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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假意真情(一)


    连着打理了三天铁云城上下事务之后, 陈师姐终于勉强开恩,给了我半天假。


    晚上回去的时候,我远远看见一点光亮, 跑近看时,果然是谢怀霜提了灯站在门外等我。长发拢到一侧, 长长地从胸前垂下来, 月白色外衣压着两道碧色衣领,一团昏黄里面托出来画上眉眼。


    “这么着急做什么?”


    谢怀霜说话间抬手来理我的头发, 被抱住腰的时候,那盏灯就在身侧摇摇晃晃,水里的月亮一样。


    “来见你,我怎么不着急?”


    “不是早上才见过吗?”


    他说完就推一推我肩膀, 轻轻笑一声:“这才不过一日。要是真的三五年见不到,你怎么办?”


    我想了想:“那你干脆还是杀了我好了。”


    “又这样说。”


    踩过满地树影的时候,我很高兴地告诉他:“明日师姐给我半天的假。”


    回来这几日,我还没有好好地带他在铁云城转一圈。而且我可以和谢怀霜两个人待在一起整整一上午!


    “明日?”


    但是他好像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开心。我看他一眼,蔫下去一点:“你怎么……怎么不高兴?”


    “下午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才来过。”谢怀霜道, “让我明天去看看他们做工的冶炼场。”


    “你答应了?”


    谢怀霜嘴唇抿起来, 点点头:“嗯。”


    我彻底蔫了。怎么偏偏就明天约他呢?我现在每天能和他独处的时间, 只有早上出门前和晚上回来后的这一点功夫。


    谢怀霜看看我:“不高兴?”


    “不是。”我接过来他手里的灯, 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开始口是心非,“那明天我跟你一起去……旁的下次也行, 都一样的。”


    关上门的时候,房间里面就只剩下一团灯火,照着瓶里两支还未凋的玉兰花、桌上刚提回来的桃花饼,小小的一方空间安安静静的, 好像整个天地间又只剩下我和谢怀霜,轻轻的、缓缓的。


    我总想这种时候长一点、再长一点,但总是灯烧着烧着,天就忽然亮了。天亮得这么早做什么呢?


    “就是不高兴。”


    谢怀霜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得出来结论,按着我的肩膀踮一踮脚,眼睛闭上的时候睫毛从我眼角擦过去。


    他只要觉得我不高兴的时候,总会像这样来试图把我再哄高兴。如果是亲一次都解决不了的事情,那就亲两次。


    我早已看穿此等手段,但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吃这一套。


    分开的时候,我问谢怀霜:“你是不是最喜欢我?”


    “是。”他就回答得很认真,“最喜欢你。”


    这听起来很完蛋,但是我的确又轻而易举地被哄好了。


    “明天到冶炼场,肯定有很多你没见过的东西。”我在他耳朵旁边数,果然看见他眼睛也亮起来,“到时候我给你慢慢讲。你若是想上手试试,就带你试一试。”


    谢怀霜就高高兴兴地点头。我戳戳他:“还欠我十九遍。”


    “嗯?”


    谢怀霜眨着眼睛愣一下,而后就笑了:“好。”


    一点灯火在他眼底跳动,幽暗河面上面的粼粼波光一样,任谁看了都魂魄撩乱。


    “除了这个呢,”他看着我,尾音拖得轻而长,“还想要什么?”


    *


    冶炼场的管事是赵胡子,见到我就皱起来脸。


    “祝副城主,昨儿个不才给您汇报过吗?”他问得很小心,“又有哪儿出岔子了?”


    我拉拉谢怀霜的袖子:“不是来找你事的。陪人来的。”


    “那就好,那就好。”赵胡子立刻松了口气,看向谢怀霜,眉毛很夸张地抬起来,“这位是不是……我听那群小娃娃说了,是叫……叫什么来着?”


    谢怀霜报了自己名字,赵胡子朝他嘿嘿笑几声点点头,凑到我旁边。


    “这我怎么称呼?”他自以为地压低了声音,“叫夫人?这不大合适吧。”


    “……”


    谢怀霜像是一下子被呛到了,咳嗽两声,眼神欲盖弥彰地转开。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想了想,看见谢怀霜瞟我一眼,想到一个相当满意的答案,“叫……先叫谢大侠吧。”


    谢怀霜又一下子被呛到了,袖子掩着脸。我拍他后背:“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朝赵胡子很抱歉地摆摆手,语速很快:“您随便叫,叫我名字就行。”


    我被他拉开往里面走:“叫你谢大侠也不喜欢吗?”


    谢怀霜瞪着眼睛看我:“你真的话本子看太多了吗?哪有这么张扬的!”


    我没说话,他又猛地一转头:“什么夫人——更不行了!”


    但是私底下的时候没见他这么抗拒。我结合这几日的一些实际情况,仔细揣摩他这话的意思:“只在外面当着旁人不行,是不是?”


    谢怀霜很不可置信地看我一眼,猛地转过去的时候两只袖子都捂着脸了,低着头。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好吧。”


    看来谢怀霜有自己的两套行事标准,关起门来和在外面的各不适用。


    但没关系,聪明如我已经参透,下次就不会惹他不满了。


    *


    城主和大巫谈判的地方是神殿和铁云城共同选的,和铁云城之间隔着来鹤峰,不太近也不太远,路上赶一些,一日夜能到。


    每日早上陈师姐会把情报阁收到的最新消息一并给我看。


    我和谢怀霜到铁云城的时候,正好是城主出发的第二天。眼下已经是城主和神殿会面的第六天了。


    “还是没什么新进展?”


    陈师姐放下来手里的信:“是这么说。起初神殿似乎有让步的意思,但是已经连着两日都是这样,不肯给准话了,不知道是不是又想提什么条件。”


    “神殿那两个长老,”我想起来谢怀霜昨天晚上说的话,“自视甚高、最讲究尊卑分明,肯跟我们迂回着谈条件?”


    我们从一开始就没人相信神殿会安什么好心,但是几天过去,神殿没有一点要动手的迹象,饮食、住处等等诸多地方都找不到一点问题,看不出下套的痕迹。


    “肯定有诈。”


    陈师姐低头对着地图半日,招手叫我过去。我看见上面落了红圈的地方是煦、邕二州。这地方邻着青州,是贺师兄负责的地界。


    “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情报阁一早送来的消息,神殿在青州的人有动静,似乎是往煦邕的方向去。


    “神殿只是拿城主给我们当幌子,想趁着我们的注意力都在城主身上,偷袭我们其他地方?”


    “我是这样想的。”


    陈师姐点点头:“神殿一向心思深,这次看起来倒是很着急,做得不高明。贺安是跟着城主一并去回云城的。邕州倒没什么,只是煦州前段时间才换了人手,你还是去盯着,免得神殿当真发难,贺安忙不过来。”


    我回去告诉谢怀霜的时候,他手里的笔也停了。


    “神殿是想趁这个机会,清扫你们那些地方的暗桩?”


    “看起来是这样——你跟不跟我去煦州?”


    “去。”


    我开始清点要带的东西,谢怀霜也放下笔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今天晚上。”


    我算过,路上赶一些,到煦州需要两日的功夫。


    收拾兵器匣的空当,我看见谢怀霜自己站在一旁,锁着眉头。


    “怎么了?”


    “也许是我想多了。”谢怀霜慢慢开口,“说不上来……只是感觉神殿这样,有点奇怪。”


    “奇怪?”


    谢怀霜想了一会儿,摇摇头蹲下来。


    “罢了。也许只是想到要看见神殿的人,心里不痛快。”他把架子上面的地图递给我,“还要带什么?”


    天色刚刚擦黑的时候,我和谢怀霜出了铁云城。


    谢怀霜又在纸上不知道比比划划什么,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之前去过煦州吗?”


    “两三次。”


    我低着头调方向,想起来什么说什么:“跟着贺师兄去的。我记得那地方湖泊很多,很潮湿,衣服晾几天也干不了,不知道怎么叫这个名字。”


    谢怀霜哦了一声,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下次你不要总是把我的衣服拿去一起洗。我自己洗。”


    铁云城里面有专门做杂事的人,但是在外面的时候就得自己动手了。我还以为谢怀霜在衡州的时候没留意过这种事情。


    我抽空看他一眼:“你会洗吗?”


    谢怀霜犹豫了一下:“应该会……你笑什么?”


    “我没笑。”


    仗着他看不见我的正脸,我很理直气壮地说胡话。


    “下次……嗯,下次如果我实在抽不出时间了,再换你。”


    谢怀霜闻言就哗啦一声翻过去一页纸:“你又糊弄我。”


    到煦州的路线已经全都调好了,我坐到他对面:“我什么时候糊弄过你?”


    “什么时候?”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扫我一眼又低下去,冷哼一声,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


    “你上次……”


    他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笔啪地一声落在桌上,我看见谢怀霜猛地抬头,神色完全变了。


    “不对,快转方向。”他快速道,“来鹤峰——去来鹤峰!”——


    作者有话说:虽然叫这个章节名但不会有很糟心的情节的。


    给导师远程当奴隶到半夜十二点半然后爬来更新,只能说我真的挺爱小情侣的[化了]


    第42章 假意真情(二)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电光石火间,我忽而也明白过来。


    ——反了。


    神殿根本不是想趁机清扫其他地方的暗桩,煦州才是那个精心设计的幌子。虚虚实实, 神殿真正的目的还是城主。


    ——根本不是什么太着急了。煦州那一层就是做给我们来看的,好让我们把注意力从城主身上移开。


    “故意把我们带偏的。”谢怀霜立刻起身到窗边, “现在……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出发到现在三个时辰, 粗略算一下,眼下应该已经过了铁云城百里。


    谢怀霜朝外面看了片刻:“现在回去, 再向东转到来鹤峰,一天够不够?”


    “勉强。”


    “这次大概是三长老的手笔。如果是他……”谢怀霜闭了眼睛,按着玻璃算了片刻,“如果是他的习惯, 应该明日中午,会找个由头结束这次的谈判……一天半。从现在开始,最多一天半,城主的鸢机一定会路过来鹤峰。”


    来鹤峰南已经接近铁云城,在到这里之前, 贺师兄大概就已经如神殿所愿地被城主派回了煦州。这地方又天然屏障, 即便在此地遇到伏击发信号, 铁云城的人要绕过来也需要时间。


    天时地利人和全都凑齐的下黑手的地方。


    鸢机猛地转方向的时候, 整个都向右边倾斜过去,在云层里面很剧烈地颠簸。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到天色将要黑下来的时候, 放下来手里的剑。


    “直接到来鹤峰南。”


    一日之后,我和谢怀霜终于隐隐约约看到来鹤峰顶。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来鹤峰上火光连绵,隔着鸢机听不见声音, 但南侧显然有人在打斗。


    跳下鸢机的一瞬间,刀光剑影就卷着风铺天盖地地涌来。我挥开火箭的一瞬间,听见城主惊诧的声音:“是你?”


    神殿的弩机似乎有所改进,火箭的轨迹复杂了一点。解决掉所有火箭,我才找到空隙回头去看一眼。


    城主除了有些疲态,看起来暂时还没受什么伤,琉璃镜还好好地架在鼻梁上,周围十余个年轻的机械师看起来也还好,看见我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贺师兄一行果然不在其中,大概早就回了煦州,不然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都有谁?”


    “我们两个。”


    陈师姐收到信即便立刻派人,最早也要今日的后半夜才能到。


    踹开另一个冲上来的神殿卫兵,又把旁边没反应过来的师弟往身后拉了一把,城主才转过头,很快地看了谢怀霜一眼。


    他正应付身旁两个卫兵,剑影轻巧凌厉。


    城主没再说什么,点点头转过身:“行事小心,伺机突围。”


    所有人渐渐分成了几拨,各自应对周围的卫兵。谢怀霜自己迎在卫兵最多的地方,我一点一点朝他那边靠近。


    “你想办法带着城主先往鸢机那边撤。”


    我踩到地上石块,停了一下,抬眼看见谢怀霜举剑挡上去,转眼又倒下几道人影。


    “我拦住他们绰绰有余。”


    地面很轻微地晃一下,谢怀霜看起来一点也没察觉。


    我忽然觉出来不对,忙乱间把他用力扯过来,和他趔趄着倒向一边的时候听见一声巨响。


    他原先站的位置深深地凹陷下去,碎石扬尘。


    “这是……”


    来不及跟他解释更多,我踹开侧面举剑砍上来的人,朝其他人高声喊:“朱雀二阵,逆用南七宿!”


    铁云城的人都知道基本的机关阵法,闻言立刻各自退向冀、柳、井三处,其他几处地面也极快地依次陷下去。


    身后兵器声乍响,我回头时看见谢怀霜手中剑尖斜斜垂地,一线暗红顺着滴下来。


    “我想得太简单了。”


    “你觉得神殿有多少人?”


