周循说到这里就开始冷笑, 一笑手底下就没轻重,我猛地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拍开他的手:“拿开——药给我,我自己上。”


    要是谢怀霜在旁边就好了。我自己很费劲地上药的时候又这样想。谢怀霜不光不会戳到我,还会对我笑,轻声细语地哄我,说不定还会来亲我。再疼的伤也都不疼了。


    “什么表情,”周循低头来看我,“又犯相思病啦?”


    “跟你又没关系。”


    “好,跟我没关系,到时候也别管我要份子钱。”


    被斜睨一眼,他又老实了:“……行吧。我给。”


    “但我还是没想到。”他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啰嗦,“我以为你们俩要打一辈子呢。”


    我正在上药,没太注意他在说什么,听了个大概,点点头:“我们俩是要一辈子。”


    “……只听自己想听的是吗?”


    “算了。”他把沾了血的毛巾又扔回水盆里,“当我没说。你真准备在这里坐一晚上啊?”


    “怎么了?”


    “城主他们的鸢机往神殿去,今天夜里是会路过这里,”周循顿一下,“但是离地几百丈呢,你又看不见他人,他也看不见你,图什么?”


    跟周循说了他又不懂,絮絮叨叨半天,又端着水盆走了。


    台阶上面又只剩下了我一个人,月亮斜倚在繁盛枝叶之间,晴朗夜空里面河汉清浅。


    我总是看着漫天星斗想谢怀霜,时间久了,他的影子早就和那些明暗闪烁的星辰融在一起了。


    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次迢迢星汉里面不是影子,而是是真的有谢怀霜,哪怕只是很快地、远远地掠过去——他肯定能认出来衡州的,也肯定会在高高的夜空里面,遥遥地、匆匆地投下来一瞥。


    离见到谢怀霜也不会太久了。一想到这件事,连胸腔里面的跳动都格外地轻盈,就像头顶上那些闪烁的星星一样。


    *


    六日之后我收到城主来信,要我立刻动身到神殿。


    神殿有一座很大的筹算塔叫天衍塔,跟我给谢怀霜看的那种小的筹算机不同,天衍塔能完成相当复杂的计算,用途很大,但是只有神殿自己能操纵。神殿那群人多半会拿这个跟我们谈条件,城主的意思是我们自己直接推算出来枢纽所在,免得受他们挟制。


    衡青济三州剩下的事宜我早和周循仔细交代过一遍了,出发前又叮嘱他一遍:“让你手底下的人警惕心都放高一点。”


    “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急着动身,眼下天刚刚亮,除了他没让别的人过来。


    “师兄,神殿那边大约多久能解决?”


    “少则两日,多不过十日。”


    “好。”


    他抱着长刀站在那里,看我上了鸢机,转身慢慢往回走,忽然又扭头跑回来。


    “你俩不要一打赢就成亲啊!”巨大的噪音中,我隔着窗户看见他很夸张的口型,“留点时间给我——份子钱我得攒攒啊!”


    ……哪有这种道理。


    城主要我第二天到,我出发早,路上又赶了一赶,刚刚入夜就落了地。陈师姐见到我从鸢机上跳下来的时候很惊讶:“来这么早?”


    “那边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上下左右全都很迅速地看了一遍。这地方是神殿外围,眼下到处灯火连绵,但是来来回回的人影里面没有我要找的。我有点着急,再看一遍,还是没看见。


    “找什么呢?”


    一摞手稿立刻就塞到我手里了:“行了,他跟城主出去了,晚上回不回来说不准。你既然来了就干活。——这些都是明天晚上之前要的。”


    “……知道了。”


    其实我也没有很失望——我抱着那堆手稿自己在路上想——只是有一点,一点点。


    毕竟我以为到这里就可以见到谢怀霜的。但是也只是一点,虽然我是一个头脑很清醒的人,但是有这么一点失望也是很正常的——是的,我是说,就算今天晚上见不到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明天才能见到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等了两个月十三天六个时辰零一刻钟了,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


    “祝平生?”


    我刚要推门进去。树叶的沙沙声里面,杂进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隔着一地摇曳树影,谢怀霜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从哪里回来,提了灯,愣在原地看着我。


    灯晃了一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长发都扬起来,下一秒我就被人扑了满怀,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不是说明天吗?”


    他的尾音有些发颤,手臂环得更紧,下巴靠在我肩膀上。


    左手没松开他,我右手从怀里摸出来那个青色的小香囊给他看。


    “借我的,还你。”


    谢怀霜看一眼,指尖推回来,按回到我胸前:“不要这个。”


    “那要我拿什么还?”


    谢怀霜不说话,靠着树干抬头看我,细纹泛开绿色、幽深的涟漪。


    带着凉意的指腹按到我嘴唇上,轻而缓地摩挲过一遍,他似笑非笑:“你还有什么?”


    果然还是真正的谢怀霜亲起来比较软,比梦里的要软很多。梦里的谢怀霜也不会像这样,抬手来勾住我的脖子,指尖缠上来我的发梢。


    ——但他和梦里的一样,都会在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想我、很想我。


    松开谢怀霜的时候,他自己平复很久才喘匀气,说话声音还低低的:“这是利息。你还欠我本金。”


    “是。记着呢。”我问他,“什么时候还?”


    “我现在没空收。”


    他想了想:“成亲的时候再找你收。”


    我决定还是不管周循的份子钱——大不了我给他垫上。


    “打完就成亲吗?”


    “打完就成亲。”


    他碰碰我的鼻尖,眼睛里面水光潋滟的,又重复一遍:“打完就成亲。”


    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谢怀霜问我:“城主要你过来,也是要你算天衍塔的枢纽?”


    “是。”


    “好算吗?”


    “有点复杂。”


    我铺开来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给他看。谢怀霜听得很认真,虽然我觉得他多半应该没完全懂——本来就不是听两句就能听懂的东西。


    “大致应该是在这个地方,”我在图上点出来一处,“但是具体的方位还不确定——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知道。”


    他点点头,也在图上面拿手指划拉:“这里是神像,这里是大巫住所——这里……”


    谢怀霜一处一处和我说过去。他对神殿要比我熟悉得多。


    我算了两笔,没忍住问他:“你们神殿怎么设计这么复杂?”


    “我小时候也总迷路。”


    他又抬眼看我:“但是也没关系,到时候你要是迷路了,我给你带路。”


    谢怀霜身法总是很飘逸,我想起来之前几次,又戳他右手心:“那你不要走太快,不然我跟不上你。”


    “我记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把灯又挑亮一点:“这么暗,不觉得看得眼睛疼吗?——你在衡州的时候不会都这样吧?”


    “才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你低头不敢看我?”


    *


    到了现在,其实胜败早定了,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几天里面,我和陈师姐、贺师兄一起,没日没夜地重新算天衍塔的枢纽位置。谢怀霜每天也很忙,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又见到人。


    我靠在一边打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他和衣躺下去的时候我就又已经提起来笔了。真正打照面的功夫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抱住他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比之前又瘦下去了。


    已经是三更的尾巴了,谢怀霜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眼睛半闭着,听了这话胡乱拍两下我的后背:“打完……等打完就好了。”


    我偶尔见到城主和欧阳臻——他们两个难得地能正常交流,统筹上上下下的一切,一点一点往前推既定的战局。


    到第六日的早上,被围了数日的神殿开了大门。大巫仍然是那身累赘的华服,右手拄着满嵌金玉宝石的权杖,长长的鸟翎在风里面摇晃。


    城主除了她的长弓,什么也没带。欧阳臻站在她旁边,后面跟着我们一群人。


    大巫和从前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没什么分别,藏在层层叠叠、似乎比之前还夸张的锦缎之下,面容身形都看不分明,逆着光看了我们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


    “你是铁云城第几个城主?”


    “铁云城第六任城主,徐修竹。”


    “第六个?”他冷笑一声,“论起来辈分,你还应当尊我一声伯父。”


    “百年前第一任大巫兴建神殿,将意见不合的兄长放逐到千里之外的时候,何曾念过手足亲情。”城主声音仍然平静,“他是铁云城第一任城主不错,但你们神殿以血缘传承,我们铁云城能者上位。我和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先祖当日若是不优柔寡断,直接杀了他,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大巫语速越说越快,“一时大意,竟成今日局面。”


    “不是一时大意。”


    “当日先祖们钻研此术,本就是用来济天下,兴万民。你们忘了,用这东西来骗人、来造神,我们从来没忘。”城主往前一步,“得之不义,天自取之。”


    “好一个天自取之。”


    大巫自己转过身,没管后面那些惊惶不定的长老。


    “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你们……”


    “老头子装什么装?”


    城主嗓门一下子高到了我熟悉的程度:“亏我耐着性子陪着你啰里啰嗦的说了这半天废话,你就给我说这个?你们神殿一个两个不装就浑身不舒坦是吗?说的就是你,胡子抖什么抖?”


    “……”


    “我还以为她只骂我。”


    进神殿的时候,我听见欧阳臻在旁边小声对谢怀霜说:“原来谁都骂。为师心里觉得平衡很多。”


    谢怀霜沉默一下:“师傅,城主从来不骂我。”


    “……”


    欧阳臻直到坐下都没有再说话。城主的架子一旦放下来就端不上去了,拍着桌子一条条把大巫的条件全部驳回去,看起来没剩下多少耐心了。


    “他们怎么现在还敢和我们谈条件?”


    我等着城主下令动手的时候,悄悄问谢怀霜:“不应该是求我们不要杀了他们?”


    谢怀霜没说话,盯着被城主气到说不出来话的大巫。从进来他就一直盯着看。


    “怎么了?”


    谢怀霜没理我,下一刻手中剑忽然出鞘。


    银光闪过去,装饰华丽的沉重面具一瞬便落了地,露出来一张沟壑纵横的、震惊的脸,城主和欧阳臻全都愣住。


    “三长老?”


    欧阳臻猛地站起来:“大巫呢……你兄长在何处?!”


    “兄长说得不错,你们铁云城鄙陋浅薄,不堪大用。”


    那人收了震惊神色,忽然冷笑一声:“真以为我们会束手就擒么。”


    地面就在此时极轻微地抖动一下,不留意根本感觉不到。城主往外看了一眼,神色却猛然变了:“这是天衍塔的方向,他这是要毁了天衍塔的枢纽……你们疯了不成?!”


    天衍塔是整个神殿的核心,一旦毁去,机关倒坠、轮盘逆转,整个神殿、神殿周围百里的所有城镇,半个时辰之内全都会沦为废墟。


    “我们输了,你们未必就赢了。等你们找过去,根本就来不及了。不能为我所有的东西,不如干脆毁去。”


    *


    天衍塔周围的路全都被切断了。


    枢纽的位置是我今天早上五更的时候才算出来的,在塔顶的某个位置,一激动碰倒了旁边的铜络灯,还把谢怀霜吵醒了。


    他那时候才刚躺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听说这件事,也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在旁边仔细看了半天。我和城主他们讲的时候,谢怀霜明明听得一知半解随时都要再睡着了,还是硬要听完。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很明显是天衍塔里面的大巫正在一点点地毁掉枢纽。


    所有人都在到处找进去的方法。我匆匆换了方向的时候,迎面看见谢怀霜,他眼神投过来我就摇摇头,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他拉住。


    很轻的力道,一根树枝勾住衣袖一样。


    “怎么了?”


    谢怀霜什么也没有说,看了我片刻。几个眨眼的功夫,地面又猛地震颤一下,他抬手从我脸侧极轻极快地摸过去,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却是从未有过的、我看不懂的目光,后退一步,头发在风里面扬起来。


    “自己当心。”


    他身影一闪就不见了,齿轮崩裂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天衍塔里面传出来,我没空再多想。


    我刚才看了,铁索勾住远处最高的屋檐,甩过去的时候勉强能碰到天衍塔的边。我没有谢怀霜那样轻灵的身法,这样很冒险,但总得试一下。


    几处新伤其实哪个都没有好。我爬上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半,铁索才刚刚挂上去,地面的震颤、嘈杂的声响就忽然停住了。


    ——谁进去找到大巫了吗?


