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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100

    第91章


    将之前的七起放血案相连, 在地图上画为人形呈现,那么郊县所在的位置,便是这个名为“血海”的穴位, 而狭山郡所在的位置, 恰好就是心, 心为人体君主之官。


    血舟载气,气运入心。


    于是这一系列放血案, 最终便指向这座圣宫“包藏祸心”的城——狭山郡。


    这是陈澜彧同景環之前就推测出来的结论。


    此刻, 手臂大小的针灸铜人被景環握在手中,头、肩、手、足,经络串联起各地的放血惨案, 串联起大玄的东西南北。


    可景環却将这铜人翻了过来,盯着它的背面瞧, 目光灼灼,似乎想要重新匹配一遍地名与穴位,看看有无新的发现。


    是的,他们之前的结论看似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即便调查到了这里, 也没有什么新线索能推翻之前的结论。


    只是, 他们确有一个错漏误区, 陈澜彧在医婆婆准备针麻,叫他翻过身的那一刻, 陈澜彧盯着针灸铜人, 小脑瓜一转, 便想到了。


    那便是——他们之前都没有异议地默认了,大玄版图上画出的人形,对应的是人体正面。


    若是背面呢?


    “看不出来, 我不懂医理,即便能对上背面的穴位,我也不明白个中含义……”


    景環紧紧皱眉,而陈澜彧却在想另一件事。


    其实还有个问题,虽然之前陈澜彧就想到了,但他一直都没胆子问景環。


    “放血案,算上郊县的,严格来说确实是这么八起,”陈澜彧清了清嗓子,试探问出声,“……但是如果算上最早的那次呢?”


    医婆婆在场,陈澜彧没把话说得太明白。


    放血八案中,最早的那起,是十年前大玄至北的放血案。


    比这更早的……那便是十一年前的圣宫行刺案,案发地点是大玄皇宫。


    景環点了点头,他当然也想过此事,“但在这条经络上,玄都的位置并未对应什么穴位。”


    这条顺着头肩四肢,从血海北上贯膈入心的足太阴脾经。


    但那仅限于人体的正面。


    如果是人体背面的话,玄都在郊县以北,哨子城以南,也就是在血海穴透射到人体背面,再往上去一点……


    “……殷门?”


    “我看看我看看。”


    陈澜彧撑着床沿,景環坐到了他旁边,将铜人拿给他瞧。


    二人的手指顺着铜人的膝窝处向上顺行。


    确实,背面的殷门穴是最接近玄都位置的。


    为什么玄都在背面?殷门又有什么深意?


    陈澜彧同景環先是对视一眼,随后齐齐看向了持针立于一旁、从刚刚开始就不发一言的医婆婆。


    景環点了点头,陈澜彧于是问道:“婆婆,这个殷门穴有什么含义吗?是治疗什么的啊?”


    刚刚看到那封婚书,医婆婆就神色大变,只是这二人似乎还不知道这所谓“婚书”,到底实际是个什么东西。


    再联系二人身上的服饰,那冷面俊公子通身的气度,当然,还有那年青孩子伤处所用的名贵金丹,她又如何能猜不到这二人的身份呢?


    虽然不知道圣宫的东西是怎么落到皇室子弟手中的,但……也罢也罢。


    圣子啊,别怪老婆子多管闲事,既有景家人上赶着来还曾欠下圣宫的债,那她也没有劝阻的道理。


    圣子即将复苏,世人静候佳音。


    医婆婆眯眼笑了笑,“殷门穴啊,自然是顾名思义。”


    “顾名思义?”


    “是,殷,是殷实富足的意思,门,自然是指门户,合在一起,殷门便指,经由此穴位、经由此地的气血物质均充盛富足,故名殷门。”


    富裕的门户……


    ——皇宫。


    景環握着针灸铜人的手不受控地抖了抖。


    玄王朝以沉默华丽、贵气明亮为美,玄皇宫自然明丽奢华,这样看来,对应殷门穴,似乎还真说得通。


    只是,为何唯有玄都在人体背面,而其余八案都在人体的正面?


    陈澜彧掐着下巴,凑在景環旁边,低声喃喃,“圣宫绝学就是气血之术,所以用经脉指代地名倒也没错,那……咱们搞清楚正面和背面的经脉区别,不就知道缘由了?”


    “你再问她。”


    “你怎么不问……”


    陈澜彧撇了撇嘴,装作不在意地继续“请教”:“那个,婆婆,这个针灸铜人好神奇啊哈哈,那个,正面和背面的穴位有什么区别吗?”


    医婆婆就只是和蔼地笑,“每个穴位都有治疗和归属的差别,但笼统来说,正面背面,对应的其实是阴和阳。”


    景環眉心一跳:“阴阳?”


    “是,咱们常说的一句话叫,面朝黄土背朝天,大地属阴,上天属阳,所以朝向大地的正面,便属于阴,而朝向上天的后背,则属于阳。”


    ……阴阳?


    陈澜彧还是一头雾水,对于不通医理的人来说,阴阳难懂得很。


    即便正面对应的放血八案属于阴,玄皇宫属于阳,那又能证明什么呢?


    只是这些疑问肯定不能问医婆婆,二人只能回去找地儿安顿下来再细细琢磨。


    景環眼神示意,陈澜彧不再多话,三人沉默着完成了针麻,医婆婆也恍若无知无觉,完成了针麻,收了景環的银子,叫学徒包了几包药,便送二人出去了。


    陈澜彧嗷嗷喊痛,景環一手扶门框,一手稳着他的腰,这天儿也不热了,走到诊室门口竟出了一身的汗。


    就在此刻,医婆婆突然在身后冒出两段意有所指的话。


    她翻了本医书出来,念念有词。


    “是阴分汇聚,到达阳经,还是阳气入里,归还阴气?先后顺序是有说头的。”


    陈澜彧和景環俱是一愣,都瞪大了眼回头看着她。


    医婆婆见他二人都愣在门口,笑道:“嗯?还有哪里不舒服?哦对了,孩子,你怀里揣的东西可要收好了,瞧着你扶他费劲,可别把那婚书颠出来了。”


    年迈医者的眼神一转温和,突然露出了些许玩笑般的严肃敬告:“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


    “她什么意思?有人惦记我的婚书?”


    景環骑着马,怀中坐着不老实的陈澜彧,枣骝前头有一寻常打扮的行商在前头为二人引路,陈澜彧认得出,那就是早上给他包扎伤口的暗卫大哥。


    那暗卫已为二人定好了安全的客舍,不声不响地在前头隐匿身份,这种安心感某种程度上抚平了陈澜彧心中那被禁军背刺的恐慌。


    他于是开始叭叭捋着线索,从头捋到尾,发现医婆婆最后两句话好像还有别的意思!


    “她不简单啊!”


    景環没理他,心道你才发现吗?


    接下来,陈澜彧的结论却越来越跑偏,直到憋出了这么个“有人惦记他婚书”的结论。


    “……我有情敌对吧!我拿着婚书,会被其他仰慕圣子的人给……唔!你怎么老是捂我嘴!”


    “因为孤不想听你胡咧瞎掰。”


    什么啊,他不过是在分析线索而已。


    景環却气得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恨不得在哨子城的大街上摁着他亲,亲他的时候还得把婚书也拿出来,叫圣子的眼线都看看,这小掌柜已经变心了。


    什么怀璧其罪,真要是陈澜彧的说法,那圣子的婚约有什么值得旁人惦记的。


    “可笑至极,太子妃之位不比你那破烂婚书宝贵。”


    陈澜彧扭身子回头看景環,扯着伤口差点当街嗷嗷大叫,“嘶……你醋劲真大啊,这不是正经分析线索呢嘛。”


    “孤倒觉得你是有意气孤。”


    “我才没有,我气你做什么,你心情不好我心里也不好受啊。”


    俩人拌着嘴,跟着暗卫大哥到了定好的客舍跟前。


    那暗卫同柜台后头打瞌睡的小厮搭了话,小厮拿了钱,一句话没多说,起身走到外头给景環牵了马,递了钥匙,随手指了指三楼的屋子。


    太子暗卫办事,就是比禁军放心。


    陈澜彧嘿咻着下了马,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之前负责跟行路遇上的众人打交道的,一直都是为人和善、能说会道的姜颂。


    正因一直是姜颂带队、打尖儿住店都是他交涉,所以昨儿个早上行路格外慢,还有前几日放走疯子的事,他们才没有立刻对他起疑。


    被辜负信任的感觉真不好,尤其王统领还因此……


    想到这儿,陈澜彧的情绪低落了不少,右臂也疼得发麻钻心。


    景環从马厩走回了一楼大堂,叫他在这坐会,似乎是走到店外同其他暗卫交谈,大抵是要在入住前确保屋舍的安全。


    陈澜彧闷闷地提了壶,饮了口茶,想起自家客栈的清茶了,这会儿又有点想家。


    他搂了搂放在腿上的药包,闷着头没吭声。


    “哎客官,这不是主巷深处那家圣医馆的药包吗?他家医馆的药包纸都跟别家的不一样,你能看上他家的诊就放心吧,管保三五日就能好!”


    许是见坐在大堂的陈澜彧闷闷不吭声,右臂上还有明显的伤,这位似是客栈老板的热情女子热络地搭了话。


    陈澜彧一抬眼,余光瞧见坐在大堂最角落的一名太子暗卫,几不可察地冲他点了点头。


    这几日已然学会防备警惕的陈澜彧便放下心来,“是,许是我伤得重,那家医馆也没叫我多等,去了就治上了。”


    若说老百姓有什么一聊起来就刹不住的话题,那除了天气收成税务,便是治病和吃食了。


    “那敢情好!瞧你伤得重,怕是等不得,他家可不是有几个钱有几分权就能插队的,哎,今日,嘶,今日圣医馆是谁看诊来着?哦哦!是刘大夫和许大夫吧?我跟你讲,许大夫那人不行,跟咱讲话凶得很!”


    陈澜彧点了点头,“啊,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个郎中接的诊,就听旁人叫她医婆婆……”


    “什么?!医婆婆!”


    老板一听,竟将怀里那筐要洗的菜放在了陈澜彧的桌边,她惊讶得口眼都张得老大。


    “你伤得很重吗小哥?!那可是医婆婆啊!你可有要紧的?这几日你若有什么不适,尽管跟我说!半夜若不舒服,也尽管来找我!”


    陈澜彧被她紧张的模样吓了一跳,但心头暖洋洋的,“没事没事,小伤小伤!”


    老板却不赞同,“别逞强,伤得不重或者病得不急,医婆婆是不会接诊的,她啊……”


    老板东瞧西望,凑到了陈澜彧耳边,神秘兮兮地说,“左右我瞧着你朴实亲和,应该不是啥大官吧……小哥,我跟你讲啊,你可走运了,那位医婆婆,是圣宫的弟子啊!”


    陈澜彧一听,两手一撒,眼珠都惊得震颤,药包竟没搂住,散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注:


    宋代前后,南方管医生叫郎中,北方管医生叫大夫,虽然第三单元的时代背景架空,但是为了符合主角一路北上的剧情,前文小彧是称呼郎中的,这章的配角姐姐称呼的是大夫,并非前后文不一致


    (总在奇怪的地方抠细节的斑马)


    第92章


    总感觉这婚书不太对劲, 可它明显是后续剧情发展的一个关键道具,N.10088暂时还不打算贸然将其回收。


    比起上个让它有些无从下手的小世界,当前这个故事的剧情线和感情线都很明晰, 开朗的小掌柜陈澜彧是没有什么负面情绪的, 而景環……他很明显在对那位娃娃亲圣子有很重的怨念。


    所以陈澜彧和圣子的婚书十有八九就是这个世界的怨念物品, 这个答案笃定得连干扰选项都没有。


    虽说怨念物品会影响剧情的正常发展,也会影响角色的正常判断……


    但这不是挺好的嘛!


    每次小掌柜掏出婚书, 太子殿下都像应激的凶兽, 忌妒的眼比婚书还红。


    有趣有趣。


    它是土狗,它就爱看冷静自持的角色因为嫉妒而暗自咬牙,但开朗的另一半依然毫无自知地拱火。


    你会被太子殿下收拾的, 小掌柜。


    …


    陈澜彧只觉得身前突然笼罩了一片阴影,他下意识抬头, 看到的是太子殿下堪比锅底的黑脸。


    ……谁又惹他了?


    热心的老板捡起地上最后一包圣医馆扎好的草药,正打算像刚刚那样塞回陈澜彧手里,却有一身量颀长的白衣公子,臭着俊脸硬生生挤到了她和那受伤客官的中间。


    这白衣公子无比生硬地接过老板手中的药包,再重重地往长凳上愣愣坐着的受伤客官手里一搁, 神色不虞道:“你们俩聊什么呢?手拉着手, 这么开心。”


    受伤客官满脸无辜:“哪有手拉手, 人家是瞧着我受伤不方便,帮我捡东西呢。”


    “原来如此, 倒是我错怪你。”


    阴阳怪气。


    陈澜彧撇了撇嘴, 他也不知道景環是打哪儿看出来他很开心的, 大概是自己这张开朗的帅脸叫人看着就心情愉悦吧。


    这事儿不对,那热心老板直觉不妙,几个大步退出了三人莫名近过了头的距离, 重新抱起洗菜筐。


    开客栈的都有眼力见儿,她瞧着这白衣公子通身的气度,知道这人绝对不是能跟他俩头挨着头、背着皇族高官大谈圣宫话题的人。


    她冲陈澜彧眨了眨眼,暗示他别把刚刚那绝对禁忌的话题抖出来,之后就讪讪一笑,语速飞快:“没什么没什么,中午有新鲜菜,您二位有啥想吃的,跟小二说一声,叫他给送上去就行!”