    谢怀霜背靠着我,沉默片刻:“至少上百。”


    但这不是最棘手的。来鹤峰上显然是被神殿布下来了大阵,方才的朱雀阵只是里面数十个子阵之一。


    不破阵,早晚被困在这地方。


    旁人短时间内都算不了。山峰影影绰绰,我用最快的速度环顾一遍,试图在脑海中拼出来完整的地形。


    ——阵眼在哪里?


    “你怎么了?”


    短时内太过密集的、仍在持续的计算涨得我头疼,谢怀霜的声音似乎也飘在很远的位置。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不是。方才算的也不是。


    快速变换的地形碎片间,偶尔有纷乱的剑影照进来,隐约有还热着的血溅到我的领口。


    叮当一声,谢怀霜手中剑影一闪,斥开一旁兽首中飞出来的几道暗器。


    必须要快一点,再快一点。必须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再快一倍。


    成百上千的山峰、机关、齿轮、铁索尖叫着喧嚣之后又一一归位,我猛地睁开眼睛的时候,


    看见谢怀霜几乎是慌乱地蹲在我面前。


    “西南方向一百三十一步,”我一把抓住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阵眼所在。”


    “阵眼……你方才是在算阵眼?”他皱眉,“你已经……算出来了?”


    汗落下来糊住眼睛,谢怀霜拿袖子来很快地给我擦两下,听到破空声的一瞬间我本能地甩出去手中的剑,那人就倒在谢怀霜身后。


    几息的功夫地上横七竖八躺了数十人,神殿似乎不准备留太多喘息的功夫,远处火光闪动,下一拨人正在潮水一样涌上来。


    暂时安静下来的夜色里面冒出来铁索摩擦声,这次城主反应更快:“都往中间来!”


    所有人聚成一圈,城主目光从谢怀霜身上掠过去,没说话,又看我一眼:“还需要算多久?”


    “算出来了。”我告诉她,“西南方向一百三十一步。”


    “这样的大阵……”她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常态,“破得了吗?”


    “破得了。”迅速扫一眼远处涌过来的人,我估算一下,“但至少一刻钟。”


    “现在就去。”城主点头,“我们还应付得来。”


    谢怀霜不知为何始终皱着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和你……”


    “不用,你和城主他们留在此处。”


    阵眼附近一定层层把守,这里至少人多,一时半会儿更安全一些。


    “我自己去更方便,不然城主这边人手也不够。”


    谢怀霜犹豫一瞬,松开手,仍然锁着眉:“一定小心。”


    “你也小心。”


    和城主点点头,我才走两步居然又被谢怀霜拉住。


    他语速飞快:“西南一百三十一步?”


    “是。”


    他今天是怎么了?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瞻前顾后的。


    来不及想更多,我转身潜入夜色。


    绕上一条小路的时候,我听见远处兵刃打斗声,回头看一眼,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谁也看不清。


    我脚下放得更快。


    和我所想的一样,阵眼附近已经开始层层把守,嗡鸣声时轻时重,弩机列阵,铁戟寒光。


    果然还是那老一套。


    或许拦得住别人,我不知道。但从前拦不住我,现在也一样。


    从前我还需要防备一下他们的巫祝会不会忽然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今天甚至比往常都还要轻松几分。


    跳下墙头落地的时候,比我预想的还早了片刻功夫。


    巨大的噪音之中,成百上千的齿轮管道层层交叠,看起来正在带动外面至少三处子阵。握着剑站了片刻,我推算一遍,立刻开始动手。


    我留给自己的时间是一刻钟,一点都不能再多。检查清楚整个阵眼,我开始拆第一处链条。


    不知道谢怀霜与城主那边眼下是什么境况。神殿这次下手很重,如果谢怀霜……


    我手上动作停了一瞬——方才仿佛是有一瞬间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是我的幻觉。


    一息过去,周围毫无异样,我不敢多耽搁,只能开始着手拆下一处。


    我这一路总是有一种隐隐约约的不安。


    仔细论起来似乎没什么奇怪的,谢怀霜只是多问了我一句话。眼下这种情况,言行举止不太一样也并非不能理解。


    为什么要多问我那一句话呢。


    外面有巡视的人过去,我停下来动作躲到一侧,等到那队人过去,再出来。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我想,也许是我太紧张了。


    一刻钟过得很快。还有最后一处,把对面的那两个齿轮拆掉就好了。


    我刚起身,却忽然觉出来不对,身体比有些昏沉的头脑更快做出反应,堪堪闪开一道很熟悉的剑气。


    ……很熟悉的剑气?


    勉强靠近最后一处,两个齿轮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我收剑回来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用力握住剑柄也压不下去。


    剑尖又从阴影中鬼魅一样闪出来,这次是朝着我胸口来的,挑开的时候震得我虎口一麻。


    看不清楚。夜色浓郁,只看得见再次飞过来的一道银光。


    翻滚开时,地上影子逼上来。搅剑并步,挑后直刺。隔的不太久的某日清晨,谢怀霜告诉我,这是流风回雪的第三式。


    冷月如刀,破空声一瞬掠近。


    剑锋银亮,我猛地抬头,颠倒夜色之中墨绿色的人影露出一侧,潭水深处泛出来的涟漪。


    只这一瞬间的分神。


    下一秒,剑锋毫无犹豫地从我的右肩穿过去——


    作者有话说:强迫症还是要点亮小粉花。偷偷提前放一下。


    第43章 假意真情(三)


    我醒来的时候, 还没睁眼,肩膀上的痛感就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脑子混混沌沌的不太清楚,除了肩膀被放大的痛感之外, 其他感受都慢了半拍。愣了片刻,传到意识里面的的是冰凉的触感。我睁开眼, 果然看见自己手腕脚腕都被锁住了。


    周围光线暗暗的, 模模糊糊的影子摇晃重叠,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地方。


    神殿的监牢我进过的次数不少,有时候进来捞铁云城其他人,有时候进来偷偷放走交不上神税的普通人,有时候进来纯找麻烦。


    自己被关进来倒还是头一回。


    我试着动一下右手, 肩膀被扯到的一瞬间立刻像是又被捅了一剑,顿时决定放过自己。


    疼的地方够多了。


    外面光忽然被挡了一下,一道人影被拉长,慢慢地转过来。


    只有他一个人,深绿色衣角一点血也没沾, 大概是换过了。


    “祝副城主。”


    从来没用过的称呼。绿色珠帘摇摇晃晃, 他整张脸又掩在后面了, 只露出来一点下巴尖。


    我没说话。啪嗒一声, 他开了锁进来,在我对面坐下。


    “疼吗。”


    目光从我肩上扫过去,珠帘碰在一起来回作响。


    “你想听我怎么说?”


    他顿了一下, 没答话,掀开个小罐子,草药味立刻溢出来,右手上几处剑茧被照得分明。


    发现我始终盯着他看, 他抬起头。


    “不问问我为什么?”


    “没什么可问的。”


    他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当真?”


    “我自己犯了糊涂,又有什么要问的。”


    “犯糊涂?”他笑了一声,自己低声重复一遍,又抬头,“你犯了什么糊涂?”


    “轻敌自负,无话可说。”我也笑了,“受了这些日子的折辱,等这一日,你大概等了很久了。”


    在他指尖碰上来之前,我往旁边错开来。


    “我知道你们神殿很爱说废话。”我盯着他,“但是我不想听。”


    “听我说话也不想吗?”


    语调忽而放轻了,灯影一晃,我心上终究还是跳一下。


    “我……不听废话。谁的都一样。”


    “好。”


    对面沉默片刻,低着头指尖蘸上一点药膏,我闻出来是上好的药。


    “我不说了。”


    “药总是好药。”他接着道,“别跟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用不着。”


    他没防备,拿得也松,左手挥一下,瓷罐子就摔到地上碎开了。


    “我怕你给我下毒。”


    他没说话,隔着珠帘看我良久,拿了钥匙起身,出去前又转身看我一眼。


    “我走了。”


    *


    他一连来了两日。


    药、热水、饭菜、衣服。昏昏沉沉的间隙,我总能见到他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


    “你还要我说几遍,”我第六次打翻他带来的东西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我怕你下毒,听不懂吗?”


    “我……”


    他又是没说下去,深吸一口气,头转向一边。


    “你到底在装什么?真的要报仇,搞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我怎么对你的,你自己心里难道不清楚?你没装够,我受够了!”


    我以为他又要像前几日一样,半日都不说话,而后沉默着收了东西出去,却忽然听见一声轻笑。


    “三长老还总觉得当日一事,另有蹊跷,或许是你们二人勾结在一起。”


    他挑起来珠帘,钩在发冠上,露出来一张与谢怀霜轮廓相像的脸。


    看来是谢怀霜提过的,剩下十一个人中的一个。


    “如今看来,似乎倒并非如此。”


    并不十分像,只是身形、剑茧、穿着近乎完全一样,这样坐在灯影暗处,我抬头时,还是恍惚了一瞬间。


    “来试探我?”


    “那又如何。”对面的人同方才语调完全不一样了,冷而淡,“又叫你们坏了好事。但倒也不算一无所获,抓到你这个头号的通缉犯,也算不错。”


    演了两天,总算是听到了我想听的东西。我稍微松下来一口气,没在面上露出来。


    那天从第一眼我就认出来,他根本不是谢怀霜。


    ——倘若真是谢怀霜也就算了,贪嗔痴恨全从心上烧过一遍,那也都是我自找的。但既然不是谢怀霜,那这一剑我还是要想办法讨回来的。


    “想杀了我?”我打量着他的神色,“还是拿我去换回来你们的巫祝?”


    “换回来?”


    他笑了:“你放心,就算大巫和长老真的糊涂了,我也不会看着他们做这种事情的。”


    “他知道的还是不少的。你果真把他当仇人,大巫他们知道了,大概就放心了。”他笑得更深,“我也会放心。”


    他的衣服和谢怀霜的还是不完全一样。我顺着衣袖看上去,了然了。


    “他回不来,位置就是你的了。”


    “祝副城主果然是聪明人。”


    他饶有兴趣地盯着我看了片刻,又开了口:“我倒是有兴趣听一听,你是如何‘折辱’他的。”


    “如何折辱?”


    我抬一抬左手,给他看镣铐:“照这样说,我也算你恩人。你这样对待自己的恩人,还要我回答你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再说了,得意这么早做什么?就算他真的回不来,你就这么确定,下一个巫祝一定是你吗?”


    看到他不高兴,我就高兴了。


    “换做之前那位,你以为我能这么顺利地破了阵眼吗?”我看着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如果不是我走神轻敌,凭你能抓到我?这么久什么有用的都没从我嘴里套出来,换做……”


    “行了!”


    对面的人猛地站起来:“连你也这么说?”


    看来他真的很在意比不上谢怀霜这件事。我不明白,比不上谢怀霜有什么好自卑的?又不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比不上。常理之中的事而已。


    “他再好又能如何?神殿他是再也回不来了。”


    那点失态很快地被压下去,他又开始似笑非笑。


    “一样的,铁云城你也回不去。”


    “是吗?那很可惜了。”


    他转身的时候顿了一下:“可惜什么?”


    “我回不去,有人就能回来了。”


    “什么?”


    他猛地回头的时候,珠帘乱七八糟地碰撞在一起。


    一点也不像谢怀霜了,毛毛躁躁的。谢怀霜连跟我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也不这样。


    “我还没杀他。铁云城有我的命令,除了我,谁也不能动他。”


    伤口猛地一疼,我喘一口气,尽可能看起来如常。


    “原本准备慢慢玩的,被你们弄到这里来……先前是我看着他。眼下我在这里,你以为铁云城有旁人能关住他吗?”


    “神殿当然不会舍得把他换回来。但如果是他自己回来了,你以为,神殿会用你,还是用他?”


    站在门外,那人没说话,半晌才笑一声。


    “想让我放了你?想太多了。再说,就算他有那个命回来,落在你手里这段时间,想来跟从前也比不得,拿什么来和我比?”


    “是吗。”


    我又把眼睛闭起来了——一多半是不想看他,另一小半是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一想到像这样的蠢人神殿或许还有十个,我就觉得神殿也是挺有本事的。


    *


    再睁眼的时候,我果然看见面前重新放了饭菜和水。


    “你不是怕我下毒吗?”


