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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45

    第四十一章


    高空中苏制战机的驾驶舱内, 刺耳的警报声与燃油报警灯疯狂的闪烁交织成催命的杂音。


    “呼叫塔台!呼叫塔台!”


    “M—23请求返航!”


    “该死的,无线电怎么没有回应了!”


    几个阿三国的王牌飞行员, 刚才还欢呼嘲笑的声音被慌乱呼喊取代,脸色由最初的傲慢变成了惨白,冷汗顺着他们的额角滑落,他们一遍遍徒劳地呼叫着地面控制台,但回应他们的只有一片死寂。


    雷达屏幕上,代表机场回航信标的光点彻底消失,变成了一片混乱的雪花。


    回不去了,至少他们驾驶的战机回不去了。


    他们是阿三国花费重金培养出的天之骄子,可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燃油表上的指针一格格地滑向终点。


    机毁人亡是此刻徘徊在脑海中的唯一念头。


    “我们必须跳伞!”编队军官在公共频道里用他们的语言呼喊。


    华国有句老话,留得青山在, 不愁没柴烧。


    飞机没了可以再买,他们这些王牌飞行员要是没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


    所以在编队长官说话之后, 几人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五名飞行员几乎在同一时间, 快速按下了驾驶座上的弹射按钮。


    “嘭……”


    几秒钟后五朵白色的伞花朝着一个方向滑去,他们刻意选择了一处靠近边境线,地形相对复杂隐蔽的山坳作为弃机跳伞的地点。


    在他们想来华国军队的目光此刻一定都被那几架即将坠毁的新式战机所吸引, 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是他们唯一可以安全回国的机会。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是冰冷又残酷的。


    几人双脚刚刚沾地, 甚至还没来得及解开身上复杂的的伞绳,就感觉头顶一重,一张巨大的用粗麻绳编织的网从天而降,劈头盖脸地将他们五个全部罩在了里面。


    “抓着了!”


    一声粗犷有力又带着无比兴奋的喊声, 从不远处的雪地掩体后响起。


    曾勇旅长一马当先地从雪坑里跳了出来,他看着在网子里像几条落网的臭鱼烂虾,懵逼挣扎的阿三飞行员,满是胡茬的脸上全是兴奋。


    “狗日的东西。”他走上前,毫不客气地用脚尖踹了几人几脚,“让你们再猖狂,让你们再没事找事,老子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来。”


    跟在他身后的战士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网子收紧,把那五个还在叽里呱啦叫嚷的飞行员捆了个结结实实。


    “都给老子带回营地去。”曾勇大手一挥,语气里满是扬眉吐气的痛快,“好生招待,咱们这儿可是高原雪山,晚上冷得很,万一遇上个狼啊熊的,咱们可不敢保证安全的啊。”


    战士们哄堂大笑,押着俘虏,雄赳赳气昂昂地往营地走去。


    这下好了阿三国想要把他们这些什么王牌飞行员赎回去,不大出血是不可能了,要是不想要了,那华国这边也不敢保证啊,山上那么多狼,发生点啥谁能控制呢!!


    这一仗戍边部队的战士们打得是真爽快啊。


    自万国强和曾勇驻扎在这片边境以来,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过。


    以前因为手里的家伙事儿太“短”,打击精度又远远不够,面对阿三过几次三番的挑衅骚扰,他们除了憋屈还是憋屈。


    眼睁睁地看着人家的战机在头顶耀武扬威,看着边境线上的同胞们提心吊胆,那种无力感,像刀子似得一下一下的扎着他们的心。


    曾勇这个粗犷的汉子,有多少个夜晚,抽着烟望着对面的山头,憋屈得眼眶发红,想痛痛快快地干上一架,又怕拉着手底下这群年轻的战士们去做无谓的牺牲。


    那种滋味比自己挨枪子儿还难受。


    这一次因为有高精准炮弹的出现,竟然没有一点伤亡就打了一场胜仗。


    这就是手里有先进武器的底气,这也是戍边部队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手里有粮,心里不慌”的踏实感觉。


    酣畅淋漓的胜利,也让万国强和曾勇更加坚定了决心,无论如何一定要借着这次大功,想办法把姜舒怡父母的事情给解决了。


    这不仅仅是为了还人情,他们亲身体会到了,一位顶尖的专家,能让多少战士免于流血牺牲。


    保护这些国家的人才,就是保护他们这些戍边军人的生命。


    庆功宴办得简单,就是食堂加了两道菜,但是战士们的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吃过饭后万国强和曾勇对视一眼,一同找到了贺青砚。


    “小贺啊。”万国强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有件事,我和老曾商量了一下,想跟你透个底。”


    贺青砚抬起头诧异的看着两个首长。


    万国强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才道:“前两天我才知道你媳妇儿的父母被举报下放了。”


    曾勇在一旁接话,“小贺,你岳父当初那事儿,我们也侧面了解了一些,无非就是揪着他早年在海外留学,后来又跟海外的同学有书信来往这事儿不放,谁不知道那是纯粹的学术交流?还有他为了引进技术,多次往返港城,这些都成了别人攻击他的把柄。”


    万国强看着贺青砚,语气严肃而真诚:“我们俩合计着,这次打了胜仗,手里也有了点说话的底气。


    我和老曾准备联合边疆其他几个军区的老战友,一起向上级反映情况,希望能为你岳父他们那样的专家们说几句话,这事儿做起来肯定有难度,短则大半年,长则两三年,可能才会看到结果,但我们想让你和你爱人知道,我们这些人也在努力。”


    “两位首长这是?”


    “我们打算请你跟你媳妇儿说一说能不能在优先替咱们戍边部队设计一批武器。”


    万国强真诚的盯着贺青砚:“小贺,你放心,我们都是军人,最清楚这些年要是没这些专家在背后撑着,我们在战场上会多付出多少牺牲,他们用毕生所学为我们打造坚硬的铠甲,我们替他们奔走这是应该的,就算你爱人小姜同志觉得为难,不方便帮我们,这件事我们也要做到底。”


    他是个实在人,即便姜同志拒绝为他们设计武器,也不能阻碍他们去为那些蒙受不白之冤的专家们奔走。


    因为他们这次实实在在的看到了,只有手里掌握着强大的武器,才有把腰杆挺得笔直的权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些默默无闻的科学家。


    贺青砚的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他一直在为岳父岳母的事情寻找出路,父亲在北城也没少奔走,但人少了声音就小,很多事情都推动不了。


    如果万首长能联合其他军区的首长一起发声,那无疑是一股巨大的力量,说不定真能成为一个转机。


    就算岳父岳母暂时回不到原来的岗位,只要能离开农场那样的环境也好。


    到时候他可以想办法把二老接到驻地来,让怡怡能够安心,一家人也能团聚。


    当然还有不少的专家教授,希望也能有机会重回工作岗位上,不要白白浪费掉一身的本领。


    他沉吟片刻,抬起头郑重地对两位首长说:“万首长,曾旅长,我代怡怡和她的父母,谢谢你们。”


    “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坦诚,“关于武器设计的事,我不能替我爱人答应,她是西城267所的研究员,有严格的纪律和保密条例,任何科研项目都必须通过研究所的正式流程,我不能因为私事,给她惹麻烦。”


    万国强和曾勇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对贺青砚更高看了一眼。


    这才是爱护媳妇儿的样子,时时刻刻替自家媳妇儿着想。


    “这个我们当然知道。”曾勇哈哈一笑,拍了拍贺青砚的肩膀,“你放心,我们不会让你为难的,关于研究所那边,我们会通过军区,走正规渠道去联系。我们只是希望,如果将来西城研究所那边松了口,小姜同志不要直接拒绝咱们就好。”


    “好。”贺青砚点了点头,这一次,他应得毫不犹豫。


    边境的这次大捷,让戍边部队终于扬眉吐气。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一些谈判和收尾工作,这些自然有专门的人负责,贺青砚他们无需参与。


    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战士们也归心似箭,谁都想早点回家,跟亲人团聚。


    贺青砚心里更是着急。


    他跟怡怡新婚还不到几个月,这还是他们婚后的第一个新年,他一分一秒都不想耽搁,只想立刻飞回到她的身边,分开的这一个月都不知道她瘦没瘦。


    贺请砚满心满眼都只有自己媳妇儿,于是在打扫完战场的第二天,西城来的支援大部队便开始整理行装准备返程。


    这边大部队准备撤离,而边境另一边的阿三国指挥部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那个被华国军队“不小心”放走的俘虏,果然一溜烟就跑回了自己的总指挥部。


    他一见到长官,就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将自己“偷听”来的惊天秘密报告了上去。


    “报告长官,我们都被骗了!Y国和苏国那帮混蛋联合起来骗了我们的钱!”


    “胡说八道。”阿三国的指挥官第一个就不信,抬手就想给这个给失败找借口的家伙一拳。


    “是真的长官。”那个士兵急得满头大汗,“是华国人开庆功宴的时候说漏嘴被我听到的,千真万确!”


    “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这次苏国其实是表面上卖了那么多先进武器给我们,可实际上,他们留在华国的专家,早就给华国人造出了更厉害的东西,不然华国人怎么可能那么准确地就把咱们的机场给炸了,害得我们白白损失了五架战机,连飞行员都被抓了。”


    士兵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我还听到他们说,苏国的目的就是想两头卖武器赚钱,他们说用不了多久,苏国人肯定又会派人来找我们,说他们手里还有更先进的武器,再骗我们买一批。”


    指挥官听着,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黑,难看到了极点。


    他猛地一拍桌子,忍不住大骂了一声。


    他早就觉得苏国那帮人靠不住,贪婪又傲慢。


    难怪这么久以来,华国对他们的骚扰都是能避则避,这一次却一反常态地主动挑衅,原来是背后有人撑腰,早就挖好了坑等着他们跳!


    他对着空气怒吼道,“这件事,我要马上向我的长官汇报,我们绝不能再相信苏国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


    山顶的观察哨里,戍边战士举着望远镜,看到阿三国的驻地开始变得混乱起来,大部队集结,一副准备撤离的样子,赶紧让人回驻地报告。


    消息很快到了万国强那里。


    他听完汇报,一下就乐了:“看来这条离间计成了,这群家伙,八成是回去找苏国人干架去了。”


    曾勇在一旁笑得龇牙咧嘴:“好啊,让他们狗咬狗去,他们两边掐得越厉害,咱们的边境就能安宁越久。”


    是呀,等他们反应过来,咱们华国的武器也越来越强大了,以后指不定再也不怕他们的挑衅了。


    笼罩在边境上空多日的阴云终于散去,久违的安宁又回来了。


    原本因为担心战事而不敢出门的边民们,也纷纷推开了家门。


    天空中也没有了战机故意骚扰的巨大轰鸣。


    新年马上也要到了,今年一定能过好安稳的年。


    北城。


    徐周群穿着一身半新旧棉衣,徘徊在北城机床研究所大门好一会儿,终于截住了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的老同学宋国荣。


    “老宋,你可算回来了!”


    宋国荣以为这人有啥大事儿,赶紧领着人进了办公室。


    进了宋国荣的办公室,徐周群连句寒暄都没有,上来就开门见山的要东西。


    那理直气壮的架势,仿佛不是来求人,而是来抢钱的。


    更气人的是,他还摆出一副你帮了我,以后绝对会感谢我的傲娇样。


    宋国荣刚下火车,累得脑子都嗡嗡响,坐下连口热水都没喝上,就被自己这位老同学噼里啪啦一顿输出。


    他听了半天,总算从一堆废话里抓住了重点。


    这姓徐的,不仅是来要东西的,听这话里话外的意思,还打算抢他们机床研究所的生意?


    “老徐,我说你是不是搞错了?”宋国荣一脸的不可思议,“你们267所,不是研制兵器的吗?怎么又搞上机床了?你们这一天天的的是不是太不务正业了?”


    “你懂个屁!”徐周群眼睛一瞪,“我们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你就说,给还是不给?老宋,别忘了,咱们可是多少年的友谊了,你媳妇儿当初还是我妈给介绍的呢!”


    又是这招,宋国荣一听这话,头都大了。


    他当然不想给,他们机床研究所自己也困难得叮当响,缺东少西的,老徐开口要的那些珍贵电子元件和特种合金,他们自己都当宝贝一样锁在仓库里。


    可徐周群这人,告状和翻旧账的本事却是一流。


    他要是直接拒绝,不出半个钟头,自家媳妇儿肯定就追过来了。


    老徐这家伙,能把天南海北的关系都给你翻出来,让你不得安生。


    想到媳妇儿的念叨,宋国荣瞬间打了个哆嗦。


    不行,得想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把这瘟神给打发走。


    “哎,老徐,不是我不想给啊。”宋国荣换上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拍了拍徐周群的肩膀,“你看现在全国条件都不好,我还是得劝你一句,贪多嚼不烂啊,你们是搞武器的,非要跟我们抢饭碗,整什么机床啊?你要是真缺什么机床,打个申请,从咱们机床厂买一批不就得了?”


    说完宋国荣都佩服自己。


    瞧瞧这不又给厂子拉来一笔潜在订单?要是兵工厂那边真能买一批机床,他们研究所来年的研究经费可就有着落了。


    谁知徐周群听完,只是不屑地“哼”笑一声:“老宋,不是我看不起你们机床厂,我们要的东西,你们没有。”


    “不可能。”宋国荣脱口而出。


    他想说要是他们北城机床厂都拿不出来的机床,那整个华国都不可能有了。


    徐周群也不多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一连串让人眼晕的参数和要求。


    他把纸拍在宋国荣面前,然后就抱起胳膊,好整以暇地盯着他。


    宋国荣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老徐,你……你这不是为难人吗?”他结结巴巴地说,“这种精度的机床,怕是只能从国外去买了,那价格黄金都得用吨来算,还得是副国家级的首长亲自签字才批得下来,咱们能有吗?咱们要是有这玩意儿,还用受那个鸟气啊。”


    “我们能。”徐周群风轻云淡地吐出两个字。


    他看着宋国荣震惊的脸,慢悠悠地补充道:“我们的研究员,不仅能做出来,而且精度可以稳定提升到IT6级。”


    IT6????


    听到这话,宋国荣整个人都惊呆了,“不是,老徐,你没跟我开玩笑?你们所里的研究员,能做这个?”


    “不信?”徐周群挑了挑眉,“不然,我把设计图纸给你看看?”


    宋国荣一看他这笃定的架势,就知道这事儿八成假不了。


    这样的人才,老徐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挖出来的?


    忽然一个念头在他脑中萌生,必须得好好了解了解,要是真有这么个人才,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人给挖到他们北城机床研究所来。


    这样的顶级机械人才,待在一个武器研究所里,这不是浪费吗?


    徐周群是什么人?那也是千年的狐狸。


    看宋国荣那眼珠子一转,就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忽然他也有了一个主意。


    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开始了自己的忽悠大计。


    果然论起耍心眼,宋国荣哪里是他的对手。


    一阵你来我往的试探下来,宋国荣不仅痛快地答应了送东西,甚至还主动提出,派自己所里两个研究员跟着徐周群一起回西城。


    美其名曰:“兄弟单位嘛,这不得互帮互助?让年轻人去学习学习,开开眼界。”


    其实宋国荣心里的小算盘也是打得噼啪响,让这两人去摸摸底,要是真有那么厉害,就想尽一切办法,务必把人给他挖回北城来。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一招最后却成了实实在在的赔了夫人又折兵。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这会儿在回去的路途上,徐周群看着两个年轻人,心里乐开了花。


    跟我玩聊斋?既然你送上门来,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小李,小王啊。”徐周群慢悠悠地开口,“你们知道,这次带你们去见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这两个年轻同志,跟部队里的战士一样,年轻热血,对建功立业有着无比强烈的渴望。


    徐周群深谙此道,他开始天上地下夸起了姜舒怡。


    他夸得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因为在他看来,自己这完全是实话实说,甚至还有所保留。


    “……你们是没见过啊,那脑子简直就不是咱们普通人的脑子,一张复杂的图纸,人家扫一眼,就能把里面的问题给你指出来,我们所里那些老专家,现在都围着她转,她说东没人敢往西。”


    “年纪轻轻,才十九岁,本事却大得吓人。


    徐周群说得起劲儿,听得对面两个年轻研究员李建和王超更是上头,开始两眼放光,心潮澎湃。


    能进各行业研究所的,脑瓜子都很聪明,这样的聪明人最崇拜的当然就是脑瓜子更聪明的人。


    他们要是能跟着这样有本事的人一起工作学习,那未来能接触到的东西,能达到的高度,将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啊。


    徐周群看着两人那蠢蠢欲动的眼神,就知道这事儿成了八九不离十。


    等他们到了研究所,亲眼见到小姜同志的本事,就算自己赶他们走,他们俩估计都得打报告申请留下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隐约间发现了一条从别处挖人才的康庄大道啊!