    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来,一瞬的安静过后,天衍塔忽然轰然一声,早就摇摇欲坠的塔顶竟然塌下去一半,落在后面大泽里波澜起伏。


    我的铁索还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


    谢怀霜刚才的那一瞥滚烫地燎着我的所有心念。我跳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摔在地上,撑着地面胡乱爬起来,冲到那座巨塔前面。


    天衍塔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看见我的一瞬间忽然都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亮得刺眼的日光里面,环顾这一圈神色奇怪的人。欧阳臻踉跄一步,坐在地上。我再问的时候,声音里面的颤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是谁……进去了?”


    *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在塌了一半的天衍塔深处找到了一柄剑。


    神殿地形的确复杂,有一条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小路从后面能绕进去,大约大巫自己也忘记了。我找到的时候那条路上满地的碎石废铁,当时大概换做其他任何人都走不通。剑就在小路的尽头。


    谢怀霜那柄长剑是我亲手改的,成拆成两柄短剑。我捡起来那柄一尺长的短剑的时候,上面的血迹早干了,青色的剑穗尾端焦黑一片。


    这是我余下的半个月里面,找到的唯一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分钗断钿,遗我一剑-


    还有三四章,余师傅会圆回来的,hehe是he!!!另外居然到1k营养液了,感谢老大们,今天多放一章


    第53章 平生故人(一)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 天衍塔才彻底修好。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自己又进了当日的旧神殿。值守的人看了令牌,想说什么, 被我看一眼,又不说话了。


    神坛早废弃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四下寂寂无人, 杂草间生,蛛网蒙尘。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就是在这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雕金镂彩高台上,神像下面一点深绿色,远远端坐在明亮的日光里面。


    原来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十二年前,爱恨都还没落墨,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翻起来一角的时候。


    我第一次站上这座神坛。上面风比下面大很多,往下看的时候,大概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原来这地方这样高。站在上面能看清楚多少人呢?他那个时候能看清我吗?


    我不知道。下面一个人也没有,寂寞日光铺了满地。


    ——可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呢?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


    我站了很久,忽然开始困惑。


    往神殿深处走的时候, 我发现神殿好像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我记得这地方总是艳丽的、奢靡的, 池南池北草绿, 殿前殿后花红。


    有点奇怪,但是这也不重要。我还记得我是来做什么的。我今天也是来找我的宿敌一较高下的。


    ——不知道今天我能不能看见他的正脸。


    在神殿里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偶尔不戴那个累赘的、垂下来一串一串珍珠帘的凤凰冠。


    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在墙头悄悄看过去的时候,看见他长发只简单地在上面束起来几缕,余下的都垂到腰际。拢着袖子慢慢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深绿色的衣摆长长地从台阶上拖过去, 一汪春水泛着皱纹流过去一样。


    那次差一点就看见他的正脸了——恰好有风吹过去,我只是指尖不小心碰到刃面,这样小的声音,竟然也被他发现了。


    一柄细长银剑立刻朝我飞过来,我堪堪避开再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就严严实实地罩着银面具了,接剑翻身来追我的时候,身上环佩叮当乱响。


    谢怀霜每次都能发现我。


    墙头上面的漆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脱落了,翻下去的时候搞不好会绊住脚。我从那扇还是没人路过的月洞门上面,分过来一点目光瞥一眼——还是要小心。谢怀霜是很难缠的对手,遇上他的时候一点点疏忽都要不得。


    他今天为什么还没有发现我呢?我这个头号通缉犯明明在他们神殿偷看了几个时辰了,日头都斜了,那扇门居然还是没有出现我要等的人。


    不可能没有发现我的。我知道谢怀霜这个人,眼力、耳力,都敏锐得不像常人。甚至是直觉都敏锐得不像常人,哪怕看不见、听不见,他都能摸出来六层高楼的地形来。


    ——他什么时候耳聋目眇的呢?


    我对自己心里升上来的这个念头很茫然。他这样一个人,连我都近不了他的身,怎么可能会落到这样的境地呢?


    墙下忽然轻响一声,我一抬眼忽然看见一抹绿色从日影里面闪过去。


    差点没看清就跳下去了——当然了,只是差点。这么低级的错误,我是不会犯的。什么都不是,一片树叶被风卷过去了。


    要专心。要专心。


    我把刚才那些胡思乱想都甩开,重新凝起来心神盯着那扇门。不知道这人是不是在跟我耍什么诡计,神殿的人一向诡计多端。虽然他不像其他人那么可恶,但肯定也有很多很多的心思。


    大多数时候,我能猜出来几分他的心思,但是今天我是真的看不穿他了——现在日头都要落下去了,对面天际上已经远远地现出来一钩淡月。


    我都在这里看了这么久了,谢怀霜为什么还不来追杀我呢?这不像他。


    四下没有旁人,指节敲在剑身上面的声音格外明显。我敲几下,又更用力地敲几下,他竟然还不现身——我都已经这样明目张胆地挑衅了,他今天到底是怎么了?


    我忍不住开始着急了。神殿那群糟老头子坏得很,不会是又让他去什么很危险的地方了吧?


    他们那群人总这样。谢怀霜到底是人还是神,他们自己难道不清楚吗?总让他去那些很危险的地方,给他们神殿赚名声。


    越想越不对,我连忙从墙上跳下来,忽然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的时候硬生生把剑收了回来。


    “师姐?”


    陈师姐站在夜色里面,神色很奇怪,盯着我。


    “你来这里做什么?”


    “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我不明白她怎么这么问,“我来闹点乱子——你不是早就知道这事吗?”


    陈师姐没说话,良久才叹气——叹什么气?


    我心里冒出来个猜想,立刻紧张起来,上去抓着她的袖子:“我一整天都没见到他,是不是他真的又被……”


    “跟我回去。”


    她抓住我的手腕,我一用力,又挣开:“我没见到他,我不回去,我……”


    “跟我回去,”她又按住我,声音放轻一点,“他……他跟我们在一起,你回去就见到了。”


    “跟你们在一起?”我觉得是自己听错了,“你们把他抓了?你们有没有把他怎……”


    “没有,怎么会……都好好的。”


    这事的确很奇怪,但师姐从来没骗过我的。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他和你们在一起做什么?”


    “不做什么。”陈师姐递给我个药丸,“把这个吃了。”


    “我好端端的吃药做什么?”


    “你昨天跟他打架,受了伤,你都忘了吗?”她塞到我手里,“吃了。他专门叮嘱我,让我带给你的。”


    谢怀霜有这么好心?


    我很怀疑,被师姐盯着看了半天,还是决定尝尝谢怀霜在搞什么诡计,接过来,咽下去。


    “困了吗?”


    她轻声道:“困了就睡吧。”


    *


    叶经纬来的时候,我正自己坐在窗下。外面花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影子照在窗户上来回打晃。见她进来,我就把那柄短剑又收回怀里。


    “我听你师姐说,你前两日又自己去神殿旧址了?”


    我没说话,她把药箱放下来:“伸手。”


    她手指按上来就不作声,我又问她:“最近你和你师傅有听说什么消息吗?”


    “没见过,也没听说过。我再留心。”


    叶经纬没抬眼,停了片刻又问:“最近吃药了吗?”


    “吃了。”


    她点点头,沉吟许久,提了药箱站起来:“等会儿给你留新的方子,按新的吃。”


    “知道了。”


    “又是几更睡的?”


    “不太晚。”


    她看我一眼,我说实话:“三更。”


    “你这样不……”


    “总得趁清醒的时候把该干的正事都干了。现在是缺人手的时候。”


    叶经纬不说话了,叹口气,转了身要出去。


    “欠你的铁傀儡都做好了。”我又坐回去,给她指指外面,“放在那儿了。”


    “好。”


    我和她这次也没多余的话可说,她掩了门出去的时候,我隐约听见陈师姐的声音:“叶大夫,这都大半年了,他这到底……”


    隔着道门,叶经纬的声音也听不太分明,我只能听个大概:“……这是心病,我治不了根。你们还是看他看紧一点。要是再像头一次那样,几处旧伤迸裂,又滴水不沾到处不要命地找几天几夜,我也没办法。”


    这次叶经纬开的药也苦得不像话。她出去了,我就又把那柄短剑拿出来。


    银光凛冽,触手生寒。只有青色的剑穗柔软地垂下来,像谢怀霜的衣角。


    “我其实……其实每天都吃药了。”


    这柄剑大概真的跟他太久了。流苏贴在脸上的时候,我偶尔能闻到一点若有似无的味道,和谢怀霜身上的一样,轻而淡的香气。


    “特别苦。比之前的都苦。”


    闭上眼睛的时候,在那点淡到近似于无的气味里面,谢怀霜的影子就又摇摇晃晃的浮现出来了,水面上模糊的倒影。


    话是这样说,但他要是能看我一眼,我大概就不觉得苦了。


    “你不要听叶经纬乱说。我才没有那样——我知道那样你不高兴。”


    这件事情我每次都和他重复一遍,毕竟我早和谢怀霜保证过,不管怎么样,我都肯定、肯定不会先扔下他的——我现在还记得那次他害怕成什么样子。


    那个时候我把神殿里里外外都翻过来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他,那他肯定就还在什么地方等我。


    “情报阁说,有人前几日在郴州见过跟你身形很相像的人。我和师姐他们都说过了,晚上我就去那里。”


    这样的消息其实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但是也没关系,找不到他,我就接着找他。找一百次、一千次都找不到也没关系,大不了我找一辈子,变成魂魄了再接着找。天地再大,千里万里,也总有尽头的。我总能找遍的。


    就算秋天没有找到、冬天也没有找到,都没关系。眼下是春天,是谢怀霜最喜欢的春天,也许我就找到了。


    ——眼下是他最喜欢的春天。他又在哪里、做什么呢。


    带着那柄短剑出门的时候已经夜深了。月又渐低霜又下,玉兰花的影子落在窗户上,未开的花瓣轻轻地从我掌心擦过去,像什么人的笑声从我手心掠过去。


    ——心里每次念出来那个名字的时候,都会颤一下。


    谢怀霜到底在哪里等我呢——


    作者有话说:看60s广告打捞小谢(。)


    第54章 平生故人(二)


    在第三年的冬末春初,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如果我能找到谢怀霜,也一定是在一个春天。


    就连梦见他的时候, 也是春天更多一点。


    半个冬天以来,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怀霜了。再看见他的时候, 我在原地停了很久, 才勉强敢叫他一声。


    依约灯影里面,谢怀霜又是一样, 坐在不远处,长发逶迤垂地,怀里横斜而出几支玉兰花。水里的月亮一样,摇摇晃晃的, 掩映在昏暗灯火深处。


    我叫他的时候,他就回头看我。眉眼又是模糊的,但依稀是在对我笑,连绵山水舒展开来。


    衣袖衣摆都是深绿色,看我的时候像是一团幽幽的绿色火焰。沉默的、安静的火焰。


    我问他:“你到底在哪儿呢?”


    谢怀霜不说话, 隔着一线灯火看我。


    “你过得好不好?”