    老板说完就脚底抹油,掀帘子钻后厨里去了。


    陈澜彧只得冲她的背影扬声道谢。


    景環抱着手,冷冷道:“所以她为什么要冲你挤眉弄眼,怎么,刚认识就有什么秘密了吗?”


    他不过是出去嘱咐了暗卫几句话,又叫客栈的小二把他买的烧鸭拿去切细剁碎,回来就见陈澜彧和那漂亮老板耳语不休,怀里的药都掉了也没反应过来,人家老板帮着捡东西,他还趁机拉人家手。


    景環只觉自己的胸廓实在不够宽广,肺脏被气得不停变大、变大,两肋被撑得发痛,连喘息都灼热生疼,只想摁住陈澜彧收拾他一顿,可这人偏偏又为他受了伤,简直不知道该拿这人如何是好。


    偏生这一无所知一无所察的小掌柜还撇着嘴,一副不服气的模样。


    陈澜彧也纳了闷,这又是生的哪门子疑心?


    “什么啊,本来我打听到线索还想告诉你的,你倒上来一通摆脸子。”


    “什么线索?也罢,起来,先回屋。”


    陈澜彧将头一昂,再一偏:“……哼。”


    景環这个人,好不讲道理,脾气大得很,还以为昨晚之后,这人能对他稍微和善些呢。


    胳膊上的伤因为洗去了景環的神奇草药而疼痛反噬,陈澜彧本就有些不适,现下更是不高兴,景環伸手来拽他,他竟躲远了,一屁股挪到了长凳的一侧。


    扯着了伤处,陈澜彧咬着牙关,好面子地咽下了一声痛呼。


    看他脸色不对,景環立马作罢,不再同他生气了,又怕他摔下去,只得用脚踩住了长凳的另一侧。


    也许刚刚的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质问,景環后知后觉,但道歉的话怎么都说不出,他只得无奈地轻叹口气,软了声音哄道:“先回屋吧,在这坐着也不叫个事,那么多人看着呢。”


    客栈大堂内明着只有角落里那一位暗卫坐着,但暗处……


    暗卫全员到齐。


    这么多双眼睛跟前,景環拉不下脸道歉,实则他也不觉得自己有错。


    陈澜彧瞥他一眼,暗道也罢也罢得饶人处且饶人,理直气壮地伸了手,叫太子殿下屈尊半扛着他,二人哼哧哼哧地上了三楼。


    可真到了三楼,陈澜彧傻眼了。


    “咱俩睡一间屋子?”


    太子不至于这么抠门吧!


    景環倒无比自然:“那不然呢?孤还得照顾你这个伤员,难道要两间屋子来回跑?再说了,这可是哨子城。”


    景環的本意是指,这儿不安全,哨子城跟圣宫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方才医婆婆的那些话也算是提醒了,不管是圣宫行刺案,还是陈澜彧的婚书,圣宫神秘,不能轻敌。


    但目前,景環饿得头发昏,收拾一下先吃点东西更为要紧。


    屋内只有一方桌,一面卧榻,一张坐榻,哨子城不算是个外客繁多、行商络绎的繁华大城,客舍能有这个程度,景環也不挑剔了。


    往坐榻上一坐,景環便想沐浴更衣,他身上的衣服带着一股山间林野的草味,还有隐隐的血腥气,陈澜彧昨晚还出了汗,等他把自己拾掇齐整之后,再打水给陈澜彧身上擦擦。


    景環这样想着,便又起身,从怀中拿出陈澜彧的婚书,背对着陈澜彧解开了衣带。


    他歪头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房梁上便有几声轻巧的瓦动声。


    拿着婚书不好解下身上的佩环玉饰,陈澜彧这个病号伤员……还是别劳驾他了。


    于是,景環顺手把婚书放在了身侧的桌边,他解着衣带,越瞧那婚书越不顺眼,便狠狠剜了一眼那卷刺目扎心的红。


    以上这一系列动作落在刚消气的陈澜彧眼中,莫名变了味。


    好哇,把我带进屋里也不瞧瞧我的伤,就背着手生我闷气,拿了婚书还偷偷藏身边,背着我翻白眼。


    我还生气呢!


    嘶……伤口好疼。


    针麻的效果似乎在慢慢退去,也可能是因为生气所以气血周流加快运行,陈澜彧觉得自己又在晕乎乎地发热。


    “什么照顾伤员啊,太子殿下分明是怕我偷偷拿了婚书去找圣子吧。”


    陈澜彧撅了嘴,嘟嘟囔囔:


    “人家老板好心问我伤势,这才同我聊那圣医馆的事,你可知,我努力咬牙,我强忍痛楚,面不改色、波澜不惊地费心套她话,这才得知——那医婆婆竟是圣宫弟子!这样重要的线索,我都还没禀告太子殿下,倒先挨了一顿凶……”


    他一口一个“太子殿下”,又是“禀告”又是卖惨的,阴阳怪气,委委屈屈,重要线索也说了。


    可景環竟顾不上这些。


    他“啪”一拍桌子,转身就怒斥道:“你说什么?!好好好,我倒真没想过你有那个胆子敢拿了婚书去找圣子!你这话倒还提醒我了,陈澜彧,你真敢这么做,我就先荡平圣宫,把你婚书撕了再把你腿打断关起来!”


    景環的佩环玉饰都拆了下来,腰带也解了。


    昨晚,他将中衣和外袍都脱下来给陈澜彧穿,现在身上就剩一件蔽体的月白色内衬,行走间银线流转,明晃晃的华贵,看得人眼前一亮。


    但更叫人眼前一亮又一亮的,是他白花花的胸膛和腹肌。


    还有腿,以及……


    白绢面亵裤。


    这下真是扯平了,陈澜彧很不合时宜地瞎想道。


    景環似乎是气得狠了,半遮半掩的白衣堪堪蔽体,一步步逼近了坐在床边的陈澜彧。


    陈澜彧咽了口唾沫,就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走近,景環的一侧肩头半露,大开的领口下,大片被气得起起伏伏的胸膛逐渐泛起了愤怒的红。


    于是,小掌柜难以自控的视线就从太子殿下胸口的白,到粉,再一路顺着往下……


    景環的身材既有养尊处优的矜贵,又有男人棱角分明的硬朗,线条利落,腰侧的凹陷薄韧纤长,腰封捂得那处微微发红。


    “吧嗒…吧嗒……”


    血色晕开在陈澜彧的腿面上。


    都说了,他陈澜彧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驿站小掌柜,他是见过老陈挺着酒肚子泡汤下池,但太子殿下衣衫半解香肩半露、体香幽幽、逼近床榻、恼怒威胁,要给他打断腿关起来……


    他哪见过这种风光啊!


    “你,陈澜彧,喂!别晕啊……陈……”


    啊,不行了。


    “咚!”


    …


    丢脸。


    不大的屋子里,挤进来好几个客舍的小厮。


    有两人抬着沐浴的木桶,晃晃悠悠地往盥室里去,一人从佯装熟人的暗卫手中,接过了新买来的衣衫,还有一人在端菜上桌,眼神不住地往半透的屏风后瞟。


    一名暗卫绕过屏风,憋着笑眼观鼻鼻观心,从床塌上捂着脑袋半躺的陈澜彧身边,端走了一盆淡红色的水。


    那水盆里头搭着件熟悉的月白色内衬,袖口处殷红一片。


    是陈澜彧刚刚哗哗流的鼻血。


    景環坐在床榻最深处,披着被子,脸上的表情好气好笑、终是哭笑不得着消了气。


    “醒了?”


    “……嗯。”


    陈澜彧的两个鼻孔都堵了碎布,说话瓮声瓮气的,他都不敢直视景環,脸上羞赧得通红一片,头顶快要冒烟了。


    “外头的人,都下去吧。”


    “是。”


    外头传来木门合拢的声音,暗卫们也跟着撤了出去、守在了外面。


    景環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被子,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头砸上床柱,现在无助地缩在床沿的陈澜彧问道:


    “所以,那医婆婆是圣宫弟子?那便说得通了,她恐怕认出了我的身份,最后的那些话,也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嗯。”


    所以,且不论是何动机,那医婆婆的话都是值得思虑考量的。


    在说到圣宫行刺案,还有阴阳经络时,医婆婆强调了句,先后顺序是有说头的。


    “从案发时间来说,圣宫行刺案最早,对应的是背面阳经的殷门穴,之后的八起案子却都对应着阴分的经络,直至流向心,也就是狭山郡这座所谓的君主之城。”


    也就是说,先是阳,后是阴。


    医婆婆当时说了句,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她用的是“归还”这个词。


    还有之前,疯子说的“脏债”……


    父皇欠的脏债,尽数丢给了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其实我也有过猜测,据太傅说,父皇登基前曾来过哨子城,而行刺当日,我也在父皇的寝殿,当时,圣子说了句,改命需要付出代价,正如天平与砝码……你在听吗?”


    “……嗯。”


    陈澜彧两眼发直。


    “我在听,我真的在听……啊!鼻血又流出来了!”


    景環忍无可忍,可这小掌柜胳膊挂彩脸上流血,他想揍他都没地儿下手。


    “这床今晚还要睡呢!你给孤下去流鼻血去,别把床弄脏了!”


    把床……弄脏……


    陈澜彧欲哭无泪地找鞋下床,一手护着胳膊,仰着头止血。


    他真聊不来正经事了,跟被子底下一件衣裳没穿的景環缩在一张塌上,他承认他看过刚才的风景之后就一直在想入非非心猿意马。


    “殿下,你是不是只看过史书政略,没看过话本子啊,你知不知道有些话不能乱讲的。”


    “这话原样还给你,你再胡思乱想胡扯八道……孤绝对会收拾你!”


    第93章


    “你俩瞧见三楼刚刚那一出没有?俩年青人…火气真大啊……”


    “可不嘛!流了好多血!”


    “……啧啧, 大庭广众、青天白日……”


    老板洗了菜出来,刚拭净手,就听得该干活的小厮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讲客人闲话。


    这群男人, 一干活就这样!


    “干什么干什么!这都什么时辰了, 桌椅整理了?大堂扫净了?”


    小厮们脸色一变, 迅速作鸟兽散,“嘿嘿, 华姐姐, 这就扫这就扫。”


    老板狠剜了他们一眼,想了想,又沉声叮嘱道, “那三楼的贵客身份不简单,可不是咱们这样的人能议论的, 即便是听见什么动静,你们也别多嘴多问,知道吗?”


    小厮们面面相觑,颔首称是,拿了苕帚拿了抹布就散了。


    方才他们几个说什么?火气大?又流了好多血?……


    华姐想到方才那胳膊上有伤的客人, 唉, 能叫医婆婆看诊的, 想必伤得不轻,可狭山郡附近的几座山头俱是山势平缓, 近来既无暴雨, 也无猛兽。


    他那伤, 想来也只能是人为了。


    那白衣公子恶声恶气、倨傲霸道,有伤的客人倒瞧着面善,似乎还有些怕那白衣公子。


    所以, 刚刚小厮们说的是……?!


    这怎的还打起来了?别在她的客栈里闹出人命来啊!


    华姐想了想,觉得还是得去瞧瞧看,她虽叫底下人不要多嘴多问,但她自己心头有数,准备措辞着去试探一番。


    于是她扬声冲另一边擦桌子的小厮问道:“四儿!烙饼老吴回来没?我上他那买点饼,回头把三楼客人买的烧鸭就饼摆了盘,我给客人送上去!”


    四儿转了两下眼珠子,“嘶…回了吧,听讲昨儿个才回的,也不知他好好地往南跑,去那小驿站借别人家的烙饼摊做什么生意,他自家生意多好啊……”


    “回了就成,那我去买饼,你看下店,别叫那几个偷懒。”


    可四儿的脸色突然窘迫得很,仔细看看还涨红了几分,嗫嚅道:“别吧姐,你要不等会再去买吧……”


    “啊?为啥。”


    “三楼客人应该不急着吃饭……他们估计……估计还没完事儿。”


    华姐听不明白,叉着细腰,皱紧黛眉:“……啊?”


    …


    景環困得狠了,沐浴后身上干爽暖和,他便披着被子眼皮打架,陈澜彧再三保证不会掀他被子、肆意欣赏、动手动脚以至于再次流鼻血,太子殿下才安心睡去。


    这两天就没安生休息过,头刚一沾枕头,景環就睡熟了。


    粟米荞麦填的枕头芯儿在耳边沙沙的,散发着踏实的稻谷香,景環裹着被子侧卧,泼墨一般的乌发散了一枕头和半边床,触手光滑生凉,比最奢侈难得的锦帛还要金贵。


    是的,陈澜彧的保证就是屁话。


    他从太子殿下的发梢摸到枕边,最后盯着景環疲惫的睡脸发呆。


    这人睡着之后,醒时的锋芒冷峻全都不见,无害得像露出肚皮的大猫,连警惕心都没有。


    肚子都饿得扁扁空空,薄薄的一层肚皮覆在并不夸张的腹肌上。


    被一诺都不值一分钱的陈澜彧掀了被子,景環似是觉得有些冷,伸手去捞被子,迷糊间摸到了陈澜彧的手。


    景環眼皮都没抬一下,不设防地提了被角,竟将陈澜彧的手一起盖进了被子里。


    他舔了下唇角,歪头又睡熟了。


    陈澜彧就是板板正正的小身材,身形利落,半分赘肉都无,吃得朴素,活干得也不重,他们做生意的又不下地,平素倒也见过那干活乡邻的肌肉,虬结扎实,瞧着叫陈澜彧是既艳羡又敬佩。


    但景環身上的,怎么莫名就叫他瞧着想咽口水呢?