    这小姜同志,果然是个镇所之宝,必须得把人给看好了,以后他们267所是吃肉还是喝汤,可就全掌握在这个小姑娘手里了。


    远在研究所的姜舒怡,还不知道自家所长已经拿着她的名号,开始在外面“招摇撞骗”了。


    此刻的她和林老,一门心思都扑在了那台等待改造的机床上。


    研究所的测试车间里,气氛热烈得不像寒冬腊月,像在过夏天。


    “小姜同志,林老,好消息!”一个负责测试零件生产的技术员满脸红光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捧着一份刚出炉的测量数据报告,“第一批零件已经全部下线,刚刚测量完毕,所有数据的偏差度,都在图纸要求的范围内。”


    这话一出试验室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这些零件,严格按照图纸上的尺寸由车床加工出毛坯,最后再由八级钳工,一点一点亲手打磨出来的,虽然耗时长但是是现在能做到最高精度的方法了。


    两人走到测量台前,只见几个负责测量的同事正围着一个关键的齿轮零件,脸上的表情比自己结婚还激动。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误差完全在可控范围内!”


    姜舒怡上前,拿起游标卡尺亲自复核了一遍,嘴角带笑,她抬头看向林老,林老也正含笑看着她,眼中满是赞许和欣慰。


    “那立刻安排下去。”姜舒怡当机立断,“第二批零件,马上下产线!”


    “好的,小姜同志,我们这就去安排!”


    徐周群就是踩着这股热火朝天的气氛,带着两个援兵和两个沉甸甸的箱子回到了研究所。


    “我回来了。”他人未到,声音倒是先到了,“小姜快来看看我带回来什么好东西了。”


    他激动地把箱子和人一块儿送到了姜舒怡面前,然后把人和东西都交给了姜舒怡。


    姜舒怡看着风尘仆仆的徐周群,听着他说不仅要到了东西,还带了两个帮手回来,心里不由得暗暗佩服。


    难怪上头会把他从沈城调到北城,如今又调来西城。


    像他这样频繁调动的所长可不多见,这也从侧面证明了一个问题徐周群行政管理和为人处事上,绝对是一把好手。


    为了平衡各个研究所的发展,也为了让有能力的人去啃最硬的骨头,他的调动才会比别人更多。


    徐周群可不知道自己这点本事都被姜舒怡看了个通透,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即将成功的喜悦。


    李建和王超才来研究所,却已经被周围热烈的氛围给彻底点燃了。


    他们听着大家的交谈,忍不住小声地问了一句身边的人。


    “同志,听你们这意思,要是咱们这台机床改造好了,岂不是比我们北城研究所最新研制的机床还要好?”


    那位同事闻言,骄傲地一挺胸膛:“当然,同志我跟你说,别说北城了,就咱们这台机床,这样的精度和自动化水平,放眼全世界,都没几个国家有。”


    天哪!


    李建和王超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两人甚至想立刻就说,我们不回去了,我们要留在这里工作。


    姜舒怡听着大家兴奋的议论,并没有泼冷水。


    虽然这台数控机床的精度提高了很多,也让华国拥有它的时间提前了五六年,但她心里清楚,放眼世界,他们现在依旧还在追赶阶段。


    不过她也知道,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不仅会追上,甚至在很多领域,还会实现超越。


    所以就让大家保持着这份兴奋和激动吧,因为希望永远是催生创造力最好的激励。


    电子元件既然带回来了,姜舒怡这边也立刻投入到了控制系统的最后组装中。


    有了李建和王超这两个机床领域的专业帮手,她的工作效率也更高了。


    “小姜同志,这个电源系统这样布线,真的没问题吗?”李建拿着姜舒怡画的电路图,眉头紧锁。


    他好歹也是北城大学机械系的高材生,可图上的一些设计,却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嗯。”姜舒怡头也不抬地继续焊接手里的电路板,“为了给控制面板提供一个稳定干净的电源环境,我考虑把机床的强电系统和弱电控制系统进行物理隔离,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减少电磁干扰。”


    这个理念在后世的机床设计中是常识。


    但在个年代,还没有这么精细的划分,在李建看来,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可他顺着姜舒怡的思路,在草稿纸上勾勒了几笔后,却惊讶地发现,这个看似多余的设计,竟是如此的精妙和完美。


    “小姜同志……”李建看着她手里那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忍不住问,“那这块板子,也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的。”姜舒怡将最后一个焊点完成,吹了吹上面的烟气,“现在买不到现成的集成电路板,所以我准备用这种双面覆铜板,自己蚀刻钻孔,然后手动焊接元件,这样的好处是,可以完全根据我们的需求来定制和调整电路功能。”


    在条件落后的时候只能这样了。


    李建和王超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这一刻他们早就把宋国荣交代给他们的挖人任务忘得一干二净。


    他们的脑海里,只剩下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那种强烈冲击和无与伦比的兴奋。


    当然还有对眼前这个年纪比他们还小的姑娘,发自内心的崇拜。


    太厉害了,太强了,这样的改造思路,他们研究所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都从没想过,怎么会有人能厉害成这个样子?


    不管了,既然小姜同志这么厉害,跟着她干总是没错的!


    “小姜同志,中午了,快休息一下。”林老的声音打破了试验室的安静,“我把饭给你打回来了,先吃了饭再忙。”


    自从姜舒怡开始废寝忘食地忙这个项目后,林老的心就彻底操碎了。


    稍不留神,这小丫头就能忘记吃饭。


    这可把林老急坏了,这不他每天都掐着点,亲自去食堂把饭打了,再亲自给姜舒怡送过来。


    要知道,以前林老才是整个研究所里,大家最担心他饿坏的重点保护对象。


    没想到姜舒怡一来,林老一到饭点,比谁都积极。


    大家私下里都开玩笑说,能拿捏住林老的人,可算是出现了。


    “谢谢林老。”姜舒怡今天没有推辞,也确实有点饿了。


    她走过去,看到饭盒里都是自己爱吃的菜,脸上立刻挂上了满足的笑意。


    林老看着她乖乖吃饭,又神神秘秘地从旁边端出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缸子,压低声音说:“小姜啊,吃完饭,这里头还有半杯牛奶,我特意给你留的,喝了补补脑子。”


    这聪明的脑瓜子,可得保护好!


    “……”


    半下午的时候,第二批零件也准时从生产线送了过来,与此同时,姜舒怡这边的控制台,也彻底完工。


    机床的最终改造,正式开始。


    消息传开,连徐周群都为此推掉了一个重要的会议,匆匆赶了过来。


    姜舒怡过去的时候,发现试验室周围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满了人。


    大家都知道她平时喜欢安静,见她过来,立刻齐刷刷地开口。


    “小姜同志,你安心弄你的,我们保证不说话,就看看。”太激动了,马上就能看到全自动的机床操作,他们不看着不安心啊!


    这么久相处下来,姜舒怡对这些可爱的同事们也熟悉了起来,那种面对陌生人的不适感早已消失。


    她知道大家只是单纯地想见证这历史性的一刻,也没阻止,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没说话,不代表林老不说。


    “看可以。”林老像个护崽的老母鸡,把众人往后赶了赶,“都隔远一点,别围那么近,打扰到小姜同志,这全自动的机床是开玩笑的吗?稍不注意,碰了哪里伤了人,我可跟你们没完。”


    大家纷纷笑着表示明白,又齐齐往后退了几大步,给姜舒怡留出了一片宽敞的操作空间。


    一切准备就绪。


    在所有人屏息凝神的注视下,姜舒怡上手了。


    她拿起扳手,开始拆卸老机床上那些沉重的零件,林老站在一旁,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零件太重掉下来砸着她。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姜舒怡的动作没有丝毫的生疏感,反而十分流畅,她好像对机床的结构了如指掌,拆解更换,一气呵成。


    其实她从小就喜欢机械,小时候拆过家里的电视机自行车,长大后更是亲手改装过汽车。


    虽然她后来主修的是武器装备制造,但机械的原理都是相通的。


    对她而言这台结构相对简单的老式机床,拆装起来简直易如反掌。


    机械零件很快就换完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控制系统。


    这相当于为机床安装一个大脑了,里面满是精密复杂的电路,安装起来必须格外小心。


    众人都没敢出声,更没人催促,就这么安静地看着姜舒怡,明明那么真切,又觉得不可思议,小姜同志看起来像个学生似得,干活却老练的很。


    终于当姜舒怡接上最后一根线,将控制面板合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她站起身,走到控制台前,先是调试了一下机器空转,电机发出稳定的声响,各个传动轴运转流畅,几乎没有任何问题。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了用真实的材料进行切削测试。


    只要这台机床,能够根据纸带阅读接口读取的指令,从而完成精准的零件加工,那这次改造,就宣告彻底成功了!


    负责材料学的李教授早已将一块新型合金材料准备好了。


    他将材料递给姜舒怡的时候,手都有些微微发抖,一定要成功啊,这是他在心里念叨的。


    姜舒怡将材料用虎钳牢牢固定住,又拿出千分表,手动对刀,精细地校正了位置。


    才走到一旁的纸带打孔机旁,展开那张需要加工的零件图纸。


    这个年代还没有后世那种高度信息化的编程界面。


    所有的加工指令,都需要手动转换成代码,再通过打孔机,一行一行地录入到一条长长的纸带上。


    每一个字符,都对应着一排小孔,看起来就像是复杂的摩斯密码。


    这个过程需要十几分钟的时间,这时间对她来说还好,对旁边的人可是度日如年。


    好几个年轻的研究员,已经悄悄地攥紧了拳头,站在角落里,嘴唇微动,无声地暗暗加油,不知道是给机器加油还是给自己安慰。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


    终于纸带录入完毕。


    姜舒怡将纸带装入阅读器,走到了主控制台前。


    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她伸出手指按下了启动按钮。


    “嗡……”


    随着电机启动的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那台焕然一新的机床上。


    整个试验室只有电机转动的声音,大家的心却全都提到了嗓子眼。


    一定要成功啊,一定要成功啊!


    这不仅仅是267所所有人的期盼,更是这个时代的期盼!


    第四十二章


    试验车间里, 空气在电机开始转动之后好像就凝固了,所有人的呼吸好像都放慢了。


    那台经过改造的机床, 此刻正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主轴高速旋转,切削刀在步进电机的驱动下,稳稳地向着那块被虎钳牢牢固定的新型合金材料移动。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操作台的动静吸引着。


    李教授为这次最终测试,准备了五份新型合金材料,按照姜舒怡设定的程序,每加工一个零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好像特别漫长,十五分钟后, 第一个零件终于从材料上被完整地切削下来。


    主轴缓缓停转。


    取下零件后,早已待命的测试组同志立刻开始对零件进行各项精度测量。


    姜舒怡没有动,等取下零件她又开始写程序, 启动电机,她需要连续的数据来验证机床的稳定性, 一个零件的成功,可能只是偶然,所以必须超过三个以上的实验。


    她可以很镇定, 可其他人不行。


    几乎所有人的脑袋都凑到了测量台那边,连徐周群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


    李建和王超因为更熟悉机床,主动担起了测算零件精度的任务, 李建拿起一套高精度的块规,开始校准零件上一个关键的Z轴深度。


    他将一块标准的量块塞入测量探针与零件的平台之间,眼睛凑到了一台高倍放大镜前,仔细观察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透光缝隙。


    在放大镜的视野里, 光线透过缝隙,形成了几道干涉条纹。


    李建屏气凝神,微调着测微螺杆,当那几道条纹缓缓变宽颜色变浅,最终彻底消失,融合成一片均匀的光斑的时候他知道,图纸要求的精度达成了。


    不再是粗加工之后靠人工手搓,而是一台机床就搞定了。


    “第一个合格!”测试组的组长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细碎的骚动,但很快又安静下去,因为还要连续测五个才能肯定,因为第二个零件的加工已经过半了。


    “第二个,合格!”


    “第三个,完美!”


    “第四个……”


    直到第五个,当测试组长几乎是吼出“数据全部合格!”这句话时,整个试验车间仿佛被引爆了。


    主轴应声停转。


    “成了!”


    李建激动地举起手中那个似乎闪着光的零件,他第一声还比较小,带着有些不真实的恍惚。


    紧接着他直接跳了起来,朝着那个始终站在控制台前的姑娘,大喊出声:“成功了,小姜同志,我们成功了!”


    欢呼与掌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整个车间。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天啊!IT6级,真的做到了!”


    研究员和技术员们,这些平日里严谨内敛的知识分子和老师傅们,此刻激动得像一群孩子。


    大家互相拥抱着,有人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们绕着姜舒怡,围成一个圈,拼命地鼓掌欢呼。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床的改造成功。


    这是华国在精密制造领域,从零到一的巨大跨越。


    人群中林老和李教授几位所里的老专家,再也控制不住情绪。


    他们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抬起手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


    这一天他们等了太久,也盼了太久。


    多少个日夜,他们因为设备的落后而无可奈何,眼睁睁看着许多精妙的设计因为无法加工而变成一纸空谈。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了追赶世界水平的底气。


    在大家激动狂喜的时候,姜舒怡反而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毕竟是带着未来几十年的先进技术与认知回来的,如果连这点改造都无法成功,那她才真的要不淡定,怕是都没脸见人了。


    只是耳边是震耳欲聋的欢呼,一张张真诚的笑脸,那种纯粹的喜悦,在眼前略过,她也被这热烈的气氛感染,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小姜同志,祝贺你,你成功了!”


    徐周群好不容易才从激动的情绪里缓过来,他走到姜舒怡身旁,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所长的镇定。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这都是表象,他刚才说话的时候,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姜舒怡看到徐周群摇摇头:“徐所,是我们成功了,是咱们267所成功了,是华国成功了!”


    “对对对!”徐周群嘴角一咧,心里对这个小姑娘的佩服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瞧瞧人家这话说得,有本事就算了,这思想觉悟,这说话水平,简直天生就是干大事的料。


    他觉得这要是让小姜同志来干所长,自己都得靠边站。


    这时候李教授也终于缓过来了,他拨开欢呼的人群,挤到了姜舒怡跟前,激动得脸都有些红了,声音也因为激动有些颤抖,“小姜同志,新型材料今天测试了五个零件都没问题,这是不是代表,我的新材料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是的,李教授。”姜舒怡肯定地点点头,“它的性能和稳定性都得到了验证,接下来如果有新产品需要进行材料优化,都可以优先考虑使用您研究的新材料。”


    “天哪。”人群中一个负责材料学的年轻研究员闻言大声道,“小姜同志,新材料的性能和重量都比之前的合金有了极大的提升,那是不是意味着,咱们要迎来技术和材料的双重革新了?”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对这突如其来幸福的不知所措。


    理论上确实是这样,但姜舒怡心里清楚,这只是一个开始。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期盼的目光,缓缓说道:“是的,不过这只是开始,光一种新材料是远远不够的,光一台精密机床也远远不够,我们的国防事业,不是靠某一个研究所,某一点的突破就能完成的,它需要全国的研究所和无数的军工厂一起进步,不单单是地面武器要强大,空中的战机,海上的舰船,都需要我们去追赶,去超越。”


    她顿了顿,想到了未来华国的样子,把未来描述到了现在:“真正的革新与强大,是海、陆、空三位一体的协同发展,甚至在不远的未来,我们的征途是飞向星辰大海,那才是我们真正强大的时候。”


    一番话说得在场众人热血沸腾,慷慨激昂。


    是啊,既然已经迈出了这最艰难的第一步,未来还会远吗?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一架架完全由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制造的先进战机翱翔蓝天,一艘艘巨舰能远渡重洋……


    徐周群激动得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他知道蓝图越宏伟,挑战就越大,任何一个项目,都代表着需要花钱,需要向上级申请经费。


    现在国家经济并不算好,每一分钱的审批都难如登天。


    不过,这些都是以后的事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既然开始了,后面一定有光辉的大道等着我们。


    正好还有几天就过年了,徐周群打算给大家伙提前放假,除了有断不了实验工作的采取轮班制,所有人都放一周的假,也该让大家伙好好跟家人团聚一下了。


    这时候研究所没有严格的小长假这一说法,但是研究所和部队一样,忙起来就没假的。


    所以徐周群说放假的时候,试验室又激动了。


    “徐所万岁!”


    “太好了,我女儿都出生大半年了,我还一次都没见过呢,这次正好回去,好好陪陪我媳妇儿和孩子。”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研究员,说着说着眼圈都红了。


    旁边一个年纪还大一些的同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你小子可以啊,你好歹还有媳妇儿孩子呢,我这都快三十了,对象还没个着落。”


    “怕什么!这次放假回去,正好让你妈给你安排相亲,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你娃也等着你回家了。”


    回到自己的研究室,姜舒怡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腊月二十八了,还有两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她记得书里,贺青砚是在大年三十那天赶回驻地的,这一次边境大捷,过程虽然变了,但想来时间也差不太多。


    前几天研究所就收到了军区发来的胜利电报,知道他安然无恙,她的心也就彻底放下了。


    因为要放假,姜舒怡开始简单地收拾自己的办公桌。


    她将桌上画了一半的图纸小心地卷起来,又从抽屉里拿出几支崭新的绘图铅笔和一沓稿纸,连同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一起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林老端着个搪瓷缸子走进来,看到她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专业用品,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小姜同志,这好不容易放假,怎么也不想着好好休息休息?”


    姜舒怡抬起头,眉眼跟着弯了起来,“林老,画图就是休息呀。”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都没什么娱乐活动,晚上除了看书聊天,就是早早睡觉。


    所以画图怎么不算一种休息呢?