    风吹过去, 水面掀起来细纹, 玉兰花簌簌作响。


    我想靠近他, 越走近,他看起来就越淡,离他还剩几步远的时候, 只剩下一个若隐若现的影子了。


    我不敢再往近前了,就站在原处,想去看清楚一点他的眉眼。


    站得近了,他眉梢眼角就现出来一点若有似无的愁色, 抬起来头,一言不发地,久久地望着我。


    “你是不是怪我……怪我到得太晚。”


    谢怀霜就摇头,抱着那些玉兰花站起来,腰上悬着的是另一柄短剑,朝我靠近的时候影影绰绰的。


    指尖离我的脸侧只有半寸远了,我下意识地想去握住,却只握住一团空,那一线灯火猛地沉没在漆黑之中。


    屋内原没点灯。月影移了一遍,此刻全照在庭院中了,屋里面就整个地暗下来。


    我从桌子上抬起头的时候,对面就是那扇山水屏风。谢怀霜那时候靠着我,指尖在上面很随意地划来划去,说要去这里、要去这里,还有那里也要去。


    山水暗暗,在夜色里面自顾自地蜿蜒几千里。窗外起了风,玉兰枝一下一下地敲在窗上。


    每次都是这样,来去都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梦里水面上有垂柳倒影,重重叠叠连成翠色山峦。我拉开抽屉,那个青色的小香囊还躺在里面。


    谢怀霜留给我——借给我的杨柳枝早干了,碰一下就会碎。我不敢再带在身上,只敢收起来,每天小心地看一眼。


    细算起来,我和谢怀霜前十年连真面容都没互相看过,真正相处的时日,也不过四个月。一个春天的长度。


    短暂得无法言说,蝴蝶翅膀扇一下,就过去了。前面十年,后面三年,中间夹着的这短短四个月,有时候回想起来,几乎是巫山一梦。


    醒处雨散云收,梦里梦外总无处寻。


    可我忘不掉他。


    *


    入了春,很多事务也比之前忙。


    陈师姐进来的时候,我才想起来今天忘了吃药,趁她还没看见,往嘴里塞。


    吃久了还是觉得苦。


    “今天临智犯了那么低级的错误,”陈师姐在旁边坐下来,“你就那么放过她了?”


    我忙着手里的东西,没抬头:“你徒弟,你自己管教。”


    “少说这些。你这个脾气,换做平时早就骂她了。你知道今天我听见她跟她师弟说什么吗?”


    “不知道。”


    “说万一做错什么东西,惹到了他们祝师叔,就赶快问他谢前辈的事情。”


    我抬起来头看她。


    “‘祝师叔平时是很严肃很吓人,但是一提到谢前辈,祝师叔就不会凶了,话也多了。’”陈师姐摇摇头,“原话。”


    我看她一会儿,又低下去头:“自己没教好,来找我干什么?”


    陈师姐沉默了很久,再开口的时候换了语气:“最近有没有什么新消息?”


    “昨天说了个新地方,我明天去看看。”


    “好。”


    陈师姐应下来,没起身,忽然又问我:“这是什么?”


    我分出来点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个匣子我平常都是仔细收起来的,今天太忙,放完东西忘记收了,开着盖子放在桌上,露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玩意。


    “路上看见新鲜的,顺手买了。”


    陈师姐就又不说话了,我把盖子合上,收回去。


    谢怀霜喜欢这些东西。他要是也看见了,肯定会很好奇,凑上去看。


    在遇见谢怀霜之前,我本来对这种东西,看见了也是当做没看见的。但是那时候跟着谢怀霜的眼睛看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很多东西的确很有意思。


    人间很有意思。人间有芳菲千里,有各种新奇的小东西。遇见谢怀霜之后,我才知道我错过了多少好风景。


    ——人间到处都是谢怀霜。


    “他喜欢这些东西。”我解释一句,“买了,放着。”


    陈师姐点点头,我问她 :“师姐,城主让你来的吧。”


    “……是。”


    “欧阳前辈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每天搬了椅子坐在情报阁,一坐就坐一天——其实本来也不差他一个。前两日又累倒了,被城主拖回去了,没什么大碍。”


    “好,我改日去看看他。”


    陈师姐无言坐了很久,站起身,又转过来:“下次他们再这样,你别纵着他们了。说起来,我来的时候没见到临智,你有见过她吗?她还有功课没做,怎么又跑出去了。”


    我摇摇头,陈师姐叹口气,推门出去了。


    再安好两个铆钉,我敲敲桌子:“出来。”


    房门被慢慢地推开,陈师姐那个十岁的大徒弟就很小心地蹭进来,小声道:“师叔。”


    我没抬头,她又把门关上:“师叔,您怎么、怎么知道我躲在外面……”


    这点雕虫小技,再过几年她自己就知道为什么了。


    ——如果是谢怀霜,哪怕是十岁的谢怀霜,也能很轻易地发现的。


    “你师傅找你,你也听见了。我这里不留闲人。”


    “别啊师叔!”


    江临智立刻跑过来:“我还没有听完,那次娱神仪式,师叔你到底有没有找到谢前辈啊?他为什么六个月都不露面啊?他是不是被神殿关起来了啊?你快讲啊师叔!”


    我看她一眼:“不想做功课,就来找我问这些?”


    “也、也不是……”


    她低下去头:“也有一点这个原因……但是师叔,就讲一点吧,讲一点——谢前辈那么厉害,你怎么打赢他的啊?”


    “我没打赢他。”


    我跟她强调一遍:“我们两个没有分出来胜负。”


    她哦了一声,点点头:“好吧。那你们怎么不分出来胜负呀?”


    我和谢怀霜哪里还有什么胜负可言呢。


    江临智听了,没听懂,自己想了一会儿又绕到桌子另一边:“那师叔接着讲,你那次见到他了吗?”


    在早先总是记忆模糊的时候,我在清醒的间隙,很忙乱地把每一件事都记下来。我怕我真的有一日彻底糊涂了、忘记了。


    我潦草地、颠倒地写下来很多事情。半梦半醒的时候,第一行写下来的不是十几年前的初遇,而是当日我去找他。


    在师兄师姐的说话声从长椅上惊醒,趁着夜色拉下鸢机的操纵杆,去见整整六个月都没有见过的巫祝。


    而后是琳琅楼,脂粉地里找到的一捧雪,在他手心上写字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火光,铁朱鸟,第一次看见我的深绿色的眼睛。


    衡州的花草院落,对着睡着的谢怀霜生疏地说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于晴朗的春日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我的心上人,万里高空上第一次和他气息交融,天地都缓缓地合成一处。


    第一次回到铁云城的时候,每天晚上跑着回来见他,一盏摇曳提灯等着我,床头散着随手抽出来的书。在最高的房顶上看星星,雨声里面挤成一团睡觉。


    夜色里刺穿肩膀的一剑,转身时监牢灯影中血迹满身的谢怀霜,让我等一等他的谢怀霜。


    海棠风轻,杏花风小。杨柳枝缠缠绕绕,满堆图纸中被挑亮的一点灯火。


    写到最后墨都晕开了。我才明白他当日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想说什么。


    混乱地写下来,都藏在一处。夜深的时候,我才敢拿出来翻一翻。


    “师叔?”


    江临智在桌边看我,我回过神,放下来手里的链条。


    “那次……见到了,但是不是在神殿,是在别的地方……”


    *


    再一次准备出发去找谢怀霜之前的晚上,我又爬到最高的屋顶上看星星。


    春夜晴朗,河汉清澈。


    “这次是春华和珊瑚的消息。”


    三年多以来,我在找他,师姐师兄在找他,欧阳臻在找他,叶经纬师徒在找他,当年琳琅楼散落各地的那些人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也都在找他。


    “很多人都很惦记你。”


    星斗里面依稀是谢怀霜的影子,隔着盈盈一水,听我和每次一样自顾自地唠唠叨叨,脉脉不语。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辗转各地找他,每天都睡得很少。很少的时间里,梦见谢怀霜的时候本来就不多,有时候我还总是见到他在琳琅楼的样子,茫然的、决绝的、破碎的,青紫绛黑重重叠叠落下来。


    中夜一身冷汗惊醒的时候,我总是想,哪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了他、哪怕他再也不记得我,让我知道他过得好,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也甘愿了。


    我只想他能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后半夜准备下去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天边星星闪了一下。我认得那颗星星,在东方,很亮、很大的一颗。


    几年前我要去找六个月不露面的巫祝,出发之前,又像往常一样在这里自言自语的时候,它就像这样闪一下——


    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以上内容都可以视作祝平生回忆录-


    善良人格觉醒,所以我今天又放了两章。点击下一章即看小情侣见面!


    第55章 平生故人(三)


    几年过去, 衡州似乎还是老样子。眼下是仲春,观星城满城桃李烂漫,红云粉雾压过墙头。


    我很久不见春华, 第一眼没认出来。她现在和当日在琳琅楼的时候样子相差实在太大,脂粉钗环的影子一点都见不到了。珊瑚长高很多, 见到我就跳起来招手。


    “祝大哥!”


    春华跟在她后面, 递给我本薄薄的书。


    “有两个姐妹拐弯抹角听说的消息,我和珊瑚离得近, 先来看看。”她看看我,“只是没想到才给你传信,一日功夫你就到了。我们也才到不久。”


    我接过来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 是学堂里面给幼童启蒙用的东西:“这是?”


    她们信上没说很详细,只说了个地方。春华指指那本书:“她们听说,城里面学堂——就是你们那个求真局,前段时日新来了位先生,样貌很好, 知道的也很多, 就是话少一些, 不太跟生人来往, 跟我们要找的人好像有点像。”


    求真局我知道,神殿败落之后,各个地方无论大小, 城主都专门派了人手过去设学堂。


    新东西都是要慢慢教的。神殿的败落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但是观星城……


    我抬头看看眼前的门匾。前年秋天的时候,几个地方的管事查出来有问题,我还专门都换过一遍, 里面就有观星城。


    “我和春华姐姐刚刚去问了,他们管那个先生叫九先生——学堂里面他刚好是第九个先生。但是这会功夫他不在学堂,我们没见到,就拿到这个,说是他和其他几个先生一起写的,我们也看不大懂……”


    九先生?


    我低头翻开一页。都是统一印刷出来的,字体上看不出来什么,内容上大致就是些基本常识,诸如神殿的兴起与败落、鸢机的种类、筹算机的原理、齿轮组的用途……


    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很久之前,琳琅楼摇摇曳曳的灯火里面,我在谢怀霜手心第一次和他讲过的、干巴巴的话,眼下就整整齐齐地印在纸上,油墨被日光照得发亮。


    到底是珊瑚还是春华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掉下来的书,都不知道了。


    泪落下来的时候,天地的重量都分不清了,只剩下胸腔里面的擂鼓声,还有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涨上来的名字。


    ——谢怀霜。


    *


    观星城地方不大,在衡州里面也只是小小的一座城池,求真局的管事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


    “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九先生,”我竭力压下去声音里面的颤抖,“你们这里的九先生,在哪里?”


    他很疑惑,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话:“九先生?他方才出去了……”


    “您找我?”


    我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潭水泠泠,春泉细细。


    ……日日夜夜叩过我心上的声音。


    珊瑚在旁边惊呼出声,我一瞬竟然不敢转身。万里天地、千日辗转,都缩成背后的一寸了。


    我竟然不敢转身。只有呼吸不受控制地杂乱、颤抖。


    “先生不是说下午回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罢了,快过来,这位是祝副城主……”


    似乎有人影从我旁边掠过去,珊瑚很着急地来扯我的袖子的时候,我才怔怔地被她扯着转过身来,几乎踉跄一步。


    日光从门外淌进来,他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照在晴朗的春光里,抱着几卷书,眉眼一分未变,跟着管事的话,隔着春尘抬眼来看我。


    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睫毛扬起的时候,碧潭水就照出来我的影子,恍若当年。


    “祝副城主?”


    谢怀霜眨着眼睛,看我片刻,在我将将迈出来第一步的时候,嘴角抿出来一点很浅的笑:“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包围住我的、战栗的狂喜忽然消散了。一句话把我卡在原地。


    一瞬的静默之后,春华倒吸一口气,珊瑚直接冲上去:“你不认识我们……你不认识我们了?”