    “你又不是他,没必要给我下毒。”


    神殿的厨房倒是还不错,至少做出来的东西能吃,不像养出来的人,多看一眼都觉得有碍观瞻。


    ——当然了,谢怀霜除外。


    从这个人的话里面,我只能猜出来神殿抓到的人只有一个我自己。


    也不知道谢怀霜现在是在哪里、做什么。


    “我为什么不给你下毒?杀了你,也是大功一件。”


    “是大功一件,但你指望谁记得你这件大功?大巫?长老?还是谁?”我抽空回答他的蠢话,“这位置给谁,可不是看谁从前的功劳大,看的是谁之后更能给他们带来好处。”


    对面果然又不说话了,我继续拿左手驯服筷子。装了这几天,我真的饿得头晕眼花,每次把饭碗打翻的时候都心里直颤。


    我们铁云城最见不得浪费粮食了。


    “放了你,对我也没好处。”


    “又没说让你放。”


    连做坏事都要手把手教。他真的跟谢怀霜是一个师傅带出来的吗?


    “功在你,过在别人,不就行了?”


    “什么意思?”


    “像你这样的人,神殿应该还有不少。找一个替死鬼来,对你来说,是很容易的事。”我没抬头,“位置就那么一个,这样正好也帮你解决掉点别的麻烦,一举两得。”


    “横竖铁云城到底怎么样,你也不关心。你想要的也无非是那个位置。”


    被这样点明,他神色一变。


    “你也不用装,都是一类人,神殿怎么样,我也不关心。西翎国其他人过得好不好,跟我更没关系了,坐到我想坐的位置上才更实在。”


    还好从前跟我交手的都是谢怀霜,这人没见过我不要命的样子,不然我这话听起来就不太可信了。


    ——谢怀霜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这几天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眼前景象也看不太清,我每次醒过来的时候,总是恍恍惚惚地看见谢怀霜。


    对着我笑的谢怀霜。


    潮湿的铁锈腥气跟着钝痛又扑上来,像之前每一次一样,把那一团绿色的影子又扑散了。我抬起来头,盯着对面,努力在眼中聚起来焦点。


    “既然这样,我和你之间,也没什么敌对关系。”


    神殿的人总是有所贪、有所求的,除了谢怀霜,也总是太好找破绽了。


    他已经动了心了,面上果然还是那个样子,像没听见一样,什么话都不多说,看着我吃完站起来就要走。


    “你要考虑就快一些。”我叫住他,“拖了这几天,你也要拖不下去了吧?那群长老想必早就急着来审我了。到时候……反正你自己考虑。”


    等到落锁的声音再响起来,我才敢松下来脊背,往后一仰头靠在墙上。


    最多一天。再拖下去,就算是开着锁,我也出不去了。


    *


    牢中日夜都是一样的,我又念着谢怀霜的名字醒过来一点的时候,只能凭感觉,猜出来现在应该是早上。


    “考虑好了?”


    地上影子慢慢地靠近,停在门口,我没抬头。


    “两个时辰之后换人。出口在东边。”


    “守卫呢?我听说过,这地方的守卫,选的都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下手一个比一个黑。”


    “我调动不了。出不去,就是你命该如此了。”


    “不光如此吧。”我笑了,“见势不对,第一个出来杀我的肯定是你。”


    他没说话,我摆摆手。


    “放心,不会让那位回来碍你的事。”


    听到这里,他就往前一步:“你最好是说到做到,让神殿知道你杀了他,不然对你也没好处。”


    昏沉之间,一想到谢怀霜前十几年或许都在和跟这种人打交道,我就觉得真是很心疼他。


    “自然。”


    我看不太清楚他的神色了。方才是浑身发冷,现在又滚烫起来。


    “镣铐呢?”


    一根细铁丝在他手里晃一下,被扔进来:“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


    他似乎转身之前还说了句什么,但我实在是听不太清了,慢慢地挪过去,摸过来那根铁丝探到锁孔里面。


    神殿这地方我熟悉,五天之内没人能找过来。等不了那么久,也没打算等——他们最好谁都别来,从这地方全身而退不容易。


    尤其是谢怀霜。


    我旁的什么都不怕,只怕谢怀霜不管不顾地找过来。城主做事总还有分寸,谢怀霜在这种事情上从来没有什么分寸的。


    眼下这才第四天的早上,无论如何,他应该也还在路上。


    扔开手脚上的镣铐,我慢慢地开监牢门锁的时候,又算过一遍。


    这地方他一定别来。


    那人说话倒还算话,两个时辰之后,我找到了一息的空隙,转入左边的墙后面。


    没有什么动静,喘过来一口气,我慢慢地往过道的入口挪过去。


    这里应该是有很多守卫的,要从这里出去,免不了一场恶战。胡乱抹一把汗,等到眼前勉强能再看见一点东西,我按照之前想好的,往一旁丢了个小石块出去。


    但是等了片刻,竟然什么声音都没有。我觉得不对,侧身从墙角看过去。


    两侧铜络灯将过道照得青幽幽的,守卫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整条长长的过道静得出奇,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开来。


    谁来过这里?


    我心下一动,来不及细想,身后忽然是剑刃割开喉咙的声音。


    下手极快而狠,半点没拖泥带水。


    我猛地转过头时,昏暗的光线里面,举着长刀的守卫在我面前倒下了,露出来后面站着的人。


    ——血迹满襟的、修罗似的一个人——


    作者有话说:小谢:豆沙了豆沙了豆沙了!


    小祝视角大部分时间都开着超级柔光滤镜(。)


    第44章 假意真情(四)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谢怀霜。


    青色灯光之下, 摇摇晃晃的影子和我每天想了千百遍的脸慢慢重合了,但和我想的完全又不一样。


    毫无表情地提剑站在那里,衣服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 脸上颈上溅的血还未凝固,缓缓地往下流出一道一道暗红色, 灯晕照出来两点青幽幽鬼火。


    ——他一路到底怎么来的?


    剑尖曳地的声音尖而刺耳, 他在我面前站定,抬手的时候抖得厉害。


    景色又开始模糊了, 水里的倒影一样散开。我开始怀疑这次其实又是我的幻觉。


    我想扶住墙,伸手摸到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坚硬的、粗粝的手感。


    薄而柔软,几处剑茧突出,带着一点温度, 只是力道大得惊人。明知道大概就是幻觉,我还是下意识地跟他解释。


    “好了,我没事……”


    谢怀霜这时候眉眼才略微松动一点,眸光闪一下,直直地盯着我, 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下, 似乎是想说什么。


    “怪不得师傅当年也折在你们手里。你们铁云城还真是会蛊惑人心。”


    这两日很熟悉的声音, 那张和谢怀霜轮廓相近的脸忽然出现在青色灯光里面——谢怀霜到底是想说什么, 才连自己背后冒出来的剑尖都察觉不到?


    我看见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手里面没有别的兵器,留下的那一隙,也只够我堪堪扯过他换个位置。


    剑尖从腹部穿过去的时候, 我想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喉咙里面溢出来一声。谢怀霜被抵在墙上,眼睛猛地睁大。


    “没事……”


    好不容易看见的一点灯光又被黑暗卷去大半了, 靠在他身上的时候,我才猛然惊觉,这次好像真的不是我的幻觉。


    只剩一线的意识里面,身后兵器当啷一声落了地,谢怀霜的表情冷得吓人,血溅到我身上的时候还是热的。我眼前又开始发花了。


    “我没事……没事。”


    没看见他的时候,我总还能自己撑着一口气。真见到他了,先前那些压下去的担心、惊惧、渴盼、发疯的思念就全部泄洪一样奔涌而出了。本来只有肩上的伤口疼,现在连带着胸腔里面也疼,跳动一下就跟着揪起来疼一下。


    但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他一个人……一个人究竟怎么来的?


    谢怀霜在很快地说什么,我很想听,但一点也听不清,只能跟他一遍一遍重复刚才那几句话。他害怕的时候才会像现在这样颤抖。


    “你别着急……好着呢。”


    其实一点也不好。新伤旧伤叠在一起疼得我想打滚,到处都是滚烫的。感觉到自己要彻底昏过去之前,我又开始像前几天那样,自己开始念谢怀霜的名字。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在背着我。


    多念几遍,多念几遍就好了。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可是谢怀霜怎么就这样不要命地闯进来?


    ……谢怀霜是天底下最糊涂的人。天底下最糊涂的人就是谢怀霜。


    谢怀霜,谢怀霜,谢怀霜。


    这样念到第很多遍的时候,那一点青色的灯晕终于又浮上来一点了。我隐约感觉有人在说话,声音时而高时而低的,又隐约觉得有打斗声,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落下去,停一会儿又涌上来,没完没了的。


    你看看我,看一看我。


    我听清楚两句话,睁开眼睛,只看到连绵的、混乱的黑色。始终挥之不去的腥味似乎更浓了。


    我很想睡觉,但是这个味道熏得我睡不着,才动一动,肩膀忽然疼得揪心,连带着早淹在水里的意识也浮上来一点。


    不要睡,你不要睡。


    谢怀霜又开始重复这两句话。有一滴什么东西落在我手上,有点烫。


    我怎么会被谢怀霜背着呢?


    昏昏暗暗里面,一点寒芒闪过去。我的手比头脑反应快一点,在它碰到谢怀霜之前一把握住,向后推开,后知后觉地发现手掌也开始跟着痛了。


    血都落到谢怀霜衣服上了。周围重新安静下来,谢怀霜似乎在很快地往什么地方去,脚下差点绊了一下。


    他又开始叫我的名字,我这次终于尝试成功了,从喉咙里面挤出来一点声音,他手上猛地一紧。


    你撑住,再忍一忍,马上——我马上就带你出去。


    他声音还是轻轻的,尾音发颤,手上动作始终不停,几乎是机械的、麻木的,剑刃没入拔出再没入。我每次昏昏沉沉睁开眼睛的时候,都看见无数人影在我身边倒下。


    带着我要怎么出去呢。刚才我还能说出来两个字、帮他挡掉一点明枪暗箭,我现在连安慰他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谢怀霜没说话,我听见他压下去的哽咽声。


    “别忍着了……你想哭就哭吧。我现在……也看不见。不丢人。”


    他还是不理我,我攒起来一点力气,拍一拍他:“放我下来……你自己走。”


    没听见回应,我动一下,试图自己下来,却被他更用力地钳制住。


    “你再动一下……我现在……现在就杀了你,跟你一起埋在这里。”


    他头一次这样咬牙切齿地和我说话。


    直到真正从神殿监牢杀出去,他一个字都没再说。


    *


    再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安静很多。模模糊糊的景象映进来,停了很久,才慢慢地现出来清晰一点的轮廓。


    我认出来这好像是一处陌生的房间。


    很小,昏昏暗暗的,似乎乱七八糟地堆着很多东西,罩在朦胧的光线里面。


    “你醒了?”


    旁边的人影立刻就很着急地靠近,我用力闭一下眼睛,再睁开,谢怀霜的眉眼就渐渐地浮现出来。


    ——眼睛怎么这么红?


    心下刚浮起来这个问题,我立刻就有答案了。在泪落下来之前,他又很快地自己抬手擦干净。


    “你感觉怎么样?哪里痛?”


    我看他这个样子,我心痛。


    “都甩开了,神殿的那些人……都杀了。他们没追上来,追不上来……你等着,我带你回去,回铁云城去。”


    我想说话,想像平时一样夸他,却又浑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喉咙也很不听使唤,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这样盯着他看。


    怎么还是看不清。我就想看一看谢怀霜。


    “叶大夫的药,我来的时候带来的,路上遇见她……来得太急了,没带齐……你哪里痛?”