    玉一样的,莹白的……


    陈澜彧结结实实地摸了一把,景環的肚子温热又柔软,腹肌的沟壑分明,鼓起的筋肉像澍芳喜欢的布娃娃,塞了棉花之后软软弹弹。


    陈澜彧脸上一热,赶紧仰头,生怕滚热的鼻血重蹈覆辙卷土重来。


    他正要抽手出来,又在景環的腰间摸到个别的,硬脆的、扎手的东西。


    亵裤侧面缝了个浅浅的外袋,一般是贵族服制中用来塞中衣内侧绑带的,景環在这里头放了什么?


    陈澜彧隔着景環的亵裤描摹了一遍那东西的形状,神色一怔,眉眼微松,眼神中带了些动容。


    是昨夜他随手扎的草兔子。


    “你还真是……放在这儿都不扎腿吗?”


    陈澜彧难得心头有股酸软之意,他一向大咧咧随心随性,一直觉得喜欢就是亲亲抱抱,不喜欢就是不搭理不来往。


    但这景環却不同,他这人别扭,像小孩子,他就是能干出板着脸骂人,却用名贵的沉香木香包交换随手扎的廉价草兔子这种事,面上不显,随手手下,却贴身揣着。


    陈澜彧俯身下去,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景環不设防的侧脸上印了一吻。


    他第一回主动亲他。


    “咚咚。”


    “二位客人,都过了晌午了,还用膳吗?”


    景環抬了抬眉,陈澜彧更是被这一下惊得魂飞魄散,捂着胳膊蹦了起来,“来了来了!这就开门!”


    …


    看着屋内的情形,华姐看向受伤客官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敬畏。


    你小子,倒是我小看你了。


    屋内只有几丝阳光漏进来,床帏放下来了,屏风拉严实了,窗门都紧闭着。


    受伤客官满脸心虚、佯装镇定,堵着鼻血的碎布上仍有星点血迹,而桌上摆着刚买来的新衣衫,盥室里沐浴的木盆里还盛着满满的水……


    似是这二位沐浴后,都还没来得及换上干净衣衫,就已经……睡下了。


    此刻,在陈澜彧身上有些偏大的景環外袍,正松垮着挂在他肩头,半透的屏风后,自床帏下传出了一道刚睡醒的迷蒙声线,听上去累极了,强撑着精神问道:


    “何事?”


    华姐拍了拍陈澜彧的肩:“午饭我给您二位送上来了,你受伤了……悠着点。”


    啊?


    木托盘被华姐稳稳放在了桌上,说完,华姐就退了出去。


    景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轻嗅着饭菜的香味,这才清醒几分,以指尖捏着新买的衣衫嫌弃打量了一番,挑了颜色更沉稳、尺寸偏大的那件,准备换上用膳。


    剩下的那身自然是陈澜彧的,景環刚想叫他也换身衣服,正好把胳膊上的药也换了,却发现陈澜彧又顶着张大红脸,嘴里喃喃着什么“不是不是你误会了”。


    景環将这身石青色的外衫抖了抖,再一披,斜睨了一眼陈澜彧:“我有的你不也都有?没出息。”


    这么好骗,难怪那么小就跟圣子私定终生,瞧着个好看的就走不动道。


    二人一前一后去屏风后换了衣服,总算体面几分,吃上了热乎饭。


    之前在那家小驿站的时候,景環是没吃上那家烙肉饼的,玄北的饼都是皮薄馅厚,咸口的,饿的时候,咸口的饭菜格外香。


    景環没等陈澜彧,他还在换衣服的时候,景環就先吃上了。


    等陈澜彧喊着饿死了饿死了,凑到桌边来,景環才收敛了吃相,慢条斯理地啃第三块饼。


    菜式虽然不多,但量大,主食也抵饱。


    陈澜彧从南方过来,扒拉了好几口菜,说自己想喝甜米粥了,被景環往嘴里塞了个烙饼堵了话头。


    “都到狭山郡了,上哪给你弄甜米粥去?这儿的人吃干馍脆饼,很少做甜粥。”


    陈澜彧满口塞了块比脸大的饼,吧唧嚼了一口就瞪大了眼。


    “这这…这饼,这饼不是前天那家烙饼摊老伯做的味道吗?!一模一样的!”


    …


    夜深了,有人叩响了华姐的门。


    外头传来四儿的声音。


    “华姐,华姐,你睡了吗?三楼的贵客说不舒服,问你有没有伤药。”


    华姐一听,赶紧翻身从床上起来,伤药她还真备着,开客栈的,肯定会备点给客人应急的东西。


    “有!等下,就来!”


    华姐于是备了些药,握着盏烛台,推开了屋门。


    外头是四儿,但四儿的背后还站着几人。


    一阵风过,烛台的光蹦了几下,在那几人的脸上映出不清晰的明暗分界,看上去不人不鬼亦正亦邪的,给华姐当场就吓出了一身冷汗。


    四儿颤颤巍巍:“我按你们说的做了,能不能……放了我。”


    华姐这才瞧见,四儿的脖子上,抵着把利落的小尖刀。


    这几人沉默着,撒开了四儿,但死盯着华姐。


    “老板,我家主子有请。”


    华姐就这样被刀把抵着,老老实实地上了三楼,平日里熟悉的自家客栈竟阴风阵阵的,烛台拉长了那几人的影子,他们也真像黑暗中不语前行的鬼影,无声无息的,一路上就只有华姐沉闷的脚步声和粗重慌乱的呼吸。


    他们竟像没有气息和脚步一般。


    等三楼客房的木门被人从里打开,华姐身后的这几道暗影也不知何时消失了,但被鬼盯着的、脊背发凉的感觉还在。


    开门这人华姐见过,从早上开始他就不声不响地坐在大堂角落,不曾同华姐或任何人搭话。


    他竟也是三楼贵客的人!


    “我……草民不知哪里得罪了贵客,还,还用伤药吗?”


    那人还是不理,只接过她手中的药和烛台,以剑鞘简单搜了她的身。


    “请。”


    华姐被那冰凉的剑鞘一触,吓得腿都快软了。


    屋内的灯都点着,瞧着甚至有些温馨夜话的氛围,华姐往里走了几步,瞧见早上那白衣公子的一瞬,不自主地就跪了下来。


    她也不知是怎么了,冷汗一股股顺着侧脸往下滴。


    头顶上传来了受伤宾客清亮的声音,他似乎很是意外:“呀,老板行这么大礼是……”


    白衣公子,现换上了一身青衫,夜烛中像极了玄衣獠鬼:“不是说要重新给我扎个好看的草兔子当挂件吗?”


    “不是正在给你扎嘛!催催催……”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东扯西扯的唠个没完,你是不是不想给我扎。”


    “我…殿下冤枉!”


    二人轻松惬意的夜聊并没有叫华姐放下心来,直到听见那声“殿下”……


    她竟跪都跪不住了,歪坐在地上。


    “草民什么都不会往外说的!请殿下放过草民!”


    陈澜彧和景環都懵了。


    他俩本来是叫这老板上来问烙饼的事,暗卫先吓她上一吓,叫她本分说实话。


    这“往外说”又是从何说起?


    华姐半天没听着回应,还是头不敢抬,目不敢直视,“草民……草民定会保守二位的秘密,草民什么都没看见!”


    陈澜彧扎草兔子的手一顿,“……啊?你看见啥了?”


    华姐也懵了。


    不是为了这事吗?


    她抬起头来,一会看看景環,一会看看陈澜彧,“就是……就是,你俩的事啊,草民不会乱嚼舌根的!说到底……这不也是你们的私事嘛,圣子都能成婚,您二位这不算啥的,还请高抬贵手,放过草民吧!”


    第94章


    每次哨子城的百姓见着吃皇粮的官兵, 都有种难以言明的心虚之感,更别说亲眼见着皇室中人的本尊了。


    且不管这是排行第几位的皇子,只要是个姓景的, 哨子城的百姓便是连直视人家的车骑盛辇都不敢, 生怕自己心虚的眼神令人生疑, 下一刻就被问责悖逆之罪,株连九族。


    原因无他, 只因哨子城的百姓都受过圣宫的恩惠——


    于是大家伙都心照不宣地共同替圣宫守着一个惊天秘密。


    百姓们哪里知道圣宫究竟为何会在十一年前行刺当今圣上, 他们只知圣宫不作恶、圣子人不错。


    他们倒从并未将圣子视为什么新帝,也不曾质疑景家人对大玄的统治,只将圣子当作一名神医敬奉。


    神医在世, 治病救人,改命救心。


    所以华姐瞧着那碟子饼,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装傻。


    她心里其实懊悔得很,她根本没想到把她叫来是问这碟子烙饼的来路,适才,她一听见那声“殿下”, 下意识就联想到了中午的那档子事儿。


    这思路多合理!皇家人本来就爱小题大作, 遂吓唬她一顿, 叫她管好嘴,别往外瞎传皇子有龙阳之癖、连人受伤了都不放过人家的事。


    唉, 她也确实该管好嘴, 早上还跟小厮们说, 三楼是贵客,别多问别多嘴,到她自己这, 胆被吓破,话就乱说。


    此刻,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同样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陈澜彧暗中瞪了这老板姐姐好几眼,他也真是搞不明白,把这客栈老板叫来,本意是想问那烙饼摊老板的事,她却张口就是保守秘密,下一句就是“圣子都能成婚,您二位这不算啥的”。


    谢谢啊,这不是诚心害他嘛!


    都是开客栈的,就不能对彼此友好点吗?


    “真行,交代吧,一五一十地交代。”


    陈澜彧抖了一下,他很清楚景環这种语气代表了什么情绪。


    每次提到圣子、娃娃亲、婚书,这人必要冷脸。


    那都不必回头看,景環此刻必然是满脸挂着冰碴子,俩眼跟冰球塞进了眼眶里似的,眼神深处都是寒霜和风暴。


    陈澜彧假装没听见,低头编草兔子,其实早就编得差不多了,于是他拆了一半又重新编,假装自己很忙。


    华姐在装傻,陈澜彧在装聋,景環气个半死,一个是无辜百姓,一个是伤员恩人,他又不能真的对这俩做什么,气得踢了脚桌边的矮凳,在寂静的夜里发出无能的噪响。


    “她要保守我俩的什么秘密?陈澜彧,我问你话呢!”


    景環本来就听得一头雾水外加一肚子气,他不知道这华吟娘这保守他二位秘密的话是从何说起,又听得圣子成婚这种本该是密辛的事竟也为她所知,再加上这来路不明的烙饼……


    审问的重点本该在华吟娘身上,但旁边的陈澜彧却一脸心虚。


    他心虚个什么劲?


    被点名的陈澜彧心一横眼一闭,“她……她知道咱俩的关系了,给咱俩送午饭的时候瞧见了。”


    那会景環睡得正香。


    “瞧见什么了?你干嘛了?”


    陈澜彧也冤枉。


    “没干嘛啊!许是那会儿衣衫不整的,你在床上睡觉,大中午的门窗紧闭,我又流鼻血了,这才叫人家误会了吧。”


    华吟娘哪敢听啊,她跪着又喃喃自己绝对会保守秘密,不对外乱说。


    景環气得头晕,他甚至听见了外头暗卫的偷笑声。


    “那方才那句圣子都能成婚又是何意?你又如何得知圣子要成婚?而且,什么叫圣子都能成婚,我们不算什么?怎的,圣子成婚比我们在一起还不可思议吗?”


    这位殿下问的话句句都在点子上,华吟娘一句说辞也编不出来。


    而所谓的“圣子成婚对象”就在旁边给太子编草兔子,这会儿大气都不敢出。


    “这……这,草民就是一时嘴快……”


    “嘴快?”


    景環冷笑一声,正了正神色,不在陈澜彧的无厘头秘密上继续纠缠,


    “行,那换个话题。你本名华吟娘,狭山郡南寨出身,去年因客栈经营不善,亏了银子,没能按时交上税,今年却也没有补,可上头却没找你要钱,只是替你抹平了账,这里头又有什么交易?”