    正说着,李建和王超几个年轻研究员结伴走了进来,正好听到了姜舒怡的这句话。


    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好家伙难怪人家小姜同志这么厉害呢,人家画图就是休息啊?


    不是,谁家好人把画这种烧脑的精密图纸当休息啊?


    这一刻他们对姜舒怡的崇拜,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当然也清晰的认识到一点,天才和普通人差别好大的。


    今年267所打了这么大一个翻身仗,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扬眉吐气的笑容。


    分别时大家明显都带着喜色,话都变多了。


    “老张,路上慢点,明年见!”


    “同志们,咱们来年再战,再创辉煌!”


    大家纷纷道别,然后该回家的回家。


    今天下班早,姜舒怡回家属院的时候还比较早。


    一进家属院,她也感觉到了家属院的热闹氛围,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贴上了红彤彤的窗花,还有的人家,已经在屋檐下挂上了用彩纸折叠的灯笼。


    过年的氛围已经非常隆重了。


    她到家门口时,正看到邻居张翠花在院子里蹲着,收拾一只刚杀好的大白鹅。


    “舒怡妹子,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张翠花抬头看到小于把姜舒怡送到门口,笑着打招呼。


    她手上的动作麻利得很,一边说话,一边用滚水给鹅褪毛。


    “翠花嫂子。”姜舒怡笑着应道,“我们单位放假了,就早点回来了。”


    张翠花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放假好,放假好啊,你这天天挺忙的,是该好好歇歇。”


    她心里也高兴,今年驻地条件好了不少,不仅给战士们多发了点津贴,肉票布票也比往年宽裕。


    最重要的是,前线打了大胜仗,广播里天天播,说咱们一个伤亡都没有,虽然自家男人还没回来,但既然广播里这么说,那肯定就是安安全全的。


    这一高兴她就从周围村子里买了一只十多斤重的大肥鹅,打算过年的时候给孩子们好好解解馋,也过一个实实在在的富裕年。


    姜舒怡把东西放进屋里,又走了出来,站在自家半人高的院墙边,看着张翠花利落地处理着那只鹅,她忽然想起了后世吃广式卤鹅,皮脆肉嫩,咸香入味,想着想着,就觉得有点馋了。


    “嫂子,你这鹅是在哪儿买的呀?”


    “就在咱们驻地出去不远的那个村子。”张翠花指了指东边,“那边靠着河,水源好,村里好几户人家都养鹅呢,妹子等会儿嫂子收拾好了,给你剁一半送过去。”


    “哎,不用不用,嫂子。”姜舒怡连忙摆手,“我也想去买一只,你能带我一起去吗?”


    她不仅想做卤鹅,还想试试烤鹅。


    上次贺青砚帮她修洗澡间的时候,剩下不少红砖。


    正好贺青砚那会儿说起以前出去执行紧急任务,来不及搭临时营地的时候,战士们就背着干硬的窝头,就着雪水啃。


    她听了还挺心疼的,就想给他做面包,冷了吃也比窝头软和。


    然后就说想垒个面包窑,贺青砚听了也没问她干啥,二话不说抽空就在厨房边的廊檐下,用剩下的红砖给她垒了一个小面包窑。


    窑搭好后,她就忙起来了,只是简单试了试火,还没正经用过。


    这次过年正好有时间,可以好好琢磨一下。


    她发现民以食为天的确是真理,在这个娱乐活动匮乏的年代,闲下来的时候,捣鼓吃的成了最大的乐趣。


    “行。”张翠花爽快地答应了,“舒怡妹子,等会儿我收拾完就带你去。”马上过年了,家属院这边好多都会去村里买点东西,还是要早点去,怕好的被人挑完了。


    正说着周秀云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听到姜舒怡回来了,还放了假,便热情地邀约她:“舒怡妹子,明天有车去市里,家属院好人都要去市里买年货,你去不去?”


    去市里逛逛,对家属院的女人们来说,也像过节一样。


    姜舒怡笑着摇了摇头:“秀云嫂子,我就不去啦。”她其实不太爱逛街,尤其是在这种人挤人的时候。


    好不容易放假,她宁愿舒舒服服地待在家里。


    “那行吧。”周秀云也不强求,听她俩在说买鹅的事儿,也来了兴致,“你们啥时候去?带我一个,我也去买一只,今年换换口味。”她家条件不差,主要也给孩子们换换味儿。


    “等我手上这点活儿收拾完就去。”张翠花是干活的麻利人,没一会儿,就把鹅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摘下围裙,把手洗了才一甩手上的水珠,道:“走,咱们现在去。”


    三人带着闪电就朝驻地外的村子走了。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家属院的家属们,也都是提着篮子,去周围村子里采买东西。


    这个年代实行计划经济,家家户户养殖也是有限制的,鸡鸭鹅这些,一家也就养那么几只。


    但过年是大事,再困难的人家也要割上二斤肉,所以很多人就会把养了一年的家禽卖掉换钱。


    家属院这边虽然条件好点,但票证同样紧张,所以也时常会去村里买些不要票的东西。


    嫂子们对这条路熟得很,姜舒怡还是第一次走,她这才发现其实南北村子差别还挺大的,地域风格还挺明显的。


    快到村口的时候,张翠花忽然道:“舒怡妹子,你就要一只鹅是吧?”


    “嗯,对。”一只鹅就很大了,她和贺青砚两个人吃,绰绰有余。


    “那等会儿嫂子给你挑,嫂子帮你讲价。”张翠花嘱咐道,“你就跟在后头,能不说话就尽量别说话,嫂子保证给你挑一只又肥又好的。”


    “好。”姜舒怡乖巧地点点头。


    进了村她才明白张翠花的用意,可能是因为村里人知道家属院这边的人条件好,卖东西的时候,价格总要比卖给旁人高上几毛钱。


    几毛钱在后世不算什么,可在这个年代,足够买好几个白面馒头了。


    嫂子们都不是傻子,谁家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自然也要斤斤计较,来来回回地还价。


    张翠花就是担心姜舒怡脸皮薄,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人家说多少就给多少。


    她要是给钱给得太爽快了,往后大家再来买,这价钱怕是又要涨上两毛了。


    姜舒怡哪里会不懂,自然是全程保持微笑,一句话也不说。


    她确实不会讲价,但这不代表她看不懂。


    只见张翠花和周秀云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跟养鹅的大婶你来我往,硬是把多出来的那几毛钱给磨掉了。


    最终几人心满意足的提着两只扑腾着翅膀的大鹅,胜利而归。


    走到半道上,姜舒怡才猛地想起来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鹅得杀啊,她不会。


    贺青砚又不在家,总不能把这鹅一直养着吧?那肯定在家到处拉屎。


    没想到张翠花闻言笑了,“嗨,多大点事儿,舒怡妹子,你就别担心了,有嫂子们在呢,还能给你杀不了一只鹅?”


    “那太麻烦嫂子了。”


    “你瞧你,又跟咱客气上了。”张翠花觉得自己平日里没少收姜舒怡送的东西,能帮她干点活,心里才踏实。


    她十分豪爽地说:“舒怡妹子,嫂子也不跟你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咱们能住成邻居就是缘分,又能处得来,以后咱就是异姓好姐妹,有啥事儿,你吱一声就行,千万别客气。”


    周秀云也在一旁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家老郑还老说,他们男人有什么桃园三结义,咱们女同志也能有,妹子你可千万别跟我们见外!”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姜舒怡心里暖暖的,也就不再扭捏了,这个时候的邻里情其实非常纯粹的。


    回到家属院,她的鹅和周秀云的鹅,都统一在张翠花家的院子里处理。


    一口大锅烧上热水,省时又省力。


    姜舒怡完全插不上手,只能在一旁打打下手,递个盆拿个碗啥的。


    最后鹅肚子里的内脏和鹅油,姜舒怡没要,都送给了张翠花。


    张翠花也不客气,乐呵呵地收下了:“正好,晚上拿辣椒给几个崽子们爆炒一盘,他们正馋呢。”


    收拾完鹅肉,张翠花又拿出一个大柳条筐,开始收拾地上的鹅毛。


    姜舒怡看她筐子里已经积攒了不少,好奇地问了一句:“嫂子,这鹅毛你是要扔掉吗?”


    “不扔。”张翠花拍了拍筐子,“晾干了,冬天引火的时候烧,好用得很。”


    “啊?”姜舒怡愣了一下,“就这么烧了,有点可惜了。”


    “怎么了?”张翠花和周秀云都好奇地看向她。


    “其实这鹅毛可以做成衣服穿。”


    “做衣服?”两人异口同声,满脸的不可思议。


    姜舒怡这才想起来,这个年代国内还没有羽绒服这个概念,即便有也是在友谊商店这种需要外汇券的地方,专供外籍人士的。


    贺奶奶前阵子给她寄过一件,好像还是因为大哥大嫂在外交部工作,才托关系弄到的。


    她见两个嫂子好奇,就将制作羽绒服的简单方法跟两位嫂子说了一下。


    这点鹅毛,挑拣出最细软的鹅绒,其实也就只能给孩子做个小小的马甲。


    但关键是,这东西轻便又保暖,冬天穿在棉袄里头,是很舒服的。


    张翠花一听,顿时喜上眉梢,又懊悔不已的拍了一下头:“哎哟,我前阵子还烧掉过半筐子呢,早知道能做衣服,说啥也得留着啊。”她宝贝似的看着筐里的鹅毛,“那我明天就在家清洗消毒,争取赶在过年前,给我家老幺做个小褂子。”


    周秀云听了也忙说:“那我明天来帮你,这可是个好法子,以后咱们吃肉就买鹅,这毛还能攒着做衣服,感觉跟白捡的一样,赚大发了。”


    “你明天不是要去市里吗?”张翠花知道周秀云家老郑津贴高,公婆人又不错,家里还有点底子,生活上过得自在些,就爱凑热闹。


    “不去了,反正也没啥买的。”光是去玩一趟好像也没啥意思。


    两人说好了就约了明天一块儿收拾鹅毛,姜舒怡决定明天要好好睡一觉再说别的。


    等把鹅收拾好提回家,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大家拿着东西也各回各家了。


    北方的冬天冷得厉害,家属院很多人家都在院子里放一个大木桶,装满了水,在外面冻成一个厚厚的冰坨子,然后在顶上留个口子,把中间还没冻上的水倒掉,就成了一个天然的大冰箱。


    贺青砚在家得到时候也给姜舒怡弄了一个,她把收拾好的鹅肉放进去,盖上盖子,严严实实的。


    晚上姜舒怡简单吃了点东西,陪着闪电在客厅玩了一会儿,就回卧室准备画图了。


    刚坐下,才想起大哥寄来的信,今天拿到了,她回来还忘记拆了。


    她把信拿过来,捏在手里厚厚的一叠,还以为大哥写了多少话。


    拆开一看才发现信纸只有薄薄的一张,剩下的一大叠,竟是全国粮票肉票和布票。


    信里大哥说给她汇了五百块钱,这些票证也是给她的,算是补上她结婚时他因为支援三线建设没能赶回来的新婚的赔礼。


    他本打算过年的时候来西北看她,结果厂里出了点紧急事故,他暂时走不开,只能先写信过来。


    “大哥虽然不能来,但我心里一直挂念着怡怡,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贺青砚敢欺负你,就写信告诉大哥,大哥立马过去找他拼命!”


    姜舒怡拿着信纸,看到大哥写的信感动的不行,想到书里,大哥后来出车祸没了,心里就一阵阵地发酸。


    还好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她回来了,大哥也一定会好好的。


    只是看到最后那句话,她又忍不住想笑。


    大哥的性子其实偏文弱,他要是真遇上贺青砚,打的过贺青砚?而且自己大哥好像比贺青砚还小两岁呢。


    姜舒怡忽然发现一个问题,那下一次贺青砚见到大哥也叫大哥?大哥到时候肯定很得意。


    想到大哥,自己然又想到了还远在林场的父母。


    如果按照正常的历史轨迹,他们要等到七六年底或者七七年,才会迎来大面积的平反。


    那还要熬上六七年,那么漫长的一段岁月……


    姜舒怡心里忽然有些堵得慌。


    原本还想画几张新武器的概念图,这会儿也没了兴致。


    她关上灯,索性早早地就钻进了被窝。


    算了,不想了。


    等过完年,开了春,跟贺青砚一块儿去看看父母,到时候亲眼见到他们或许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她还不到八点就睡下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年代后,睡得最早的一次。


    结果,半夜里她竟然毫无预兆地醒了。


    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总觉得屋子里不太对劲,好像多了个人的感觉。


    而外头的客厅里,似乎有窸窸窣窣响动。


    她心里一紧,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该不会是遭贼了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给否决了。


    这里可是部队家属院,戒备森严,怎么可能有小偷摸进来?更何况,家里还有闪电守着……


    闪电!


    对啊,闪电一声都没叫!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脑海,家里进来了陌生人,闪电会叫。


    它完全没响动就证明进来的人它认识,而且是它最亲近的主人……


    除了贺青砚,不会是别人了。


    她心头一跳,想到贺青砚回来了一股喜悦瞬间涌了上来。


    她急急忙忙地翻身下床,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套上拖鞋就拉开了卧室的门。


    “唔!”


    结果她刚一迈出门,就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堵温热坚硬的肉墙上。


    “哎哟!”


    贺青砚身上真是哪哪儿都硬,这一撞正好撞到她鼻子,姜舒怡眼泪都快给她疼出来了。


    她捂着鼻子,忍不住在心里哀嚎,幸好自己这鼻子是原生态的,这要但凡是后天加工过的,今天非得直接给撞塌了不可!


    “怡怡。”慌乱中男人赶紧把人扶住,关切的问,“撞到哪里了?让我看看!”


    贺青砚也没想到姜舒怡会突然开门冲出来。


    他紧赶慢赶,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知道她睡了,就没打算吵醒她,所以一进门就先按住了想要扑上来撒欢的闪电,示意它不准出声。


    为了不吵醒她,他连灯都没敢开,摸黑从柜子里拿了换洗衣服,就先去洗个澡。


    这一路都是急行军,风餐露宿的,根本没机会好好洗漱。


    他们夫妻俩都是爱干净的,不把自己收拾利索了,他可舍不得上床去挨着他那香香软软的媳妇儿。


    他自以为动作已经够轻了,闪电也乖乖地趴在窝里没叫唤,谁知道还是把人给吵醒了。


    男人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揉捏着她的鼻梁,那股酸痛劲儿总算缓过去了。


    姜舒怡这才皱着秀气的眉头,从他怀里抬起头,她伸出一根白嫩纤细的食指,在他结实的胸肌上不满地点了点:“你怎么这么硬!”


    话说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话有点歧义。


    还好贺青砚风尘仆仆的,又担心她撞到了,看起来好像没怎么注意听。


    她又赶紧理直气壮地补充了一句:“鼻子差点都给我撞散架了。”


    “对不起,是我的错。”贺青砚满眼都是心疼,“是不是把你吓到了?”


    “没吓到。”姜舒怡吸了吸鼻子,老有些得意的说,“我知道是你回来了。”


    贺青砚心里一软,他知道他媳妇儿聪明得很。


    她外表看起来娇娇软软的,像那种离了人就照顾不好自己的姑娘,但实际上,她的能力和心性,都跟她的长相截然相反。


    人长得甜滋滋的,做事却带着一股子旁人没有的利索爽飒。


    可不管是什么样的她,他都喜欢的很,见她缓过劲儿,直接伸手把人按进了怀里。


    原本是不打算吵醒她的,可现在人都醒了,活色生香地站在自己面前,那可就不能浪费这良辰美景了。


    天旋地转间,姜舒怡已经被他放倒在了床上。


    他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完完全全地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思念与爱意。


    让他想了一个多月的人,现在就这么乖乖地躺在自己身下,贺青砚一下一下的亲着她得脸和唇,好满足!


    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却分开了一个多月。


    这一见面,无异于干柴遇上烈火,所以又是个不眠之夜。


    天微微亮了姜舒怡才终于睡了过去,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


    贺青砚天一亮就去了驻地汇报工作,回来的时候姜舒怡也才醒。


    他知道昨晚把人累坏了,见她睁开惺忪的睡眼,顺势弯下腰,双手撑在她的枕头两边,低声笑着问:“怡怡醒了?要不要我抱你起来?”


    姜舒怡闻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伸出两条胳膊,直接勾住了男人的脖子。


    贺青砚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托着她的屁股,单手就把她抱了起来。


    姜舒怡双腿熟练地环上了男人劲瘦有力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了他身上,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满足地蹭了蹭。


    其实她很想很想他。


    贺青砚喜欢姜舒怡这么黏着他,说实话他真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都把他媳妇儿揣在兜里。


    在家有这个条件,也不急着把人放下,就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她说想去厕所,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下来,又蹲下身给她穿好了棉拖鞋。


    等姜舒怡洗漱完回来,贺青砚还在卧室里等着她。


    见她进来,他伸手又把人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好一会儿才说,“怡怡,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他将万国强和曾勇两位首长准备联合其他边疆军区,一起向上级反映情况,为像她父母那样的专家教授们说话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西北边疆,是国家最重要的关隘。


    这里的驻地首长,虽然行政级别或许没有北城很多的首长高,但他们说的话,却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


    若是几个重要驻区的首长联合起来向上级提意见,那她父母,以及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蒙受不白之冤的专家教授们的事情,转圜的余地就会变得非常大。


    姜舒怡安静地听着,一开始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直到贺青砚说完,她才缓缓地抬起头,澄亮的眼眸里全是难以置信的光芒。


    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激动:“你的意思是说我爸爸妈妈,在一年之内,就有可能会回来?”