    他才擦干净,眼角又聚起来泪了,水光在昏暗光线里面很明显。我想抬手去帮他擦,才发现自己到处缠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看起来肯定很难看。我觉得谢怀霜现在还是不要盯着我看了。


    还好嘴没缠起来。我试了两次,总抬不起来手,只能碰碰他的指尖,攒一点力气开口:“别哭了。”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样子?”谢怀霜一张口说话就开始颤抖,“你怎么……你替我挡那一下干什么?你知不知道……”


    他说着说着忽然就说不下去一样,止住话头不说了,连泪也顾不上擦,就任由顺着留下来。


    我的视线现在才开始慢慢变清晰。他不光是眼睛很红,身上也好几处伤,草草地缠了一下,整个人都憔悴得不像话,不知道几天几夜没合眼了。


    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先别说话了。”他又很慌乱地翻出来个小瓷瓶,“把这个吃了……叶大夫说了,吃这个,至少能拖到回去……”


    一颗药被塞到我嘴里,含一下就化开,这个苦得出奇的味道果然是叶经纬的手笔。


    我实在没忍住皱一下眉,谢怀霜握着那个瓷瓶,愣一下:“我没带糖……旁的什么都没带……我不是故意的……”


    他低低地、几乎是茫然地呢喃,我根本不敢想谢怀霜这几天自己都做了什么。


    不足四天的时间,追着神殿、摸到位置,再一人一剑从外围硬生生一路杀到监牢深处。


    我不敢想——为什么要不管不顾地把命押给我。


    这苦得出奇的药似乎的确是有用的。刚才攒了半天的力气才勉强说出来几个字,才吃下去一刻钟,我就能说出来两句话了。


    “我现在……都好了。”我又推推他的指尖,说一句话停三次,“真的,你看,我以前……以前比这伤得更重的时候都有……”


    谢怀霜像没听见一样,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指节泛白。


    我又碰碰他的手:“别管我了,你现在又是……是什么样子?快去休息……”


    谢怀霜听了这话仍然置若罔闻,只是咬着牙,忽然抬起来目光直直盯着我,片刻之后猛地低下头来。


    他半边身子靠在床侧,右手撑在我身旁,一点没压到我,落下来的亲吻却跟他动作的小心截然不同。他来亲我的时候从来都是轻轻的、笑着的,眼下却几乎是疯狂的,泪水也混着流进来,咸而涩。


    “祝平生。”


    他含糊不清地念我的名字:“你听着,你如果真的……我一定去找你。”


    我听见这种话心头就跳一下,偏头看他:“别说这种话。”


    谢怀霜低着头,半晌都没说话,我以为他听进去了,却忽然又听见他又轻轻开口。


    “到时候你等一等我。我……我走快一点,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作者有话说:好了胡椒瓶子收回去一下……回到甜甜蜜蜜小情侣-


    另外我有点震撼到了所以还是想说……我觉得自己写的这东西……应该是不适合任何控党阅读的……


    第45章 假意真情(五)


    在琳琅楼、在衡州的时候, 我总是随便找个地方睡一会儿,床侧的地上、几步之外的椅子上、堆满各色药草药包的桌子上。睡也睡得很浅,好时刻盯着谢怀霜的动静。


    眼下都颠倒过来了。


    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屋里面从早到晚似乎都昏昏暗暗的。除了刚醒来的时候,大部分时候我说不出来什么话, 只能在醒来和昏沉的间隙看他一眼。


    ——所有感觉都退得很远, 天地黑黑的、静静的,只有谢怀霜的呼吸总落在那里, 一点亮儿似的,钩着我一点模模糊糊、反复沉下去的意识。


    又睁开眼睛的时候,谢怀霜果然还在旁边盯着我,剑就在怀里, 神色绷得紧紧,见到我有动静就立刻靠近一点。一阵凉意贴上来,我顺着那点凉意看过去,想了片刻,才渐渐反应过来是被他拢住了手。


    “还疼吗。”


    我摇头, 自己觉得用了很大的力气, 也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出来。


    药又被塞到嘴里面, 只是这次连苦味似乎都变淡了。醒来的这几次我隐约感觉他给我喂什么东西, 是药、是水还是别的什么,我总也分不清楚,只有叶经纬的这味药, 就算是眼下味觉不灵了,也能尝出来实在苦得独树一帜。


    ——但是怎么又给我喂这个,我似乎记得说是实在不行了,再吃这个拖一拖。我现在看起来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我想问问他, 力气攒了又攒,半个字还是卡在喉咙里面。


    “别说话了。”


    谢怀霜说完,也不作声了,低下去头,我的手被他拿起来一点,慢慢地贴在脸侧。


    也是这样凉。


    又是这样,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眼皮就又不受控制地要往下落了。周围的景象又开始模糊了,散开到一片黑暗里。


    我又看不见谢怀霜了。


    “你看看我。”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哑了。


    “看看我……”


    这个不争气的眼皮到底还是撑起来一点。虽然其实看不见,黑乎乎的一片,但我可以装作在看他。


    怪不得他那个时候明明看不见,也总能找到我。我混混沌沌地想,原来真的能感觉出来。朝哪个方向看过去的时候,心上面很轻而快地拨弦划过去一下,哪个方向就是了。


    “看着呢。”


    我用尽这次攒起来的所有力气,终于挣扎出来几个字。也不算骗他,大不了下次醒来的时候,多看一看他。


    其实每次醒来都很累,要用尽所有精力,才能在彻底睡过去之前把自己的意识拖回来一点。几处伤口这种时候也会格外地疼,恍恍惚惚间我几次都以为还是在神殿的监牢,那柄剑刚从我腹部或是肩头穿过去。


    但是“睡着了就好了”这种念头,我连想都不敢想。


    谢怀霜在旁边呢,再怎么样,我总要咬着牙爬回来睁眼看看的。


    *


    日月明暗轮转过几遍,到第四天的时候,我终于觉得自己微微活过来了。


    从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就觉出来这次似乎不大一样。之前都好像是剩下一缕魂魄荡荡悠悠地回来瞥一眼,眼下我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自己的确就躺在这里。


    视线也不是模模糊糊隔着雾一样了,连带着谢怀霜脸上的疲惫、眼底的惊诧都能看得很清楚。


    “你是不是……”他靠近一点,指尖在我眼前抖,“你看见我了吗?”


    “看见了。”


    这次连话都能说出来了。我想抬手去碰一碰谢怀霜,试了又试,很不情愿地发现,自己或许还得再干着急一段时日。


    “那就好、那就好……”


    怔愣片刻,他脸上紧绷的神色忽然破开一点,嘴角很僵硬地扯动一点,来来回回颠倒这几句话,目光也忙乱、动作也忙乱,我看着他半天,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看起来像是连着几天都没有休息过了,脸色很不好看。


    我急得要命。他现在完全就对自己不管不顾的,可着劲儿地糟蹋自己。人哪能这样?铁打的人也要经不住的。


    “我没事。”


    在枕上略微转一转头,我看着他:“你自己的伤换药没有?你……”


    “别管这些了。我都有数。”


    谢怀霜不听我把话说完,又抬手来碰碰我的额头,刚张开嘴要说什么,房外忽然一阵铃铛轻响。


    ——还在衡州的某一天清晨,我给谢怀霜讲过悬铃阵。那个时候,我拉着他的手去摸那些绳子上特制的铜铃,和他慢慢地讲过去这东西如何用。铜铃在他手里轻轻摇动的时候,他的眉梢就抬起来,很新奇的神色,日光顺着眉眼淌下来。


    屋里面还是昏暗的。谢怀霜听见铃铛响的时候神情一凛,飞快地说了两遍让我躺好不要动,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拿着剑身影一闪就出去了。


    他再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脱了最外面的衣服,团两下随手扔在一旁。他扔在离我最远的地方,但那股浓郁的腥气还是漫到我的鼻腔里面。


    转过头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眉眼冰冷,手里沾了血的剑刃一样。


    谢怀霜对上我的视线的时候一愣,自己快快地晃两下头,很匆忙地把那些杀气收回去,才靠近来。


    又是像之前那样,自己把脸埋到我手里面,蹭两下,再抬头时声音放得很轻。


    “我去给你倒点水。不要动。”


    *


    这两日醒着的时间多了,我才发现,除了换药、喂药、望风,谢怀霜大半的时间都在旁边盯着我,剑就一直攥在手里,整个人时时刻刻都绷得很紧。


    “今天是晴天。外面很暖和。”


    他总是很固执地拢着我的手,再把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侧。


    “我给师姐传信了。你的机关鸟没有师姐的好用。”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总是有点生硬,逼着自己说这些东西一样,尾音的颤抖每次都要压下去。


    偶尔大概是困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趴在床沿上睡一会儿,有一点点的动静都会立刻惊醒,飞快地坐起来,然后接着很紧张地盯着我。


    谢怀霜又一次惊醒的时候,我刚自己坐起来一半,试图往里面挪一挪。


    本来准备给他披件衣服上去的。


    “你怎么……怎么起来了?”


    “我往里面一点,” 我被他按住——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只好跟他解释,“你上来,好好躺着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不用……你别乱动了。”


    “我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的,”我左手也能抬起来了,去像平常一样,碰碰他手心,“总不能让我白白努力吧?——听话。”


    谢怀霜这次看起来真的有点困懵了,比平时好骗。总之一刻钟之后,他终于躺在了我旁边。


    “睡吧。”


    我把他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尽可能装出来不太费力的样子:“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他很不想睡,但显然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了,甫一躺下眼皮就开始往下垂。


    “你哪里疼……你叫我。”


    他说话声音也慢慢地含糊下去,眼睛还强撑着睁着一半。


    “好。我叫你。”


    他眼下乌青很明显,睡着的时候也总是不安稳,一直蹙着眉,时不时自己激灵一下,拍两下后背才又渐渐地放松一点。


    谢怀霜这次大概是几天来睡得最久的一次,但也不过两个时辰。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刚才好说话了,又是那样紧紧抿着嘴唇,说什么也不肯听了。


    “我去外面看看。”


    他很仔细地把我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一遍,又拿着剑出去。外面似乎是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脚步声都淹进去了。


    就这样淋着吗?


    越着急越爬不起来,不是扯着这里就是碰着那里。等我终于勉强坐起来的时候,谢怀霜已经握着剑又回来了。


    他转身带上门的时候身上果然带着水汽,站在门口的阴影处,以为我没看见,甩一甩发梢上面的水珠,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一愣,立刻快步过来。


    “你怎么又起来了?”


    “我真好多了。”我去仔细看他的脸色,“衣服湿了就快脱了,别光顾着我,你自己……”


    “别说话了。”


    谢怀霜一直都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现在比平常都更倔十分,伸手把我掀起来的被子又压回去,还是蹙着眉,嘴唇抿成一线。


    “……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自己往后退一点,又靠着床沿坐下来。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剑。


    我叫他:“谢怀霜?”


    他嗯了一声,转过视线来看我。


    “冷不冷?”


    他摇摇头,转头转到一半,又停住,转回来看我拽着他袖子的左手。


    “怎么了?”


    “过来。”


    “我不……”


    被按住手腕的时候,谢怀霜愣一下。


    他还看不见的时候,我就这样按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谢怀霜就默默地跟着我的话,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过来,躺这里。”


    谢怀霜看我一眼,张一张嘴,想反驳,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身上果然是带着寒气的,躺在刚才我躺了很久的、暖热的地方,才渐渐地沾上一点温度。


    “还冷吗?”


    他摇摇头,靠在我胸前,垂着眼睛,很怕碰到我的伤口,整个人仍然绷得很紧。


    平日的谢怀霜不是这样的,套着一层冰壳子一样。完全是在硬撑。


    “都好了。”


    他应了一声,没什么别的反应,脸上仍然没多余的表情。我靠近一点,去找他的眼睛。


    “谢怀霜。”


    “嗯。”


    “真的好了。”


    “我还是下去,等一下你……”


    “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碰到什么开关一样,他静止了一瞬,忽然肩背抖动起来。


    脸埋在枕头里面,发丝揉乱落下来。


    “这样不难受吗?”


    谢怀霜不理会,只是自己缩成一团,揪着枕头,一颤一颤的,肩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自己忍了很久很久了。


    “没事的,不害怕了……”


    我去擦他的眼泪,擦了一行还有一行,枕头上面很快地就洇开深色的水痕。


    “没事的。”


    顺着脊背慢慢地拍下来的时候,谢怀霜总是会慢慢地放松下来。这次比平时花得久,但总归还是有一点成效。


    “我不走,我哪舍得走?”


    谢怀霜声音很含糊:“你舍得。你哪里不舍得?”


    “我舍不得。”


    下意识地摸到谢怀霜脸侧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这几天怎么总是执着于拿着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他不舒服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想吃药的时候,我总这样哄他。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


    又抿过去一行泪,谢怀霜仍然肩背一抖一抖的,从枕头里面露出来半张脸。


    “不许把我扔下来。”


    “好。”


    “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抬起来目光,泪还氤氲在眼睛里面。


    “答应我——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头发上还留着水汽,摸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湿润。


    “好了。没事了……都好了。”


    我这次感觉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和他这么说的时候,听见他声音闷闷的:“那你之前都是假的活了?说自己没事,也都是在骗我?”


    “……我错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瞪我一眼,连着几天的霜雪终于化开了一点,现出来几分平时的影子。我心里终于松下来一口气。


    很久过去,他忽然又自己开口。


    “衣服都脏了。扔掉了。”


    “那就不要了。回去再买,喜欢这样的,就再做一样的。”


    “我的剑……都留豁口了。”


    “我修。肯定修好。”


    “本来就应该你修。”


    “……是,本来就是。”——


    作者有话说:小猫小狗互相舔伤口然后挤成一团暖乎乎地睡觉。


    第46章 长望霜天(一)


    日月再转过两遍, 我已经能下地了。


    其实过了一天半的时候就差不多了,但是又被谢怀霜按着躺了半天。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提出下地的请求之后, 谢怀霜相当怀疑地想了半天,我干脆直接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了。


    “你怎么……”


    “还是要对我有点信心吧。”


    谢怀霜累成这个样子, 还让他自己做所有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我这才看清楚整个屋子的全貌。大概是荒郊野岭哪处废弃的破屋子,只有小小一间。


    另一角乱七八糟地堆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被谢怀霜一股脑清过去的,那件外衫就搭在最上面,血迹早干了。


    我找到了要找的东西,看见谢怀霜就紧紧跟在我身后。


    “你想做什么?你告诉我, 我去做……”


    “坐下。”


    他被我按到床边坐下来,皱着眉:“你还是回去好好躺着……”


    被掀开衣领的时候,他不说话了。


    “你心里有数?”