    底下百姓做的小本生意,个中明细,半日就能查清楚,不过是亏本商户东借西凑,再找官府塞点油水,一起做平旧账的老招数。


    金额不大,上头不查,毕竟水至清则无鱼,景環心里清楚,这种小事本是没必要一桩一件翻明白的。


    但在威胁吓唬人的时候,这种把柄就很好用了。


    若说之前只是眼前青衣男人的贵气和威压,吓得华吟娘腿软想跪,现下她却是真的坐都坐不稳了。


    狭山郡的客栈生意不好做,这儿赚不着南方行商的大钱,只有跑玄北的禽户猎户会暂住。


    去年雪大,猎户特别少,实在交不上税金,上头就说,税额补不齐,你们就凑一半,私下里给官府,明面上由官府平账。


    这事儿往小了说,不过是小本生意的小偷小漏,往大了说……


    “按大玄律法,透漏税金、阴奉阳违、伪造假账,仗七十,罚金三十银起,财产一半充公。所以,你和官府有什么交易?数额几何?又有多少人参与?……不过,华吟娘,孤不是蛮不讲理的人,你若回答了有关圣子的问题,孤自然就不计较商税的小事了。”


    景環眯了眯眼,反掌撑膝,压低了身子,循循善诱,


    “你自己掂量。”


    他这语气陈澜彧可太熟悉了!景環之前就是这么连蒙带吓,骗哄着把他拐上路的,这下好了,衣裳没了,胳膊伤了,初吻给了。


    但此刻,陈澜彧的关注点还不止是这些,他在旁边瞪大了眼,唧唧歪歪,打岔道:


    “你还能找官府平账啊!我们那儿的从来不敢这样,去年欠的今年补,今年补不齐,来年还得多补钱……哦,所以还能找官府平账的!”


    还能这样!


    景環瞪他一眼,“你还在旁边学上了?你要这么干,你家客栈就别开了!……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陈澜彧一哽,缩在旁边不吭声了。


    华吟娘面露难色,挣扎许久,最后才长吐了口浊气,语气黯淡道:“殿下,草民说,草民都说……”


    平账的钱,是街坊们实在没办法,官府又瞧他们可怜,才给出的馊主意,谁人都知道是馊主意,要真追究起来,这后果严重得很。


    她没得选。


    “好,算你拎得清,你先告诉孤,中午这饼,是谁家的?”


    “……老吴家的,这条街的尽头就是他家饼摊。”


    “这个老吴,前天在哪?”


    华吟娘浑身一抖,咬了咬唇,“……不是,不是说圣子的事吗?”


    “孤在问你话。”


    “是……前天,前天他去了南边的驿站,就往南二十里那个,说是,说是收了学徒。”


    学徒?


    那天买饼的时候,那家饼摊上就只有那老伯一人。


    陈澜彧冲她摇了摇头:“你撒谎。”


    华吟娘抬头来,刚要申辩,却见他旁边的皇子殿下已然坐直了身子,两手交叠于腿面之上,神色漠然,眼神冷冽。


    她一个激灵:“……不是学徒,他,老吴他,他是去帮圣子接人的,只是,只是接的是什么人,这草民就真的不知道了!”


    接人?


    陈澜彧同景環对视一眼。


    是指那个疯子吗?不对啊。


    若那老吴接的是疯子,那为何还要特地告诉他们有关疯子的事,还叫他们晚上别出门。


    接的不是疯子……


    那晚,疯子唱着歌,径直朝客舍而来,这会儿再回头想想老吴的叮嘱——


    竟像是怕他们错过疯子的歌声,所以特意给出的提示!


    外头有疯子,今晚别出门。


    今晚别出门,疯子会过来。


    接人,接人。


    来者是客,接的是客,接了客人,自是要给客人引路。


    所以,他接的是……咱们?


    那天,除了他们这一波人,那小驿站确实并没有多少当日留宿的新客。


    景環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急切:“那你对南边那个驿站了解多少?那有个疯子,你知道吗?”


    疯子?


    华吟娘面露困惑,这倒不像演的,“南边那个驿站草民不知,不过我们这儿倒是有个疯子,已经在这呆了许多年了。”


    好好的,聊起那人做什么?


    “不过,听人说,他的疯病其实早就被…治好了,只是不肯清醒度日,这才装疯卖傻。”


    陈澜彧掰指头一算:“呆了许多年又是多少年?”


    华吟娘绣眉一皱,“这具体的草民倒不知,该有许多年了吧,草民刚从南寨来狭山郡的时候,他就已然在这儿了,少说也得十年了。”


    少说十年……


    十一年前,公主府大婚纵火。


    同年,圣宫行刺,圣子为陈澜彧所救。


    之后的十年间,圣宫一共犯下八起放血案,直至近日,民间盛传圣子复苏的谣言。


    大玄南北疆域现下已然稳固安定,景環一来为自己登基排除隐患、立下功绩,以“平定圣宫之乱”叫父皇认可、叫百官信服。


    二来,旁人、哪怕是禁军,都并不知,大玄陛下已然时日无多,陈年重伤迁延未愈,靠大量名贵珍稀药材勉强度日,这个冬天,父皇恐怕是熬不过去了。


    父皇不能带着那么多未曾解释的陈年往事撒手人寰,独留景環一无所知地从他手里彻底接过大玄。


    比起找圣子复仇,景環更想找他要个当年之事的解释。


    所以把朝中一切事务都安排好后,景環就拽上了和圣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却又徘徊于圣宫皇室纠葛之外的陈澜彧,二人就此踏上寻找圣子的路。


    这看似是景環的自主行动,却因这卖饼老伯的一句“接人”给彻底推翻。


    他们根据线索一路按图索骥,却步步被人预料到了行动,甚至到了这里还有人“接应”,一切都在冥冥之中为人所指引?


    那么……


    “小彧,疯子的歌词,你还记得多少?还有你背下来的圣子的改命之语。”


    陈澜彧掐着下巴思索,他记性好,忘性大,这事他还真得细想想。


    他怎么突然叫我小彧……!


    “嗯,什么一身血嫁衣,换一生好命,全家浴血,换黄袍天命……改命的我倒记得清,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陈澜彧背完这段,景環皱眉不语,可瘫坐在地的华吟娘却惊得目眦欲裂。


    她暗自庆幸方才句句属实,并未对这二位撒谎。


    “你,你居然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盯着陈澜彧,一脸惊惶。


    即便是面对景環,她都没露出这种神色,此刻,比起畏惧惊恐,她对陈澜彧更多出一股子莫名的尊敬来。


    陈澜彧左右瞧瞧,发现老板姐姐说的是自己。


    “啊?我?我不是什么人啊……”


    “可你竟知道圣宫绝学的内容!你也被圣子改过命?或是圣宫的人?”


    景環手指微动:“也?……这一段就是圣宫绝学的内容?!”


    见陈澜彧知晓圣宫绝学的具体内容,华吟娘便不再三缄其口。


    她虽不知这受伤的面善宾客为何会和皇室中人同行,甚至关系匪浅,但这位殿下……似乎也不像之前那些,为捉拿圣子而来的官员。


    “既如此,草民便不再吝啬已知之事。”


    不知怎的,陈澜彧心头狂跳,私有预感,紧盯着华吟娘。


    只听得她字字清晰道:


    “这座城的所有人都受过圣子恩惠,二十多年前,他改了整座城的命,救了全城人,却因此招致灾祸,十一年前才复苏……殿下,既然您二位知晓圣宫绝学内容,吟娘求您饶恕圣宫一切罪责,圣子绝无祸乱反叛之心,殿下明察!”


    二十多年前?灾祸?


    “不不不,等会等会,二十多年前?圣子今年贵庚啊?!”


    陈澜彧暗道,坏了,他娃娃亲对象不是人!


    “嘁。”


    偏头一瞧,景環又拉着脸,妒火中烧,外加幸灾乐祸。


    第95章


    前面就提过一嘴, 陈澜彧其人,是个能拉着散客叭叭一早上闲话,但账簿却一连六七天都不翻开一页, 算盘珠子也不动一下的八卦篓子。


    而且, 他虽贵为无忧客栈的小掌柜, 算术水平却实在叫人不敢恭维。


    经营生意、开门买卖可不止是看店唠嗑种茶树,他家无忧客栈能盈利, 陈澜彧确有苦劳, 但功劳不多。


    瞅陈澜彧现在这样儿就知道了,两手并用,眼珠乱转, 掰着手指半天算不清圣子的年岁,他一脸严肃的, 叫人以为他在琢磨什么高深谜题。


    已知,二十多年前,圣子就已改了狭山郡全城的命,但十一年前,圣子瞧着却仅有六七岁。


    问, 圣子今年多大?


    景環耳力好, 听了陈澜彧瞎咧咧运算的全过程, 也没纠正他那连设问都不成立的傻问题,嗤了一声。


    “你管他多大呢, 你又不是真的要跟他成亲, 他是须发皆白的老翁, 抑或是蹒跚学步的婴孩,现在跟你还有什么关系?”


    太子这话酸里酸气的,言下之意是, 反正你俩已经没关系了,你又不跟他成亲,事已至此、事已至今,这亲,你得跟我定。


    他和圣子的婚书都还在景環怀里揣着呢!


    但陈澜彧哪能听得出这隐晦的占有欲宣示,他见景環嫌弃地蔑了他一眼,心里咕嘟嘟冒着酸泡泡,委屈巴巴的,明显不服气:“我琢磨琢磨都不行啊。”


    这一句就叫景環狠狠吃了味,恨不能卸了陈澜彧的脑瓜,给他控控里头的水,


    “你!你琢磨这个干什么?怎不见你琢磨我的年岁我的生辰?也是,你到现在都没问过我多大我何日何时出生。”


    这谁敢问?问太子生辰又是何居心?想算了八字扎小人搞厌胜?


    九族又危!


    “我琢磨你的干甚?你二十多年前还没出生呢!”


    “你!”


    景環狠狠将袖一甩,背身不看陈澜彧了。


    他还有理得很。


    真是要被他给气死。


    景環缓了两口气:“……你只消知道,你当年慷慨施救、又挂念至今的圣子大人绝对没那么简单,娃娃亲也就骗骗你这种小孩,圣子六七岁就跑进皇宫行刺,他还能真是个六七岁小孩吗?”


    “我知道啊,可六七岁武功高强的奇才也是有的吧,那可是圣子啊。”


    这陈澜彧!还没想明白吗?十一年前六七岁的小孩,二十多年前根本没出生,那又是怎么帮狭山郡改命的?


    当然,前提是这华吟娘说的是实话,但这听上去离奇的事,发生在圣宫圣子身上,景環完全不觉得意外。


    或许只有这般特殊命数特殊命格的人,才能够改命违天而不遭天谴吧。


    景環却没跟陈澜彧讲道理。


    他脸色一沉,一把抢过陈澜彧手里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的草兔子挂件,“你在给圣子帮腔?”


    小掌柜手里一空,被景環的脸色实实在在地吓着了,立马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


    他其实想明白了圣子年岁的问题,但景環讲话的态度不好,他心里不舒坦,这才没理硬找、非得顶嘴。


    这下倒是给吓舒坦了,“……我没给他帮腔,我在给自己挽尊。”


    景環冷哼一声,脸色回温。


    华吟娘还跪在地上呢,她已经彻底听糊涂了。


    ……人不可貌相啊,这面善的宾客跟这位皇子殿下拌嘴亲昵暧昧不已,怎么听着好像跟圣子还有什么娃娃亲??


    而且,听他二人的口风,居然并不知道圣子年岁的秘密。


    华吟娘是个做小本生意的小老百姓,她心里门儿清,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麻烦。更何况狭山郡人敬圣子如敬神,神医治病救人、改命救心。


    但神医娃不娃娃亲,这个老百姓不管。


    所以干脆还是把知道的事交代清楚,再求这位皇子殿下高抬贵手,放自己走吧。


    于是华吟娘硬着头皮打岔,插进这两位不容他人置喙的密集拌嘴中。


    “其实,圣宫绝学里头的判词,就是圣宫的密辛,坊间传闻说的邪术秘术都不准确,圣宫绝学只是一种医术而已,没那么邪乎的,只是圣子医术高超,不仅能医病,还能医命……既然二位知道那段判词,自然就能解惑了。”


    华吟娘说完,二人才终于将注意力放回正事上来。


    景環微微颔首,对她道:“你且细细说来。”


    …


    第二日。


    前日连绵的山雨只换来一日的暂晴,窗外阴沉低垂的云里似乎蓄饱了雨珠,这种天气,叫人瞧着就想窝回床榻之上继续酣睡。


    陈澜彧管这种赖床行径叫——“这都是为了今晚的行动养精蓄锐啊殿下!”


    景環叹了口气,任由救命恩人躺在床上打着小呼噜作威作福。


    “来人,去打盆热水来,再将这懒虫扶起来,给他伤口换药。”


    “是。”


    于是太子殿下和他的暗卫们围着熟睡的小掌柜,给他洗创换药、化瘀祛腐,最后妥帖地敷好昂贵珍稀的药粉,将创面重新包扎了一遍。


    “你弄好没……我再睡会……”


    小掌柜翻了个身,撅着屁股又睡熟了。


    暗卫们擦了擦额角不存在的冷汗,小心地瞧着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发现殿下不仅不怒,甚至还压着一侧嘴角偷笑,眉眼柔和,还伸手给他掖了掖被子。


    暗卫们以自己一身武功发誓,绝对听见他们殿下喃喃了一句:


    “圣子又如何,拿什么跟孤比。”


    直至夜深,睡饱吃饱的陈澜彧和一脸严肃的景環才动身,二人踏着月色,一路径直向狭山郡的北部山口而去。


    夜雨和马蹄一起滴答落地,只是还不值当披上蓑衣,雨幕蒙着山林,陈澜彧将圣宫绝学里的判词再次吟起: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其实这四句话的第三句,景環同陈澜彧早早就从经络地图上看出来了。


    ——八起放血案,外加最开始那起、不知所谓“阴阳归还”的圣宫行刺案,它们都是大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的血舟,载着气运,到达狭山。


    而第一句和第二句,那位华吟娘也给出了说法。


    解开真相的过程有时像极了在灯谜会上,故意挑战着去猜那个赠礼最丰厚的、最难的灯谜。


    谜面如雾似烟、故弄玄虚,但一旦知道谜底后再回头去看谜面,就会发现原本玄乎的话,居然句句都说得通,也没那么神秘了。


    华吟娘的“圣子都能成婚”,和这谜面的第一句“圣子不老不死”,是相对应的。


    “回殿下,这个不老不死的意思并非指圣子永生,至少狭山郡内找圣子看病或改命、有幸亲眼见过他的长辈们,回来后描述的圣子都不一样。”


    “他是个年纪轻轻却有慈悲胸怀的俊俏少年郎。”


    “圣子大人乃天神寄身于童子,瞧着七八岁的模样吧,却一脸佛相,温和、圣洁……”


    “正当壮年……”


    “翩翩公子,貌若神仙。”


    没有人会在这上头撒谎。


    “所以,咱们都猜,圣子并非不死、年岁停滞、得以永生,而是死而复生,祭身还魂。”


    陈澜彧直呼太帅气了,像江湖画本里头的神灵。


    景環不置可否,他人的猜测只做参考、不能尽信:“那你又如何得知圣子要成婚一事?”