    第四十三章


    贺青砚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 最快一年,慢一点的话, 大概两三年吧。”


    这个事情毕竟牵扯很多,很难给出一个确切的时间。


    但他知道几位驻区首长们肯定是要为此事竭尽全力的,这一次边境冲突,怡怡的贡献堪称卓越,直接让炮兵部队的精准度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若没有那精准的第一轮炮火直接摧毁了阿三国的机场跑道,瘫痪了他们的空中力量,这一场战役绝对不会赢得这么轻松,战士们的伤亡更是无法估算。


    有些事情,不站在一线的指挥岗位上是永远无法切身体会到的。


    而万国强和曾勇这些驻区首长们,是真真切切地感受过武器装备落后带来的切肤之痛, 是眼睁睁看着年轻的战士们因为装备差距而付出血的代价的。


    所以贺青砚相信,在这件事上,他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不遗余力。


    他看着妻子带着激动的眼眸,又温声补充道:“不过怡怡, 爸妈就算一年内能离开林场,可能暂时都还不一定能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去。”


    这个姜舒怡当然知道,事实上在整个运动彻底结束之前, 这些蒙冤的专家教授们都不算完全安全。


    别说他们了,就是许多身居高位的首长,都经历过三起三落, 反复下放,其中的波折外人难以想象。


    “没关系,能离开林场,能脱离那种环境, 就已经很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知晓未来的释然。


    与其让父母在情况尚不明朗时就匆匆回到旋涡中心,再次去经历那些无法预料的动荡,还不如暂时找个安稳的地方,平平安安地生活。


    只要人是自由的,健康的,比什么都强。


    贺青砚见媳妇儿这么说,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所以我这么想的,要是爸妈的工作问题暂时解决不了,咱们就把他们接来家属院来住,这边条件虽然比不上苏城,但胜在安全。”


    有他在他绝对不会允许再有任何人,能够随随便便冲到家里,将人莫名其妙地带走。


    更何况萧老首长向来最是厌恶那种趁火打劫,公报私仇的小人行径。


    部队有部队的管理体系和铁一般的纪律,这里的革委会也是由部队内部人员组成,没有确凿如山的证据,外头的人根本别想把手伸到这铜墙铁壁的部队里来。


    “阿砚,谢谢你。”


    千言万语,最终只汇成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


    姜舒怡一头扎进了贺青砚宽阔温暖的怀里,将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胸膛,感谢他总是事事替自己考虑。


    “谢我什么?怡怡,是你自己足够优秀,是你的才华和贡献,让万首长他们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国家未来的希望,所以他们才会想方设法,为爸妈,也为更多像他们一样的专家教授们去奔走的。”


    说到底这最大的功臣,还是他媳妇儿。


    若是真能借此机会,让一大批专家教授解脱出来,重新回到他们热爱的岗位上,那才是真正的功德无量。


    姜舒怡在他怀里闷闷地反驳:“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谢谢你替我爸妈考虑的那些事。”


    他怎么总是能这样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贺青砚听到这话,原本温柔和煦的眉眼沉了下来。


    他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低下头,故作不悦地盯着自家媳妇儿,声音也带上了几分佯装出来的严肃:“什么叫你的爸妈?他们不是我爸妈?”


    贺青砚说完立刻一副我们都已经结婚了,你竟然还把我当外人的控诉模样,让姜舒怡瞬间怔住了。


    “不是……”她赶紧摇着头,有些语无伦次地解释,“哎呀,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不是顺嘴的话吗?


    “怡怡。”贺青砚的表情却依旧认真,他捧起她的脸,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我们是夫妻,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以后不要再说这么生分的话了,好不好?那样我会担心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没有担起一个做丈夫的责任,才让你没办法完全地信任我,依赖我。”


    他的声音低沉却又十分真挚,让姜舒怡下意识的就点头。


    不过点完头又眼眸弯弯地看着他,带着几分狡黠的娇俏:“好,那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以后我可就什么事都黏着你,你到时候可别嫌我烦。”


    说着她双臂再次环上他的脖颈,腿也顺势盘了上去,整个人紧紧的挂在了贺青砚身上,摆出一副以后我就要这么黏着你,看你怕不怕的的无赖样儿。


    贺青砚哪里会嫌烦,开心还来不及。


    他只觉得怀里的人又香又软,他朗声一笑,结实的手臂稳稳地托住她,轻松地抱着她站直了身体。


    “饿了没?我抱你出去吃点东西?”


    “要。”姜舒怡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瓮声瓮气的。


    她今天还真就打定主意了,要好好折腾一下贺青砚,让他深刻体会一下,一个女人黏起人来,到底能有多可怕。


    哪知道贺青砚对她的折腾根本是乐在其中,一点没觉得不自在。


    他抱着她一路从卧室走到客厅,稳稳地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却丝毫没有要放她下来的意思。


    他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拿起碗,盛了半碗温热的粥,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递到她嘴边。


    “来,张嘴。”


    姜舒怡:“……”


    她原本只是想故意折腾他,没想到他竟然玩真的。


    姜舒怡想着他真要一勺一勺地喂自己吃饭,她就觉得头皮一阵发麻。


    太可怕了,这画面也太羞耻了!


    她浑身一个激灵,赶紧挣扎着要从男人身上下来:“不不不,我自己来,我自己吃!”


    贺青砚见自家媳妇儿那副浑身恶寒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也不再逗她,顺着她的力道,把她放到了凳子上坐着。


    姜舒怡赶紧自己乖乖吃东西,贺青砚见状,嘴角的笑就没消失过,自家媳妇儿,真是哪儿哪儿都可爱。


    正好这会儿时间也快到中午了,贺青砚起身,卷起袖子,准备去做午饭。


    姜舒怡喝了半碗粥,吃了个鸡蛋,算是垫了垫肚子,见贺青砚进了厨房,立刻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她的御用大厨总算回来了,她终于可以点菜了!


    “怡怡中午想吃什么?”贺青砚一边熟练的自己给自己套上围裙,一边回头问她。


    他不在家的这一个多月,总觉得自家媳妇儿瘦了些,腰好像都没那么有肉感了,这必须得赶紧好好地给补回来。


    “还是想吃你做的面条,咱们吃刀削面吧,要酱鸡蛋臊子的。”姜舒怡坐在厨房小凳子上,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她真是馋这一口好久了。


    自从贺青砚走了,就再没人给她做过。


    部队食堂为了追求效率,大多是蒸馒头烙饼子,或者做面疙瘩汤。


    研究所那边会有大米饭配红薯,但她偏偏就馋贺青砚亲手做的这口筋道爽滑的面条。


    “好,中午咱们就吃刀削面。”贺青砚一口应下,动作利落地开始往面盆里加水和面。


    姜舒怡看他专注地揉着面团,手臂上的肌肉随着动作绷紧又放松,充满了力量感,真好看。


    她男人好像时时刻刻都在散发魅力啊!


    姜舒怡欣赏美男干活的同时也没忘记正事儿,开口问道:“阿砚,你今天不用去团里吗?”


    “嗯,出了任务回来,按规定有两天休整假,这次又正好赶上过年,部队给我们这些出去的同志,都批了一周的假。”贺青砚手上动作不停的回答道。


    “我们研究所也放一周假。”姜舒怡一听,眼睛更亮了。


    一想到接下来整整一周,贺青砚都会在家里陪着她,幸福像气泡瞬间咕噜咕噜地冒了起来。


    关键天天都有好吃的了!


    贺青砚将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醒着,回过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坐在小凳子上满眼欢喜的妻子,柔声问:“怡怡,过年想怎么过?要不要去市里逛逛?”


    反正两人都有假期,要是她想去,他们可以去市里过年。


    市里肯定比驻地繁华得多,可以去逛百货大楼,买些新奇的玩意儿,还能去看电影。


    市里的电影院是室内的,不像驻地这样在露天操场放映,不会太冷。


    晚上就住招待所,其实很方便。


    “驻地会有活动吗?”姜舒怡对去市里不大感冒,毕竟这个年代的市里其实也没有好多少。


    反倒是对这种大集体过年的氛围,充满了好奇。


    昨天听翠花嫂子说起过年可热闹了,当时忙着收拾鹅,她也没来得及细问到底是怎么个热闹法。


    “有,活动可多了。”贺青砚笑了起来,开始给她细数,“大年三十下午开始,就有集体活动。


    留守的战士们一起包饺子,白天有冰上赛龙舟,滑雪比赛,晚上有晚会是文工团和咱们战士自己编排的文艺汇演。”


    在西北这么多年,他也过了无数个年。


    虽然物质条件艰苦,但过年的氛围却一点也不差。


    萧老首长除了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严厉,平时对手下的兵都很好,所以他们驻地的文娱活动,向来比别的驻地要丰富得多。


    驻地外头就有一条宽阔的河,这会儿河面结的冰都超过一米厚了,正好就地取材,搞各种冰上活动。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个,就是驻地联谊会,这可是战士们最期盼的活动了。”


    他想起以前,驻地上万号人,联谊会不可能人人都参加,都是分批进行的。


    好多单身汉为了能抢到第一批参加的名额,那真是铆足了劲儿表现,平日里藏着掖着的那点小心眼儿,全都用在战友身上了。


    “你也喜欢?”姜舒怡抬起眼,长长的睫毛忽闪着,好奇地看向那个一边说话一边准备切菜的男人。


    “我从来没参加过。”


    贺青砚一听这话,手里切菜的动作都停了。


    他抬起了头,表情格外郑重,这可关系到他们夫妻间的信任问题,他必须得严肃认真的说明白。


    “不喜欢?”姜舒怡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结婚的时候贺青砚就跟她说过,他一直都知道两人有娃娃亲,也一直在等她长大。


    说实话,要是换了别人说这种话,姜舒怡不一定全信。


    指不定就是在外头没找着合适的,蹉跎了岁月,才转过头来退而求其次,捡起家里定下的婚约。


    毕竟别说这个时代,就是后世,那种在外地工作谈着女朋友,过年回家却两不耽误地去相亲的男人也屡见不鲜。


    假如相亲相到个条件更好的,立刻就能对现任女友来个断崖式分手,要是没相到合适的,就回去继续谈着,把女朋友当备胎的狗男人实在不少。


    她当然知道贺青砚不是那样的人,他眼里的真诚和爱意是骗不了人的。


    不过她就是想故意逗逗他。


    贺青砚果然上钩了,连菜都不切了,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怡怡,我心里一直都是你,从我知道我们定了娃娃亲的那天起,我就认定你了。”


    好吧,贺青砚在这件事上格外地坦荡和正经,姜舒怡也不好再逗他了。


    既然驻地有这么多好玩的活动,她就更不想去市里了。


    市里的热闹是别人的热闹,而这种军营大院里带着浓浓的熟悉的年味儿,才更有意思。


    贺青砚听姜舒怡决定就在驻地过年,自然也没意见。


    反正只要她开心,在哪里过年都行。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


    吃过午饭,姜舒怡一打开家门,就感受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新年气息。


    整个家属院都沸腾了起来,虽然没有什么特定的大事,但家家户户的忙碌,邻里间的笑语,都宣告着新年的临近。


    她说要用那个砖砌的小面包窑烤鹅,贺青砚吃完饭就把面包窑里里外外收拾得干干净净,又去劈了些干燥的果木柴备着,确保明天可以直接生火开烤。


    一只大肥鹅实在太大了,姜舒怡就计划着,一半用来烤,一半做成卤鹅。


    既然要卤,就少不得各种香料。


    这些东西供销社都有,贺青砚收拾完面包窑,便又去了一趟供销社。


    临近年关,供销社里的物资都比平时丰富了一些,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


    但贺青砚目的明确,只买齐了卤鹅需要的香辛料就准备回家。


    原本他很喜欢给姜舒怡买东西,今天都忍住了,实在是家里从北城寄来的东西还有不少没吃完,再买回去,媳妇儿肯定念叨他。


    虽然家里不缺钱,但绝对不能浪费可是自家媳妇儿定下的铁律。


    姜舒怡等贺青砚出了门,才猛地想起来忘了提醒他千万别手痒买别的东西回来。


    家里现在真的是什么都不缺,这个男人有时候购物欲实在太强了。


    没想到等贺青砚回来,她检查了一下,很好,他真的只买了需要的几样东西,不由得欣慰地点了点头。


    嗯,这男人还是很好教的嘛,孺子可教也。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贺青砚打算今天就把鹅卤上,这样卤汁浸泡一夜,明天吃的时候才更入味。


    此刻的家属院,也迎来了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


    住在这里的人来自天南海北,各地的风俗习惯都不大相同。


    于是到了过年整个家属院的氛围那简直是一个东西南北大融合。


    比如隔壁的张翠花嫂子,她是北方人,此刻忙着揉面蒸花馍,一个个造型逼真,又好看。


    周秀云嫂子家,则飘出了浓郁的腊肉香,还有少不了的蒸糯米甜肉,也叫夹沙肉。


    就是把五花肉切成两片相连的厚片,中间不切断,夹上细腻的红豆沙。


    泡发好的糯米用化开的红糖水拌匀,将夹好豆沙的肉皮朝下码在碗底,上面铺满浸了红糖的糯米,上锅蒸透。


    蒸熟后再用一个盘子倒扣过来,肉皮红亮,糯米晶莹,是西南地区的人逢年过节必不可少的一道大菜。


    扣肉甜甜糯糯,肉香浓郁,在这个物资贫瘠的年代,能吃上一份这样的大菜,那绝对是家庭条件相当不错的了。


    东南西北的各色年味儿在家属院里交织,光是站在自家院子里,深吸一口气,都能闻到好几种不同的馋人香味。


    张翠花和周秀云把家里该准备的都准备上了,让自家男人在屋里看着火,两人不约而同地溜达到了姜舒怡家院子门口。


    她们是担心这对小夫妻年纪轻,又是第一次在驻地过年,怕他们忙不过来,想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


    没想到一过来,就看到人家屋里一派井然有序的景象。


    姜舒怡抱着手臂在一旁指挥,贺团长则围着围裙,任劳任怨地负责干活,动作麻利,配合默契,干得比她们两家的男人加起来都好。


    两人一看也没去打扰了,对视一眼悄悄回家了。


    晚些时候,张翠花家热气腾腾的花馍出锅了,她特意捡了几个最好看的送了过来。


    周秀云家的甜肉也蒸好了,也装了满满一大碗送了过来。


    姜舒怡自然也是礼尚往来,将自家准备卤鹅给大家分了一些,又装了一小罐贺奶奶寄来东西,给相邻的嫂子家各送了一份过去。


    这个年代的年味儿之所以浓厚,或许也跟这淳朴真挚的邻里情有很大关系。


    大家有什么稀罕东西,都乐于互相分享,尝个新鲜,自然也就感觉更热闹了。


    等把邻居们送来的东西都收拾好,姜舒怡看着桌上摆着的各种吃食,发现东西是真的不少。


    光是她和贺青砚两个人,过年这几天根本吃不完,又提议道:“阿砚,要不要把秦洲他们叫过来,一块儿过年啊?”


    秦洲现在还是光棍一条,过年一个人在宿舍,怪冷清的。


    贺青砚也正有此意,他团里还有好几个留下来值班的单身干部,过年要值班不能回家,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好。


    “行,听你的,等会儿我把鹅卤上,就去通知他们。”


    贺青砚将处理好的半只鹅放进翻滚的卤水锅里,盖上锅盖用小火慢慢焖着,穿上大衣去了营区。


    秦洲此刻正一个人在宿舍里对着窗户悲春悯秋,感叹自己形单影只的凄凉。


    结果听到贺青砚说小嫂子邀请他去家里过年,那点自怨自艾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整个人一下就来了精神。


    “我就说小嫂子人美心善,老贺,你能娶到小嫂子,真是祖坟冒青烟,走了天大的狗屎运了!”秦洲激动地拍着贺青砚的肩膀,“哎,你说说,嫂子家怎么就没个妹妹呢?姐姐也成啊?”


    贺青砚斜睨他一眼,毫不客气地回道:“你想得挺美!”