    谢怀霜还在嘴硬:“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本来想说他又是这样,看他一眼,又说不出来一点责怪他的话了。


    头发都没好好束, 长长地从肩头垂下来, 脸色苍白疲惫的时候眉眼的颜色反而更突出, 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没说什么, 我慢慢揭开他之前草草扎上去的绷带,感觉到他很轻地颤一下,手上动作又更轻一点。


    等到把他的伤全都仔细处理过一遍,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站起来的时候,左腹上面的伤口扯了一下,我本来以为稍微皱一下眉,肯定不会被谢怀霜看见, 但还是没躲过他的眼睛。


    “你赶快躺回来。”


    他把自己衣服随便拉上去,按着我的左肩膀:“中午之前,说什么都不要再乱动了。”


    我前几天观察过,谢怀霜似乎早上和下午的时候会去熬药,隔两个时辰会出去看一下情况。现在离中午还有一个时辰,这段时间里面他大概也没什么事情做,那中午之前不动就不动了。


    谢怀霜见到我一声不吭地老老实实地躺回去,很惊讶,停了一会儿才拧起来眉头:“你都算好了,是不是?”


    *


    这是我和谢怀霜停在这里的第五日。


    “师姐应当今夜会到。”他自己算了一算,“然后带你回铁云城。”


    这是他第一次和我讲起来这段时间的事。


    “那天我总觉得不对。”


    他不敢动我右边肩膀,就往左边上面靠。我之前没发现他这么喜欢贴着人。


    ——我以前也没发现我这么需要贴着他。


    “都很混乱,我们突围的时候也被打散了……我又折回去找你。”


    “折回来找我干什么?”


    “我总觉得不放心。”他顿一顿,接着说下去,“那天晚上我就觉得不放心,我比你了解神殿那群人……”


    所以他那天才一遍一遍问我具体的位置吗?


    “我听见了你被抓到的消息。然后……我就来找你。来不及再回去找旁人,在附近的时候碰到叶大夫,给了我药。之后的事情你也都知道了。”


    “叶经纬……她怎么在附近?”


    “神殿的五长老犯了旧疾,请了她和她师傅几次,这次才来。”他顿一下,“我见到叶大夫的时候,她说是巧合,我不觉得是巧合。”


    我都能想到到时候叶经纬会怎么说。她肯定要说是怕我丢了性命,没人给她做完剩下的铁傀儡。跟她那个师傅一样,总说什么给铁云城做这些事,是因为城主给的太多了,并且总是问一句能不能给得再多一点。


    “又欠叶大夫一个人情了。”


    “她的人情其实也好还。”我告诉他,“给她钱,给她很多钱,或者给她很多值钱东西。”


    “……”


    话是这样说,谢怀霜大概也明白。她所图其实很简单。我们所有人图的都一样。


    但是有共同的目标是一回事,得了别人的好处总得有所表示是另一回事。


    谢怀霜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真的开始认认真真一样一样数自己手里的东西,数完了又问一句:“你觉得够吗?”


    “用不上这么多。”我把他几根手指又按回去——连自己最喜欢的项链都数上了,“剩下的我给。她们师徒都很喜欢铁云城造的东西。”


    根据我对叶经纬的了解,眼下还欠着的三个铁傀儡应该会翻个两到三倍。我听说她病人太多,忙不过来,就用这些东西来做些简单的活计,比雇人便宜,能省下来点银子,给出不起钱的人买药材。


    谢怀霜点点头,又想起来另一件事。


    “我来找你,铁云城那边应该是也在找我们,师姐的机关鸟昨天找到这里了,我让它带了信回去。”


    几百里路、刀光剑影,他又这样轻飘飘的“来找你”几个字一笔带过了。他总这样。


    “下次别这样。”


    谢怀霜没接话,安静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转了话头。


    “神殿的人不用担心,这地方不太好找到……其实找来也一样。都杀了就行了。”


    谢怀霜说到这里,给我看他的剑,抽出来,露出来留了好几处豁口的剑刃。


    他自己看一眼,又抬起来目光来看我,有点伤心。


    这剑他用了很久,弄成这个样子大概是第一次。


    “能修好吗?”


    我从他手里接过来,打量一遍:“能。”


    谢怀霜坐直一点:“真的能修成原样吗?”


    “能。”我按着他的手收回去,“只要你想,还能比以前更好。”


    谢怀霜听了就垂着眼睛,盯着自己的剑半晌,又重新靠回来。


    “你先好起来再说吧。”


    “我这不挺好的吗?”


    谢怀霜目光挑起来看我一眼,那个眼神意思是别逼他骂我。


    “……错了。下次肯定小心。”


    谢怀霜说得不错,晚间的时候,外面的铃铛又响起来,但这次伴着的是铁翼卷动气流的声音。


    推开门果然是陈师姐,在夜色里面快步跑上来,上下对着我们两个很快地看了两遍,才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谢怀霜见到她也跟着道:“师姐。”


    她闻言睁开眼睛。她这次看谢怀霜的目光很奇怪,似乎欲言又止,又匆匆地挪开视线,蹙着眉看我。


    “回去再说。这地方不安全。”


    离开地面十丈的时候,透过窗户,我看见果然又冒出来一群人朝着那间小破屋子涌过去,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的


    “师姐,城主他们怎么样?”


    “在铁云城,一点皮外轻伤,不用担心。”


    她调好了路线,走过来看我和谢怀霜。我们两个正一起靠在窗户边——终于到了相对安全的地方,心里紧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就涌上来了。


    我看谢怀霜的表情,猜他跟我差不多。


    “怎么两个人都成这样了?”


    陈师姐蹲下来,目光在我们两个之间来回逡巡,又是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师姐,到底怎么了?”


    她没说话,片刻之后摇了摇头,拖出来个药箱子。


    “这是叶大夫说要用到的,整个铁云城翻一遍才勉强备出来……我看还真的有不少都能给你们两个用上。”


    “叶经纬?”


    “我出发前,她来铁云城找过我,留给我这些。”陈师姐开了药箱子,“说是旁的做不了,就帮到这里了。”


    “还留在铁云城吗?”


    “留了东西就不知道上哪去了。”陈师姐手上动作忽而停一下,顿一顿,才接着说下去,“她一直是这样……行踪无定。”


    她挑出来几个瓶瓶罐罐,塞给我的时候没说什么,看向谢怀霜的时候,眼神不知为何又复杂起来,谢怀霜道谢的时候,也只是轻轻点一下头。


    谢怀霜不明白,抱着几个药瓶子悄悄看我一眼。我也不明白,问陈师姐,她又不说,只是说回去再说。


    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谢怀霜已经强撑了好几天了,比我先睡过去,靠在我肩膀上面,低着头。我慢慢地调整姿势,把他揽进来,抬头就看见陈师姐正皱着眉看过来,手里的书翻到一半。


    “你们……”


    她说到一半又不说了,我似乎看见她重新低下头的时候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看了又看,也没发现自己到底哪里做得出格。


    到第二日的早上,透过窗户,熟悉的山峰又露出来了,过了山就是铁云城。


    陈师姐话还是少少的,谢怀霜大部分时间都睡得沉沉,醒过来也不太清醒,看看我、瞥一眼周围,哄两句就又接着睡了。除了嗡鸣声,鸢机小小的空间里面总是没什么旁的声音。


    落地之前,陈师姐才终于开了口。


    “有件事,我还是得和你说清楚。”


    “什么事?”


    陈师姐看一眼谢怀霜,深吸一口气,在我对面坐下来。


    “这是……神殿从前的巫祝,是不是?”


    我很疑惑:“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陈师姐的神情终于绷不住了,好像忍了很久:“我哪里知道?我哪里知道!”


    “那你之前……”


    等一下。


    “你……你也不用解释,这一趟我能看出来,小谢他……他也是好孩子,但是我实在是没想到……”


    我下意识地去看谢怀霜,他还是睡着的,只有睫毛跟着呼吸轻轻颤一下。


    “你是那时候……琳琅楼那时候就跟他……”陈师姐表情很古怪,“还是其实……其实更早?”


    等一下。师姐提到琳琅楼,我好像隐隐约约觉出来问题了。


    ——一辈子的大事。


    ——有我们来准备。


    ——真心的?真心的。


    “难道说你们这么多年其实……”


    “不是!”


    我猛地一激灵,谢怀霜也跟着被惊醒了,半睁着眼睛,很疑惑地看我。


    两个人都探究地盯着我。天气不太热,我忽然有点汗流浃背。


    ——我终于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


    师姐她们一直不知道谢怀霜的身份,而我和谢怀霜一直不知道师姐她们其实不知道谢怀霜的身份。


    我当初的意思是谢怀霜是我的宿敌,城主和师姐错理解成了谢怀霜是我想娶的人。


    但是我想娶的人和我的宿敌又偏偏真的是同一个人、是我各种意义上都最在意的人,于是一切就这么莫名其妙地顺下来了——莫名其妙地顺下来了!


    被两个人这样子盯着,最终我也只能干巴巴说出来一句话。


    “……事已至此。”——


    作者有话说:其实也不能怪小祝开柔光滤镜,小谢此人就是两幅面孔很双标啊……


    第47章 长望霜天(二)


    谢怀霜放松下来睡了两天, 再加上叶经纬几样药,气色好了很多。


    靠近铁云城的时候,他就又坐在窗户前面, 指尖按着玻璃,抬头低头、抬头低头, 又打量一遍高高低低的建筑。


    鸢机离地面还有一段距离时, 我就远远看见个红衣服的人影。拉着谢怀霜从鸢机上下来,果然是城主站在那里等着我们。


    老样子, 鼻梁上架着琉璃镜,和平时一样很利落地盘着头发,看起来的确没什么伤,还是能追着我打出二里地。


    ——没有说城主经常这么干的意思, 只是我小时候干过一些比较招打的事情而已。这种丢人的事情我是不会和谢怀霜讲的。


    据陈师姐说,谢怀霜是神殿巫祝这件事是城主告诉她的。来鹤峰那天晚上谢怀霜出了手,城主看出来了。


    兜兜转转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面来了。城主是好人,但神殿的坏名声实在有点太根深蒂固了。我准备见势不对就带着谢怀霜跑。


    但是城主没有说什么,只是和陈师姐一样, 上下打量过我和谢怀霜, 而后松下来一口气。


    “回来就好。”


    城主目光落到谢怀霜身上, 陈师姐忽然抢上来一步:“城主, 这事不怪他们,怪我。”


    “好了,不说这些了。”


    城主挥挥手, 仍然在打量谢怀霜。


    方才他一醒来就听见这个很震撼的真相,震撼之后又开始不说话了。


    跟之前隐隐约约的不安或者犹豫都不一样,他这次想了半天,却是来很小声地问我:“那我们跑到哪里?”


    我觉得可能是我把人带坏了。


    眼下在城主的目光里面, 他找到一点空隙,又来看我一眼。


    ——他还不愿意跟我说很多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的眼睛向来很坦诚,眸光一抬一转就是一句话。眼下他就是在问我,城主这是什么意思。


    指节在他手背上敲两下,意思是我也不知道。


    陈师姐在旁边忽然轻咳一声,我抬头,看见城主很快地从我和他手上闪开目光,停一下,视线才转回谢怀霜脸上。


    被这样盯着,他面上表情没动,只有睫毛几不可察地撩动一下:“徐城主……有话直说便是。”


    “好。”城主颔首,“那我就直说了。若是一开始就知道你的身份,无论如何,我不能轻易信你。”


    谢怀霜的手指就蜷一下。城主摇摇头,顿一下,又接着开口。


    “但是眼下,过命的事情都这么多……我也无法再拿你过去的身份说事了。”


    我和谢怀霜一起愣了一下。


    他很惊讶地抬眼,城主神色也变得认真:“那日来鹤峰上,还有救他出来,都多谢你。”


    “我应该做的……”谢怀霜很快地眨两下眼睛,“徐城主,我从前……”


    “一群糟老头子的事情,别都往自己头上揽。”


    “你能来铁云城,我们很高兴。”城主骂了神殿的人,声音又低下来一点,按住他的肩膀,“从前的事情,我也知道了大概,其余的,说与不说都由你。来这里就别想那么多了,咱们铁云城这么多人呢,哪里用一个人扛下来这么多东西?”