    谢怀霜低头看看她,眉头很困惑地蹙一下,没说话,又来看我,微微偏头的时候,青色的发带垂到肩上。


    深绿色的眼睛询问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可是我原本的一千句一万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年零五个月又三天的思量辗转之后,我终于又找到了谢怀霜。记不得我的谢怀霜。


    他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


    花影落了满身,良久他才忽然皱了眉头,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没说话,递给我。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流泪,谢怀霜的眉眼在一滴泪里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擦一擦吧。”


    他手里的是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玉兰花。我没反应,他又往前递一递,重复一遍,声音轻轻的。


    不应该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的。明明早就说过,只要谢怀霜能安然无恙就好,哪怕不记得我、哪怕不肯见我都可以,只要他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好。


    可是为什么真的是这样,又无法控制地、混乱地落泪呢。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视线再清晰的时候,看见他正垂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我洗干净……洗干净了再还你。”


    我终于和他说出来了第一句话,每个字都从喉咙里面生拖硬拽出来,尾音抖得不像话。


    谢怀霜摇摇头,抬手要接过去:“没关系,不用……”


    他的话头忽然止住了,看向被我猛地攥住的手腕,睫毛颤一下,又抬起来,看向我的时候眼底泛起来涟漪。


    我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放开,收回来手,指尖嵌进掌心的时候尽可能把颤抖压下去。


    “是我……是我冒犯。”


    谢怀霜没作声,只是又摇摇头,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怀里一本书不知怎地忽然没拿稳,落在地上。


    我早他一步蹲下去捡起来,视线撞到一起时,试探着问他:“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谢怀霜盯着我,脸上神色越来越困惑,最终也只是说:“我都好。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他视线仍然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轻轻问我:“你方才为什么要哭呢?”


    *


    “谢……九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学堂里面在讲课。春华和珊瑚出去买东西了,我和管事坐在外面。


    “前年冬天。”


    他仍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才刚接手这里不久。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路过学堂的时候站在外面听了一听,就说先生讲错了。我见他懂的很多,本来想请他留下来请教些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留下来。”


    隔着窗户,我能看见谢怀霜的身影。


    “在你们这里过得还好吗?”


    “他长得好看,起初旁人不服他,觉得是绣花枕头,几日下来就都服了。”管事慢慢道,“他看着冷淡,其实人很细心,孩子们也都喜欢他,只是总自己独来独往的。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之前受过伤,记不得了。”


    “受伤……伤得重不重?”


    “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也请了大夫,说是慢慢养着就好。”


    我刚松下来一口气,又听见他说:“他总自己一个人,内人那时候原想着给他说门亲事……”


    “给他说什么亲事?!”


    管事愣了几秒,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都、都被他拒绝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还好。还好。我就知道谢怀霜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做出来这种停妻再娶的事情的。


    管事看了我半天,又试探着问我:“您找他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


    我摇摇头。谢怀霜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窗户上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我把目光又移回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是谁?”


    “谢怀霜。”


    神殿当年那些事早不是秘密了,谢怀霜的名字、曾经的身份、做过的事情,现在整个天底下都知道。管事看着我愣了很久,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他、他他是……”


    我看着他脸色来回变了几变,来回踱步,望天看地,最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叫。


    “我怎么敢让他帮我搬咸菜坛子的啊!”


    *


    我和管事仔细了解全部情况之后,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堂外面很热闹,隔着三三两两往外面跑的小孩子,我远远看见谢怀霜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着,大概在问他什么东西。


    在他抬头之前,我很快地侧身闪到了树后,等了一下,才又悄悄地看过去。


    谢怀霜现在记不得我了。我怕我再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会惹他不高兴。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很软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确定他又低下去目光,我才往外面挪一点,好看得更清楚些。


    谢怀霜还是穿一身绿色衣服,浅浅的,跟身后那些春天的草木相融在一处。对着几个孩子低了眉眼的时候,那些曾经的锋锐棱角就淡下去一些。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哪里呢?又为什么忘了自己、忘了我?


    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些年少旧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日日夜夜、在我心上镌刻一辈子的日日夜夜,而今竟然真的无处可寻了。


    他都经历了什么呢?


    我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发现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目光,似乎是远远地朝我看过来。我心下一惊,忙躲回到树干后面。


    他应该是看见我了。当年比这更远的距离、更短的一瞥,他都能一眼找到我,然后提剑追过来。


    ——他肯定是看见我了。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现在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又是莫名其妙跑来找他,又是一个字不说看着他流泪,又是很唐突地在他手腕上握出来红印子,又是这样偷偷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不能在他面前再失态了。我又提醒自己一遍——等到再熟悉起来,谢怀霜哪日想知道那些旧事了,我就再和他慢慢讲。如果不想记起来,那就不记起来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要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要给他留一个好……


    “祝平生?”


    我猛地转过头。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树下,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不等我说话,他又自己走近两步,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


    “我方才问了管事,他说你叫这个。”


    两汪碧色春水望着我,忽然笑起来,花枝间隙漏下来的日光在里面打晃。


    “我见到你,总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谢怀霜看着我,顿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我们从前……从前是不是认识?”


    “祝平生,”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右手慢慢地握上我的手腕,剑茧很轻地摩挲过去,“你愿意……和我讲讲吗?”


    他身后是将晚未晚的春光,芳菲千里错落,正无边无际地延展开来——


    作者有话说:本来准备正文写到这里的,但是善良人格又觉醒了,还有一章!小谢会想起来的小祝你稍微等等!-


    另外大家有什么很爱吃的菜!成亲番外余师傅将塞进去,老大们都要坐主桌的!


    第56章 春夜玉兰


    “所以你那个时候, ”


    谢怀霜又像平常一样趴在我肩膀上,趴得久了,自己换了个位置:“真的准备跟我从头再来啊?”


    发梢落在我脸侧, 蹭得我很痒,还是那阵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不然呢, 我还能怎么办?”


    想起来谢怀霜记不起来我的那半个月, 我就很委屈:“你不认识我,我怎么办?心痛得都要碎掉了, 好不了,现在也好不了……”


    “……每天亲你一百遍就好了,是不是?”


    谢怀霜已经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学着我的语气自己就把话接过去了。我看着他, 点点头。


    他就笑着叹气,如我所愿地凑上来,把我剩下来的言语都堵回去。


    放在从前他是不会这么轻易地让我得逞的。但是现在不一样,现在我说什么他都纵着我,搞得我很多时候不敢像从前一样胡言乱语, 怕他真的就照做了。


    这种情况是从衡州回来就开始的。


    那时候我在衡州留了半个月。谢怀霜白日去学堂教书, 我就悄悄在外面看他, 又在散学前一刻钟偷偷溜回来, 装作一整天哪里也没有去。


    谢怀霜晚上回来,会问我一些从前的事,有时候会看着我出神, 偶尔在我说一些旧事的时候忽然接上一两句,然后又陷入茫然之中。


    我当时怕他想得头痛,总和他说不要紧、想不起来也不要紧,时间久了就好了。


    其实每天谢怀霜自己回房间之后, 我都对着窗户偷偷掉眼泪。另一柄短剑果然一直被他带在身上,我把自己留的那一半还给他了——本来就都是他的。


    其实挺舍不得的。之前至少还能抱着谢怀霜的剑掉眼泪。


    半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本来我已经拟定好重新追求谢怀霜的计划了,但谢怀霜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真正想起来从前的事,是在有一日的夜深时分。我睡觉一向很浅,那天惊醒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床边,昏暗月色里面看着我落泪。


    我那时候吃饭总吃得颠倒,春华有时候放心不下,会和珊瑚送饭过来。第二天早上珊瑚提着食盒跳进院子的时候,我正好在第十九次亲谢怀霜。


    珊瑚被春华捂着眼睛拉走了。


    两天之后我带他回去。传信鸟比我们早一天到,落地的时候等了很多人。别人还算克制,欧阳臻这次一点也不淡了,上来就对着谢怀霜哇哇乱喊,城主一边重新带上去琉璃镜,一边抄起来腰上的扳手准确无误地给了他一下。


    “够了吗?”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说话时还带着轻轻的喘气声,点点我的胸口:“还痛不痛?”


    我不去想那些事了,握住他的手腕:“现在够了。”


    手都伸到我眼前了,哪有不亲的道理。谢怀霜被握住手腕的时候也很习惯了,眼皮都没掀。


    “你不痛了,我痛。”


    谢怀霜说这话的时候,指尖从我嘴唇上面按过去,神色也很委屈:“我自己一个人睡觉,睡了三年多。三年多,一次都没有见到过你。”


    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面被水光润得发亮。


    “该你亲我了。”


    *


    我要收回刚才说的“谢怀霜什么都纵着我”这句话。


    “我本来这个时候也不睡觉……”


    谢怀霜面无表情地盯着我看,不说话。我自己就把嘴闭上了,放下来手里面的卷宗。


    “……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其实本来也就不是什么非要今天处理不可的东西,只是这几年我习惯后半夜才睡觉了,总觉得现在还是很早的时候。


    我老老实实收拾东西的时候,悄悄从眼角瞟他一眼,看见他果然神色就又软下来了,跟我一起重新放好那些案卷。


    灯下看美人这句话是对的。谢怀霜低头拢起来案卷的时候,被灯火衬得比平时颜色还鲜明,洇湿的芍药花瓣一样。


    我正在偷偷看他,他没抬头,忽然冷不丁开口:“看够了吗。”


    “我不是……”


    “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似笑非笑看我一眼。我立刻改口了:“好的。”


    正面好看。左边好看。右边好看。侧面……


    “等一下。”我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谢怀霜手上停一下,没说话。我凑近一点,又问他:“你是不是也在偷偷看我?”


    他不理我,撂下来手里剩下的一本案卷,自己转过身:“说这么多话。你睡不睡觉了?都已经……”


    我还没开口,谢怀霜自己又不说了,忽然站住,回头来看我,再开口的时候很理直气壮。


    “是,我就是在看你,怎么了?”


    话说得很不饶人,眉眼却都是笑着的,被灯影托出来,影子摇摇晃晃地落在屏风蜿蜒山水上。


    “你说怎么了?”


    我抱着他的腰,下巴贴在他颈窝里面。


    “你看了我,你就要对我负责。”


    “那我每天看那么多人,是不是都要负责?”


    他笑得轻轻的,抬手来摸我的头发:“单是我今天看的人就不少,我想一想……”


    “这哪能一样!”


    我立刻打断他:“别人都不作数。只有我作数。”


    “好,只有你作数。”他拍拍我的后背,“那你现在能把药吃了吗?”


    我一愣。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拿出来过药,也从来没和他提过这件事——他知道了肯定要不高兴的。


    “我怎么不知道?”


    谢怀霜很轻地叹一口气,侧过头来,对上我的视线:“你能知道我这些年到过哪里、落过什么伤、每天要用什么药,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深绿色安安静静地望着我,几乎是叹息一样的神色。我下意识地开口:“没那么夸张的,其实……”


    谢怀霜现在不听我狡辩的方式就是来亲我。把我亲迷糊了就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了。


    实在是非常针对我的招数,我暂时还想不出来任何应对之策。


    “把我的事情都记那么清楚,自己的就都忘记了。”


    谢怀霜伸手从桌角上摸过来那个小瓷瓶:“张嘴。”


    奇怪。一点都不苦了。


    *


    谢怀霜这几年过得不算好也不算差。


    当日千钧一发之际,那柄我给他改造过的剑派上了用途。长剑分成两柄短剑,一柄能甩出去穿透大巫的胸口,剩下的另一柄在被彻底掩埋的前一刻为他撬出来一隙生路。


    在水上飘飘荡荡很久,被打渔的人捞回去——据那个渔夫自己说,他本来之前是被神殿强制抓去做工的,神殿倒了,才又好不容易回到自己家来。鱼还没捞上来多少,捞上来了什么都记不起来的一个人。


    “他当时见了我,以为我是什么鱼成精了。”谢怀霜当时说到这里又开始笑,“跟我许愿要十艘船十盏铜络灯,再要十个能打渔的铁傀儡。”


    虽然过程跟他想的不太一样,但结果倒都是一样的。昨天刚从铁云城给他送过去这堆东西。


    “然后就到处走……不知道要去哪里,每个地方都留很短的一段时间。”


    我上次就听他讲到这里了。在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等他又挤到我的枕头上,我问他上次还没问的问题:“那之后为什么又要留在衡州?”