    秦洲这人就是脾气好,也不恼,嘿嘿一笑。


    毕竟除了老贺,也没谁会在这大年三十想着他这个孤家寡人了。


    所以第二天,大年三十的中午,秦洲去得很早。


    他可没空着手,左手拎着一瓶好酒,右手提着一网兜麦乳精和大白兔。


    秦洲也不缺钱,家里就他这么一个孩子,父母都是双职工,从他来部队那天起,他的津贴就全归自己支配。


    虽然不缺钱,但孤家寡人的滋味确实不好受,能来贺青砚家凑个热闹,他高兴还来不及,所以礼物啥的那肯定准备的充分的很。


    秦洲来后不久,贺青砚团里的其他几个单身干部也陆陆续续地到了,无一例外,手里都带着礼物,有罐头,有糕点,还有人直接提了块猪肉过来。


    姜舒怡发现大家都太客气了。


    不过转念一想,战士们本就接受的是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教育,让他们空着手到别人家吃饭,确实也不是他们的风格。


    她见状悄悄把贺青砚拉到一边,低声嘱咐:“人多,等会儿肯定要喝酒的。你再多准备两个下酒菜,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小气。”


    虽然贺青砚说过,她不需要刻意去帮他维系人际关系,但这跟拉关系不一样。


    这些人都是丈夫在工作中最直接的伙伴和下属,人和人之间相处,多一分真诚,就多一分情谊。


    以后丈夫在工作上有什么事情,大家也能更尽心尽力地去配合。


    贺青砚闻言,心里暖融融的,点头道:“好,听你的,等会儿我再炸一盘花生米,卤好的鹅掌鹅颈那些切一切,肯定够他们喝了。”


    两人以为是在悄悄说话,结果有个连长正好去上厕所路过,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正着。


    他回到客厅,忍不住跟几个战友分享了起来。


    “咱团长真是好福气啊,娶到嫂子这样的媳妇儿。”他说话的时候满脸都是艳羡,“你们是没听见,刚才嫂子还特意交代团长,要多给咱们准备点下酒菜呢。”


    有本事,顾大局,还这么体贴大气,关键是长得还那么好看,对他们这些职位低的下属也一点架子都没有,说话温温柔柔的。


    真的,最近整个团里私下里都在说,自家团长绝对是妥妥的人生赢家。


    不说别的就冲团长和嫂子这长相,以后生出来的孩子,那绝对是整个家属里最好看的。


    “嘿,难怪我妈总念叨晚开的花更香。”另一个也凑过来说道,“你们看人家贺团长,虽然结婚是晚了点,可一下就娶到嫂子这样的,那可真是天大的福气。”


    “还有这种说法呢?”秦洲一听,眼睛都亮了,立刻凑了过来。


    那按照这个理论,自己这会儿连个对象影子都还没找着,那将来的花,岂不是得开得更香?


    “我们老家就是这么说的。”


    秦洲一下就美滋滋起来,感觉自己光棍多年的未来,还是很有盼头的嘛。


    这头贺青砚和姜舒怡不知道几人在说什么,只说听到个什么开花香不香的,以为讨论山上的什么也果树。


    不过到吃饭的时候,贺青砚明显感觉到秦洲今天的心情非常好,看谁都乐呵呵的。


    “怎么了这是?来的路上捡着钱了?”贺青砚好奇地问了一句。


    秦洲挺了挺胸膛,给了他一个高深莫测的眼神:“俗气。”


    贺青砚“……???”秦洲还有不俗气的时候?


    驻地这边过年,最隆重的一顿是年三十的中午饭。


    吃过了饭,下午正好可以去河边看冰上赛龙舟。


    明天初一还有活动,下午就是单身青年联谊会。


    到了初二,大部分人就要恢复正常工作了,所以这两天算是整个驻地最热闹的时候。


    午饭丰盛得超乎想象。


    除了卤鹅和烤鹅,贺青砚还用羊肉炖了一大锅萝卜羊肉汤,红烧了一盘土豆牛肉,又用秦洲他们带来的猪肉炒了两个菜,还有两道下酒菜,配上两个爽口的凉拌小菜,再加上张翠花嫂子送的花馍和周秀云嫂子送的甜肉,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这阵仗,就算放到后世,也绝对不算差了。


    特别是那半只用面包窑烤出来的鹅,外皮被烤得焦黄酥脆,滋滋地冒着油光,一刀切下去,香气四溢。


    只可惜这东西油水太腻,就算是馋肉的年代,这么一大桌子身强力壮的男人,最后也没能把半只烤鹅吃完,别的倒是吃的七七八八了。


    吃过饭,大家帮着收拾完碗筷,也就下午两点多了。


    中午几个男人都喝了点酒,但都没喝多,在这样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一点酒精下肚,反而让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下午姜舒怡要去河边看表演,大家又浩浩荡荡地结伴往河边走。


    今天下午的重头戏,是战士们的冰上龙舟比赛。


    听说政委都亲自到场了,还说今年驻地宽裕,比赛的彩头也比往年大得多。


    获得第一名的队伍,晚上食堂不仅给他们单独包羊肉馅儿的饺子,还额外奖励一大盆炖羊肉。


    要说奖励钱,大家不一定有那么大的干劲儿。


    但要说在同一个食堂里,吃的能比别人好,那股子拼劲儿可就瞬间被点燃了。


    姜舒怡还真没见过怎么在冰上划龙舟,所以好奇得很。


    结果到了现场才发现,所谓的冰上龙舟,其实是一个长长的木板,底下横着摆放了许多粗细均匀的圆木棍。


    比赛时最前面的人负责用长杆撑着冰面,让龙舟有动力,后面的人则飞快地将从船尾滚出来的木棍收到前面,再由前面的人迅速把木棍放到船头底下,如此循环往复,木板借着圆木的滚动不断向前。


    这不仅考验每个人的力量和速度,最重要的是整个团队的协同能力。


    这要是哪个环节出了一点错,配合不上,这船立刻就划不动了。


    河岸两边早已是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全是前来加油助威的战士和家属。


    看得出来,参赛的战士们一个个都摩拳擦掌,充满了信心。


    姜舒怡他们来得晚了,最佳的观赏位置全都被人占完了。


    她实在没想到大家伙儿竟然这么不怕冷,这可是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啊。


    不过听到岸边那震耳欲聋的加油声,就知道大家伙的热情早已战胜了严寒。


    贺青砚拉着她,左挤右挤,终于在人群中找了个能看到一点河面的缝隙。


    但是观赛的人群是会随着龙舟前进的速度不断往前移动的。


    这可把姜舒怡给为难住了,自己也不算矮啊,好歹净身高也有一米六八呢,结果在一群普遍高大的军人跟前,她这点身高真是毫无优势。


    贺青砚则完全没有这个烦恼,他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哪怕站在最后面,前面站满了人也丝毫挡不住他的视线。


    姜舒怡拽着他的胳膊,踮着脚又蹦又跳,费了半天劲儿,也就能看到个模糊的影子。


    贺青砚见她急得小脸通红的样子,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站稳了”,然后直接弯下腰,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另一只手托住她,手臂一用力,就把人稳稳地抱了起来,直接让她坐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这下能看到了吧?”他仰起头,笑着问。


    这当然能看到了,而且看得是前所未有的清楚。


    只是姜舒怡的视线骤然拔高,一下子比周围所有人都高出了一大截。


    本就有些社交恐惧的她,瞬间成了全场的焦点,这也太尴尬了!


    姜舒怡立刻就感受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好奇惊讶的目光,吓得她赶紧把身子偏向贺青砚这边,恨不得把脸埋起来,心里默念着,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奈何两人实在是太显眼了。


    已经有相熟的家属跟他们打招呼了:“哟,贺团长这法子不错啊,舒怡妹子,现在看得可清楚了吧?”


    “嗯……嗯嗯……”姜舒怡只能干笑着点头,脸颊烫得厉害。


    贺青砚把人抱起来之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家媳妇儿在人多的时候会不自在。


    刚才光顾着让她看清楚比赛,倒是把这茬给忘了。


    他赶紧单手稳稳地托着她,抱着人走到了另一边人稍微少一点的地方。


    等周围的目光不再那么聚焦,姜舒怡这才感觉舒服了些。


    她低下头,小声问:“阿砚,这样你会不会累啊?”这比赛时间很长呢。


    “不会。”贺青砚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你这点重量,还没我们平时负重越野训练的行李重呢,放心坐着吧。”


    既然如此,姜舒怡也就不再纠结,毫无负担地坐在贺青砚宽阔的肩膀上,专心致志地看起了比赛。


    还别说,这种考验团队协作的比赛,看得人还挺热血沸腾,挺上头的。


    姜舒怡支持的,当然是贺青砚团里的队伍。


    她没敢像旁边的家属那样扯着嗓子大声喊加油,只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鼓劲儿。


    没想到比赛到最后,还真是贺青砚团里的那支队伍,以微弱的优势率先冲过了终点线。


    “阿砚,赢了,是你团里的战士们赢了耶。”她激动地拍了拍贺青砚的头。


    贺青砚等终点的欢呼声响起,这才把自己媳妇儿从肩膀上稳稳地放了下来,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骄傲,说道:“他们要是不赢,回去就该挨训了,他们团长以前新兵的时候,那可是年年得第一。”


    也就是后来升了职,不好再跟底下的兵抢风头,而且总赢,让别的团脸上也不好看,他这才没再参加了。


    “你以前年年都得第一?”姜舒怡仰起脸,满眼都是崇拜的小星星。


    “当然!”贺青砚被媳妇儿这毫不掩饰的崇拜目光看得心里舒坦极了,腰杆都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了。


    老骄傲了,可惜那会儿媳妇儿不在,早知道今年就再参加一下,在她面前好好露一手。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上场了,就得占了战士们的奖品名额,那盆炖羊肉还是留给他们吧。


    “阿砚,你好厉害啊!”姜舒怡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贺青砚厉害。


    她对这类需要极强协调性的活动就不太擅长,总感觉自己手脚不太协调的样子。


    贺青砚猛地被媳妇儿这么一夸,饶是脸皮再厚,耳根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热意。


    正好这时秦洲他们几个也朝这边看了过来,贺青砚第一次体会到了自己媳妇儿刚才的尴尬。


    不过他脸皮厚,只是朝着那几个憋着笑的家伙瞪了一眼,便牵起自家媳妇儿的手,准备回家了。


    秦洲望着某人牵着媳妇儿离开的挺拔背影,压低声音,故意学着那种娇滴滴的语气,阴阳怪气地模仿道:“阿砚你好厉害哦”


    引得旁边几个战友一阵闷笑。


    驻地的新年,充满了欢声笑语和生机勃勃。


    然而在林场,情况却截然相反,今年气氛格外压抑。


    大年三十的这天,林场里出了事。


    一位下放来的老教授,趁着大家不注意,在自己的小屋里上吊了。


    幸亏被人发现得及时,七手八脚地把人救了下来。


    刘场长得到消息,立刻丢下手中的活计,匆匆赶了过去。


    到了那间低矮破旧的小屋,他才从旁人口中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原来是老教授远在乡下的小儿子出事了,他那个品学兼优的小儿子,因为受他牵连,高中毕业后就被安排到了农村做了知青。


    不知道因为什么事起了冲突,竟被村子里的小混混打断了腿。


    老教授接到消息觉得是自己连累了孩子,一时想不开,便想着用这种方式了结自己,好让孩子们能跟他彻底撇清关系,不再受他的拖累。


    是姜崇文和冯雪贞夫妇最先发现老教授有寻短见的念头,及时把人救了下来。


    这会儿,两人正守在床边,轻声安慰着他。


    “老陈啊,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有什么能比命还重要呢?只要活着,就总有希望啊。”姜崇文叹着气劝道。


    “老姜,我没希望了,我真的熬不下去了……”床上的陈教授,声音嘶哑,“我这样活着,还能有什么希望?我只是不想再连累孩子们了……”


    “老陈,你真以为自己这么一了百了,就能帮到孩子们吗?”冯雪贞见他执迷不悟,忍不住加重了语气,“咱们身上背着的事情一天没说清楚,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孩子们头上的帽子才压得更重,更遭殃!”


    重病需下猛药,她本不想把话说得这么重,可眼下这情况,要是不点醒他,老陈怕是真熬不过这个年关了。


    说这话的时候,冯雪贞心里也针扎似的难受。


    女同志本就情感丰富一些,见此情景,她不免就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幸亏怡怡有阿砚照顾着,不然今天躺在这里熬不下去的,或许就是自己了。


    虽然心里难受,可该劝的话还得劝。


    他们这群人,只能咬着牙活下去,就算要死,也绝不能这么不明不白窝窝囊囊地死。


    陈教授听到冯雪贞的话,浑身一颤,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猛地拉过那床又薄又硬的破被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从被子里传出压抑而绝望的哭声。


    一个满头白发为国家奉献了一辈子的老人,自问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为什么命运对他就如此不公啊!


    刘场长十多岁就参军,在部队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算是见惯了生离死别。


    但看到眼前这一幕,看到陈教授生不如死的模样,他的心也跟这难受的很。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开口,“陈教授,你别太难受,可能很快,你们的事情,就能解决了。”


    刘场长想起了前几天,萧老首长亲自打来的那通电话。


    首长在电话里嘱咐他,说边疆几大驻区的首长们,已经在为这些专家教授的事情努力了,让他务必在这个寒冷的冬天,照应好留在林场的每一个人。


    未来国家还需要他们。


    这种关键的时候,一旦有人出了事人心散了,怕是很多人都熬不下去了。


    虽然这事儿八字还没一撇,但只要有了希望,大家也不至于走上寻短见的绝路。


    他原本只是想安慰一下陈教授,结果这话一出口,屋子里所有人都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几个已经被下放到这里五六年的老人,更是激动得声音都颤抖了:“刘场长,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们还有希望回家吗?”


    第四十四章


    “是的, 大家是有机会回家的。”刘场长看着那一双双在昏暗灯光下突然亮起的眼睛,没打碎他们脆弱的希望。


    他将萧老首长透露的信息给大家简单的说了一下。


    “边境那一仗咱们打了个大胜仗, 这事儿你们肯定也在广播里听到了,这一仗打下来,不少驻区的首长都意识到,咱们的武器装备必须得跟上,所以大家伙儿都在为了列装新型武器的事情四处奔走,而要造新武器,离了你们这些专家教授怎么成?所以首长们已经在想办法了,相信过完这个年,很快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刘场长的话说完之后没一会儿屋子里就响起了一声压抑的抽噎。


    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在场的这些, 哪个不是曾经在顶尖学府和研究机构里叱咤风云的人物?


    他们见惯了大风大浪,也经历过无数的艰难,按理说心志早已磨炼得如钢铁般坚韧。


    可这几年他们承受的实在是太多了。


    身份的骤变, 无休止的教育批评,繁重的体力劳动, 还有来自亲人的疏离或牵连,日复一日的消磨,几乎要将他们的脊梁骨压垮了。


    甚至很多人都家破人亡, 妻离子散,那种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附着在骨头上的病痛, 日日夜夜的煎烤着他们。


    此刻刘场长带来的这番话,好像骤然撕破黑暗带来了希望的光。


    那种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痛苦,他们谁都不敢说,甚至不敢表现出来, 在这一刻也只能化成眼泪。


    看着这些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们像孩子一样捂着脸痛哭,刘场长这个在战场上流血都不皱一下眉头的铁血汉子,也忍不住觉得眼眶一阵阵的发酸发涩。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气,抬高了声音,“好了,大家放心,既然首长们在帮着咱们奔走,大家就更要鼓起劲儿来,今天可是大年三十,老话都说,把所有不好的都留在今年,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新的一年,什么都会好起来的,大家伙儿千万要坚持住,这么多难熬的年头都过来了,还怕这短短的一两年吗?”


    “对,刘场长说得对!”姜崇文站了出来,他眼眶也是红的,但眼神却很坚定。


    他走到床边,拍了拍还在被子里颤抖的陈教授,“大家都要坚持住,咱们要相信,天总有亮的时候,大家伙儿都忘了当初咱们是怎么从国外回来的了吗?那时候的艰辛,咱们不也都熬过来了吗?现在好歹是在咱们自己的国家,在自己家里,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是不是?”


    这些人里还有不少他的老朋友,老同事。


    当年他们是怀着一腔报国热血,冲破重重阻碍才回到祖国的怀抱,为的就是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


    这份初心怎么能因为眼前的这点磨难就轻易放弃呢?


    “好,我们听刘场长的,老姜,谢谢你,还有冯同志,今天多亏了你们。”有人擦干了眼泪,哽咽着说道。


    “别说这种客套话。”姜崇文摆了摆手,“当年咱们在外头是守望相助的同胞,如今回了家,住在一个林场,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做什么这么客气?”


    在这里大家都是一家人,只能靠相互鼓励打气才能熬下去。


    刘场长见大家状态好了起来,心里也松了口气。


    他转身对自己带来的两个场部干部说道:“走,咱们去想想办法,无论如何,今天晚上得让大家伙儿吃上一顿热腾腾的羊肉饺子,过个好年!”