    谢怀霜目光闪动一下,片刻之后再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好。”


    城主看着他的剑很久,忽然又开口:“心懔懔以怀霜……谁给你起的名字?”


    “名字?”


    谢怀霜犹豫一下:“是我……我师傅。”


    “你师傅?大巫?”


    “不是……但是也是神殿的人。”


    城主不知道在想什么,顿了一下才回过神。


    “没什么,我只是问一问。”城主笑一笑,声音忽然提高一些,“对了,我听渺渺说,你之前还没怎么看过铁云城。我今日无事,你想不想转一转?”


    “现在……现在吗?”


    谢怀霜露出来这幅面无表情、似乎很冷淡的样子的时候,多半是还没完全明白过来,眼下果然已经不知不觉地被城主拉着走了。


    我反应过来:“等一下——那我呢?”


    “你当然回去自己躺着——渺渺,他要是走不动,你扶着他点。”


    “不是……”


    “行。”陈师姐立刻点头,上来要架着我,“幸好是我们小祝,跟贺安那小子不一样,擦破点皮都跟人分不开——走吧,师姐带你回去。”


    “就是呢,你别看咱们小祝从前说话难听,说的都是实话。腻腻歪歪的,像什么样子?”


    “一点不错……”


    “不是——等一下……”


    我拼尽全力才在城主和陈师姐的话里面找到一点缝隙,但是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要被陈师姐拽着往回走了。


    谢怀霜被城主拉着,回头来看我,眼睛眨得很忙乱,又看城主:“城主,他现在……”


    “我还伤着呢——”


    早有预料一样,我跟谢怀霜同时开口的一瞬间,城主和陈师姐的动作都停住了。


    两个人看着我,片刻之后城主先开口:“渺渺,他那会儿怎么说贺安的来着?”


    陈师姐冷笑一声:“伤着了就去找大夫,跟人搂搂抱抱又治不好。”


    “我记得还有吧?”


    “粘糕都没这么黏糊,胶用不完就给别人分一点。”


    “就这些?不会吧?”


    “贺安肯定记得清楚,等回头找他过来问。”


    “找贺安来干什么,让他们一起来碍眼吗?”


    “也是。走吧,走吧,这小子以后也不会跟我们一起笑话贺安了……”


    城主和陈师姐摇着头一起走开了,我隐约听见陈师姐说什么天道好轮回云云,城主拍拍她的肩膀。


    我转过头,又看见谢怀霜又很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你真这么觉得?”


    “……”


    人到底怎么样才能回去把十七岁的自己毒成个哑巴?


    回到住处的时候,我发现里面早留好了热水,桌上面食盒揭开还冒着热气,鸢机上的药箱就放在桌子上。


    谢怀霜很惊讶:“这是……”


    “还能是谁?”


    饭菜都是照着两个人的份量,我掀开第二层,看见果然是两碟小点心,抬眼看见谢怀霜还站在一边,隔着氤氲热气,目光在那些碟子茶壶上来回逡巡。


    “不饿吗?”


    “不是。”


    谢怀霜坐下来,接过去筷子,拿在手里却没动作,筷子尖抵着面前的米饭。


    “没有……没有想到。”


    谢怀霜爱吃桂花糖藕,我往他面前推推:“时间久一点,就习惯了。”


    他嗯了一声,没说话,低下头慢慢地嚼藕片。


    神殿潮湿的、阴凉的影子总是偶尔冒出来一点,若有似无地缠在他身上。但是没关系,时间长了,那点影子总会被慢慢地磨干净的。


    我问他:“还合你口味吗?”


    谢怀霜就点点头,头发顺着肩膀垂下来一缕。我给他重新束起来的时候,忽然听见他笑一声。


    “你笑什么?”


    “不怎么。”他没抬头,筷子尖戳着板栗鸡,“饭好吃,我高兴。”


    *


    我很难想象我已经超过三天没有亲过谢怀霜了。


    他晚上靠在床头翻那本随手抽出来的书的时候,我悄悄凑过去,还没碰到人,就被按着肩膀推开了。


    “你这里还有伤,当心碰着……”


    “不碍事。”


    我再凑过去,又被推开了。这次谢怀霜笑了,手里的书随便倒扣在一旁。


    “伤着了就去找大夫,跟人搂搂抱抱又治不好。”


    “……”


    “这样看我做什么?”谢怀霜眨眨眼睛,“这话不是你自己之前说的吗?”


    “又不怪我。”


    谢怀霜眉梢一挑:“那怪我?”


    “怪你。”我很理直气壮,“要是你当年早一点把我抓走,抓到神殿毒哑,我说不了话,就不会说这种东西了。”


    谢怀霜沉默片刻:“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不知道。”我跟他比划口型,“被毒哑了,不会说话了。”


    “……”


    碧色眼睛在咫尺之间盯着我,泛起来一圈一圈的笑色,脸上偏偏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那怎么办?我治不了。”


    “治得了,”


    凑得更近的时候,就能碰到他的鼻尖。


    “亲我一下就好了。”


    又是轻轻的,玉兰花瓣一样从嘴唇上擦过去。谢怀霜垂下来目光:“能说话了吗?”


    我立刻摇头,跟他接着比划口型:“不能,再多亲几下试试。”


    谢怀霜看起来很无奈,间隙里面还在念叨:“你的伤……别碰着。”


    其实刚才碰到了一点。但还好我掩饰得很好,表情一点没露出来,不然他今天肯定就不会再让我去亲他了。


    睡觉之前,第十二次亲到谢怀霜,我觉得很满意,闭上眼睛之前忽然想起来另外一件事。


    “你那两天给我唱的是什么?”


    谢怀霜目光就躲闪一下:“我唱什么?”


    “就是我养伤的头两天。”我去蹭他的额头,“没听清。再听听。”


    头两天我似乎是有点烧糊涂了,醒过来的某次,伤口疼得直想打滚,迷迷糊糊地感觉谢怀霜在旁边似乎被吓到了,痛吟声到嘴边又硬生生变了样子。


    那时候说的什么?好像是说什么你哄哄我,你讲个故事、唱唱歌,哄一哄我,我就不疼了。


    谢怀霜声音模模糊糊的,我想了很久,总也想不起来。


    “我没有……”


    “你就是给我唱了。”


    只勉强有一点印象,很轻很缓的曲调,低低地淌过去,不寒不暖慢慢风。


    我那个时候原本是信口胡诌的,隐隐约约听到他朦胧的声音,居然真的觉得好了一点。


    谢怀霜听了这话,目光很局促地垂下去,在昏昏帷帐里面看不清楚神色。


    “你现在都好了。”


    “没好。”我拉着他的手碰碰肩膀,“疼着呢。”


    “……”


    谢怀霜抽回去手:“你故意的。”


    “是,我就是故意的。”我又去握住他的指尖,“听一听,再听一听。听一听我就睡觉。”


    谢怀霜不理我,我以为他要在这个问题上装聋作哑到底的时候,忽然听见那个熟悉的、轻而缓的曲调。


    低低的、柔软的、徘徊回转,呓语一样。


    我这才听清楚了那几句词。


    ——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彻底睡着之前,我问他:“这是……谁教你的?”


    谢怀霜也困了,声音低而含糊:“师傅……”


    “他怎么这么喜欢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是……明天和你讲师傅的事情……”


    尾音渐渐地低下去了,融到睡着时候轻而浅的呼吸声中,融到一地淡月里面。


    不知道他会不会梦到我。我是一定会梦到他的——和桃花、梅花、玉兰花、海棠花——


    作者有话说:[1]陆机《文赋》:心懔懔以怀霜,志眇眇而临云。


    [2]蒋捷《解佩令》:梅花风小,杏花风小,海棠风蓦地寒峭。岁岁春光,被二十□□吹老。楝花风、尔且慢到。


    小祝:什么恋爱脑balabala我最看不惯的就是恋爱脑了balabala……等等原来我是恋爱脑!!


    小谢:(盯)


    第48章 长望霜天(三)


    第二天早上谢怀霜还是顾上没和我讲他师傅的事情。


    城主过来的时候, 天刚亮不久,我和谢怀霜早上饭才吃了不到一半。谢怀霜又在挑食,趁着我不注意, 把不爱吃的青菜往一边推。


    “你不能只吃自己喜欢的。”


    我又给他推回去,被他很不满意地看了一眼。


    “不爱吃。”


    谢怀霜有深绿色的眼睛, 喜欢绿色的衣服, 但是非常不爱吃一切绿色的菜。


    “没让你都吃,一点点, ”我试图用他爱吃的红豆酥和燕麦粥贿赂他,“其他的都是你喜欢的。”


    城主就是这个时候来的,谢怀霜原本已经很勉强地朝着青菜伸筷子,听见脚步声就立刻把筷子扔下来, 非常积极主动地去开门,看清门外人的时候一愣。


    “城主?”


    我也想不到城主这个时候来,原本以为她是昨天晚上回去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够,又专程来嘲笑我的,抬头看见她神情却是很严肃, 觉出来不对:“怎么了?”


    “不用着急, 先吃。”她坐下来, “半个时辰之前, 铁云城外有神殿的传信鸟被发现了,值守的几个人顺着传信鸟找到了两个人,带回来了。”


    谢怀霜蹙眉:“两个人??”


    “是。”城主点头, “找到的时候一个被打晕了,另一个倒还醒着,不知道是不是起了内讧。我刚得到消息,现在过去看一眼, 顺路来叫上你们。”


    “这是信,被拦下来了。”


    谢怀霜接过来,我跟他一起看,见上面是很不通顺的两句话。


    “神殿的暗语。”谢怀霜解释一下,又低下头,“是说……与你一起回铁云城的人像我,先前十二所言是否属实,还需再探。”


    他又补充一句:“十二,就是你在神殿监牢里面见到的那个人。”


    “跟过来了?”我看了几眼,“他们发现你跟我一伙的了?”


    谢怀霜眉头锁得更紧:“但是……也不应该。就算之前不知道,上次我去劫狱,他们……不可能认不出来是我的剑法。何必再这样多此一举?”


    城主闻言却很疑惑:“那地方的火不是你放的?”


    “什么?”


    “那地方烧了个干净,用的是铁云城的机关。不是你们两个?”


    我隐约记得不是这样,谢怀霜也放下来筷子:“不是……当时的情况,根本顾不得这个。”


    他看我一眼:“我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我派人去看了,那地方的确被毁去了大半,我以为是你为了遮掩踪迹。”城主想了片刻,“不是你,那是谁?”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停了很久,我先开口。


    “你还记不记得,”我看向谢怀霜,“我到琳琅楼找到你,是因为有个黑衣人告诉我,你在这里。”


    这段时间谢怀霜其实想了很久,也想不起来那人能是谁——我提供的信息实在是太模糊了。


    谢怀霜蹙眉想了片刻:“你觉得是那个人?”


    “如果是这样看……习武,进得去神殿的监牢,不光认得你,还能一直跟着你不被发觉。从现在这些事情来看,似乎……是在帮我们。”我一一数过去,问他,“神殿有这样的人吗?”


    谢怀霜垂着视线,眉头却蹙得越来越紧,忽然站起来。


    “那人……来传信的人,现在在哪?”


    *


    被打晕的人还没醒,另一个人还是一身很不起眼的黑衣,被绑了坐在那里,肩背挺得很直,甚至有点刻意端着。整个人隐在阴影里面,看不清脸,似乎是个男人。


    站在门口,我还在判断这人到底是不是那个告诉我琳琅楼一事的黑衣人,却忽然清楚地感觉到旁边两个人的呼吸都顿住了。


    城主至少面上还没什么波动,谢怀霜眼睛猛地张大,往前走两步又自己停住,不敢往前走得更近一样,愣愣地盯着阴影里面的那个人。


    那人本来听见开门的动静一动不动,在影子漫过去的时候,却忽然转过来脸。


    我这才看清楚了他的脸。很书卷气的一个中年男人,面上却突兀地横亘一条疤,从右边额角一直到耳后。


    ——这人我见过,记不得是在从前哪一次任务中见过,但我一定见过。这人……


    “师傅……”


    我还在努力从乱七八糟的记忆里面回想的时候,谢怀霜声音忽然轻轻地落下来,一瞬间把我的思绪都惊散了。


    师傅?


    我猛地转头,看见谢怀霜面上是很困惑的神情,蹙着眉,睫毛打颤。


    可在监牢中的时候,那个十二分明说了,他的师傅早就被铁云城……


    “师傅。”


    谢怀霜又念一遍,手里的剑被握紧时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城主早让其他人出去了,面上也掠过去惊诧的神色:“你的师傅……原来当真是他?”


    什么叫“原来”?城主也认识这个人?