    华吟娘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眼神,不去打量陈澜彧。


    “也是听别人说的。近些年,圣子大人一步都未曾踏出过圣宫,求医者甚多,皆由他的弟子接手,至于求改命者…更是一个也没能见到圣子,最近去圣宫求见圣子的,是老吴,他去还命债,圣宫门人却道,他所欠之命债不深重,且去接一位拿着婚书的有缘人来圣宫,便可偿还。”


    景環倒吸一口冷气,急喘了几口,还是没忍住,大声道:“这么重要的事!你们得出的结论就是圣子要成婚了?!你们,你们除了八卦还能关注点别的吗?!”


    这话可就连着陈澜彧一起骂了,八卦篓子撅了嘴,干脆跟他的客栈老板同行交流起了八卦心得。


    景環却没空再申斥,他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一步未曾踏出圣宫,便正如那位白面煞神所说:“圣子即将复苏。”


    而偿还命债……


    老吴所欠“命债”并不深,于是他偿还命债的方法是接来有缘人。


    而这所谓“有缘人”之所以会踏上这条路,归根结底,是因那郊县作案的放血白面煞神的一句话。


    ——恩人。


    若非他管老陈叫恩人,陈澜彧是不会被景環注意到的。


    所以,那煞神的那句话,还有他为圣宫作案,是否也是出于偿还命债的目的?


    以及,偿还命债……


    还债?!


    疯子也提到了这个“还债”,在他的说法里,景環也是那个需要还债的人,且他还的是脏债。


    天平、砝码。


    所以,所谓的“命债”,就是让圣子改命的代价吗?


    合理,违逆天命,修改命格,必将付出代价。


    但是……


    景環心头微沉,扭头看向旁边傻愣愣的陈澜彧。


    但是,这人似乎是个例外。


    圣子是替他婶婶改过命的,按理说,陈家人,应该也欠了圣宫的命债啊……


    但陈澜彧似乎对还债一事全然不知。


    “我们开客栈的,日日见新人、迎新客,聊两句怎么了嘛!于是这天南地北的事,自然就知道了啊,若是那无趣的,还不值当咱们当掌柜的费口舌呢!”


    “就是啊,客人这话不假,你说说,圣子这种神秘的、神仙一般的人物,竟有了婚书许了婚配?这多有趣啊!大家伙都感激他,自然愿他能遇一心仪之人,把终身大事给了了……”


    “别别别!等会,姐姐,这个话题不能继续聊了。”


    景環沉沉地看了一眼陈澜彧,小掌柜一个激灵,立刻小嘴叭叭地跟他表忠心,说自己没打算履行婚约,生怕景環又发火呷醋。


    可出乎陈澜彧意料的是,景環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华吟娘,那圣宫绝学判词的第二句是何意。


    “那是圣宫的所在地,咱们若想找圣子,跟着判词的指引,便能发现圣宫门人,门人会为客引路。”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凤凰栖梧嘛,狭山郡北山又叫梧桐山,那儿的梧桐林又密又高,穿过梧桐林,有一片深夜才能瞧见的银梓树。”


    “银梓树?!哇,银子打的?皇宫也不过是金砖玉树……”


    “金子更贵,好玉难得。”


    “哦哦,那还得是皇宫好啊。”


    “不是银子打的,”华吟娘摇了摇头,“你们要去吗?明天恐有雨,今夜没月光,恐怕不行,得在一个有月亮的晚上,穿过梧桐林,瞧见一片银树,梓树枝叶被月光映得发亮、遍体银光,在那梓树下,便是圣宫的入口。”


    “梓树下?”


    “是,这便是栖梓地宫了。”——


    作者有话说:单元三也快完结啦!还有(斑马也掰手指)……还有个三章左右吧


    下个单元的设定很沙雕非常沙雕[墨镜]


    依旧感恩读者老大们的阅读与溺爱(鞠躬)(甩头起身)(做了个wave)(扭到腰)(找医保报销)


    第96章 -


    主系统, 根据本章剧情发展合理预测,原罪【嫉妒】数值将于本章结束后提取完毕,请知悉-


    收到。


    的确, 就在这一章, 角色「陈澜彧」将和圣子重逢, 而角色「景環」也将与圣子正面交锋。


    主系统想了想,发布了另一则通知-


    请后台关闭清洁工N.10088的回收功能-


    收到。


    从这个小世界的剧情内容中, 判断出怨念物品是圣子的婚书倒并不困难, 即便是【懒惰】者也能顺利完成任务。


    但这婚书同时也是剧情高潮部分的重要一环,不能让【懒惰】偶尔的勤奋,破坏了【嫉妒】的提取。


    …


    夜已深, 不知名的草虫在山林里匿着鸣,今夜山雨朦胧, 但云层稀薄,未遮明月。


    正如华吟娘所说,一路策马穿过黑郁葱茏的梧桐林,二人很快便见到银光在林地的边缘闪烁。


    梓树喜光,叶片宽大, 白日里它们张着手捧接着日头, 夜间便背着叶面闷不作声, 拒绝般反射着月色的银光。


    枣骝行至梧桐林边缘,景環勒紧缰绳, 前进的脚步渐缓。


    入夜后, 二人从客舍出来, 陈澜彧揉着肚子打哈欠,一路上都是那副出游踏青的闲适表情,但景環从那时起便一脸严肃, 不知在想些什么。


    勒马停稳后,景環先下马,再转身扶着陈澜彧下来。


    林间带着雨味的潮湿空气钻进鼻腔,陈澜彧便自然想起姜颂反水袭击、逼迫太子返程的那天。


    那个夜晚带着雨味、血腥味,尖锐的痛楚模糊了陈澜彧心中对姜颂的愤怒、对王统领的愧疚和哀伤,只顾得上对自己会死的恐惧。


    可短短几日一过,再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是当时身下肌肉虬结利落的马背,还有身侧可靠的景環。


    人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忘性大的人,伤疤还没好也会忘记的。


    陈澜彧扭了扭受伤后格外拘谨小心的右肩,为了不扯到伤处,那里总是绷得紧张,已经僵得难受了,于是他无比自然地往景環跟前一站。


    景環的脸色还是严肃慎重着,手却熟稔地往陈澜彧的后颈和肩头上一搭,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陷进小掌柜的肩头,给他捏起了肩颈。


    “再左边点,对对,嘶……轻点轻点,不不,再重一点。”


    “是是,但凭掌柜的吩咐。”


    口吻无奈,但该左该右,该轻该重,太子殿下依照小掌柜大人的命令,句句照做。


    手上忙着,景環的眼也没闲着,他打量了一圈周遭,眼神中掠过一抹思量与恍然。


    “原是这样!小彧可听过一个词,叫,桐天梓地?”


    “没有,殿下,我不识字的。”


    “你还挺得意……这个词制琴师经常用,它的意思是,在制琴时,尤其制作琴中上品、佳品时,往往多用泡桐木作为琴面,以耐腐坚实的梓木制作琴底。


    “嗯,明白了,所以呢?”


    “之前,医婆婆讲阴阳时不是还提过一句面朝黄土背朝天吗?”


    这段陈澜彧记得。


    所以,也就是说,以人分阴阳,正面与背部各有阴阳分属,而若以琴分阴阳,泡桐梓木又各有阴阳区分。


    陈澜彧喃喃,“医婆婆还说,阳气入里,归还阴气……”


    若圣宫在背后操纵的行刺与命案,与阳入阴分,归还阴气有关,那么圣宫自身很可能是处于一个既不属阴、又不属阳的中立者地位。


    若以阴阳八卦图来打比方,那圣宫便是中间那道分界。


    “既如此,华姐姐说在梓树之下的栖梓地宫,很可能是在——”


    二人齐齐望向梧桐林和银梓树的交界地带。


    顺着交界地带向远望去,可疑之处唯有那棵和旁边其他树木相比,格外矮小纤弱的梓树。


    “在那!”


    这很可能是因为地下有什么东西,阻碍了它根系的生长和汲水,所以才会长不高。


    地宫大门?


    陈澜彧一蹦,却被景環摁着肩头制在了掌下。


    除了担忧陈澜彧没被圣子讨还命债的原因外,景環还为一事忧心忡忡,以至于从客舍出来,一路北上、山雨朦胧的一路,他都心情郁郁、不安惶恐。


    “你先等下。”


    景環就着这个捏肩的姿势,另一手从背后环住了陈澜彧的腰际,温热的胸腔贴上了陈澜彧的后背,突出的肩胛陷进了景環柔软有弹性的胸口。


    陈澜彧心头顿时一阵酸软,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景環今晚的脸色并不好看。


    “殿下,怎么了?”


    陈澜彧问得小心又心疼,景環这状态,像极了那天在小驿站的客舍、他深夜独自在屋顶的怅然。


    “孤名景環,小字玉恒,叫我的名字,陈澜彧。”


    这是闹哪一出?


    陈澜彧没追问,只依言照做:“好好,景玉恒,怎么了这是?”


    也不知景環是不是故意的,温热的气息带着郁郁的语气,随着吐息洒在陈澜彧左耳的耳尖,烧得他心头一阵痒。


    “……旁人,包括我,都被那圣子讨要了所谓命债,可你没有,却有一份婚书,你说,那圣子的意思,该不会是叫你以身相许、终身还债吧。”


    陈澜彧想都没想,“不可能吧,成亲的事是我主动跟他提的,我说我想玩成亲掀盖头的过家……哎哟哎哟,你怎么咬人耳朵啊!”


    “那你,”景環松开了陈澜彧无辜的左耳,顿了顿,心一横,还是把这憋了许久的话问出了口,“那你等下去地宫里见了圣子,你还……还心悦于我吗?从地宫出来,还喜欢我吗?你会跟他在底下……”


    陈澜彧赶紧打断:“那婚书是娃娃亲闹着玩的,虽说我之前确实等他多年,但,但我不都跟你……我也不是那种朝三暮四、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吧。”


    “不知道,你还挺好骗的。”


    陈澜彧气得睁大了眼,扭头就要瞪景環,可月色下,景環那张一向沉着冷峻的脸,竟因银晖染上几分寂寥。


    “你等他十数年,只同孤相识相知几个月,你和他还有婚书,同孤就只有交换的两枚香包而已……所以,小彧,答应我,等会下了地宫,别唤我殿下,叫我的小字,好吗?”


    真是叫那张脸迷坏了脑子,陈澜彧居然觉得太子殿下可怜巴巴的。


    他在景環的怀里转了个身,单臂将景環重重地揽了过来,胸中的爱怜横冲直撞,悸动也如奔豚小鹿:“好,玉恒,我答应你。”


    这个结实的拥抱也许带去了几分安定,总之,景環终于妥协一般,和陈澜彧一同走向了栖梓地宫的宫门。


    …


    陈澜彧想回到一刻钟前,对怜爱景環、小鹿乱撞、郑重承诺的自己说:


    如果你觉得太子殿下惹人怜惜、楚楚动人,那只有一种可能——


    他哭了?他装的!


    “二位这边请,圣子大人已恭候多时。”


    门人连来意都没问,像是早早就知道他二人今晚会来到地宫一般,径直将二人往内室引。


    在下来之前,陈澜彧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甚至安慰自己,没事,外头都是景環的暗卫,他们武功高强,他们能杀人自然也能捉鬼。


    但下来之后,一切恐慌都消散了。


    这地宫完全不像想象中阴森潮湿的墓穴那样,穹顶悬挂的夜明珠不要钱似的,将整座地宫点亮得如同白昼。


    景環知道陈澜彧见钱就眼开、见美色就昏头,耳根子软好讲话等等一系列毛病,陈澜彧还没惊叹出口,他就附耳说:“不过是萤石明珠,东宫更多。”


    陈澜彧以一种莫名其妙的眼神斜了景環一眼。


    炫耀财力做甚?