    说着他带头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了这个月的津贴,两个干部见状,也纷纷慷慨解囊。


    三人凑到一起,打算到附近的村子里买一只羊回来给这些下放的人准备顿羊肉饺子。


    听说今晚能吃上羊肉饺子,大家纷纷提出要一起帮忙,有的去烧水,有的去磨刀,就连刚刚寻了短见的陈教授,也在众人的搀扶下,坚持要坐到门口,看着大家忙活。


    对,老姜和刘场长说的对,活着,活着才能有希望。


    林场这边安置了不少被下放的人员,因为身份特殊,他们居住的区域和林场的正式职工宿舍是隔开的,平日里除了必要的劳动交接,几乎没有什么往来。


    除了刘场长时常会过来探望,这里几乎是无人问津的角落。


    然而刘场长自掏腰包给下放人员买羊过年的事,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林场职工区。


    刘场长是部队转业下来的干部,身上那股子军人的刚正不阿和雷厉风行,让林场里的职工们都对他敬畏三分。


    他做事向来堂堂正正,无愧于心,自然什么都不怕。


    因此就算职工们知道了这事儿,嘴上也没人敢公然说什么,但有些人心里的不满,却在私底下悄悄蔓延。


    今天是大年三十,林场职工宿舍这边的公共厨房里也是热闹非凡,家家户户都在剁着肉馅,准备包饺子。


    人一多,嘴就杂,说话肯定方便得很。


    “哼,我就说那些臭老九真是活该,都被下放到这儿了还不思悔改,不好好接受再教育,竟然还有脸吃羊肉饺子。”一个声音响起,言语间充满了刻薄与不忿。


    说话的女人叫杨春枝,是林场的老职工了。


    她一边狠狠地剁着自家案板上的猪肉,一边斜着眼睛,意有所指地抱怨着。


    旁边一个正在和面的嫂子闻言,赶紧压低声音劝道:“行啦,你小声点吧,这羊可是刘场长自己拿工资买的,你嚷嚷什么?再说了,刘场长不是开会的时候三令五申,不许在咱们林场里提什么臭老九这种说法吗?”


    说大家都是同胞,思想上有错误,那就学习改正。


    “你这要是让人听见了,该被抓去上政治课了。”


    “哼,我会怕?”杨春枝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叉着腰,一脸的不屑,“我们老杨家往上数三代,那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我要是去上政治课,那些臭老九一个都跑不掉。”


    众人听到杨春枝这番话,都默契地没再接茬。


    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她这是心里憋着火呢。


    这个月林场年底任务重,工作累是累了点,可刘场长也不是苛待人的领导,特意让食堂改善了伙食。


    偏偏这杨春枝,仗着自己弟弟是县城革委会的人,三天两头没事就装病请假。


    一会儿说肚子疼,一会儿又喊脑袋疼。


    起初刘场长念着她是老职工,还给了几分面子。


    后来她越来越过分,刘场长直接铁面无私地扣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还在全场职工大会上点名批评了她这种偷奸耍滑,破坏生产的行为。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现在一听刘场长宁愿自己掏钱给那些外人买羊肉,也不给自己这些正式职工发点福利,她这心里的火气自然是噌噌往上冒。


    这个林场不同于普通的公社林场,是属于国家的国有大农场,职工们都是有正式编制的。


    除了伐木工和运输工,场里还有不少林业方面的技术员和专家。


    大家普遍都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不是那种别人煽动几句就跟着起哄的。


    在他们看来,旁边棚里那些被下放的专家教授,到底犯了什么错,不是他们这些普通职工能评判的。


    但在出事之前,人家在各自的单位里,也和林场的专家一样,是为国家做贡献的栋梁之才。


    来到林场后,不仅要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干着最累的活,晚上还得去上两个小时的政治课,吃的苦已经够多了。


    他们的问题,自有国家来处理,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人来说三道四。


    更何况现在这羊肉是刘场长自己掏钱买的,又没花公家一分钱,这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


    杨春枝原本以为借着这事儿能煽动大家跟自己站到一条线上,不说别的,至少也得闹着让刘场长给他们这些正式职工也表示表示。


    凭什么那些臭老九有羊肉吃,他们这些正式职工过年还得自己掏腰包买肉?


    结果没想到,自己说了半天,竟然没一个人接茬,一个肯站在自己这边的都没有。


    这简直要把她给气死了,她愤愤地瞪了一眼周围这些傻瓜,心里暗骂他们没见识。


    他们肯定不知道,这些臭老九当年在单位的时候,不知道往家里捞了多少好处。


    她可是听自己弟弟说了,自打他去了革委会,只要带队去搜查一次这种人的家,抄出来的东西能让他们家富裕大半年。


    现在到了林场,一个个就开始装可怜了?享受了大半辈子福,现在受点苦怎么了?一天到晚正经活没干多少,吃的倒是不少。


    而且她还听说了,这些臭老九就算被下放了也贼心不死,偷偷在屋里藏着不少好东西呢。


    杨春枝见在这里没人跟她一条心,心里便打定了主意。


    等年初二回娘家,她得找弟弟好好问问,要是自己举报这种情况,能不能把那些臭老九都给抓走。


    凭什么扣自己的工资,去养活那些人?


    她要让他们吃了多少进去,都得给自己加倍吐出来!


    刘场长这边,安排好了专家们包饺子的事后,又单独把姜崇文和冯雪贞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刘场长,您找我们有什么事?”进了办公室,看着刘场长关上门,姜崇文和冯雪贞心里不免都有些打鼓。


    虽然这些日子刘场长对他们夫妻俩多有照顾,但像这样单独把两人叫到办公室,还是头一回。


    他们不免担心,是不是女儿那边出了什么事。


    平日里驻地那边有什么消息,除了女儿偶尔在信里提一两句,他们更多的还是从刘场长口中得知。


    因为担心四处都有眼睛盯着,他们早就嘱咐女儿,非必要就少写信过来。


    所以刘场长成了他们了解女儿近况的唯一渠道。


    刘场长给两人倒了热水,示意他们坐下,这才开口说道:“姜总工,冯医生,你们先坐,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想跟你们说说你们女儿,姜舒怡同志的情况。”


    “怡怡她怎么了?”一听到女儿的名字,冯雪贞哪里还坐得住,“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满心满眼都是紧张和担忧。


    “冯医生,你别着急,是好事儿。”刘场长赶紧抬手示意她坐下,让她别激动,听自己慢慢说。


    姜崇文也连忙拉了拉妻子的袖子,示意她冷静点,听听刘场长怎么说,既然他说是好事儿肯定不会差的。


    果然刘场长接下来的话,让夫妻俩都惊得呆在了原地。


    “刘场长,你没说错吧?我们家怡怡她真的进研究所工作了?”冯雪贞的声音都在颤抖,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才跟女儿分开了短短几个月,她竟然就进了研究所?一时间欣慰与担忧齐齐涌了上来。


    欣慰的是自己的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再需要他们时时刻刻挂心了。


    担忧的是他们夫妻俩现在这个情况,会不会连累到女儿?


    毕竟研究所那种地方,也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


    老姜当了这么多年的总工程师,不也照样被人揪住举报了吗?


    怡怡才刚进去,又有他们这样一对有问题的父母,恐怕会有人拿这事儿来做文章。


    怡怡本来话就少,性格又偏内向,万一处理不好,再连累了她……


    冯雪贞瞬间就想到了刚才老陈的境况,她不求女儿能光宗耀祖,只要她能平平安安顺顺遂遂地过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姜崇文虽然表面上比妻子镇定,但那紧紧握着茶杯指节泛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


    刘场长见两人这副模样,又听了冯雪贞的担忧,连忙解释道:“冯医生,你担心的那些问题都不存在,267所的情况跟别的研究所不太一样,那里是部队直管的,况且有萧老首长和小贺在,没人敢随便去找姜同志的茬。”


    他顿了顿,语气里充满了自豪:“当然最关键的是姜同志自己就足够厉害了,就算没有首长和小贺,她现在也是267所的宝贝疙瘩,所里就是倾尽全力,也一定会保护好她的安全。”


    刘场长言简意赅地将姜舒怡这段时间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包括她立功的事情。


    当听到前些天广播里不停播放的边境战役大捷,竟然是因为女儿设计改造的武器时,姜崇文和冯雪贞彻底愣住了。


    他们更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能让几大驻区的首长们为大家奔走的根本原因,也是因为女儿的这次重大贡献。


    “好啊好啊!”姜崇文激动的放下茶缸,眼里都是自豪,“我的女儿进了研究所,还能做出这么大的成就,这是为国家强大做了大贡献啊。”


    他从未忘记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虽然现在暂时失去了为国效力的机会,可没想到,女儿竟然接过了他肩上的重担,而且一去就立下了如此的功劳。


    冯雪贞也跟着丈夫欣慰地笑了起来,眼眶有些发热。


    她的怡怡,果然是个正常的孩子,甚至比任何正常的孩子都要优秀。


    以前只是大家都不懂她而已。


    刘场长听到姜崇文的话,心中顿时感慨万千。


    瞧瞧这就是他们国家的科学家,就算自己身陷泥潭,依旧心心念念着国家的强大,依旧满怀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这样至纯至善的专家们,他怎么能不好好保护呢?


    “姜总工,冯医生。”刘场长的神色也郑重了起来,“今天我叫你们二位过来,除了告诉你们小姜同志的情况,另外也是受了小贺的嘱托,他让你们尽管放心,小姜同志他会照顾得很好,也请你们二位务必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等着以后一家人团圆。”


    今天陈教授寻短见的事情,也着实让他捏了一把冷汗。


    毕竟小贺在电话里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的岳父岳母。


    他也怕这对夫妻受了刺激,出了什么意外。


    “哎,刘场长,你放心,我们会的。”姜崇文是什么人,一下就听出了刘场长话里的深意。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们夫妻俩,那么多苦难的日子都熬过来了,怎么可能会想不开呢?现在有了这么大的盼头,我们更得好好活着,绝不能给孩子们拖后腿。”


    刘场长见两人确实没有受到影响,反而因为女儿的好消息精神焕发,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让他们回去安安心心地过个年。


    看着夫妻俩携手离去的背影,刘场长还有些纳闷。


    他觉得小贺同志是不是有点太小心翼翼了?总感觉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担心自己这岳父岳母会想不开。


    可自己今天一看,人家二位的心态豁达得很嘛!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有些理解了。


    小贺年纪一大把了才好不容易娶上这么个宝贝媳妇儿,媳妇儿又时时刻刻担心着父母的事情,他这个做丈夫的,能不上心吗?


    家属院这边。


    一眨眼年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去了。


    大家也正式告别了六十年代,迈入了七十年代的门槛。


    大年初二之后,家属院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有孩子们依旧无忧无虑地疯玩。


    不过气氛到底和过年那几天不一样了。


    比如说打孩子,又成了家属院的常态。


    这不一大早,隔壁周秀云嫂子家就传来了噼里啪啦的响动和孩子嗷嗷的哭叫声。


    原来是她家老大郑向东,昨天带着弟弟妹妹跑出去野了一天,天黑了才回家,寒假作业一个字没动。


    周秀云也是个讲究人,睡觉前没动手,憋了一晚上。


    这不一大早起来,新账旧账一起算,把郑向东收拾得鬼哭狼嚎。


    姜舒怡听到这动静,好奇地推开门看了一眼。


    结果周秀云一眼就瞅见了她,立刻找到了现成的教育模板,指着姜舒怡的方向对自家儿子吼道:“你看看人家舒怡婶子,人家就是因为从小好好读书,有文化,所以现在才能进研究所,你再看看你,一天到晚就知道疯跑,作业都不写,你将来能有什么出息?还带着弟弟妹妹跑……”


    说着手里的鸡毛掸子又多抽了两下。


    郑向东到底年纪也不小了,半大的小子,又要脸面,看到姜舒怡看过去,疼得原地跳,也不嚎了。


    姜舒怡没想到自己就是开个门的功夫,就让郑向东平白无故多挨了几下,心里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罪恶感。


    她赶紧踮起脚尖,悄咪咪地退回了屋里,顺手把门给带上了。


    贺青砚还在休假中,他精力旺盛,晚上精神抖擞就算了,一大早就起来,在院子里劈了老大一堆柴火,这会儿正把劈好的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的角落里。


    一转头就看见自家媳妇儿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地退回屋里,不由得好奇地问道:“怡怡,怎么了?”


    姜舒怡努了努下巴,压低声音说:“秀云嫂子在打孩子呢,因为我,郑向东又多挨了两下。”


    贺青砚听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说,知道了自家媳妇儿出去一趟,就成了别人家的孩子,让郑向东又多挨了几下,也没忍住,低低地笑了一声。


    看自家媳妇儿一脸自责的模样,他走过去,安慰道:“没事儿,家属院的孩子,就没有不皮实的,打不出问题来。”


    再说他见过周嫂子打人的,也就声音大,鸡毛掸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估摸也打的不算太疼,就是觉得丢脸而已。


    郑向东:贺叔,你要不听听你在说什么?


    姜舒怡可没挨过打,不管是后世的父母,还是这里的爸妈,都对她温柔得不行。


    不仅她没挨过,记忆里的大哥也从没被动过一根手指头。


    她看着贺青砚那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好奇了,仰起脸问道:“阿砚,那你呢?你小时候挨过打吗?”


    贺青砚高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眼神有些不自然地飘向了别处,嘴上却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这躲闪的眼神,这不自然的语气,分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姜舒怡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她故意追到他跟前,不依不饶地说:“真的啊?那明天咱们去给奶奶和妈打电话的时候,我问问?”


    贺青砚看着媳妇儿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根本不信”的样子,终于没能扛住,有些无奈地承认了:“……挨过两次,都是我爸揍的。”


    “痛不痛啊?”姜舒怡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好奇地问。


    “不痛。”这个贺青砚倒真没说谎。


    对于皮糙肉厚的男孩子来说,挨打那点皮肉上的痛很快就会过去,真正让他们感到难受的,是丢脸。


    特别怕被人看到,特别是大哥小时候,有一次挨打就被当时还不是嫂子的章美贤看到,憋在家两天都没出门。


    姜舒怡万万没想到贺大哥那种成熟稳重的外交官小时候也挨打,没忍住笑出声了。


    贺青州:这什么弟弟?不能要了,说自己就算了,拉着他算怎么个事儿?


    两人就着小时候挨打这个话题,不知不觉就聊到了孩子。


    “那我们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你可不准打哦!”姜舒怡圈住他的腰,很认真地跟他约法三章。


    她自己没挨过打,自然也舍不得自己的孩子挨打。


    贺青砚听到自家媳妇儿竟然开始规划他们有孩子之后的生活了,一颗心瞬间就软得一塌糊涂。


    别说不打孩子了,此刻她就算说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他也会想办法去办到。


    关于打不打孩子这点小事,他当然是毫不犹豫地全部听媳妇儿的。


    “好,不打。”他低下头,温柔地看着她,声音里满是宠溺。


    他怎么舍得啊,那可是他跟怡怡的孩子,是媳妇儿辛辛苦苦给他生的宝贝,他疼爱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动手打呢。


    姜舒怡这才满意了,都说部队里的男人脾气爆的不少,虽然贺青砚对自己一直很温柔,可万一他对孩子没那么温柔呢?


    这种事,必须得提前说好,防患于未然。


    到时候他要是敢不听话,她就揍他,让他食言!


    因为知道了父母的事情有许多首长在帮忙奔走,心头最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姜舒怡这个年过得是前所未有的开心和放松。


    大年初二之后,虽然还没到正式上班的日子,但也在家开始画图纸了,她到研究所也有一段时间了,但还没来得及正式进入一个完整的项目。


    去年那段时间,她几乎把这个时代研究所里能找到的大半武器资料都翻阅了一遍,对当前的技术水平和真正缺乏的东西,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谱。


    她打算还是从反坦克导弹上入手。


    这个决定不是凭空想象的,去年北边的苏国在界江上与华国部队起了冲突,大大小小的摩擦上演了好几次。


    虽然暂时平息了,可谁也保不准他们会不会突然又卷土重来。


    当然姜舒怡心里清楚,因为阿三国那场干脆利落的大败,苏国暂时是不会在边境上再起大的争端了。


    但未雨绸缪,总是没错的,去年的那场冲突,苏国就曾一次性出动了两百多辆坦克,三百多门火炮和五百余人的装甲部队发动进攻。


    虽然最后华国以相对弱势的武器和更少的人数取得了胜利,甚至还缴获了苏国几辆先进的坦克,但这件事情也给华国提了个醒,反坦克和反装甲技术的研究,必须立刻提上日程。


    姜舒怡打算着手的,就是反坦克导弹的研发。


    部队里现有的反坦克火箭筒,射程近,穿甲能力也远远不够。


    而反坦克导弹这个领域,在华国还是一片空白。


    这才是未来真正能够对装甲集群形成有效压制的利器。


    她计划采用红外制导技术,可以实现五百米到两千米范围内的精准打击。


    只要这种武器能够研发成功并列装到部队,那么在未来的战场上,遇到敌方的装甲部队,我方也不会再束手无策。


    贺青砚知道媳妇儿一开始忙起来就废寝忘食。


    在武器设计上,他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他可以将在战场上遇到的实际问题士兵们的操作习惯和战场环境的复杂性,都一一说给姜舒怡听,为她的设计提供最一线的参考。


    也算是帮上一点忙,不过他真正能帮忙的还是把自己媳妇儿照顾好。


    看着媳妇儿连续熬了好几个晚上,画得眼睛下面都起了一层淡淡的青色,贺青砚心疼坏了。


    这不立刻变着法儿地给她做好吃的,一日三餐加宵夜,顿顿不重样。


    也就短短一周的假期,姜舒怡又被贺青砚成功地喂胖了两三斤。


    还好也就涨了这两三斤,两人的假期也终于休完了。


    上班的第一天,姜舒怡才刚到研究所大院,就被隔壁弹药组的张姐给拦住了。


    “小姜同志,快来快来,我给你带了好东西。”张姐的丈夫也是苏城人,今年过年两人一块儿回了趟家。


    知道姜舒怡也是苏城人,特地给她带了一只地道的苏城板鸭,还带了一小坛子自家婆婆做的梅干菜。


    “哇,有梅干菜!”姜舒怡看到那黑乎乎的带着独特酱香的梅干菜,眼睛都亮了,“张姐,我可想这个好久了。”


    她喜欢吃梅干菜烧肉,也馋梅干菜肉饼。


    自家院子里就有个小面包窑,贺青砚又那么会做面食,正好可以让他给自己烤梅干菜肉饼吃!