    我暂时把这件事按下去。谢怀霜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面上困惑神色都渐渐地散去了,剩下来无波无澜的、可以称之为平静的神色。


    ——我比其他人都清楚,他这个样子的时候,才是他心里真正翻江倒海、难以呼吸的时候。


    那个男人只看着他,不说话,见到我去拉住谢怀霜的手的时候,脸上神色才动一下。


    “怀霜。”


    他坐在背光处,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低哑。


    “为什么?”


    谢怀霜问出来的时候,指尖就下意识地蜷起来。


    那人看了他片刻,扯了嘴角一笑:“你同从前不大一样。放在以前,你不会问缘由的。这倒也是好事。”


    城主皱眉打断他:“少说废话。”


    “也好,徐城主。”他笑了笑,语气沉下去,“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我现在只能说三句话。”


    “三句话?”城主神色一凛,“你中什么毒了?”


    “不是。”


    “被人下蛊了?”


    “并非。”


    “那你是……”


    “没什么,要饿晕了罢了。”


    正好是第三句话,他以一种很优雅的姿势朝一边歪下去。


    ……饿了就早说在那里故作高深地装什么啊!!


    城主和谢怀霜都下意识地上去扶住他,他晃一下,张一张嘴,很努力地吐出来一句话。


    “不要……青菜。”


    *


    谢怀霜第一次和我认真讲他在神殿的事情。


    “到神殿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能是被送来的,可能是被卖来的。”


    谢怀霜跟我一块坐在屋外面的第二级台阶上,是能照到太阳的地方,手里面来回地搓两片树叶。


    “每天练功,打架,留下来一群人,接着练功,打架。”他想了想,“七岁……也可能是八岁?忘记了。神殿选了十二个人,都跟着师傅学剑。之前从来没见过师傅,说是大巫的一个朋友。”


    屋内隐约传出来碗碟声和说话声。他往屋内瞟了一眼,接着往下讲。


    “十五岁,顶替之前的那个人,做巫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垂下来一点,“然后师傅就不见了。他们都说是被铁云城杀了。我找过,什么也没找到。”


    “你那个时候恨铁云城?”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梢片刻,摇摇头:“说不清……应该也不算。”


    “神殿没什么人跟我说话,只有师傅有时候和我说一些外面的事情……其实我和他相处也并不太多,一个月见两三次。”


    顿一顿,他接着往下说。


    “他总说你们铁云城……不是坏人。那次他晚上的时候还专门来找我。”


    “找你?”


    “就说了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无论如何不要找他,更不要记恨铁云城,跟铁云城没有关系。”


    “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是被铁云城杀了。”


    谢怀霜转头看我:“这些年有机会的时候,我都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神殿说的那些我不信,但也总不知道如何跟你说……本来就是旧事——跟你没关系的旧事,就一直拖着了。”


    怪不得问起来他师傅的事情,谢怀霜总是不肯说下去。


    他说到旧事,话音就渐渐地低下去,垂着眼睛。又是这种样子,跟他脚边卷了边的叶子一样。


    我去戳他手心:“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绿色眼睛就带着询问地抬起来。我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


    “他不教你,我怎么会被你一直追着打?这叫跟我没关系?”


    我把“追着我打”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他听了果然很不可置信地蹙起来眉头。


    “我追着你打……什么叫我追着你打?”


    谢怀霜开口的时候很笃定:“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次数多吧?”


    “不管。”我告诉他,“反正你打过我。都留疤了。”


    谢怀霜原本一脸莫名其妙地看我倒打一耙,闻言神色立刻就变紧张了:“留哪里了?”


    “留这儿了。”我指指心口,“天天疼,每天不亲个一百遍好不了。”


    “……”


    他果然沉默着看了我一眼,很无语地又把头转过去了。


    “我说真的。”我往他旁边凑一点,“跟你有关系的事情,哪怕一点点,跟我也都可以有关系。”


    谢怀霜没说话,手指来回搓着叶片边缘,过了很久才开口。


    “但是师傅居然……”


    谢怀霜又低下去头:“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城主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


    谢怀霜很诧异地站起身转过去,手上叶子都忘了丢掉:“您认识他?”


    城主左手叉着腰站在门口:“你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谢怀霜愣一下,摇摇头。城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非常疑惑。


    “他居然真是你师傅?”——


    作者有话说:还是要多吃青菜的(。)


    活动的小雪人和小柿子好萌,但是这个活动机制 作者号只能看看得了呵呵呵。


    第49章 长望霜天(四)


    “奇怪。”城主看了谢怀霜片刻之后才又开口, “你跟他不太像——还好不像。”


    “进来吧。”


    那人靠在床上,仍然是那副端端正正、甚至有些端正过头的样子。


    城主方才和谢怀霜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一进去声音就高了几倍:“欧阳臻你装什么装?当年就爱在我们面前装, 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装,这个世外高人的样子装给谁看?这么多年上哪装鬼去了?”


    那个人——原来是叫欧阳臻——闻言就淡淡地摆手, 示意城主闭嘴。


    好在城主无需我们帮她动手, 抬手就端了手边的盘子,一筷子炒茼蒿立刻塞进了他嘴里。


    “谁闭嘴?”


    城主看见对面表情瞬间扭曲, 笑得很满意:“装,我看你现在还装不装?”


    我瞥见谢怀霜站在旁边,真情实感地和他师傅一起皱眉。


    ——其实两个人还是有一点像的。


    “当年没杀了你,总觉得差点意思。你还活着, 倒是不错,等着哪日我来杀你。”城主扔了筷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坐下,神色严肃几分,“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从来没找到过你,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怎么又给神殿传信过来?”


    欧阳臻远离了茼蒿又是一个淡淡的世外高人, 淡淡地看我一眼,又淡淡地看谢怀霜,淡淡地开口。


    “说来话长。”


    我立刻拉着谢怀霜一起坐下来了。他看起来就是那种能把一句话说成三句话的人。


    欧阳臻的话忽而止住了, 瞪着眼睛盯着我看。我问他:“前辈,怎么不说了?”


    “你们两个……”


    他又转头盯城主:“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城主看过来一眼,哦了一声:“把欠我的钱还清了,到时候留你半杯喜酒喝。”


    “什么喜酒!”


    欧阳臻这次淡不下去了, 声音都拔高一度:“怀霜,你说,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怀霜私底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是当着旁人的面就不一样了,错开对面的目光。


    “师傅,没谁逼我……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他跟你打那么多年……不是,这个不提,你们俩都是男的,你怎么……你不能……”


    他又被城主拿茼蒿堵住嘴了,被褥枕头拍得乱响,后者微笑着看过来。


    “好孩子,别听他乱说。”


    欧阳臻在后面脸色发绿地看着谢怀霜,片刻之后,我发现他这次好像是真的噎住了。


    半杯水下去,他终于恢复正常。我把茶杯放回去,他看我一眼,还没说话,谢怀霜就在旁边小声说:“师傅,他人很好——很好很好,我不是被逼的,也没有一时糊涂,我都想清楚了。师傅,他……”


    欧阳臻幽幽开口:“我说他什么了吗?”


    “……”


    “俩孩子的事情,你少管。到时候出份子钱就行了——你最好出得起。”


    城主敲敲桌子:“赶紧的,少废话,说正事。当年神殿选巫祝,怎么精挑细选出来一个你这么啰嗦的人?”


    巫祝?


    在谢怀霜之前的那位我只听说过,说是跟城主曾经打得不可开交,但早早地就见西翎神去了,这个位置在谢怀霜接替之前,还空了好几年。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要把自己气晕的人呢?


    “之前的那位不是早就……”谢怀霜很茫然地摇头,“师傅,你不是……不是说是大巫的一位朋友吗?你怎么……”


    “之前的事情,我总没和你说过。”欧阳臻慢慢开口,“神殿想让你们听话,所以不让你们知道这些自相残杀的事情。”


    “你们有十二个人,我们当年也有十二个。”


    旧事层层叠叠地堆了十余年,真的揭开来抖掉灰尘,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神殿这种地方内斗是很常见的事情,就像总有人想杀了谢怀霜,当年也总有人想害欧阳臻。


    “好在我就算成了废人,也没放过他们。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欧阳臻很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他:“错君臣?”


    他很惊讶:“你如何知道?”


    谢怀霜悄悄勾一勾我的手指,摇摇头,意思是要我别告诉他。


    我就没说话,欧阳臻目光扫过去,一直淡淡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吃到茼蒿的表情,被城主瞪了一眼,闭嘴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铁云城的人,”我不明白,“那怎么还告诉我琳琅楼的事情……”


    “他知道你肯定会去。”


    城主冷笑一声:“我当年就不该给他出那些药钱。算得倒是清楚,自己有心无力就让我们的人过去,也不怕我让你徒弟替你还银子?”


    我从城主的攻击和欧阳臻的之乎者也之间大致提炼出来了事情经过。欧阳臻当年报了仇,是被路过的叶经纬师傅捡回去的。城主去还账的时候瞥见了自己的心腹大患竟然躺在此处,当即把人骂醒了。


    一边骂一边帮他垫的钱。错君臣的反噬不好处理,叶经纬的师傅心疼银子心疼得不得了,这人又讨人嫌,城主怕她直接把人再扔出去。


    “你伤好了就不见了,连银子都没还,原来是又进了神殿,你怎么……”


    “我在等今日。”


    他重复一遍:“我在等今日。”


    “我们那批人都用不上了,神殿急着要培养出来能用的人。我当年回去演了场戏,就换了身份留下来。”


    “为什么?”


    “说是报仇,我真正的仇人都还好好地在神殿里面。”欧阳臻顿了一下,“那时候伤了根本,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但我至少要在神殿里面,留下来一个日后能为你们所用的人。”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是我?”


    “是。”欧阳臻目光晃动一下,“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会是你。”


    “为什么?”


    “神殿选出来的那些人里面,只有你问题很多。”欧阳臻慢慢道,“你不记得了吗?你第一次见我,就问我很多问题,问我月亮为什么亮得和剑一样、船为什么会在天上飞、衣服上面的花纹为什么有六瓣……”


    “……师傅。”


    谢怀霜出声打断他,睫毛上下扇动两下,很局促——这么局促做什么?我还挺想听的。


    我巴不得欧阳臻能多讲点谢怀霜小时候的事情。我都没见过十五岁之前的谢怀霜,哪能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越想越不公平。


    “好吧,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了。”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那时候大巫也对我似乎生了点疑心,该教给你的,我也尽数教给你了,就干脆金蝉脱壳。只是没想到……”


    他顿一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些苦。”


    “不算什么。”谢怀霜摇头,“比起浑浑噩噩在神殿当一辈子傀儡,这些什么都不算。”


    欧阳臻不说话了,城主在旁边冷笑一声。


    “不是金蝉脱壳了吗?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孩子这么久,现在又冒出来……”


    城主说到此处停了一下,抬眼来看他:“你现在露面,是因为你觉得神殿和铁云城,马上就要开战了?”


    “是。”


    欧阳臻这次没拖泥带水,很干脆地承认:“蹉跎几十年,我是老了,但总还记得些东西。这种时候,也该把最后那点用处都拧出来了。”


    他又淡淡地笑一下:“等到神殿垮了台,你想杀了我,我也没意见。”


    “杀了你?”


    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城主呵呵一笑,猛地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杀了你,欠我的钱谁来赔?”


    *


    晚上谢怀霜自己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是整个西翎国的地图,很大一张,山川河流在灯影下面曲曲折折的。谢怀霜盯着半晌,指尖从一处划到另一处。


    他现在已经习惯被随时随地环住腰了,只是眼神分过来一点。


    “我修好了。”


    我给他看他的那柄剑,抽出来时寒光一闪,半点豁口都没留下,完全和新的一样。


    或者说比新的还新。按照之前我和他说的,现在能拆成两把短剑。这段时间我和他相互切磋,也看他和别人交手,觉出来有时候单一把长剑对他而言似乎不够灵活。


    “这才几天?”


    他有点惊讶,接过去低着头看:“你什么时候修的?”


    “不难。随手的事。”


    等到他睡着了我再爬起来修,修到半夜再悄悄爬回去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很莫名其妙的人。


    剑回鞘时铮然一声,谢怀霜眼睛一抬:“信你才怪。”


    “信我才对——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把他的话头推回去,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张大地图。


    “如果是城主和师傅说的那样,”他指尖落到右上角,我看见是煦州的位置,“神殿对我还没有起疑,大概也不会为了防我,再临时去改之前的布防。得不偿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低头盯着地图,只是抬了抬手。我把笔蘸了墨,放到他手里。


    “你都记得?”