    谢怀霜这次没说话,靠在我胸前,想了很久。


    “我也不知道。”


    他慢慢说:“我听人说,那里到了春天,花木比其他地方都繁盛。我总觉得……我见过。我想再看看。到那里的时候是冬天,但是我觉得……也挺喜欢这个地方。很熟悉。”


    “……很熟悉。”谢怀霜又重复一遍,“满城里面一草一木都对我笑一样。”


    “如果你很喜欢那地方,我们改日再……”


    “不完全是。”他抬起来头,“后来见到你,我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么熟悉。”


    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把他脸侧落下来的头发拂开。谢怀霜安静片刻,又接着道:“我那个时候其实总是梦到你……看不清楚,只觉得找不到你,很难过。”


    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就渐渐地低下去。今夜又是明月夜,月色从帷帐间隙漏进来,我靠近一点,对上他的眼睛:“那现在看清楚了吗。”


    谢怀霜盯着我,片刻之后就又笑了,万籁俱寂之中,指尖停在我的眉宇上。


    “看清楚了。”


    顺着眉毛一点点摸过去,到眉尾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谢怀霜没说话,垂着眼睛片刻,睫毛就又扬起来,两汪春水很快活地看着我。


    “早上我们看的那朵玉兰花开了。”他说,“我听见了。”


    我的耳朵是常人的耳朵,听不见窗外一朵花开的声音。但是谢怀霜说的肯定是没错的。


    跟在他后面给他披了衣服,推开门的时候,枝头缀着的果然就不再是早上的那朵花苞,而是开了一半,照在月色里面,凝了霜一样。


    谢怀霜左手拉着我,右手就去轻轻地碰那些花瓣:“我觉得旁边的这朵明天应该也能开了。”


    “我也觉得。”


    他抬着头,一朵一朵地数过去,一边数一边絮絮地说这个说那个,明明是自己不专心,数了半天又回头来眨着眼睛看我:“我刚才数到多少了?”


    我也不知道。压满枝的玉兰花是不容易数清楚的。


    数不清楚的东西是有很多的。玉兰花的花瓣数不清楚,满天的星斗数不清楚,春水上泛起来的一层层涟漪数不清楚,余下的春夜,也一样是数不清楚的。


    ——我和他余下的无数个春夜——


    作者有话说:正文写完了!写这本最开始的想法就是 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写之前等了很久,等到某一天觉得“诶我看见那两个人了”才开始动笔。还是水平局限,很多地方处理得不成熟、有些东西也没有很好地表达出来,但是和上一本一样,至少对我而言,祝平生和谢怀霜两个人自此存在。小祝小谢你们要一直一直幸福啊——(会有番外的!)


    第57章 贴贴从早上开始


    从前谢怀霜没回来的时候, 江临智一提起来他,我就被带偏了,但是现在不同往日。


    “师叔……”


    “没商量。”


    我坐在台阶上, 把手上木屑掸掉:“讲什么讲,不讲。要是不想扎马步了, 就回去找你师傅。正好我这里也不打算留闲人——你还有那么多功课, 你算闲人吗。”


    江临智听了立刻就皱起来脸,声音拖得长长的唉声叹气, 我立刻跟她比个噤声的手势。时候还早,谢怀霜还没起。


    “吵醒你谢师叔,”我威胁她,“再多加一刻钟。”


    江临智立刻就闭嘴了, 但是眼睛里面一点藏不住事儿,相当不服气地看我。


    “为什么谢师叔就不用早早起床?”


    她不服归不服,倒是真的被威胁到了,再说话的时候,都是用的气声。要是谢怀霜看到, 又要说我吓唬小孩了。


    ——但是其实江临智这群人都更怕他。有时候陈师姐太忙, 会把她的这几个徒弟扔过来。谢怀霜或许看起来比我好说话, 头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群小徒弟都闹着今天要谢师叔教他们练武,不要祝师叔教了。


    天真。可怜。


    谢怀霜在神殿长大,对常人的耐力和学习能力都不是很了解。那次认真地思考之后, 果然报出来一个非常惊人的训练量。


    “我按照我当时的量减半了,”他小声问我,“应该还可以吧?”


    陈师姐的那几个徒弟站在后面早都吓傻了。反正他们的视角也看不见,我无视他们疯狂抗拒的目光, 悄悄去勾谢怀霜的手指:“完全可以。”


    反正刚才闹着要谢怀霜来教的人又不是我。


    谢怀霜听了就点点头,又看我一眼:“你笑什么?”


    总之从那之后,江临智那群人就对谢怀霜抱有一种敬畏之心——谢师叔平常倒也只是话不多,人还是很好的,但是千万千万不要让他来教自己功课!


    我还没说话,困得东歪西倒的江临智很不服气地又问一遍。我手里正刻到精细的地方,没多想,就顺口道:“你跟他比什么,他什么时辰睡觉,你什么时辰睡觉?”


    一说出来我就觉得说错话了。偏偏江临智居然来兴趣了,眼睛睁开一点:“那谢师叔怎么睡那么晚?他是半夜练功吗?半夜练功会比早上练更好吗?”


    “……”


    其实本来没打算到那么晚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到那个时辰了,我隐约感觉不能全怪我。


    江临智还等着我说话,我轻咳一声,错开她的目光,装出来很高深的样子:“现在跟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多练练就知道了。再说了,他跟你们能一样吗?跟你一样大的时候,他比你起得早多了。”


    她大概对这个答案很不满,哦了一声,答应得不太情愿,胳膊又往下垂。


    “还有,这事出来门不要乱说——站好了,胳膊怎么又放下来了?”


    我不看她的表情,低下去头接着刻我手里面的东西。我可不是她那个装得很严厉、其实被徒弟一撒娇就晕头转向的师傅。我的心和石头一样硬!


    又叫我师叔。没用。


    可怜巴巴地盯着我看。也没用。


    日头渐渐高起来,她唉声叹气不知道在自己偷偷念叨什么,我隐约听见谢怀霜的名字。


    说什么都没用。我跟旁人不一样,我对小孩子也从来都是不会心软的,谁来了都一……等一下。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假如是这么大的谢怀霜。


    我手里又停下来了。假如是这么大的谢怀霜像这样眼巴巴地盯着我看,拖长尾音求我,想要少扎一会儿马步……


    ……算了。他根本不用求。他只消看我一眼,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神殿那群的人心是石头做的吗?谢怀霜——小小一点的谢怀霜,居然能那样对他。


    可恶。


    可恶!


    可恶啊!


    “谁又惹你了?”


    谢怀霜的声音忽然从我背后冒出来,我转头的时候看见青色的衣摆一掀,掠过门槛,又停在我眼前。


    他蹲下身的时候,带起来的风里面就杂着若有似无的、很淡的香气。头发还散着,长长地披在肩上,等着我给他簪起来。


    我那点气恼又都融化在他的眼睛里面了,只能自己在心里面匆匆记下来这笔旧账。


    “临智也来了?”


    江临智从看见谢怀霜就往旁边的树影里面挪,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被点名的时候神色一僵,干笑两声:“谢师叔、师叔早啊。”


    谢怀霜也跟她打过招呼,低声问我:“你让她站多久了,怎么给孩子累成这样?你已经让她练两个时辰了吗?”


    “哪有?”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挑起来两缕他的头发,顺着簪子绕一下,别起来:“半个时辰都不到。”


    “半个时辰?那倒还好。还要让她站多久,一个时辰吗?”谢怀霜歪一歪头,方便我的动作,“太久了吧。再练半个时辰也就行了。”


    原本只剩下一刻钟的江临智闻言直接喊出声了,旁边树上的两只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来。


    谢怀霜不明所以,看看她,看看我。我觉得还是得告诉他这件事。


    “他们跟你还是……不太一样。”


    我跟他比划一下:“也不能……嗯,用你的标准来衡量他们。”


    谢怀霜思考片刻,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他认真想事情的时候总是这样,垂着眼睛,轻轻蹙着一点眉心,看起来就像面无表情。


    ——如果这个时候冷不丁捏一下他的脸颊,谢怀霜就会被惊到,眼睛猛地抬起来,受惊的猫一样。我有时候心眼很坏的时候就这样干。


    但是今天旁边有人,我不准备让他在小辈面前掉面子。在我试图管住自己的手的时候,谢怀霜小声开了口。


    “我之前对他们是不是……太苛刻了?”


    “也不算。陈师姐有时候总惯着他们,我们也该对他们严厉一点。”


    他听我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快地往旁边瞥了一下,抬手来不着痕迹地把我的衣领往上拉了一点。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看见露出来的一点红色痕迹就被熟门熟路地盖住了。


    在江临智问了三遍之后,一刻钟终于慢慢地爬过去。谢怀霜看着她逃窜的背影若有所思,胳膊肘来戳戳我。


    “那个时候,你师傅对你会很严厉吗?”


    我想了想,城主那时候对我似乎倒没提过什么苛刻的要求,至于没日没夜地练这个学那个,纯粹是我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把自己逼那么紧做什么?”


    明明自己就是罪魁祸首,居然还用这么无辜的表情这么问我——我要是不这样,我连谢怀霜的衣角都碰不到。


    深绿色的影子日日夜夜总在追我,一个时辰的懈怠都会让我心里不安。


    “不这样,没法很厉害。”


    我环过他的腰,下巴靠在他颈窝上,控诉他对我的恶行。


    “不够厉害,连你的面都见不到。”


    谢怀霜忽然就不说话了,侧过头,嘴唇很轻地来碰我的耳垂。气息落在上面,柳絮擦过去一样,痒痒的。


    “也不怪你。”


    我又想起来刚才那笔旧账了:“都怪神殿那群人。”


    谢怀霜愣一下,又笑了:“你方才就是在因为这个生气?”


    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的,还没说话,又被他揽着脖子了。哄我的时候,他总会这样,声音轻轻的、慢慢的。


    “过去的事了。还想它做什么?”


    过不去。就算再过十年、二十年,也改变不了谢怀霜从前吃过很多苦这件事。这事也许在他心里能抹掉,在我心里完全抹不掉。


    我改变不了过去,只能每天醒来的时候都思考一遍,怎么样对谢怀霜好一点、再好一点。


    “这是什么?”


    谢怀霜自以为很高明、其实很生硬地转了话头。他指指台阶上,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几天出门的时候,谢怀霜在路边买了木雕的蝴蝶,五彩斑斓的,似乎很喜欢。但是不知道是不是路上落在了哪里,昨天他翻了很久也没找到。我晚上的时候再去买,也没买到,说是只剩这一个了。


    谢怀霜当时嘴上说没什么,眸光分明就垂下去了一下。


    只有巴掌大,但是很精巧,我想照着记忆重新刻出来一样的东西,花了一个早上也还没完工。


    “还差一点……还没刻好。”


    他伸伸手,我拿起来递给他。谢怀霜接过去,看着我,眨眨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早上……就是在干这个?”


    “是,今天就能做好。”


    他又看我一眼,才低下头两手拿着翻来覆去地看,我才发现他跟平时早上不大一样,两手里都是空的,没拿他的剑:“今天不打架吗?”


    刚说完我就被瞪了一眼,本来轻而软的语调一下子变了。


    “你居然还敢问吗?”


    本来想狡辩几句这事不能全怪我的,看见他的眼神,我又自己把话咽回去了。


    谢怀霜能有什么错呢?谢怀霜一点错也没有。


    他勉强原谅了我,倚着我,手里面的蝴蝶翻过来几遍,又忽然开口。


    “要是以后我们收了徒弟,要好好教。不能跟我们一样……”


    “你也想收徒弟?”