    跟着门人绕过地下暗河的竹亭回廊,行至一间暗室,再由暗室推砖进入暗道,石砖砌成的回旋楼梯竟将二人再次带回地面之上。


    清新的夜风再次袭面,山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夜空中月盘亮得像光洁的银镜,门人行了礼,将二人引向这座隽永又宏大的木质叠瓦三层小楼之中。


    “前方是狭山郡北麓山脉的无人腹地,这里是圣子大人的居处,圣子大人于此沉睡,于此复苏,二位俱欠有命债,不得冲撞圣子大人,还请留在门外恭候……”


    “你是说,让孤站在门口恭候,还怕孤冲撞了圣子?”景環果然冷脸,“好大的胆子。”


    门人却微微一笑。


    “欠命债者,不论身份地位,都不得冲撞圣宫,这是规矩。”


    景環合该怒极,说实话,就连陈澜彧都在替这门人担心。


    结果,景環深吸了口气,随后以一种非常别扭的姿态歪在了比他矮了一个头的陈澜彧身上,神色闪过几分明显的委屈,冲陈澜彧眨了眨眼。


    陈澜彧再迟钝,到这也明白景環从一开始就在打什么主意了。


    争风吃醋也得看场合吧!


    但心里再清楚他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是装的,陈澜彧还是无法抵抗这种花招。


    “那咱俩是欠了什么命债呢?欠债的人都不知道自己的债务名目,便要被这么无礼对待吗?好歹给人家太子……”


    “咳嗯。”


    “啊,给,给我家玉恒,端张椅子过来吧……”


    还没等那门人回话,他身后那座叠瓦小楼的二楼凭栏处,不知何时竟出现一人。


    一袭白衣、衣袂飘飘,那人轻笑出声,下一瞬,夜风暴作,吹来一棉厚云,登时,清丽的月色消失了,周遭暗了下去,陈澜彧被吓了个好歹,景環适时握住了他的手。


    “不必端椅子,也不必恭候,恩人驾临,怎可无礼?我醒了,你下去吧。”


    “是。”


    黑暗中,那抹熟悉的声线徐徐响起,在只能听闻声音的黑暗中,凭这抹温和低沉的男声,人人心中可能都会有不同的想象。


    但陈澜彧却惊喜道:“啊!是他!是圣子!”


    景環毫不犹豫地抬手,狠狠掐了一把陈澜彧的侧腰。


    圣子就圣子,有什么好高兴的!


    “啊!嘶……你掐着我痒痒肉了景環!”


    嗯,不错,还知道要直呼太子名讳,陈澜彧当重赏。


    …


    那抹云散去后,月晖重新映亮大地。


    只是,原本的银色中,竟夹杂了一抹血红。


    周遭逐渐明亮可见,二楼凭栏处的白衣公子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二人身前,鬼魅一般,又把陈澜彧吓了一跳,景環趁机赶紧揽住他。


    可那人笑得温和,连一丝目光都没分给旁边的景環,只紧紧瞧着陈澜彧,眼神怀念、思念至极,以至于清晖血月之下,他亮闪闪的眼中,像噙了抹泪光般动容。


    “小澜一路北上,想必很辛苦,也怪我,我此番实在睡太久了,叫你好等,一晃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这话莫名有种长辈的欣慰语气,陈澜彧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盯着圣子的脸,似乎还想找到儿时玩伴的岁月痕迹。


    “你也,你也是,你比我高好多啊……”


    许久未见曾今最为亲密的儿时密友,陈澜彧竟有些紧张。


    圣子现在的模样和儿时差不多,轮廓上仍有粉雕玉琢般的精致,二人年岁也相仿,圣子也是十七八岁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太温和,一潭静水,倒像……年迈睿智的老者。


    这感觉有点奇怪,是一种迟来的羞耻,儿时最傻最憨的时候,拉着这样一位年岁未知、外表稚子的玩伴,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只是玩泥巴抓虫子不嫌脏的小屁孩,于是拉着人家做那些幼稚的过家家游戏……


    瞧着圣子清风霁月的模样,陈澜彧有些赧然,他于是愣愣地和圣子对视着。


    景環在旁边气得快要晕厥。


    男人的话果然是不作数的!


    现在这俩人含情脉脉的对视和两颊绯红的赧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陈澜彧!你又看呆了是吧?


    怎么和他的初遇就是绝色八卦掉凳揽腰,和这人的重逢就是别扭害羞月下对视?


    ……该死,这圣子长得也确实不像个凡人,怎么有人长成这种狐狸精怪模样还要假装清高如月神?别装了!


    景環咬牙——


    作者有话说:一些解释:


    绝对没有说景環长得不帅的意思[让我康康]但斑马会喜欢一些冷峻帅哥上位者不安吃醋的情节(端给读者老大品品)


    小掌柜只是跟圣子久别重逢多看两眼而已


    下章真相揭秘


    第97章


    “他这伤, 是你处理的?”


    这是今晚,这位圣子大人第一次用正眼看景環、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这俩看向彼此的眼神中,都带着同样的不屑与轻蔑。


    只是圣子以云淡风轻掩饰, 而景環……年轻人的好胜心和占有欲完全掩饰不住, 鸡妈妈一样绕在陈澜彧旁边。


    在景環眼里, 圣子不过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所谓“正宫”,占了竹马之位, 还想当久别重逢的白月光。


    而在圣子看来, 这横路杀出的太子殿下,小三身份、正宫做派,更是碍眼。


    于是圣子为陈澜彧治疗伤口的手法愈发暧昧, 景環死盯着圣子轻抚陈澜彧肩头的手,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


    “是孤处理的又如何?”


    这圣子完全就是只老狐狸, 三言两语哄得陈澜彧那呆子心花怒放也便罢了,自己又是什么时候被他绕进去的?怎就让他给陈澜彧治疗上伤口了?


    景環于是在脑中梳理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约莫一刻钟前。


    “我长高了吗?长太高了也不好,这还如何做小澜的新娘子。”


    陈澜彧听罢,脸一下就涨得通红,一边语无伦次、手脚并用地表示“你别瞎说”, 一边慌里慌张、手足无措地偷瞄景環的脸色。


    很好。


    去年玄北的雪极大, 猎户都少了。


    尚且没有太子殿下此刻的脸色冷。


    圣子抬袖轻掩嘴角, 似是被陈澜彧的反应逗笑了,“怎么了?小官人不会是要赖账吧, 难道忘了你我的婚约?”


    “别……什么小官人啊, 圣子大人说笑……”


    圣子闻言一脸伤心。


    “竟叫我圣子大人?方才还听得小澜亲昵地唤谁为我家玉恒……玉恒?”


    圣子佯装思索, 随后恍然惊愕。


    “ 那不是大玄太子殿下的小字吗?小澜怎的和那样品性的人扯上关系!”


    说罢,他担心到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双手握住陈澜彧的手, 这动作浮夸,像唱戏一般,却不叫人觉得虚伪,直叫人头晕目眩。


    陈澜彧是被迷昏了头。


    景環是被气昏了头。


    “孤如何为人,你也配评说议论?大胆狂妄至极!十一年前,圣宫行刺之事孤尚未……”


    “小澜!我才发现,你怎么受伤了!”


    圣子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暴怒跳脚的景環,直接当他不存在。


    “什么小澜小澜的,你唤他姓名中间的那个字是为了显得你很特别吗?不会都忘了他姓甚名谁,只记得一个澜字吧。”


    挑拨离间,经典,但低劣。


    但景環也是没招了。


    不想却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圣子飞快地斜了一眼景環,一脸了然,“他竟不知你原本不姓陈,只叫澜彧吗?他不知你的过往?啊,如此便能说通了,难怪小澜伤成这般,他还要押着你来见我,可是用我威胁你了?别怕……”


    什……?!


    景環张了张嘴,嗓子哽住了一般,半天憋不出来一个字,只能偏头看向陈澜彧,恨不能伸手指着圣子,冲陈澜彧委屈控诉:“陈澜彧!你看他!”


    但太子的面子比地大,太子的气性比天高。


    而陈澜彧也没办法帮景環找回场子、申辩几句。


    景環确实不知道自己的过往,因为这部分的知识,陈澜彧没仔细说与他听。


    陈澜彧也确实是被景環押到这的,至少最开始是这样。


    而且,景環还真的用陈澜彧救下圣子、是圣宫恩人一事当作威胁……


    “他,不是,他也没……就是,那个,他其实挺好……”


    “那小澜为什么会伤成这样?路上发生什么了?”


    绝杀。


    二人齐齐沉默,景環气得脸色发青,陈澜彧斗胆和他对视了一眼,满脸都是爱莫能助。


    回忆结束。


    陈澜彧就是这样被圣子以“疗伤”之名,带进了他的内室。


    而客观来说是“始作俑者”的景環甚至没有理由阻挠,只能眼睁睁看着圣子把陈澜彧温柔地“请”进屏风后的卧房,轻柔地“摁”他到床榻上,指尖轻挑,解开了陈澜彧的腰带,衣衫滑落在温软的榻面,莹玉般的肩头半遮半掩。


    小掌柜红着脸微弱地反抗,几次眼神示意景環,发现这人就顾着生闷气。


    圣子微凉的指尖行至何处,陈澜彧浑身麻痒、一清二楚。


    景環不乐意再看,于是怒气冲冲地移开眼,试图冷静冷静。


    结果他一偏头,却瞧见圣子床榻旁的置物架内,竟摆了一排草编的小物件,还有红手帕、小泥人、风筝骨架……


    这一看便知是出自谁的手笔。


    好好好,都留着呢是吧,还放在床头,日日思念。


    察觉到景環恶鬼一般满屋逡巡打量的视线,圣子神色淡然,嘴上却不留情面。


    “小澜,金丹不是好东西,虽然止疼效果好,但会叫你产生依赖性,长远来说,反而对伤口的愈合不利,给小澜用金丹的人,要么短视,要么不怀好意啊。”


    “那倒也没有啦,他只是怕我疼得太厉害……等会,什么金丹?不是山里的草药吗?”


    “草药?也是,难怪小澜因他而受伤,皇室中人的嘴里只怕没有半句实话。”


    景環不想表现得像个急躁躁的毛头小子,可圣子四两拨千斤,似乎只有大声辩解怒吼,才能叫陈澜彧相信自己没有坏心。


    “陈澜彧!我那是因为……”


    小掌柜却适时抬眼,递来一个亮闪闪的眼神,完全是一副见钱眼开的心动模样,“金丹…真是金子做的吗?难怪效果那么好!我也是用上金子做的药了!”


    “……嗯。”


    景環的怒火消散了,他咬紧了舌尖,强压着自己嘴角的笑意。


    圣子笑容一滞,没再说话。


    血腥气随着解开裹帘和扎带的动作散逸开来,圣子飞快地点了陈澜彧的几个穴位,闭眼诵了段什么,气血顿时在脉管经络中周游畅行。


    陈澜彧还未惊叹神奇,圣子起身又从外头取了制成糖糕一般的膏方来。


    回来时,圣子却被景環拦住了。


    “等一下,你如何知道他是因孤受的伤?你果然在监视我们,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包藏祸心、不怀好意的人,恐怕是你才对吧,圣子大人。”


    圣子不语,冷冷看了一眼景環,闪身绕开了,不作搭理。


    “啊——小澜张嘴,这膏方不苦的,里头加了鲜花汁子和蜂蜜,小澜现在还爱吃甜的吗?我记得南城驿的糕点铺,做的都是甜口的吃食吧。”


    “对对!你还记得啊!那个,不,不用喂我,我自己来就好……”


    景環急急凑近:“你傻啊你,别乱吃东西!”


    圣子脸一板,“怕有毒吗?圣宫行医,不会做这种事,我更不会这么对小澜。”


    说完,他脸再一变,“你瞧,我都说了,这人品性不佳的,竟这样揣度……”


    “你!”


    瞧着景環气得眼都红了,陈澜彧赶紧想法子打岔,他见圣子以这般暧昧的言辞态度对待自己,不仅面上尴尬,心里也暗急,又不知怎么推拒。


    况且,他跟景環今晚来圣宫的正事一件都还没跟圣子对谈。


    “哎呀,提起南城驿的糕点,那个,等回去了,我带你去吃,别生气别生气……”


    安抚了景環,陈澜彧又抬手推了推圣子越靠越近的胸膛,


    “圣子大人,我这伤多养几日也就好……”


    推不动!


    圣子眨了眨眼,脸上虽然仍挂着浅笑,但那笑定睛一瞧,笑意都不达眼底。


    这是今晚,陈澜彧头一回从圣子身上感受到如此沉重的压迫感。


    “等回去了?谁要回去?回哪去?”


    景環最先有所反应,他一侧身,再一横步,用上了十足气力,狠推了一把逼得太近的圣子。


    “当然是回小彧自己的家。”


    景環最担心的事,似乎就要发生了。


    内室里的气氛都变了,景環立于陈澜彧身前,俯视着被推到床榻另一侧的圣子,双方各据一侧床角,竟隐隐有种两军对垒、大战将至之势。


    陈澜彧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几分害怕,他赶紧理好衣服,坐直身子,抬手攥住了景環身后的衣摆。


    圣子被推了个踉跄,稳住身形后,眼神空空,歪了歪头,似乎在疑惑于景環的大胆冲撞与冒犯。


    俗世凡人,不敬圣神。


    于是,今晚玩闹似的争风呷醋、逗弄调侃,褪去了平和的假象,淡然温和的神色在圣子正式直面迎上景環的视线后,终于也从他脸上消散了。


    狐狸露出了狰狞的尾巴。


    景環背过去一只手,紧紧回握住陈澜彧,而陈澜彧的另一手则下意识握上了腰际的香包。


    “殿下,陈公子,香包内放置了仅有暗卫众人能够识别追踪的香粉,一个时辰内您二位没有出来,我等就会破圣宫之门而入,暗卫二部、三部也于今夜到齐,共计百余人。在这一个时辰内,请殿下避免与圣宫正面交战,得到机会,尽可能原路返回,尽量靠近圣宫入口。”


    于是景環的手,还有这香包,便成了陈澜彧此刻仅剩的心安与倚仗。


    但他来之前,仍是打从心底里信任圣子的。


    “你什么意思?我们不能回去吗?”