    “大部分记得,剩下的,也能推断出来大概。”


    竟然是很详细的布防,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来这样精细。能有一个半曾经在神殿的人真的很不一样——欧阳臻眼下只能算半个,因为正在被城主一日三顿的茼蒿毒得面色发绿。


    我看着谢怀霜在上面勾勾画画,落笔轻而快。


    “明天拿去给城主看,这是煦州的布防,或许能用得上。神殿应该会从煦州开始,大概不会太久了。”


    “好。”


    他勾画了半个时辰才放下来笔,看我一眼:“又在想什么?”


    “在想……我那三州到时候怎么防备。”


    他眯起来眼睛,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有这个?”


    好吧。我实话实说:“不是。”


    “那是什么?”


    “到时候我是肯定要去衡州那边的。”我往他肩窝里面埋,“城主……应该会让你留在身边商量布局策略。”


    “我想也是。”


    他摸摸我的后颈:“但是你怎么……比之前还离不开人。”


    说得好像自己很超然一样。不知道谁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挺宽敞的一张床,偏要一直往我身上挤,恨不得贴在我身上,我半夜偷偷摸摸爬下来都要非常非常小心。


    但是我没有揭穿他,因为我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


    “你去哪?”


    他刚才把我推开一点,像是要站起来。


    “洗澡,睡觉——我能去哪里?”


    他没说完,被我扯着袖子又拉回来了。


    “我要和你一起洗。”


    谢怀霜目光一闪:“一起洗干什么?”


    “我要看你用什么洗。”


    我早就觉得他身上有种若有似无的香气,远了就闻不到,但是凑得很近贴上去的时候,就会往人鼻子里面钻。他身上并不太软,都是经年累月留下来的紧实肌肉,只是这股香气就不一样,和着肌肤的温度,暖而轻软。


    ——比如现在就能闻到。


    这样告诉他,谢怀霜很疑惑地眨两下眼睛,自己拉开一点领口,低下头闻。我也要凑过去,又被他指尖顶着推开了。


    “是不是有?”


    他自己蹙着眉闻了一会儿,很勉强地点点头,又立刻道:“但是我也没用什么……”


    “我不信。”我打断他,“我看看就知道了。”


    他垂了目光过来,看了半晌,才笑了一声。


    “明日不能起得太晚——但是晚一点就罢了。”——


    作者有话说:城主和师傅是真打,因为都杀不了对方所以有那么一分惺惺相惜但是剩下的九分都是嫌弃……师傅反对这门亲事但是0个人在意他的反对……


    另外下一章小情侣大洗特洗(。)


    第50章 长望霜天(五)


    谢怀霜原本就是很秾艳的长相, 在潮湿的、温热的水汽里面,本来就是十分的颜色更浓郁成十二分。


    “你看清楚了?”


    他靠在浴桶一侧看我,眉眼沾了水, 鲜明得像落墨未干,发丝长长地垂下来又浮在水面上, 跟着模糊的影子一起摇摇晃晃。


    说这话的时候, 他抬起来腿抵住我,不让我再靠近。膝盖露在水面上, 莹白色的,往下淌着水珠。水面下面的部分跟着水波摇曳不清,只有大概的轮廓现出来。


    “我是不是像你说的,每天泡在九种花瓣里面洗澡, 先用玉兰花,再用海棠花,然后是桃花梨花梅花荷花牡丹花蔷薇花芍药花?”


    他把我刚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字不落地又复述一遍,一边说,一边自己把头发都拢到一侧。我往下探, 握住他的脚腕。


    “就算你今天不是, 谁知道你以前都是不是。”


    他根本没用力, 握住脚腕按一下, 腿就按回去了,垂着眼睛看我凑近。


    这人脸色平常都白皙得像羊脂玉,这会儿被水汽烘得也透出来一点红色, 嘴唇亲上去的时候比平时都温热一些。


    “说不定你以前都是偷偷这么洗。”


    “我闲得没事干了吗?”


    谢怀霜很好笑地看我,说话声落在水声里面:“我每天这么折腾几个时辰做什么?”


    “你早就算好了。”


    裹着一层水,比平常的触感也柔软很多,我摸到他的手腕, 继续谴责他。


    “你就是故意的,你处心积虑把我勾引得神魂颠倒,然后我就再也没办法说要杀了你了,你就可以赢过我,还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你故意的。”


    谢怀霜果然被我的胡言乱语惊到了,被搂住腰的时候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挣一下,没挣开,只掀起来一阵水声。


    “你得逞了,你看看我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我没穿衣服的样子都被你看到了。”


    他张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也没管我的手顺着腰侧往下滑。


    “还看了好几遍了,你得对我负责。”


    “你能不能……你少说两句。”


    “为什么不让我说?你不能始乱终弃,过了新鲜就扔下我了。这叫薄情郎,叫负心汉,你知不知道?”


    “什么乱七八……”


    他说话声忽然止住了,一声闷哼被强行忍在喉咙里面,短而急促。我手上动作停下来了,看见他脸上潮红比刚才更明显,眉头蹙起来。


    “疼吗?”


    他自己喘过两回气,靠在后面没说话,片刻之后摇摇头。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回,但他总是这样,弓弦一样紧绷着自己,明明比寻常人敏感得多,但是问什么都不肯说,予取予求到过分的地步。


    不知道神殿怎么把人教成这个样子,但是我觉得今天真的得让他稍微改改这种毛病了。


    “不是疼吗?”


    手指再往里半寸,他更加明显地在水里面颤抖。我问他:“那是什么?”


    还是摇头,牙关锁着,碰到地方的时候,刚才搭在我肩膀上面的手就猛地蜷缩起来。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打圈,按下去,再揉回来。谢怀霜手臂颤抖着滑下去,在水面上激起来水花,又按住浴桶边缘,用力到指节微微泛白。


    我跟他说过,我们铁云城的人,手都是很灵巧的。我在他耳边又这样说一遍的时候,他就来瞪我,目光都不甚聚焦了,还是咬着下嘴唇,半个字都不肯漏出来。


    “你说让我慢一点,我就慢一点。”


    谢怀霜别过头去,不看我,只留给我眼尾一点红色,在氤氲水汽里面无端艳丽。


    没忍住。亲一下。


    “怎么又不理我?”


    他终于忍无可忍一样,喘息着开口,声音低低的,打着晃:“别问了……”


    “为什么?”


    “不用……不用管我……”


    我把他的脸又扳回来:“为什么不用管你?我自己高兴就好了吗?”


    谢怀霜神色已经开始有点茫然了,问了他两遍才有反应,居然真的就慢慢地点头。


    “这样不行。”


    他眉头又是猛地蹙起来,而后慢慢地松开:“没什么不行……”


    前面几次他总是自己忍着,什么都不说,全靠我混乱之中提着一点理智去观察他,没真的把他逼过了头。


    看来这样不长记性。


    我手上和他手上茧的位置不一样,每次有茧的地方按过去的时候,谢怀霜都会颤得格外厉害,偶尔溢出来一声半声。


    “不想让碰这里吗?”


    头发丝贴在脸上,顺着流下来的不知道泪还是水了,咬着嘴唇压着抽泣声。这样了还是摇头,水面来回起伏乱晃。


    前几次到这种程度我就该停了,但是今天不一样。


    “喜欢吗?还是不喜欢?”


    “你……”


    才说了一个字,他就忽然不说了,整个人猛地一颤,而后无力地仰起来头。一捧雪在我手里、在热水里面自顾自地融化,我另一只手不捞住他,就要滑到水里面去了。


    “我怎么?”


    再按下去的时候,呜咽声一点都压不下去了,谢怀霜抖得厉害,手指茫然地、无措地乱抓,什么也抓不到,只能抓到乱晃的水面,两汪深绿色散开了一样,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是不是要停一下?”


    牙关已经松开了,嘴唇张开一点,喘息和要说的话都停在嘴边了。


    “是不是?是不是想让我停一下?”


    他终于下意识地点点头,胡乱地应了一声:“要停……停一下……”


    动作停下来的时候,他的颤抖渐渐地平息下去,泡在水里急促地喘气。


    “这样才对。”


    谢怀霜看起来没听我说话,我又跟他重复一遍:“说出来才对,知不知道?”


    他还是茫然的神色,从额头亲到眼角,再亲到鼻尖,都只是愣愣地盯着我,目光也模模糊糊的。


    “不能只顾着我高兴。”


    亲到他嘴角的时候,他才有点反应,下意识地就偏过头来,很轻地回应。


    “想让我高兴,不是要你把什么都给我。”我和他说,“你不舒服、受不住,我也不高兴。你高兴了,我才能也高兴。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告诉我,好不好?”


    谢怀霜缓了一会儿,目光渐渐地聚焦起来了,闻言也不说话,只是很久才点点头,靠在我肩膀上,两只手慢慢绕过来,环住我的脖子。


    “现在想要什么?”


    他抬起来头:“想让你亲我。”


    我照他的话去做:“然后呢?”


    他的手抬起来,被水浸过的手腕手指显得比平常还莹润,往下滴着水,犹豫一下,落到我胸口上。


    “你笑什么?”他瞪我,“不给摸?”


    “给。”


    他好像挺满意这些地方的手感,从胸口一路往下,按得时轻时重。在他指尖碰到小腹的时候,我实在一点都忍不下去了,抓住他的手腕。


    “还要什么?”


    他不说话了,两汪深绿色盯着我看。


    “要我吗?”


    *


    说是洗澡,真正再干干净净地一起躺回床上的时候,早就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我以为谢怀霜睡着了,刚要把床帐放下来,却被他拉了一下衣摆。


    他侧躺在那里,长发撒了满枕,半张脸也埋在枕头里面,我转过头的时候,手指还勾在我的衣摆上。


    “怎么了?”


    “先不要放。”


    谢怀霜声音又哑了。我问他:“要喝水?”


    “不是。”


    他坐起来一点:“你躺下来。”


    我不明白他想干什么,只能照做,被他撩开衣服的时候一惊:“你干什么?”


    谢怀霜瞟我一眼:“你有力气,我也没力气了。”


    他说话的时候把我的上衣全掀开了,目光落下去,片刻之后,指尖按上我锁骨下面两寸的位置。


    “我留的?”


    “不是……”


    “还有这里。”


    他的指尖准确无误地划到另一处,顿了一下又往下移:“这里也是。”


    “都不疼了。”


    早知道那天不跟他多嘴说那一句了,又被他记在心里面了。


    我把他拉回怀里来:“其实当时也不疼……”


    “你说我剑法差?”


    “……也不是。”


    我闭嘴了,看他自己又轻轻摩挲一遍过去。


    他左手上面那道蜿蜒疤痕又落在我眼里,我握住他的手腕:“我也伤过你。”


    “不怪你。”


    “那怪谁?怪我的剑吗?”


    “就怪它。”


    谢怀霜有时候的确不肯讲道理。自己说完,又低着头看其他地方。


    “这里又是什么时候留的?”


    我想了想:“五年前,还是六年前……记不清了。那次是青州的暗部被发现了。”


    谢怀霜自己点点头,又一处一处都问过去,最后停在那道还没完全长好的新伤上。


    “一直都这么危险吗?”


    “我们越危险,他们暗部越安全。”


    谢怀霜身上的疤不比我少。剑伤、燎伤,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掩在衣襟下面,袖口垂到肘际的时候,露出来上面一些小而密的创痕。


    琳琅楼留下来的。


    谢怀霜安静很久,看着我也一处一处都摸过去,忽然又开口:“神殿早不是你们的对手了,是不是?”


    “是。”


    “那为什么一直不动手?”


    “推翻神殿容易,替代神殿……就不是这样了。”


    我把他的头发慢慢理顺:“那么多人都信他们,想改变所有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在所有人都还笃信神殿的时候动手,就算打赢了又怎么样呢?会有数不清的人为了维护自己的信仰和我们铁云城拼命的。


    城主总是和我们一遍一遍地念叨这些。


    所以从一开始铁云城就分出来明暗两批人。我们吸引神殿的注意力,暗部就带着铁云城的各种器具、思想,用很多年,慢慢渗透到西翎国的每一个地方去。


    不需要说太多,谢怀霜就立刻明白了。


    “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了?”


    “本来还差点。”


    谢怀霜的头发真的很长,我终于全部理了一遍。


    “当日我跟你演那一出戏,算是又推了一把。”


    谢怀霜嗯了一声,自己的枕头不用,又挤到我的枕头上。


    “你不是有枕头吗?”


    还是他自己精挑细选的,布料、纹样,全都是他喜欢的。


    “睡觉。”他不接我的话,“明日……明日不能起太晚。还要去给城主他们看煦州的布防。”


    “行。”


    “好久没跟你打架。你今天是不是改了把机关伞?明天和你试试。”


    “你明天可以吗?”


    “……不可以我就跟你算账。”——


    作者有话说:发现这个小祝好像每天都在变着法地奖励自己[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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