    说话总这样,想什么就直接脱口而出了,也不管这话到底能不能说。谢怀霜果然就很奇怪地来看我:“你不想吗?”


    我不说话了。谢怀霜这种人,收了徒弟肯定会很上心的,会花很多时间、很多心思去慢慢教。


    那我呢?那我呢?


    谢怀霜盯着我看了片刻,指尖来轻轻戳我的额头,一边笑一边叹气。


    “你这个人……你差不多得了。”——


    作者有话说:关于番外正在思考 我是写完就发还是固定一点,比方说隔天早上九点这样子


    第58章 到底如何战胜小猫


    “所以你说的, 最近他冷落你、非常过分地冷落你,”


    贺师兄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我:“就是指他没有十二个时辰都盯着你, 每天只分给你十一个半时辰是吗?”


    我看见他这个事不关己的样子就来气。窝在他怀里的那只橘猫还很挑衅地看了我一眼。


    “还不都是因为你的猫?”


    “什么叫我的猫。”


    贺师兄腾出来一只手,给跳上来的灰猫顺毛:“小谢前几天都它给带走了, 那现在是你们的猫, 不是我的。”


    “还不是你捡的太多了,养不过来?”


    “那怎么办, 那么小一点,难道让它就那么在路上被雨淋着吗?”


    那肯定是不行……等一下!


    差点又被他绕进去了。我反应过来:“要是你能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就能养过来了,就用不着别人帮你养了。”


    “……你说的是人话吗。”他幽幽看过来一眼, “师兄的命也是命。”


    “那你怎么不让那谁帮你带走几只。”


    我指指刚才在桌上放下来的图纸:“就知道指使我们。谢怀霜要帮你养猫,我还要帮你改图纸——我昨天熬夜给你改的!”


    橘猫跳下去,贺师兄拍掉手上的几根毛,沉默一下,脸上表情仍然没什么波动。


    “不熟。我怕他给我的猫下毒。”


    我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真不熟?”


    “真不熟。”


    “不熟你们俩当初掉山谷里面了还能互相当拐杖出来?不熟你上次伤得要晕过去了一直叫人家名字?不熟你三天两头去找人家?不熟你……”


    我顿一下, 说出来自己都想笑:“我连你们俩喜酒都喝了, 你跟我说不熟?”


    “我从来跟他不对付。”这人低了目光, 捞起来另外一只花猫, “这婚事……你也知道内情,当初都是做做样子而已,算不得数。”


    放在几年前我真的会信, 现在我只想让叶经纬来给他也扎几针看看。


    他就装吧。我当初就是这么装过来的,我能不知道他也是在装?骗骗自己得了。


    “你到底来干什么的?”


    他抬起来眼睛,面无表情盯着我看。


    “来给你送你的图纸。”我提起来就没好气,“还有, 他让我来问问你,这些东西,那种小猫能不能吃?”


    我把谢怀霜说的那几样都抄了下来,拿出来给他看。他看了片刻,勾出来能吃的,我又问他谢怀霜这几天养猫的时候搞不清楚的其他十几个问题。


    贺师兄一一答完,又看我一眼:“你刚才那样说……我本来还以为你很讨厌它呢。”


    我把纸条又收起来,站起来:“人家喜欢,我能怎么办?——走了。”


    “不再留一会儿?干什么这么忙。”


    “……去给它买羊奶。”


    *


    我提着羊奶罐子回去的时候,谢怀霜果然又抱着那只狸花猫坐在椅子上晒太阳,一下一下给它梳毛,听见脚步声就抬起来头,眉眼弯起来:“你回来啦?”


    这就是待遇的差距。放在之前,要是看见我回来,很多时候就直接就跑过来,扑到怀里了。


    果然有了猫他就变心了,薄情了,移情别恋了,流连花丛了,喜新厌……


    腰上忽然一紧,他走路还是无声无息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跟前,抱住我。


    右边脚腕上软软地蹭过来什么东西,大概又是那只两个月大的狸花猫蹭上来。谢怀霜靠在我胸前,抬起来眼睛。


    这样看着我,谢怀霜偏偏头:“高兴了?”


    初夏早晨的日光照下来,把他的眼睛映得透亮,微微眯起来一点。


    我的确又高兴了。我就说我和猫还是不一样的。猫哪能和我比呢?谢怀霜最喜欢的还是我,本来就……


    腰上忽然一松,谢怀霜手指顺着我的手指轻轻巧巧地一撬,从我手里拿过去羊奶罐子,转头去找他的猫了。


    ……算了。今日勉强不和它计较了。


    我蹲在旁边,和谢怀霜一起给那只狸花猫慢慢地喂羊奶。这是贺师兄前几天下雨的时候才捡到的,小小一只,瘦得很可怜,大概是流浪很久,对旁人警惕心都高得出奇,但是看见谢怀霜却很亲近。


    ——明明那天路过的时候,谢怀霜才和我从外面处理了事情回来,剑还带在身上,贺师兄看见都不太敢多说话,只有那只猫相当大胆地蹭过去搂他的脚脖子,很小声地喵喵喵。


    总之谢怀霜那天冷着脸被黏了一刻钟,当即决定带回来养了。


    眼下不过几天功夫,还是瘦瘦小小的,但干干净净的,也不那么怕人了。


    谢怀霜低着头看猫,我转头去看谢怀霜。他蹲在树荫底下,往小碗里面又倒一点。小猫脑袋凑在碗里面,舔东西的时候一动一动的,谢怀霜面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柔柔软软地落下来,带着点好奇。


    他这几天总是很好奇地观察小猫的一举一动,看它吃东西喝水很好奇,看它玩毛线球很好奇,看它在窗台上走路也很好奇。


    有一天我早上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一人一猫都背对着我蹲在一丛蔷薇花前面,小猫抬头拿鼻尖去试探着蹭叶子,谢怀霜指尖正轻轻地对着花瓣一戳一戳。


    算了,其实养只猫也挺好的。


    我正想这些,谢怀霜又叫我一遍才听见:“嗯?怎么了?”


    “还没给它起名字。”


    谢怀霜说这话的时候,左手就从它背上摸过去——也只有谢怀霜能这样了,这小猫特别护食,它吃东西的时候,我一开始连靠近都会被它呼噜呼噜地警告。


    “你有想好的名字吗?”


    谢怀霜摇摇头:“没想好——你觉得起什么名字好?”


    我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就猫啊猫的叫。谢怀霜很期待地看了我片刻,我问他:“叫齿轮怎么样?”


    “……”


    “铆钉?”


    “……”


    “那要不……”


    “你闭嘴吧。”


    谢怀霜睨我一眼:“你看它像齿轮吗?”


    是不像。齿轮和铆钉都是好东西,才不会跟我抢谢怀霜。


    谢怀霜又自己蹙着眉头想了半天,自己提出来又否定了十几个名字。我和他讲:“你带去找你师傅看看。欧阳师傅不是最会起那些酸……那些好听的名字了吗。”


    他歪着头,想了片刻,点点头:“也是。明日我去问问师傅。”


    碗被舔干净了,谢怀霜拍拍手,站起来:“走了,去洗手——正好时候也差不多了。”


    我被他拉起来,不明所以:“什么差不多了?”


    “早上你去贺师兄那里,我就出去买这个了。”


    “那家红豆饼。”他把我拉到厨房,掀开笼屉给我看,“你上次不是说很好吃吗?有一点凉了,我刚才等你的时候,拿来热了一下。”


    我知道那家,的确很好吃,连我这种不那么爱吃甜食的人都觉得很好吃,但是离得远,排队的人也很多,而且要去得很早很早才能排上。我记得自己出门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刚醒。


    谢怀霜闻言就拿出来盘子,耸耸肩:“我会轻功。”


    轻功是用来买红豆饼的吗。


    谢怀霜对此表示:“为什么不可以?”


    我还没说话,红豆饼就递到我嘴边了,香香甜甜的热气扑开来。我低头就着他的手尝一下,果然还是那个味道。


    红豆饼好吃。谢怀霜喂的红豆饼更好吃。搂着谢怀霜的腰被谢怀霜喂的红豆饼更是天底下第一绝顶美味好吃。


    我将原谅一切。原谅贺师兄,原谅羊奶罐子,原谅着那只喵喵叫着跟我抢谢怀霜的猫。


    *


    这话还是说早了。


    晚上我一进门,就看见那只猫又已经窝在床上,看见我进来,就抬头,露出来一双圆眼睛。


    ——搞得自己很可怜的样子,明明它来的第一天我就给它做好窝了,三请四请,才请动它进去踩了一下。


    谢怀霜跟在我后面,我问他:“它今天晚上还要……还要跟我们一起睡觉吗?”


    他还正在犹豫,没说话,那只小猫就很轻地叫一声,耳朵撇下来,又缩回谢怀霜的枕头里面去。


    好了。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谢怀霜果然来勾勾我的手:“还小呢,等它再适应两天吧。”


    于是今晚又是我们三个一起躺在床上。我看着它挤在谢怀霜臂弯里面,尾巴尖偶尔从我脖子上扫过去,再次认命。


    不能怪谢怀霜。他只是犯了一个天下养猫人都会犯的错误。


    我一圈一圈在手指上绕谢怀霜的头发的时候,又一次这样想。


    谢怀霜躺在那里,对着它爪子捏捏又戳戳,正戳它的右边爪子的时候,手上动作不知怎的一顿,睫毛忽然掀起来。我被他盯着看,觉得似乎有点质问的意味:“怎么了?”


    他没说话,手伸过来,在我手心上面戳两下,又抬起来眼睛看我。


    我明白谢怀霜的意思了——我是一直很喜欢戳他的手心,灵感也的确来源于总看贺师兄戳小猫爪子。竟然被他发现了。


    有一点心虚,但是我决定装傻:“什么意思?”


    谢怀霜盯着我:“真不懂?”


    “真不懂。”


    谢怀霜就冷笑一声,翻过身,背对着我。那只猫见谢怀霜转了个面,在原地呆了片刻,也跳过去,重新窝在他手臂里面,路上还被绊了一下。


    “真不懂,”我凑过去贴着他,“给我讲讲,我说不定就懂了。或者你……”


    他转头来看我:“或者再亲你一下,是不是懂得更快?”


    “……是。”


    重帘月淡,朦胧光线里面嗔色都成笑色。我决定在他亲上来之前,率先奖励自己一下。


    谢怀霜本来似乎还想说什么,被堵住嘴唇的时候愣一下,而后若有似无地轻笑一声,很熟练地迎合回来。


    今天和那只小猫的斗智斗勇暂时就到这里了。谢怀霜抱着猫,我抱着谢怀霜,不知道到底谁会先睡着。


    睡醒之后,明天大概还要接着跟它斗智斗勇——明天欧阳臻到底会给它起个什么名字呢——


    作者有话说:小猫:(只是看看)


    小祝:一直在挑衅我!!


    以及师傅赐名茼蒿。引经据典扯了一大堆把小情侣都绕进去了,莫名其妙地答应了。


    第59章 世上是否真有一见钟情


    谢怀霜不是一个相信所谓一见钟情的人。


    那家茶楼的说书先生翻来覆去都是那一套故事。墙头一顾、闻琴解佩, 很没意思,路过听一回觉得新鲜,听多了只觉得莫名其妙。


    天底下千千万万人, 数都数不清。哪里能在万万人中恰好一瞬相逢呢?


    今天说的还是这老一套。吃点心的时候,谢怀霜听了一耳朵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擦干净手指, 摇着头走开了。


    比起来这些老套故事,还是他家的点心好一点, 云片糕做得是最好吃的,要告诉——告诉谁呢?


    谢怀霜很确定自己忘记过一些事情。自己的武功、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剑茧、自己的旧伤,以及那柄从不离身的短剑,都不知道从何处得来。


    ——还有那些总是自己冒出来的、一闪而过的念头, 比如眼下又忽然冒出来的“要带什么人也来尝这里的云片糕”。


    可是带谁呢?