    圣子将肩头披散的长发顺到背后,站起身来,理着衣衫,慢条斯理地说:“太子殿下自然可以回,但小澜不可以,小澜拿着婚书前来,难道不是来履约的吗?”


    “其实我是来解约的……娃娃亲嘛,闹着玩的,圣子应该也没当真吧。”


    圣子却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本想忍住笑意,却实在绷不住,像长辈听到了小辈天真的幻想一般,不带恶意的大笑声响起,陈澜彧却一哆嗦,贴景環贴得更近了些。


    “娃娃亲?小澜只看到了娃娃亲,没有看之后的内容吗?而且,小澜分明都签字画押了,怎么能抵赖解约呢?为什么……是因为,景環吗?”


    圣子似笑非笑的眼神落回景環身上。


    啊,景家人。


    又是景家人。


    “景家人在圣宫这里的诚信和口碑,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当今陛下懦弱无能、自私可怜,怎的当今太子,也挖人墙角、暗盗明抢?”


    ……什么?


    圣子话里透露出的信息太多,但当前最令二人在意的——


    “娃娃亲,之后的内容?”


    景環回头,跟坐在床榻上的陈澜彧对视着,二人都在彼此的眼中找到了同样的困惑。


    景環于是从怀中抽出了那份婚书。


    外面的红纸将这卷婚书包得严严实实,景環跟陈澜彧嚷嚷了许多次要看婚书,实则从未擅自拆开过。


    撕开红纸,里头也确实就是普通婚书的模样。


    这卷婚书逐渐展开,从右至左、从上至下,陈澜彧扒拉着景環的手,也盯着这婚书看。


    第一列、第二列……内容好懂,用词幼稚,但字迹笔风却飘逸成熟,甚至带着点老派隽永。


    儿时许诺的永远总是会夸张到极端,比如“生生世世”、比如“我和圣子是大玄,是天下最最最好的伙伴”。


    “你不是不识字吗?这字谁写的?”


    陈澜彧抬头看向立于对面的圣子,“我说完,他写的……”


    “你说了什么?”


    “就那些生生世世永永远远早生贵子,都是跟别人学来的…”


    婚书逐渐展开。


    景環握持婚书的手也越来越抖。


    “……以上,澜彧以生生世世下聘,与圣子温颉永结同心,以继任圣子为偿,还圣子温颉改命之恩……”


    至此,婚书完全展开。


    角落的画押处,左边是一个潇洒的“温颉”,右边是一只可爱的兔子头,旁边是歪歪扭扭的“澜彧”,这名字复杂,笔顺也明显是错的。


    正因如此,才确实是幼时的陈澜彧亲手所写不假。


    景環这话问得连声音都在抖:“永结同心,继任…圣子?”


    比景環胡思乱想中的以身相许更可怕,这不是闹着玩的娃娃亲婚事,这是正儿八经的契约。


    竟要陈澜彧这么偿还命债吗?凭什么!!


    不,不,他不允许。


    而陈澜彧则不止是声音在抖,他整个人都浑身发冷,害怕、愤怒、寒意,齐齐塞进心头,


    “景環!我从没听说过这种事!”


    他不敢置信地抬头望向圣子,抖着唇,鼻头一酸:“温颉!你做了什么!你骗了我?你,你骗了我!!”


    他明知自己不识字,他明知自己是闹着玩过家家……


    见他眼里包了一汪泪,圣子这才露出点真切的情绪,苦笑着黯淡了眼神。


    “什么啊,叫了一晚上圣子大人,居然只有到了这种时候,你才会叫我的名字……”


    哭什么呢。


    不是他先许诺了人间风雨晴日、生生世世携手的吗?——


    作者有话说:坏了,小恶仆上榜了,斑马狼狈双开。


    第98章


    危!清洁工系统的cp危!


    如此看来, 这婚书不仅是怨念物品,还是会威胁到HE的某种契约凭证!!


    得把它回收了啊,最好让它像之前的那些剧情物品一样, 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


    等会!


    谁来解释一下, 为什么它系统后台里的回收键灰了?!谁干的!


    …


    “温颉, 你生病了吗?”


    “嗯?没有啊。”


    小澜彧却明显不信,他撑着下巴歪着脑袋, 盯着温颉的脸细细打量。


    “你骗人, 今早我吵了许久你才醒,现在都快晌午了,你还在打瞌睡, 这般没精神,定然是生病了!”


    困惑之外, 是不加伪饰的担忧,澜彧的那张小脸都皱了,清秀干净的五官挤到一处,像一颗小苦瓜丁。


    温颉眨了眨眼,语气平静而温和:“许是昨夜没睡好吧。”


    可澜彧这回却没被他轻松敷衍过去, 小孩学着家里大人的模样, 掐着圆滚滚的水桶小腰, 教训起了圣子。


    “可温颉已经这样好几日了!难道这几日都没睡好吗?我晚上睡觉很老实,不曾闹你, 所以……所以你定然是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


    这几日, 澜彧正好在偷偷看志怪画本, 所以联想到的也是这些鬼怪灵异的可能。


    不过这倒也不是因为澜彧胆子大,他也就是仗着晚上同温颉一起睡,明明害怕, 却还是看得起劲,看到骇人处时便粘着温颉,央求着和他睡一个被筒子,好像抱着个热乎的活物,就能鬼怪不侵似的。


    “什么呀,才不是被魇住,就是没睡好而已。”


    同这货真价实的七岁稚童撒谎,温颉面不改色,他提了个别的什么话题,澜彧的注意力立刻就被转移走了。


    昨夜,澜彧闹得厉害,加上小孩困得早,温颉尚未脱身,他就趴在温颉的被面上、撅着屁股睡着了。


    “圣子大人,这……”


    “罢了,小点声,别吵醒他。”


    “是。”


    圣徒来了好几日,翻来覆去的还是那些话。


    他跪在六七岁孩童模样的圣子大人面前,恭敬道:


    “圣子大人,清算失败了,但您已经进入了下一次的轮回,所以长老们的意思是,父债子偿,我等将助您再次入宫行刺。”


    温颉伸手掐了掐澜彧圆润的侧脸,不置可否,沉吟良久后,他才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景珩炎的气数帝运已尽,如果之前成功杀了他,清算顺利完成,景珩炎以命偿债,大玄王朝现在就已然交到太子景環手中。”


    太子景環……


    是血月清算的那日,那个张开短短的双臂,护在自己父皇身前的孩子。


    “可若父债子偿,杀的便是这王朝正统的下任储君,大玄将后继无人,黎民百姓又该如何?”


    圣徒回道:“圣子大人,圣宫已然屹立千百年,圣宫的规矩、圣子的轮回,便如月的圆缺、海的潮汐,这些是不因王朝的兴亡、百姓的生死而改变的。”


    圣子有过很多名字。


    有统治者将他视为上古之神,他仅是拨弄了一下摆在地上的甲骨龟板,他们便相信自己的统治权是来自于神的授意。


    后来,有人称他为“龙脉”、“国运”,有人尊他为“圣息”,有人视他为“神谕”。


    直到人间的周王朝时期,被部分统治者极度尊崇的圣宫,因为战乱而逐渐化为两个分支。


    一部分人仍以圣子为尊,他们被世人称为“巫”,而另一部分,则带走了部分通俗易懂的圣宫绝学,他们更为世人所熟知,被世人称为“医”。


    后来的人们称这个时代为“战国时代”。


    再后来,秦一统六国,割据结束,大一统时代来临,自此,圣子的轮回便与每位帝王的执政时间息息相关。


    新帝登基,圣子便以六岁稚儿诞生,他代表了这片土地在新统治者的领导下,即将开始的新一轮命运。


    而帝位即将更迭之时,圣子便对世人进行所谓的清算,帝王的执政时间很少有能够超过二十年的,所以圣子大多数时候,也都是以少年、青年模样示人。


    命债的清算,代表着上一次轮回的结束,新一次轮回的开始。


    圣宫不主动干涉世事发展,只是万事万物都有代价,想要改命,就要还债。


    只是……


    圣宫的规矩中,从没说过圣子只能有一位吧。


    温颉掐了掐已经趴在被面上睡得流口水的陈澜彧。


    他想,他大概知道,该向这个人讨要什么命债了。


    …


    “我骗了你?我分明是问过你的,小澜。”


    陈澜彧又气又怕,他惶惑于自己儿时不懂事,夸口承诺下了无法实现的誓言,又隐隐觉得那不该算数,更不该被人诓骗着签字画押。


    “可你明明知道我除了账簿上的一到十之外,其余就不认得几个字了,你竟……”


    “小澜本就欠下了债,该还的。”


    圣子背着手,信步走近,陈澜彧却困惑极了,“我欠你什么命债,我都未曾听你提起过!”


    还有一个人也不知自己欠了什么“脏债”,至此,景環已然笃信圣子压根就是一个人面蝎子心的恶人。


    景環将陈澜彧护在自己身后,挡得严严实实,“在算他的账之前,你我之间的恩怨还未清。”


    景環这种回护的动作,外加干涉二人交谈的行为,就只有一个目的,那便是拖时间。


    拖到一个时辰结束,暗卫杀进地宫,夺回主动权。


    可温颉并非是什么恩怨清算、恣意报复为乐的狂妄歹人。


    圣子不站在帝王与统治的立场,也不为苍生黎民发声,他同日月潮汐、阴阳分界一般,只是一个砝码天平的度量衡。


    “好,你二人都欠了圣宫之命债,既然太子发问,我们便算清楚。”


    圣子娓娓道来,往事徐徐展开:


    “二十八年前,景珩炎还是皇子,他主动请命,北上来到狭山郡,赈雪灾救难民。但暴雪阻了山路,他却错误地判断了风向,认定暴雪会停,便在城外的山上扎营,没有在当夜就进城、劝百姓弃屋逃难。”


    那一夜,雪的确小了很多。


    他们在山上生了火,景珩炎命禁军统领姜笙,安顿禁军们好好休息一夜。


    厚厚的积雪在山势平缓的山腰平台处堆积,显得无害又纯净,满目都是洁白,加上雪也快停了,姜笙和另一名副官守夜时便打了瞌睡,直至他们被一声巨响唤醒。


    厚雪压塌屋顶也是常有的事,可那一夜,这声巨响却响彻山谷,寒风穿过哨子城的山口,像极了百姓们的惊叫哭嚎。


    “雪崩,狭山郡本地人叫雪流沙,这声巨响诱着积雪从狭山郡的南寨和北山滑坡而下,整座城被掩埋了一半,就在此时,暴雪再起,第二日,连进城的路都被雪封住了。”


    景環深吸了口气,他根本不知道曾有这种事发生,可圣子的模样完全不像在编撰。


    “这样的事并无任何记载。”


    “当然不会有记载,此事一出,景珩炎难辞其咎,继位登基无望不说,甚至会被论罪处刑,他为了遮掩自己的过错,找到了圣宫,和我做了笔交易。”


    越大的巫,本领就越可怕,交易者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越大。


    “我当时就已经告诉他,时间不可逆,即便是大巫也不行,所以,他若想逃脱罪责,甚至顺利继位,就只能改全城人之命。”


    景環捏紧了拳,他一路追到这里,一切也终于在眼前清晰,“代价究竟是什么。”


    全城的命,那得多么高昂的代价!


    所以……便是他的母后,他的舅父,他的亲眷?甚至父皇自己?


    那么,所谓的圣宫行刺,不过是清算还债而已。


    难怪父皇一直说景環不配继位、不配登基,他想继续苟活,赖账不还,而自己也从未有过怀疑。


    因为父皇登基时的最大功绩,便是神的应允。


    北上赈灾,哨城雪崩,无一人遇难,简直是神佑大玄新帝——景珩炎。


    这一点,景環自愧弗如,他渴望得到父皇的认可,甚至将圣宫视为自己即将取得的功绩。


    所以,没等圣子回答,景環赤红着眼,“代价,是皇家人的命,还有大玄的气运,对吗?”


    有什么能赔得起全城人的命呢?