    “就知道你肯定喜欢这个,特地让我婆婆给你装了一坛子。”张姐笑呵呵地说。


    “谢谢张姐。”


    张姐豪爽地摆了摆手:“说这个就见外了,也就是回家才能给你带点家乡味儿。”


    这边才刚谢过张姐,还没走几步,另一个研究室的李工又把姜舒怡给拦住了。


    姜舒怡是整个研究所年纪最小的,还不到二十岁,所以从一进研究所开始,就成了大家手心里捧着的宝贝疙瘩。


    同事们不是把她当自家妹妹,就是当小辈一样疼爱。


    研究所里的人大多心思单纯,特别讲究这种传承和爱护。


    只要是年纪小的,有才华的,那绝对是大家集体爱护的对象。


    更何况姜舒怡这种本事超强,堪称天才的,那更是未来的希望啊。


    这不一路走到自己的研究室,短短几百米的路,姜舒怡光是特产就收了一大堆。


    两只手都拿不下了,最后还是林老出来,乐呵呵地帮着她一起提回了办公室。


    看着自己桌子上堆得跟小山似的各种特产,姜舒怡一点也不觉得累赘,心里反而暖烘烘的。


    这可都是研究所里大家伙儿满满的爱意啊。


    她正乐滋滋地收拾着大家送的特产,研究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徐周群探了个脑袋进来,一看姜舒怡在,立刻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


    他就更豪气了,一进来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纸裹成的厚厚一团,神秘兮兮地塞到了姜舒怡手里。


    “来,小姜同志,拿着,这是我给你发的压岁红包。”


    徐周群的儿子就跟姜舒怡年纪差不多大,甚至还比她大一岁。


    所以打从一开始,他就把姜舒怡当自家孩子一样看待。


    过年回家的时候,看着自家那个傻小子,他立刻就想到了姜舒怡。


    饭桌上他甚至还在想,要是自己能稍微早那么一点认识姜舒怡,说什么也得想办法把这姑娘给自家儿子哄回去当儿媳妇啊。


    当然儿媳妇是没机会了,但这并不妨碍他把人当亲闺女一样疼。


    所以这压岁钱,肯定少不了。


    他给自己小女儿给了多少,给姜舒怡的就只多不少,毕竟这还是研究所的宝贝。


    “谢谢徐所!”姜舒怡没想到,自己都上班了,竟然还能收到红包。


    以前在后世的时候,一到过年爸爸妈妈和大哥都会给她压岁钱。


    来了这里,虽然爸妈现在还在林场,但公公婆婆和奶奶也都提前给她寄了过来。


    现在徐所又给了这么厚一份。


    姜舒怡感觉自己发财了,发大财了!


    “嘘!”徐周群看她那财迷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赶紧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就给了你一个啊。”这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等会儿他们非得把他办公室的门给挤破了不可。


    姜舒怡会意,赶紧把红包悄悄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当然没有钱能回赠给徐周群,但是她也给他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


    那就是她画好的那套完整的反坦克导弹设计图纸。


    徐周群没想到,就放个假的功夫,姜舒怡竟然又画出了这么厚一沓图纸,而且还是专门针对反装甲作战定制的。


    他简直是如获至宝,要知道自从去年跟苏国连续起了几次冲突之后,为了应对来自装甲部队的巨大威胁,上头几位首长经过多方会议商讨,在过完年的时候,就正式决定开启我国的战术导弹研究计划。


    而他今天早上才刚刚接到通知,让所有相关研究所的负责人下午都去西城开会。


    原本徐周群还打算在会前找林老和小姜同志商量一下,看看这个艰巨的任务,他们267所到底有没有能力啃下来。


    可现在看着手里这厚厚的一沓思路清晰,数据详尽,甚至连具体结构都设计得明明白白的图纸,他还商量什么啊?


    这直接去领任务就行了!


    不这不叫领任务,这叫带着答案去考试!


    有了这份图纸,开不开会其他的兄弟研究所,也只有望尘莫及的份儿了。


    果然徐周群没猜错。


    下午去到西城参加会议的时候,会场的气氛十分凝重,当主位上的首长宣布了开启战术导弹研究的计划后,底下各大研究所的负责人们,一个个都愁眉苦脸,各有各的苦处。


    这个任务太难接了。


    “我知道,这件事情有难处,技术跨度大,我们自然也考虑到了。”主位上的首长环视了一圈,沉声说道,“所以这一次,上级研究决定,无论是哪家研究所能够接下这个任务,以后关于这家研究所立项的所有新项目,我们都会准备专项的经费予以支持!”


    这话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了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对各大研究所来说,无疑是天大的诱惑,要知道平时他们去申请个科研经费,那叫一个抠搜,为了多要几万块钱,好多所长的皮鞋都快跑烂了。


    没想到为了这一次的任务,首长们竟然忽然变得如此大方。


    但即便有如此丰厚的经费诱惑,会场上依旧是一片寂静,几大研究所竟然没有一个主动表态。


    “老周,你们所不接?”徐周群用胳膊肘怼了怼身旁的另一家研究所的所长,好奇地问,“我觉得这也不算太难啊,以你们所的实力,竟然接不下来?”


    被称作老周的所长瞥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那表情明晃晃地写着,你看我想不想理你就对了。


    徐周群也不在意,又转头问了问对面一家兄弟单位的负责人:“哎,老王,你们呢?这么好的机会,经费管够,你们都不接?”


    对面的人表面上笑嘻嘻,内心却在疯狂吐槽。


    这是他们想接就能接的吗?他们还想研究登月火箭呢,那也得有那个本事哇,这种军令状,一旦接了下来,要是做不出来,那可不只是丢脸的事儿,单位的牌子都要被人家给摘了。


    徐周群看了一圈,见大家都是一副你行你上的谦让模样,这才慢悠悠地理了理自己的衣领,脸上露出了一个笑眯眯的表情,仿佛等待许久终于轮到自己上场了一般。


    “既然大家都这么谦让,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啊。”


    说着他就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着主位上的首长朗声开口,声音洪亮自信:


    “首长,这个任务,我们267所接!”


    刚才被问话的几人:??????徐周群,你还是个人吗???


    第四十五章


    徐周群洪亮的声音在略显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 却让整个会议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主位上的首长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抬眼目光随即投向了徐周群。


    说实话他内心深处,对267所并不抱有太大的期望。


    这个研究所的底细,在座的领导们都心知肚明,它是从几个大所里分拨出一些边缘部门和人员,拼凑组合起来的。


    论人才综合实力,267所都存在着巨大的短板。


    在徐周群被调过来之前,这个所几乎没有独立完成过任何一项大型项目,主要扮演着兵器部那边打下手的角色,承担一些小型的设备研究和现有武器的局部改造任务。


    所里真正能拿得出手的专家屈指可数,林世维老先生算是一个。


    还有就是李成安教授, 所以这些年,267所的主要精力都花在了新型材料的研究上,可成果却迟迟无法应用到生产线上, 多少有些纸上谈兵的味道。


    当然自从徐周群来了之后,情况确实有了改观。


    尤其是他不知从哪儿挖来了一个年纪轻轻却才华横溢的小姑娘, 去年那次边境冲突,267所着实是扬眉吐气了一把。


    可即便如此,要研制全新的反坦克导弹, 这在整个华国都还是个无人涉足的空白领域。


    难度之大技术跨度之广,绝对不是一次简单的武器改造可比的。


    首长们的初步设想,是让几个实力雄厚的大研究所牵头, 几家小一点的研究所从旁配合,这样稳扎稳打,成功的几率才更高。


    所以当徐周群毫无预兆地站出来,大包大揽地要接下这个烫手山芋时, 几位首长一时间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高兴的是总算有人敢啃这块硬骨头了,难过的是这啃骨头的人,牙口好像不太够利索啊。


    徐周群当然清楚267所的家底,也明白在座各位首长心里的顾虑。


    换做是半天前,他自己也得掂量掂量,不敢如此托大。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手里捏着标准答案,还怕什么考试?


    他迎着众人怀疑探究的目光,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容,迈开步子稳稳地朝主席台走了过去。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图纸,轻轻地放在了首长的面前。


    那是一张概念图,细节部分并没有完全展现,毕竟细节图纸那可算是所里的宝贝,怎么能随便带出来呢。


    然而仅仅是这张概念图,也是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几个首长立刻凑到了一起,脑袋挨着脑袋,视线都盯在了那张画得极其规整线条流畅的图纸上。


    图纸上绘制的是导弹的整体结构,旁边还标注着各项核心参数的理论范围,以及一个简易的红外制导原理示意图。


    怎么说呢?就看到这张概念图的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在他们心中升起,这就是他们需要的,梦寐以求的反装甲利器。


    而且这个概念图的设计思路清晰,又兼顾了非常实用的可行性。


    “老徐,这是你们研究所的研究员画的?”主位上的首长抬起头,眼神里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


    东西已经实实在在地摆在了眼前,可他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见徐周群点头,由衷的感叹道:“看不出来啊,你们这小小的267所,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嗨,什么龙啊虎啊的,都是她。”徐周群闻言,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他故作无奈地摊了摊手,开始了自己的抱怨:“就是一个小姑娘,年纪轻,脑子活泛了,首长你们可得给我评评理,这不刚过年嘛,我寻思着让她好好歇几天,结果你们看看,人家在家也不闲着,非要画这些东西。这要是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这个当所长的压榨员工,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好好过呢!”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诉苦,可脸上全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和炫耀。


    几个首长看着他这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模样,都不说话了。


    其实大家很想说一句,要不你先把脸上的笑收一收,咱们再来评这个理?


    会议室里其他研究所的负责人,早就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了。


    一见首长们那边起了动静,一个个都跟闻着腥味的猫似的,赶紧围了过来。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那张概念图上时,大家呼吸都变了。


    紧接着他们看向徐周群的眼神,就彻底不一样了。


    震惊羡慕……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267所到底是走了什么狗屎运,从哪找到个这个厉害的人啊?


    坐在徐周群旁边的老周,此刻更是凑到了他跟前,带着些试探问:“老徐,这图不会就是你去年新请来的那个小姑娘画的吧?”


    “可不就是她嘛。”徐周群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去年那款高精准炮弹,也是她带头改造的。”


    “这姑娘也太厉害了吧?”老周忍不住惊叹出声,“去年咱们私底下还讨论呢,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改造,并且效果那么显著的人,肯定是个天才。”


    他们所里那么厉害的陆衍之当时也是束手无措的啊,结果人家还真是天才啊。


    “我原以为去年那一下就够惊艳了,没想到啊,那仅仅是个开胃菜啊!”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徐周群一听,立马摆了摆手,表情严肃地纠正道。


    众人见状,心里都暗自想着,这老徐总算是知道谦虚了。


    结果只听徐周群清了清嗓子,极其认真的再次说道:“现在这个,才是开胃菜!”


    众人:“……”


    好嘛还是那个熟悉的徐周群。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都围绕着那张薄薄的概念图展开了热烈的讨论,大家啧啧称奇,感慨万千。


    徐周群也不藏着掖着,显摆够了,就任由大家围观研究。


    反正核心的细节图纸还在研究所呢,这张概念图就像小姜同志说的,随便看,正好也让这些兄弟单位的同行们开开眼界。


    他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以后啊他们267所可就要一飞冲天咯!再想见他徐周群,怕是得提前排队了!


    当首长们从徐周群口中得知,不仅概念图有了,连全套的细节图纸都已经全部绘制完成之后,整个会场又是一阵剧烈的骚动。


    所有人的焦点,瞬间又回到了徐周群的身上。


    徐周群长长地叹了口气,心里却乐开了花。


    他算是发现了,只要有小姜同志在,他们267所就算想低调,实力也根本不允许了。


    ……


    等会议结束,徐周群终于从首长们的办公室里走出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有些暗了。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抬头望了一眼天空,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嗨呀,今天的天儿,真蓝!


    “老徐!”


    徐周群刚迈开腿,准备下台阶,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急促的喊声。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自己左右两边的胳膊被人给架住了。


    要不是能瞥见远处站岗的卫兵同志,他还以为自己这是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给绑架了。


    “哎哎哎,你们俩干什么呢?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徐周群扭头一看,架着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在会场里问东问西的老周和老王。


    两人不由分说,一左一右地把他架到了旁边一个僻静的角落,这才松开了手,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老徐啊,你看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老兄弟了。”老周搓着手,率先开口,“你们267所这回接下这么大个项目,肯定是缺人手吧?我们所里别的没有,就是人多,你看要不要我们派几个人过去,给你们帮帮忙?”


    “对对对,”老王也连忙附和,“我们所里也有几个在弹药研究上很有经验的老专家,到时候一起派过去,大家一起为国家的国防事业添砖加瓦嘛。”


    徐周群一听这两人的话,心里顿时跟明镜儿似的。


    什么帮忙,什么添砖加瓦,这俩老狐狸不就是想派人过来偷师学艺嘛!


    不过他转念一想,连林老都说像小姜同志这样的天才,是常理无法衡量的。


    普通研究员就算让她手把手地带,穷尽一生也未必能达到她的高度,更别提想通过旁观来偷师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老自己,还有李教授他们,哪个不是在这个领域里扎根了大半辈子的顶尖人物?


    可他们有时候绞尽脑汁也无法攻克的难题,到了小姜同志那里,可能看一眼,喝杯水的功夫,思路就来了。


    天才和普通人这辈子最大的共同点,恐怕就是都要吃饭睡觉了。


    除此之外的差距,是普通人追赶一辈子都难以弥补的鸿沟。


    所以徐周群一点也不怕有人来偷师。


    他甚至在想,指不定人过来了,就不想走了呢?


    看看北城机床研究所派来的李建他们俩,现在不就死心塌地成了他们267所的人了吗?267所的壮大可就靠这些人呢!


    徐周群的脑子里念头飞速转动,脸上却没急着表态,只是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


    他这副模样可把老周和老王给急坏了,生怕他一口回绝。


    两人对视一眼,赶紧又加了码。


    “老徐,光派人过去,我们也觉得过意不去。”老王咬了咬牙,说道,“我们所里还有一批当年苏国专家带来的高精度仪器,你们267所不是一直缺这个吗?我们调拨两台过去,给你们用。”


    “我们所也出东西!”老周也不甘示弱,“你一直想要的材料我们分一半出来,正好能用在这一次反装甲武器上是不是?”


    267所作为小研究所,在资源分配上确实不如这些大所阔绰,平时主要负责驻地的一些小型武器研制,那些高级的存货自然少之又少。


    现在眼瞅着有人又送人又送东西,这便宜不占白不占啊!


    徐周群一想到到时候东西和人都被他扣下,对方还得感谢他给了学习机会,心里就乐得不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赶紧抬手捂住脸,装作痛苦的样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脸,实际上是借着这个动作,把快要咧到耳根的嘴角给强行压了下去。


    憋了好一会儿,他才放下手,用一种极其为难的语气,长叹一声:“哎呀,老哥哥们啊,你们这是让我难做啊,按理说,这事儿我不该答应的,但是现在咱们国家有困难是不是?我们267所好不容易能争口气,理应拿出态度,带着大家伙儿共同进步,对吧?”


    “对对对,老徐,我就知道你是个敞亮人,是个实在人。”老周和老王一听有门,顿时大喜过望,“你放心,这之后你们267所需要什么,只要跟我们说一声,我们能帮得上忙的,绝对不推辞。”


    “诶,那就多谢老哥哥们了。”徐周群顺势下了台阶,还不忘对着两人拱了拱手。


    老周和老王还诚惶诚恐地点头,一个劲儿地感谢徐周群给了他们研究员宝贵的学习机会。


    等双方终于依依不舍地分别后,走在路上,老王多少还是有点不放心,拉着老周小声嘀咕:“你说,这老徐该不会让我们人财两空吧?”


    “不能够吧?”老周也有些不确定地说道,心里直打鼓。


    “我可听说了,北城机床研究所去年派过去的那两个人,到现在都没提过要回去的事儿呢!”老王压低了声音,“据说那个副所长还是老徐的同班同学,关键是那两个人是自愿留下来的,你说这事儿,找谁说理去?”


    这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事。”老周沉吟了片刻,心里小九九也不断,“这次我打算让咱们所的刘专家过去,刘老在我们所待了快二十年了,所里就跟他自己家似的,心性早就稳了,绝对不可能说走就走的。”


    老王一听眼睛一亮,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那到时候他也派自己所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过去,看徐周群还怎么挖墙脚!