    这是他来到观星城的第三个月,跟自己最熟悉的应该是求真局的管事。平心而论,也是不错的人,但是谢怀霜想一下,觉得自己跟他分享云片糕的兴趣不大。


    最近甚至有点想躲着他走。管事人很好, 但有时候有点好过了头了, 最近总让自己夫人来给他介绍东家或西家的姑娘们。


    姑娘们都是很好的姑娘, 只是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么抗拒。


    但的确相当抗拒, 每次都要拒绝,很有点烦。好在前几次自己都把话说得明白,这段时间那夫妻二人似乎就有点歇了这个念头。上午去跟他说自己要出门一趟拿样书、下午再回去的时候, 管事就没再提这件事。


    ——虽然当时其实他捋着胡子开了个头,被自己面无表情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良好的开始。下次还这样冷着脸吓唬他。


    又转过一条街,墙上红粉桃李压下来, 明晃晃的。谢怀霜还是一点想不起来,自己到底要带谁来尝那个云片糕。


    先跟之前一样,记下来这件事好了。


    眼下是春色渐深的时候,日光照下来,铺在青石砖上亮亮的一层。谢怀霜转了两个弯,找到那家书局,来拿前几天说好的样书。


    “九先生,”


    书局的老板是个年轻的姑娘,姓何,手上噼里啪啦算盘打得正热闹,听见脚步声就抬头。


    “来这么早?”


    谢怀霜放下来钱,果然看见何老板笑得更高兴:“也没什么旁的事,早些来问问。”


    被管事连着介绍了好几次的婚事,谢怀霜看见何老板这样的人很安心——她看见钱比看见自己高兴多了。


    “您先坐着,”何老板收了钱,“我去后面问问。”


    谢怀霜就随便找了把椅子坐下来。何老板的书局在这条巷子的中间,每次来的时候,他都会路过一处院落。


    明明是很好的位置,能被阳光晒得透透的,但好像很久没什么人住过了,每次见到,都是院门紧闭上着锁。


    谢怀霜路过的时候总会忍不住多看一眼。偶尔有那么一两次,院墙一瞬之间不存在了一样,映进眼底的忽然是蔷薇花、芍药花和玉兰花,长枪短剑随便靠在墙角,药汤在炉子上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上次跟何老板打听的时候,她正在整手头的新书,闻言头也没抬:“那地方本来就一年到头住不了几回人,估计是谁在这临时落脚的地方,也不奇怪——什么?你说看见院子里面了?”


    她说到这里顿住,抬起头,以一种很怜悯、很复杂的目光看过来。


    谢怀霜忽然心头一跳,正要开口,又听见她接着道:“……今日上课又被那群猴崽子气晕了吧?”


    “……”


    谢怀霜觉得,她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本来这次和管事请了半日的假,但拿到样书比预想中快了一些。谢怀霜抱着书,在上了锁的院门前又站了一站,顺着原路往回走。


    其实不着急回去,几本书也不算沉,他原本的计划是再回去买一份云片糕晚上回去吃,顺道看看茶楼的说书先生又在说什么一见钟情的老套故事。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到了路口,脚竟然自己就往回学堂的方向了。


    谢怀霜对于在学堂教书这件事不讨厌,看见天真烂漫的小孩子也算得上喜欢,尽可能仔细地去教。但有时候的确有些头疼,偶尔还会有几天,不太想去面对怎么教都教不会的学生。


    ——所以今天自己这么着急回去做什么?


    不知道,只知道脚下越来越快。


    朱雀楼、迎春巷、东市集,一路上的景色都轻而快地掠过去,站在学堂门口的时候,谢怀霜才终于停了一下,抬头看一眼匾额。


    大概是今日春光太喧闹,明明都是很熟悉的景色、很熟悉的地方,为什么心里慌乱至此呢。


    还没进去,就隐约听见说话的声音。谢怀霜在门外先站了一下,看见几个人影拖在地上,好像听到有人在找自己这个九先生。


    那就进去。


    抬手摸摸簪发都还算整齐,谢怀霜提一下衣摆,跨过门槛:“您找我?”


    只来得及说这一句话。明明只是一个背影,天地一霎都安静了,缓缓地凝滞在春光里。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一见钟情!


    管事慌里慌张地绕过来絮絮地说什么这是祝副城主云云,心里面紧张得不得了——这地方上一任管事被查出来贪钱的时候,就是祝副城主亲自来办的,雷厉风行不留一点情面,想一想都很吓人啊!


    眼下这个架势指名道姓来找九先生,不能是有什么过节吧?


    管事越想越害怕了,又很小声地说他脾气有些古怪、先生你自己小心一点——苍天一定要辨忠奸啊!九先生就算有什么错也一定是别人陷害的!


    谢怀霜其实没听进去几个字,看着对面慢慢转过来的人。


    一见钟情了,然后呢?那说书先生也没说然后啊!


    怎么追求一见钟情的人,这么重要的问题,居然一个字都没讲过!


    误人子弟。误人子弟!


    上来就说对别人一见钟情了似乎不太好。谢怀霜悄悄琢磨一下,觉得自己应该还算是端住了脸上的表情,没让对方看出来——吓到别人怎么办?


    这个祝副城主也很奇怪,盯着自己不说话,刚一张嘴又开始流眼泪。流一滴泪谢怀霜偷偷心疼得抽抽一下,找出来手帕,本来想直接帮他擦的,想了想,还是只递过去。


    太直接了会吓到别人的!


    虽然——谢怀霜盯着对面深邃眉眼的时候,心里想——虽然总觉得,自己跟这人在哪里见过似的。


    也许真的曾经认识呢?


    想到此处的时候,一向很稳的手忽而抖了一下,放在顶上的一本书就落在地上。


    *


    发现对方躲在海棠树后面偷偷看自己的时候,谢怀霜更确认了一件事。


    自己跟这个叫祝平生的人,之前一定认识。


    果然走到树底下试探着握住他手腕的时候,对方就愣一下,而后开始颤抖,明明是笑着的,偏偏又闪起来泪光,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自己。


    晚上他就住在自己隔壁。谢怀霜躺下了,翻来覆去总也睡不着,又披了衣服起来,刚推开窗户,就看见旁边的窗户也是开着的。


    隔着昏昏月色,两个人的视线就这么撞到一起。


    学堂上溜出来开小差的学生一样,两个人在各自的窗户里面冒出来脑袋。谢怀霜先没话找话,说今晚月色倒是很好。


    祝平生抬头看一眼细弯钩似的、若隐若现的淡月,又看一眼昏昏暗暗的庭院,实在不解对方此话何意,又不敢问,只能顺着他小心翼翼地接话,说今晚月色的确很好。


    两边又陷入安静了。谢怀霜很着急地在心里面翻箱倒柜想找点别的话来讲,偏偏一抬头看见对面的脸,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长这么合自己心意干什么?一定是故意的。


    “这么晚了,不睡觉吗?”


    对面先开口了,谢怀霜立刻答道:“睡不着。”


    说完就觉得不应该这样说。这话岂不是又接不下去了!


    祝平生看见熟悉的眉眼就克制不住,有好多话要讲、好多事想做,但总觉得对方似乎不是很想跟自己说话——大概是被自己白日里的唐突吓到了。


    想了半天才想出来这样一个似乎不那么唐突的问题,但是对方好像也不太愿意接话,还是冷冷淡淡的几个字。


    祝平生决定还是先不要碍他的眼了,自己回去偷偷难过好了,窗户刚关到一半,忽然被叫住了。


    “我们……”谢怀霜斟酌着词句,披着的外衣滑下来了都没注意,“你说我们从前的确认识,那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朋友?还是同僚?”


    其实早就想问了,但总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答案。


    对面这次沉默很久,沉默到似乎一整个春天都要过去了,才慢慢开口,声音低而轻:“你觉得……我们从前是什么关系呢?”


    谢怀霜心里道,我觉得我们从前是会抱在一起亲的关系,就算从前不是以后也可以是,这话你敢听吗?


    要克制。要克制。


    于是谢怀霜没在面上露出来,只是又看了对面一眼,给出一个自己勉强能接受的答案:“朋友?”


    虽然早有准备,真听到谢怀霜自己这么说,祝平生还是心里没来由地失落。


    罢了。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至少他还好好地站在自己面前……


    ——等一下,不是很好。披着的外衣什么时候掉了?夜里早泛起来春寒了,这样是要着凉的。


    祝平生按住窗台,尽可能让自己语调平常:“不冷吗?”


    话本子里面不是这么说的。谢怀霜装作不经意地重新披起来衣服,心里不太高兴。


    ——这跟听到的不一样。明明问这种话的时候,都是要抱在怀里给人披衣服的才对。话本子里面都是这么说的!


    第二天两个人眼底下都带着淡淡的乌青。谢怀霜出门的时候撑了伞,转头隔着雨帘,看见祝平生站在窗下也准备出门,犹豫一下,还是问他:“有伞吗?”


    祝平生立刻把刚摸到的伞推开了:“来得匆忙,忘带了。”


    伞不太大,两个人走路的时候就要几乎肩并着肩。雨滴顺着伞滑下来,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水珠敲打伞面的声音。


    “从前那些事,”


    转过两条街,谢怀霜才开口:“说起来……复杂吗?”


    祝平生把伞又往他那边悄悄倾斜一点:“不复杂……不复杂。晚上如果你有时间,我就来同你讲。”


    谢怀霜抱着两本书,应了一声,低着头,踩起来一朵小小的水花。


    有时候会想起来一些不知道谁教的歌谣,轻而软地在耳边心上浮起来。眼下和祝平生撑着一把伞走过长长的青石板街的时候,又想起来那些莫名的曲调。


    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


    似乎还有剩下的一半,什么海棠什么梅花的,而且总觉得被谁听去过——被谁呢?


    谢怀霜看一眼旁边的人,目光被对方察觉到,也低下来眉眼看他,轻声问:“怎么了?”


    “你听过这个吗?”


    谢怀霜和他念一遍记起来的前半部分,思考的时候,又不自觉蹙起来眉头:“后半部分记不得了——好像是海棠,还是旁的什么?”


    对方愣了一下,谢怀霜正准备自己接着想的时候,听见对方慢慢念出来剩下的一半。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谢怀霜眉头就散开了,又抬起来眼睛:“你是在哪里听的?”


    碧潭水照出来春雨迷蒙,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祝平生不自觉地把伞柄握得更近一点,再开口时轻而慢。


    “晚上……晚上我一并讲。”


    也好。谢怀霜想,等散学的时候再去买两份云片糕,晚上听他讲的时候正好可以吃。


    很好吃,要给祝平生尝尝——


    作者有话说:[1]晏殊《木兰花》:闻琴解佩神仙侣


    [2]元稹《明月三五夜》: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3]蒋捷《解佩令》:春晴也好。春阴也好。著些儿、春雨越好。春雨如丝,绣出花枝红袅。怎禁他、孟婆合皂。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就这么爽写之后狼狈地到处标参考文献,还好jj只要求标注不要求按著录规则来(。)小祝视角根本没想到我们小谢失忆但一见钟情呵呵呵[奶茶]


    第60章 成亲到底分几步(上)


    “成个亲, 怎么……有这么多事情要做?”


    那个长长的单子是昨天才拟好的,谢怀霜自己对着看了半天,似乎很不满意, 手里的几页纸越翻越快,而后干脆直接往桌上一扣。


    力道不小, 一旁正在舔右爪的茼蒿被吓得猛一抬头, 我腾出来手胡乱给它揉了两把。


    谢怀霜自己说着眉头就皱起来了,一撑桌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我在他趔趄一步之前接住他。


    ——刚才就不应该答应让他喝那第三杯。就应该坚定一点,闭着眼睛不去看他的眼神。


    现在好了,又醉成这个样子了。


    “成亲怎么……这么麻烦?”


    谢怀霜靠在我胸前,小声又咕哝几遍, 又抬起来头,眼神被醉意熏得迷离恍惚,眼尾拖出来若有若无的绯色。


    他还是很不满意:“这么多……这要折腾到什么时候去?”


    谢怀霜喝醉的时候是完全没办法和他讲道理的。我只能一边扶他站稳一边哄他:“那上面都是乱写的,没那么多规矩——都是乱写的,不看了。”


    他脸色缓和一点了:“真的?”


    “真的。”


    这两句话的功夫, 我放弃让这人自己站稳了。现在这么一滩水一样, 还是直接抱到床上好了。


    躺下去的时候, 谢怀霜蹙着眉盯我看, 两手还环在我的脖子上不松开。


    “先松手,”我拍拍他的手背,试图站起来, “鞋还没脱呢。”


    谢怀霜还是不放手,自己胡乱在床沿上装模作样地蹬两下:“脱过了。”


    “……”


    下次真的不能让他喝这么多了。


    我只能就着这个俯身的姿势,左手撑着床,右手顺着他膝盖慢慢往下摸索。


    谢怀霜还是很不满意, 眉头皱得更紧了,两汪深碧水光粼粼的,手上忽然一用力,拉着我的脖子低下头去。


    稍微挣一下,没挣开。郢州春的气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还是看见什么新奇东西都要尝一下,一尝起来就没分寸了。其实也不是很烈的酒,不知道怎么能让他醉成这个样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怀霜似乎勉强满意了,松开一点,幽幽盯着我看了片刻,忽然说:“那现在就成亲。”


    “……什么?”


    “你不是说……书上乱写。都是乱写。”他说话时含含糊糊的,“没那么多规矩。那你现在就跟我成亲。”


    被他用这种炽热的、不加掩饰的目光盯着看的时候,我还是愣了一下。


    谢怀霜平时不说那么多,很多时候看起来都是我比较着急。我没想到他原来心底里跟我不遑多让。


    “你不答应?”


    他等得有点急了,来蹭我的额头:“你不愿意?你怎么……”


    “茼蒿,”我按住又要凑上来的谢怀霜,转头看一眼桌上正舔左爪的狸花猫,“出去。回去睡觉。”


    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它比之前长大了一点,听了这话看看谢怀霜,见他默许我的话,就不太情愿地跳下来,从门缝里面蹭出去了。


    谢怀霜还在絮絮说个不停,尾调比平时拖得长:“你不能不愿意。我第一眼见你就喜欢你……”


    “什么?”


    谢怀霜被问了这一下,愣愣看我一会儿,竟然生气了。


    “在衡州的时候,你总不理我……”


    我试图理解——谢怀霜说“在衡州的时候”。在衡州的时候?


    “在衡州,什么时候?”


    我其实心下浮起来一个猜想,但觉得很不可思议——他失忆的那段时间,对我若即若离的,我总不敢跟他接触太多,怕他觉得唐突。


    他怎么可能那个时候就喜欢我呢?明明当时他什么也记不起来,过后他也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情。


    明明早过了春天了,柳絮却忽然又在心头飘飘荡荡地挠过去了。


    谢怀霜不答话,我尽可能耐着性子,语调如常地问他:“在衡州,你记不起来之前的事情,我去找你的时候,是不是?”


    从眼角瞥我一眼,他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随手摸到自己的簪子抽下来,扔到枕头边。


    “你今天必须跟我成亲。”


    *


    早上谢怀霜醒来的时候,我又在玩他的头发,刚编出来一条小辫子,在他睁开眼睛之前迅速地解开,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什么时辰了。”


    叫我还是叫名字,生分。果然醒了酒就不认账了。


    “你不是都跟我成过亲了吗。”我松开他的头发,没回答他,“那你怎么不改口。”


    谢怀霜不说话,抬起来手,手背盖在自己眼睛上。


    他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耳尖渐渐地浮上来一层红色,看起来暂时拒绝跟整个世界交流,半晌才开口。


    “我下次……真不能喝那么多了。”


    ……其实他上次也这么说。


    但是我没戳穿他。真戳穿他,搞不好等下又要很久很久不理我了。


    ——上次就是这样,整整半刻钟。太可怕了。


    我对着镜子给他重新梳好头发,才想起来簪子还落在枕头边,转身拿了再回来的时候,看见茼蒿正从门缝里面挤进来,熟门熟路地跳到谢怀霜膝盖上。


    谢怀霜左手给它顺几下毛,又探探身,右手把昨天那个让他看得很生气的单子捞过来。


    “你不是不爱看吗?”


    他闻言没抬头,只是指尖按在页角上揉出来一点皱纹。


    “醉话。当不得真。”


    “都当不得真吗。”我给他挽头发,嘴上也没闲着,“那我知道了,你说想跟我成亲也都是当不得真的假话?原来都是在糊弄我,你是不是其实一直都在糊弄我……”


    他果然又很无奈地看我一眼,眼神很温和,但是在警告我闭嘴。


    我不说话了,老老实实给他别好簪子。


    茼蒿就叽里咕噜地往谢怀霜怀里钻。不就是偶尔让它出去回自己窝里睡几回吗?每次都搞得这么委屈,不知道给谁看——给谢怀霜看吗?


    此猫颇有心机。


    问题是我发现谢怀霜真的吃这一套,边看边揉猫脑袋,还转过头来看我:“下午不是要去试衣服吗?嗯,要不要给茼蒿也做点什么,我想想……”


    当事猫在谢怀霜怀里趴成一条,眼睛都眯起来了,一副我们在说什么都跟它无关的样子,尾巴一甩一甩的。


    好吧。也喜庆。


    我问他:“那用什么料子?和我们一样的吗?”


    谢怀霜想一想:“就用一样的吧?”


    “行。”


    我俯身去看他手里的那些待办事宜:“除了这个,今天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谢怀霜指出来几项,说完了又盯着我看。我问他:“怎么了?”


    他伸手,指尖来戳戳我的嘴角。


    “你紧张。”


    “我哪里紧张了?”


    “才问过不到一刻钟的东西,”他又戳一下,“又问一遍。祝副城主不是一向过目不忘的吗?”


    “……”


    我试图狡辩:“只是再确认一遍而已……这个表情看我做什么?”


    明明自己更紧张。喝醉了还满脑子都是这件事,还闹着要把那些劳什子仪式全都省了。


    大概是我讲得有点添油加醋,谢怀霜冷笑一声,下一刻剑就在手里了。


    “说这些有的没的。”他眯起来眼睛,“老规矩,谁打输了谁更紧张。”


    “行,说好了?”


    “说好了。”


    正被揉得迷迷糊糊的茼蒿又被暂时关起来了,不过这次是关在了屋子里面——刀剑无眼,而猫是笨蛋。


    “谁跟你说茼蒿是笨蛋了?”


    谢怀霜闪身的间隙,还抽空来反驳我,话音跟着凛冽剑气一起擦过去。


    “本来的事——你又偷偷练新剑招!”


    *


    日子一天一天近起来,要准备的东西实在是很多,常常要忙一整天,茼蒿有时候就被暂时放到欧阳臻那里。


    傍晚的时候,我和谢怀霜把喜字灯彩都定了下来,去欧阳臻那里接它,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两道声音吵得不可开交。


    “徐修竹,我再跟你说一遍,这不合仪制!”


    “什么合不合的?整日掉书袋还不够,连个花灯的位置你都要管?”


    “你懂什么?还有我那个红毡,你给我撤了干什么?”


    “欧阳臻你是不是有毛病?你看看你准备的是什么——百子图红毡,你自己觉得这像话吗?”


    “规矩都是……”


    “你少给我管这些!”


    茼蒿正缩在旁边的垫子上悄悄啃小鱼干,看见谢怀霜耳朵就一下子立起来,跳下来的时候没站稳摔了一下,在地上翻两下又自己爬起来,叼着小鱼干跑过来。


    两个人听见动静,都不拍桌子了,朝外面看过来,表情都很欲言又止。城主先找回平常的语调,开了口:“都忙完了?”


    “……是。”


    谢怀霜弯腰捞起来猫,说话的间隙目光悄悄转过来,很无奈地看我一眼。


    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管不了,也不用管,等他们两个自己吵累了就好了。我和谢怀霜有时候甚至觉得他们自己是乐在其中的。


    城主一边用力擦自己的琉璃镜,一边冷笑着和我控诉欧阳臻的荒谬言论。谢怀霜坐在旁边,陪着他胡子乱颤的师傅喝了一盏茶。


    屋内略微安静了一刻钟。我和谢怀霜前脚刚出门,后脚就听见里面再次传出来两道声音。


    “徐修竹你是不是故意的?主桌菜单什么时候加茼蒿菜了?还有这么多青菜,谁允许了?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故意的又怎么了?不爱吃别坐主桌,正好我看见你也来气……”


    “我凭什么不坐主桌?你搞清楚,怀霜是我徒弟!”


    “你还敢说?你这个师傅当得够格吗?”


    “你就是看老夫不顺眼——”


    “我应该看你顺眼吗?说得好像你看我就顺眼一样……”


    在越来越频繁的拍桌子声里面,谢怀霜左手抱着猫,右手拉着我,和往常一样悄悄溜掉了。


    晚上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坐在桌边写请柬。本来感觉似乎没多少人,谢怀霜的意思是他自己写了就好了,结果越列越多、越列越多,自己写怕是要写一夜。


    他提笔写字的时候也坐得端正,平时的凛冽剑气被掩起来几分,书墨里面看起来格外清隽。


    我写到一半,笔杆又去戳他的手背。


    “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写字这么好看。”


    谢怀霜没抬头,笔下仍然行云流水,一副很见怪不怪的表情:“这次又想说什么。”


    “……”


    又被发现了。


    我没说话,他睫毛掀起来,看我一眼:“嗯?怎么不说了?”


    “我是想说,你都没给我写过信。”


    其实是在无理取闹。早先不提,从琳琅楼起就总是日日待在一处,没什么写信的必要。之后的几年——我不太想去回想的几年——更没有写信的机会了。


    但是无理取闹怎么了?反正谢怀霜又不会怪我。


    也不是在炫耀,只是在陈述一个相当客观的事实而已。我们铁云城的人一向都是实事求是的。


    谢怀霜果然笔下停了一停,偏头想了片刻,目光转过来看我:“写过的。”


    他说的是当初那八个字,跟着杨柳枝藏在一处。我开始赖账:“太短了,而且那是欠条,不算。”


    谢怀霜听了就笑一声,索性把笔也放下来了,托着下巴来看我,灯影在眼底摇摇晃晃的。


    “说到这个,你既然知道那是欠条,”他板起来脸,偏偏头,簪子上面的流苏跟着一摇一摇,“那你怎么这些时日,总不提还债的事情?”


    茼蒿很懂事地在外面跟毛线球打架,亲一下谢怀霜的嘴角也没什么。


    “怪我。想要什么?”


    咫尺之间,谢怀霜慢慢眨一下眼睛:“半截杨柳枝,不值钱。能跟祝副城主换什么?”


    “什么都能换。”


    “什么都能换?再值钱的也能换?”


    我点头,他看着我,忽然就又笑了,拢起来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要这个。”


    手上力气又加一分,深深春水一样的眼睛看着我,语调轻而慢。


    “只要这个。”


    我说不出来话了。谢怀霜的指腹从我手上摩挲过去。


    “你还没说,想要我给你写什么信?”他笑色更深了,“今夜都给你写。”——


    作者有话说:关于番外,成婚番外分两章,然后还有2-3个短短if线这样子,努力寻求日更可能性中,这个月会都发完的!还是有点舍不得小祝小谢呀。


    然后关于新文,其实我本来的预计是1月下旬左右开的,很自信地连大纲都没写……总之余师傅正在加班加点搓大纲,应该1月上旬左右,能存稿差不多吧?真的很感谢大家ww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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