    远处的徐周群才不管这俩人背后怎么盘算呢,反正他这波是血赚.


    就算最后挖不来人,那专家也得先给他白干好一阵子的活,怎么算都划算!


    姜舒怡把图纸交给徐周群之后,就没再过问后续的事情。


    她知道一个项目要不要立项,能不能立项,这需要所长去上面开会申请,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可她万万没想到,效率会这么高。


    第二天一早,研究所就紧急召开了全员大会。


    会上徐周群激动的宣布,她设计的反坦克导弹研制项目,不仅成功立项,而且被列为了重点项目。


    更让人震惊的是,项目的经费将由北城方面直接对接拨款,完全绕过了西城这边的常规流程。


    徐周群还特别强调,这之后只要是姜舒怡牵头的项目,他都会尽力替她申请这种由北城直管经费的特殊待遇。


    这样做的好处和坏处都显而易见。


    坏处是项目直接对最高领导负责,姜舒怡肩上的压力会无比巨大,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而好处则是在这个科研经费普遍紧张的年代,她的项目将拥有最稳定的资金保障,基本不会因为经费问题而被迫中途夭折。


    “小姜同志,你这边有没有什么困难?”徐周群看着姜舒怡,关切地问道,“比如,会不会觉得压力太大了?”


    他心里已经盘算好了,要是小姜同志觉得压力大,他就去跟林老商量一下,让林老挂个总顾问的名头,跟小姜同志一起承担。


    往后要是有什么压力,就让林老去顶一顶。


    毕竟林老脾气火爆是出了名的,北城那几位首长,都有好几个被他骂得不敢还嘴的。


    但这多少有点委屈林老了,林老如今的学术地位和成就,别说在267所,就是在全国的科研界,都是一面旗帜。


    让他去给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做配,配合她的步调,多少有点委屈林老了。


    姜舒怡还没来得及表态,坐在她身旁的林老倒是先开了口,“我愿意跟小姜同志一块儿担项目责任。”


    既然林老都这么说了,徐周群自然没什么好说的了。


    会议结束之后,姜舒怡却主动找到了林老。


    “林老……”她刚开口,就被林老抬手打断了。


    “小姜啊,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林老笑了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那天不是也说了吗?科研的传承,就是前辈的托举,后辈才能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见更广阔的世界。”


    他说的平淡,但语气里却充满了万丈豪情。


    “我这把老骨头,扎根科研大半辈子了,为的就是咱们这个国家能强大起来,不再受人欺负,我从来不觉得,给有本事的后辈做陪衬,有什么丢人的,只要大家都是朝着一个目标前进,那我就算是当一块默默无闻的铺路石,也心甘情愿。”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姜舒怡,眼神里充满了欣赏和期许。


    “更何况科研从来都不是论资排辈的地方,谁有能力,谁就该站到最前面去。我们这些老家伙的价值,不就是托举你们这些后辈,让你们站得更高,看得更远吗?”


    “今天我就不要脸地托大一句,我这把老骨头,愿意做那个巨人,让你们这些有思想有本事有冲劲的年轻人,能够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早日带着咱们的国家,去征服那片星辰大海。”


    姜舒怡听到林老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


    科研从来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而是一代又一代人的薪火相传,是所有同道者的同舟共济。


    正是因为有这么多像林老一样无私奉献的前辈,华国才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从一穷二白的基础上,一步步追赶,最终屹立于世界之巅。


    这不仅仅是所有科研工作者的成功,更是这个民族的伟大成功。


    因为国家有希望,人民才有信仰。


    “好。”姜舒怡的眼眶有些发热,别的客套话也没再多说,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林老,我一定不会辜负您和国家的期望。”


    这是她当初进入研究所时宣下的誓言,跨越了时空,这份誓言依旧铭刻在心。


    项目正式确定,徐周群还特意在动员会上宣布,这次会有其他几个大研究所派专家过来支援,特别是在弹药和推进剂领域老专家都会过来。


    这个消息一出,整个267所的气氛简直比过年还要热闹。


    项目前期主要是大量的理论计算和准备工作,还不算特别忙碌。


    姜舒怡依旧能每天准时下班,周日也依然能保证一天的休息时间。


    过完年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一眨眼正月就快要过完了。


    对于南方来说,这意味着春天要来了。


    但在大西北,春天好像总是要姗姗来迟的。


    现在放眼望去,远处的依旧被白雪覆盖,偶尔还下小雪。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气温稍稍回升了一丢丢,但这点变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毕竟,零下二十度和零下十度,体感上的差别并不大,都一样的冻人,但姜舒怡差不多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气候了。


    这周日隔壁张翠花嫂子家要请客,原因是她丈夫刘志国升职了。


    在部队里,结婚和升职都算是天大的喜事。


    结婚能热热闹闹地操办一下,升职这种事,一般就是请相熟的战友和邻居,在家里摆上一桌,吃顿饭热闹热闹。


    周六下班回到家,姜舒怡就开始琢磨着准备礼物。


    这个年代人情往来不兴给钱,除了结婚会随点礼金,大多数时候还是送东西。


    白糖饼干还有罐头麦乳精,都是拿得出手的好东西。


    考虑到翠花嫂子是个讲究实用的人,姜舒怡特意和贺青砚商量了一下,准备了两瓶在北方深受欢迎的水果罐头,又从家里拿了一袋子精面粉,两人又去割了五花肉。


    这些东西,都是过日子实实在在用得上的。


    第二天吃过早饭,两人收拾妥当,就提着礼物去了隔壁。


    “嫂子,刘大哥,恭喜恭喜!”贺青砚把媳妇儿准备好的东西递给前来开门的张翠花。


    “哎呀,快进来!谢谢贺团长,谢谢舒怡妹子!”张翠花满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赶紧把两人迎进了屋。


    这边刘志国正在劈柴,贺青砚也没闲着,脱了外套就过去帮忙,这时候邻里都这样,吃饭都没闲着的,看着有活都帮着干。


    姜舒怡则跟着张翠花进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


    不过她能帮得上的实在不多,张翠花也不让她动手,热情地把她按在凳子上坐着,嘴里还念叨着:“妹子你坐着就行,可别动手,你这细皮嫩肉的,要是熏着了,贺团长回头还不得找我算账啊!”


    张翠花是真心实意地不让她干活,她又不是没眼力见的人。


    舒怡妹子在自己家,贺团长都宝贝得什么活儿都不让沾手,她哪能在这里使唤人家?


    不过张翠花倒是特别喜欢跟姜舒怡聊天。


    姜舒怡人长得漂亮,说话又温声细语的,坐在旁边陪她说说话,她感觉自己干活都更有劲儿了。


    “对了,舒怡妹子,我跟你说个事儿。”张翠花一边利索地切着菜,一边问,“咱们团里有个指导员要结婚了,到时候你去不去啊?”


    “谁呀?”姜舒怡有些好奇,这事儿她还真不知道,贺青砚好像也没跟她提过。


    张翠花朝院子另一头努了努下巴,道:“就那边,杜营长家的那个妹子杜秋,跟贺团长手底下一个叫孙卫国的指导员处上了,还是请的政委的爱人做的媒呢,下周四就要在食堂办酒席了。”


    贺青砚作为团长,这种下属的婚礼肯定是必须要去的。


    而她家男人刘志国以前不是那个指导员营里的,但现在升了职,也算是贺团长的左膀右臂,管着整个团的事儿,到时候也得去捧场。


    说起杜秋,姜舒怡感觉已经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刚来家属院的时候,还因为周秀云嫂子的八卦,对她有过一些了解。


    后来又听贺青砚说,那个杜营长为了攀高枝,竟然想让自己妹妹去勾引秦洲。


    再后来,他又因为妹妹不听话家暴妹妹,把自己媳妇儿摔倒流产。


    没想到现在杜秋竟然要结婚了。


    不过按照杜波一开始那个心比天高的打算,现在怎么会同意妹妹嫁给一个普普通通的指导员?


    张翠花仿佛看出了姜舒怡心里的疑惑,不等她问,就自己自顾自的说上了:“我听人说啊,一开始杜波是死活不同意的,这不政委的爱人亲自上门去提的亲嘛,你说他敢不给这个面子?”


    政委在部队里的权力虽然没有萧首长大,但在干部提拔任用这件事上,话语权可是相当重的。


    再加上杜波上次打人的事儿,在全驻地都通报批评了,档案里记着一笔呢。


    这要是再驳了政委媳妇儿的面子,除非他立刻就卷铺盖走人,不打算在部队里混了。


    晚上吃过饭,从张翠花家回来,姜舒怡就这事儿问了贺青砚。


    贺青砚点了点头:“是有这个事儿,孙卫国前两天跟我汇报过了,我还想着等周末再跟你说,没想到嫂子的嘴倒是快。”


    他说完又低头看着自家媳妇儿,柔声问道:“怡怡,你想去吗?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的。”


    本来这事儿也是他团里的公务,他作为孙卫国的直属领导,又被请去做证婚人,所以必须到场。


    主要是孙卫国和他媳妇儿倒是没什么,可那大舅子杜波和他妻子,贺青砚是打心眼儿里不待见,怕他们到时候又整出什么幺蛾子,惹得怡怡不舒服。


    “去啊,当然要去。”姜舒怡的眼睛亮晶晶的,“我还没见过在部队里结婚是什么样子的呢。”


    虽然她不喜欢在这里办婚礼,但看别人结婚的热闹,她还是很有兴趣的,反正就是去吃顿饭,也算支持自家男人的工作嘛。


    两人的婚礼定在了周四,下班的时候,小于直接把姜舒怡送到了食堂。


    贺青砚作为证婚人,在宴席正式开始前,还得站前面去讲话。


    他虽然在一群干部中年纪偏轻,可一旦站上台,那股子沉稳庄重的气场就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了。


    姜舒怡坐在下面家属那一桌,看着台上的男人,穿着笔挺的军装,神情严肃,说着那些带着年代烙印的祝福语。


    比如希望两位同志在革命的道路上互帮互助,共同进步之类的话,总觉得有种莫名的反差萌,忍不住偷偷乐。


    她怀疑他们部队的领导是不是都有一套通用的发言话术,反正听起来,都带着一股老气横秋的味道。


    身边的几个嫂子也在小声议论,听她们的语气,显然对贺团长的发言非常满意。


    “你们别看贺团长年纪不大,当这个证婚人,讲话可真是一套一套的,有水平。”


    “是啊是啊,这话说得多稳重,有咱们村里那种长者的腔调了。”


    晚上回到家,姜舒怡一进门就忍不住学给贺青砚听:“阿砚,你今天发言可棒了,嫂子们都夸你呢,说你特别有长者的腔调。”


    “长者?”贺青砚刚脱下外套,闻言动作一顿。


    他转过身,看着自家媳妇儿那双笑得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有些无奈地捏了捏她的脸颊。


    当着自己媳妇儿的面,被夸有长者腔调,这还不如不夸呢,难道不是应该夸自己年轻有为嘛?这些嫂子也太不会夸人了!


    研究所这边,新项目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


    今天从其他几个兄弟研究所过来帮忙的人,也终于要到了。


    徐周群一大早就来了研究所等着。


    虽然听说这一次几个研究所直接派出了所里德高望重的老专家,挖墙脚的难度系数极高。


    不过他也没太在意,挖到了血赚,挖不到白得了劳动力和资源,自己也不亏。


    然而在研究室里,大家对即将到来的专家却有着不同的看法。


    特别是弹药组的张姐,她作为组里的老研究员,消息最为灵通。


    她丈夫就在西城另一个负责武器研究的大研究所工作,那个所的规模和实力,可比267所牛气多了。


    她听丈夫说,这次来的人里,除了他们所里的一位老教授,那位老教授还带来了一个自己的得意门生。


    “这个学生可了不得了。”张姐对着姜舒怡研究室里几个年轻的助手说道,“他在咱们小姜同志横空出世之前,整个西城几个研究所里,要说有什么高科技的风头,那准保是他出的。”


    “那不是挺好嘛,强强联合啊。”一个年轻的助手天真地说道。


    “好什么呀。”张姐白了她一眼,“这个人,脾气非常非常的不好,难以接触到了极点,说话又不给人面子。”


    张姐说完,研究室里好几个助手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那他不会针对咱们怡怡吧?”


    姜舒怡的这几个助手,年纪都比她大不了几岁,平时相处久了,也更随性一些,私下里不称呼同志,都亲热地叫她的小名怡怡。


    姜舒怡原本正低头看着数据,没怎么注意听。


    但听到大家这么问,她也抬起了头,看向张姐认真地问道:“张姐,他是对所有人都脾气不好,还是只针对女同志?”


    虽然这个时代的研究所里,大部分人都心思单纯,但任何地方都难免有那么几个脑子有问题的,她想起了后世刚进组的时候,一起跟组的一个男生,那个男生就读的学校甚至还不如她,但进了项目组之后,就总觉得自己身为男性就高人一等。


    动不动就是“你们女生逻辑思维就是不行”“你们女生就是读死书,没有创造力”之类的鬼话。


    当时组里另一个女孩子气不过,跟他大吵了一架,没想到他还动了手。


    姜舒怡上去帮忙,被他推了一把,腰还被撞在了实验台上,当时还在医院躺了两天。


    后来那件事闹得很大,她的老师,也是最后一届带研究生的老教授,得知自己的宝贝学生被人欺负了,亲自杀到研究所,把当时的领导骂了个狗血淋头。


    最后那个男生被做了开除处理。


    导师离开前还对她说,以后不管在哪里受了气都别憋着,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报他的名号。


    他说他陆衍之年轻那会儿,没人敢在他跟前放肆,他这辈子最后的关门弟子,也绝对不准被人欺负了。


    只是她没想到,那是老师最后一次为她撑腰,回去没多久,老师就因病离世了。


    姜舒怡并不知道张姐口中说的是谁,只是下意识地担心,对方会是以前遇到的那种带有性别偏见的男生。


    听到她的问题,张姐呵呵一笑,摆了摆手:“那倒不是,他是无差别攻击所有比他能力弱的人。”


    所以她说完之后,目光扫过除了姜舒怡之外的所有人,同情地补充了一句:“所以啊,大家与其担心小姜同志,还不如好好担心担心自己昂。”


    跟那种人共事,除非你能比他更强,不然就等着天天被他用智商碾压,外加言语暴击吧。


    “天哪。”研究室里,除了姜舒怡之外,瞬间响起了一片哀嚎。


    “不要啊,难道他比林老还要凶吗?”


    “咳……咳咳。”


    一声轻咳在门口响起,众人回头一看,只见林老正板着脸站在那里。


    对于这些小辈们,他向来宽容,只是象征性地咳了两声,以示提醒。


    好歹在背后说人坏话呢,就不能稍微避着点当事人吗?


    自从姜舒怡来了之后,不得不说林老的脾气的确是好了很多。


    大家伙儿现在也不怎么怕他了,见状连忙打着哈哈:“林老,我们可没说您凶啊,我们就是做个对比,做个对比……”


    “好了好了,别说了。”林老无奈地摆了摆手,再说下去,大家的体面都维持不住了。


    林老这副无可奈何的样子,又惹得大家哈哈笑了起来。


    就在这时,李建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打破了研究室里和谐欢乐的氛围。


    “大家都在呢?徐所说,另外几个研究所的人已经到了,正在会议室呢,让咱们都过去,互相认识一下。”


    这话一说大家也都收起了笑声,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去迎接一下新同志。


    不管怎么说,她们也算是主人,态度还是要有的。


    走在去会议室的路上,姜舒怡的那几个助手还凑在她身边,小声地对她说:“怡怡,待会儿来的人里,要是有特别难搞的,骂我们的时候,你可得给咱们撑腰啊!”


    跟在后面的林老听到这话,忍不住想扶额:“你们看看你们这点出息,知道这次来的专家教授年纪都多大了吗?还让比你们年纪都小的小姜给你们撑腰,像话吗?”


    “那谁让怡怡最厉害呢!”一个助手小声地嘟囔着。


    连林老都舍不得对怡怡说一句重话,外面来的专家,就算再厉害,想必也不敢骂怡怡吧。


    姜舒怡听着她们的悄悄话,觉得又可爱又好笑。


    这让她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刚得知,后世的导师就是学术界大魔王陆衍之时的紧张心态。


    他的老师不论是在武器研制有很高的造诣,在教书授课上更是非常严谨,带了不少的牛逼大神出来。


    当初好多师兄师姐都跟她渲染,说老师有多凶,对关门弟子只会更严厉,绝对不准砸他的金字招牌。


    害得她私下里提心吊胆了好久。


    结果当她第一次见到老师的时候……


    思绪纷飞间,一行人已经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李建推开门,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姜舒怡跟着林老走了进去,目光习惯性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脚步,一下就顿住了。


    她看到了几位面生的老教授身旁站着一个,穿着一身中山装,身形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淡和狂傲锐气的年轻男人。


    正是她后世的老师。


    不对,是老师年轻了至少五十岁的样子。


    姜舒怡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一种跨越时空再遇见恩师巨大的惊喜涌上心头。


    她下意识地张开嘴就喊了一声,“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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