    答案自然是以命抵命。


    圣子点了点头:“是,这和小澜婶母的情况差不多,若是有病,便治病,若是有灾,便防灾,但若灾已发生、命中注定,却偏要逆天而为、违抗命运,那代价就会格外高昂。”


    陈澍芳是个本不该来到这个世间的人,所以她活着的每一天,都该由人偿债,她母亲的死只能换她的命,可她想活,还想活得长,就得用别人的寿数来抵。


    “所以当年,你婶婶月份大了,小澍芳快要降生,我也被圣徒们催得越发紧,你,或者你的父亲陈平亮,需要有一个人还她以后寿数的命债。”


    可圣子却没有这么做。


    “如果让陈平亮去还,他活不了太久,你和你妹妹自然也没办法在驿站继续生存下去,所以,小澜,你是最合适的还寿数偿命债的选择,但……”


    温颉垂下了眼睛,轻笑着冲陈澜彧弯了弯眼睛。


    “但我舍不得。”


    大巫不听苍生,不见黎民,大巫主日月,司阴阳,寿数不尽,轮回无穷。


    可大巫却被人所救,收了草虫,收了泥人,收了永永远远、生生世世的承诺。


    他动了凡心,于是厌倦了孤寂无穷的轮回。


    而月亮不能下凡,在陨落之前,想要一轮新的月亮陪在身边。


    “血月是清算,那天,景珩炎本该还命,他若不还,就由你来还,景環。”


    温颉背着手,不难看出,对面的二人都已经傻了眼懵了心,攥着彼此汗津津的手抖个不停。


    他踱步行至窗前,推开了紧闭的雕花木窗,二楼的廊外,悬挂着夹杂红光的月亮。


    “可我也没有杀你,我已经进了轮回,上一轮欠的命债没有算清,又欠了下一轮的新债,你们一人逆天,一人改命,我只得沉睡,以我自己这一次轮回的命数替你们代还命债。”


    圣子在窗前转过了身,指着天上带着血丝的月亮。


    “景珩炎大限将至,老天不准他继续苟且偷生,之后,景環,你将登基成为新帝,这也就意味着,帝位更迭,新的一轮清算快要来临。”圣子顿了顿,才道:“至此,我们来谈个交易吧,太子殿下。”


    来了。


    “我沉睡的这十年,圣徒们从大玄南北东西,采了本地土生土长的百姓的血,可这点国运仍不够还当年全城人的命,不过,景珩炎的债我仍打算一笔勾销,无需你来偿还,你会是个好皇帝的,不要辜负百姓,不要学你父亲。”


    景環抖着声音发问,捏紧了陈澜彧的掌骨,似有预感:“那……条件呢?”


    “让澜彧成为新的圣子,圣宫有了新的圣子,仍然不影响圣子的轮回、大巫的规则。至于你的债、小澜的债,就可以算在我这个前任圣子的头上。”


    这是最完美的解法。


    温颉静静地望向陈澜彧,“你愿意吗?替你妹妹续命,替他还清命债,替百姓留住一位品嘉德正的新帝?”


    陈澜彧浑身一震,他拿不定主意,从刚刚开始,他甚至都没完全听明白温颉说的话。


    欠命,还债,怎么一会雪崩了一会又逆天改命了。


    我吗?又我?!


    陈澜彧咧开嘴,小掌柜试图用八卦篓子的轻快语气做个话题总结,可他的苦笑却不小心牵动了泪珠,嘴角一撇就倏地掉了下来。


    “景環,他的意思是不是说,我不答应,你就会死,我妹妹也会死,我答应,你和妹妹就都没事,百姓也会有个好皇帝,只是……”


    只是我们俩要分开?


    生生世世、永永远远地,分开。


    这话,陈澜彧只是想到,就连说都说不出来了。


    十七八岁、从没出过远门的年轻人,被告知永远都回不了家,永远都不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陈澜彧一想到这种结局,还是没忍住,一撇嘴,哭得眼泪汪汪。


    他抬手圈住了景環的大腿根,像个马上就要被别人抱走,于是冲主人急得哼唧直叫的小土狗。


    “我不想……呜啊啊啊——”——


    作者有话说:本章应该把伏笔都回收了捏,希望我把这个故事讲清楚了[狗头叼玫瑰]


    还有一章!明天那章算是结局外加一个有趣的后记,起到一个收束前文、承上启下的作用(突然阅读理解?)


    第99章


    “圣子大人, 这法子并非不可行,只是,您若强行承担他人因果, 将他人欠下的命债揽到自己头上, 新一任圣子将会作为圣宫新的开始, 但您的轮回则会就此结束,您的人生, 便只剩下这最后一次新生, 之后,您只余转世之机,而再无入轮回的可能啊!”


    “是啊!大长老说得不错, 圣子大人三思啊!”


    温颉听罢只是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口浊气。


    长老殿, 又叫长生殿,这里困住了他生生世世,每一轮血月清算后,他都会以孩童模样回到这里,千百年来, 从未有过例外。


    这次便是唯一的例外, 他以孩童的模样, 畅快地吹了一遍人间的清风。


    最后一次新生吗?他想好了。


    “不仅是因他救了我,他是个单纯的人, 眼里能看到悲苦灾厄, 还能看到春花绿野, 他能原谅背叛,理解抛弃,持本心, 怀慈悲,总是开朗、热烈。所以我想,如果他成为新的圣子,大约是能担得起这份命运的,不像我,千百年来,我从来都只觉得疲倦。”


    世人皆向他求救,而澜彧却向他施以援手。


    生生世世于他是囚笼,可澜彧却将这囚笼当成美好的承诺。


    “我已与他签下绝学圣书,签下那一刻,圣书便已然作数。十年后,待我苏醒,你们可派圣徒放血、启动血舟,并递话给他,告诉他——”


    圣子即将复苏,恩人静候佳音。


    长老们面面相觑,眼眸深处仍有忧虑。


    “这……若此人将圣书丢弃或遗忘,甚至是被有心人骗走、毁去,那可就无效了……又或者,他并不肯前来圣宫,完成圣子交接的巫祭。”


    “他不会遗忘或者丢弃的,”温颉无比笃定。


    因为小澜以为那是他们的婚书,他不识字,只会好好珍藏。


    至于让他来到圣宫的法子……


    “也罢,我会安排好的。”


    …


    二十八年前狭山郡的那场雪灾,父皇身边带着的禁军统领,想必是那位姜笙。


    而姜笙是姜颂的父亲。


    至此,一切便说得明白了,为何九节鞭的致命伤留在舅舅的脑门上,为何姜颂会对陛下忠心到宁可背叛景環的程度。


    ——看来当年狭山郡一事,姜颂也有参与,甚至可能对于圣宫的交易内容完全知情,于是助父皇偿还命债,其子承父业,而景環则子偿父债。


    事已至此,景環解开了他之前的所有疑虑和困惑。


    可因怒极的心膨胀到了极点,又被陈澜彧的眼泪和恐惧浸泡了,滚烫的怒火泡浸酸水,沸腾一般,冒出了水雾和白汽。


    他长叹了口气,安抚着拍了拍陈澜彧的后背。


    “也就是说,父皇本该于圣宫行刺那日身亡偿命,孤本该于那日就登基,可圣子却因大玄百姓放过了孤,后又为陈澜彧所救,所以,于公替孤、于私替陈澜彧代还了命债,以至于沉睡至今。”


    刚刚“汪”一声就哭嚎起来的陈澜彧抽泣了两声,泪眼朦胧地,仔细听着景環对这交易的回应,双手紧攥着景環的衣摆。


    “但说不通啊,明明此事也有孤的原因,为何圣子方才提出的交易,却是叫陈澜彧顶下一切?甚至还要他继任圣子?”


    一提到这个,陈澜彧的眼泪又来了,景環默许了他用自己衣服擦鼻涕的行为。


    这小掌柜还坐在圣子的床榻上,抱着景環的大腿抬着头看他,眼泪鼻涕一把流,听完景環的话猛猛点头。


    唉……


    景環低头睨了一眼这小呆子,冲他勾唇轻笑了下,竟轻松地玩笑道:“圣子,你也是知道这人什么德行的,这人能继任圣子?圣宫会被他开成八卦客栈的吧。”


    陈澜彧一愣。


    从圣子处知晓一切后,景環似乎……有些不一样了。


    的确,戳穿了“不配”的自卑,推翻了对父皇与神明认可的“追赶”,一切成竹在胸的安定油然而生。


    君王威严、睥睨天下,圣子的交易、父皇的谎言。


    都不过如此。


    孤从来都不是不配。


    陈澜彧的后脑勺处被景環以顺毛的手势轻抚着,一下一下的,于是他的抽泣也渐渐止了,安静的内室中,景環的声音徐徐响起:


    “既然如此,你又到底为什么想让他继任圣子?”


    温颉没有回答。


    景環却平静地、深望进他的双眼。


    那里头如古井一般,没有任何动容。


    从刚刚陈澜彧被交易内容吓哭开始,这位圣子连一眼都没看向哭成那样的陈澜彧,而是死死盯着景環,观察他对交易内容的反应,等待他的回复。


    嘁。


    景環在心头嗤了一声。


    “什么替他妹妹续命,替孤还清命债,替百姓留住一位品嘉德正的新帝,都是骗他善心的托辞。让孤猜猜,你是被他救了,跟他玩闹许久,感受人间俗乐,所以就觉得这人能将你从无尽的轮回孤寂里拯救出来吧。”


    这交易的背后,藏的不还是私心,虚伪、懦弱的私心。


    无尽的轮回会让人变得胆小又冷漠吗?也许吧。


    正因如此,真正爱这小傻子的人,怎么忍心叫他受这样的折磨呢?


    “你不会以为,用娃娃亲和爱慕心,就能叫人替了你的位置、骗人终结你的孤寂?”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们在谈交易,不是在剖析心迹。”


    “那你就是承认蓄谋已久了。你的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罢,不管你是从一开始就故意放走孤,故意被禁军追杀,故意找个倒霉蛋救你,还是在被陈澜彧救了之后才想到的这个解脱之计,都不重要了。”


    温颉挂在脸上的浅淡笑意,此刻终于难以为继。


    不单单是因为他被景環拆穿了心底最深处的、最隐秘的算计,更是因为那封寄托着他近在咫尺的陪伴、近在眼前的解脱,还有他从无穷轮回中脱身的圣书——


    此刻就在景環的手中。


    圣子从没想过有人胆敢这么对待绝学圣书!


    景環想得就比较简单了,他还在等暗卫呢。剖析心迹没什么不好,能叫小傻子掌柜看清人心,拆穿这好看的皮相之下被孤寂侵蚀到懦弱的心,还能拖延时间。


    只不过。


    “早就看你俩这不伦不类的婚书不顺眼了,我告诉你陈澜彧,东宫若有红事大喜,那婚书必是用金粉拌进墨汁里,再用金帛和玉柄制成的!”


    嘶啦——


    “但他这什么玩意儿!破纸一张,还诓骗人,再说了,这婚书上头的落款不是全名,字写得也不对,根本就无效,需要孤在这强调一遍大玄律法吗?”


    他全名陈澜彧。


    不是澜彧。


    “这小掌柜被陈平亮捡回家养到今天,早就把人家当作亲爹了。况且,大玄早就不需要什么巫,无论是天潢贵胄还是布衣百姓,信命、敬命、不认命,这才是真正的天道。”


    待孤继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正了这把改命当成神医医术的错误思想!


    那婚书被撕成两半,一半当啷掉地,一半被景環反手一丢,仍在了圣子的床榻深处。


    这一半破碎的红纸上,还残留着什么生生世世、继任圣子的屁话,落款处是歪歪扭扭的“澜彧”,还有一个寄托着信赖与亲密的兔子脑袋。


    陈澜彧被景環几句掷地有声的质问震得心神隆隆作响,他偏过头愣愣地看了过去。


    那半幅血红破碎的婚书,和圣子床头摆着的那些玩意儿,齐齐映入他的眼中。


    诚恳的礼物被妥善地保存。


    虚伪的骗局则注定被扯碎。


    陈澜彧喜欢扯人聊八卦,讲话的语调总是活泼得像细树杈上的小麻雀。


    但这次,他头一回冷下声线来:“是,我姓陈,全名陈澜彧,无忧客栈的小掌柜,不是什么圣子,我当不了什么圣子。”


    我早就不是那个被丢进河里,还要憋着气等亲爹走远、怕他伤心的澜彧了,怎么没人怕他伤心呢!


    但他现在有这样的人了,他有家人,有爱人了。


    “我有家,我要回家。”


    说罢,陈澜彧抹了把脸,又用景環的衣摆擦了擦手,眼神坚定无畏地迎上温颉。


    而这边的景環已经忍无可忍。


    “陈澜彧!赔我衣裳!!”


    ……


    “好了同学们!接下来自由解散。”


    “耶!!”


    “不可以走远!不可以擅自离开博物馆!另外,有关玄王朝、还有玄王朝的古籍修复工作的知识,博物馆工作人员正在大屏前开展公开讲座,感兴趣的可以去听一下,还有,回去写三百字研学日记……耶?不允许拆零食!这次活动不是春游!”


    哇,小孩多是真的热闹。


    顾佥误打误撞地被这群研学小学生们挤进古籍展厅深处,等到他们自由活动的时候才终于脱身。


    他逆着来时方向往回走,一边张望着寻找刚刚和他走散的启尧叔,一边琢磨这次电视剧拍摄所需收集的素材。


    要不,等找到启尧叔之后,去那个公开讲座听一会吧。


    他都快走到玄王宫博物馆门口了,才找到他家顾启尧。


    顾启尧正在与谁人交谈,他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一脸无奈:“阴魂不散,你怎么来这了?”


    对面的人,是曾经的言·传媒、现在的无忧游戏工作室的老板,言缄。


    他的话还是又密又碎的:“哎呀这么巧!我们下一部游戏是武侠题材,最近各大博物馆都跑了个遍,收集素材嘛,跟你家顾佥一样,哎,他是不是也来了?他们电视剧到啥进度了?演员都定好了,剧本肯定敲定了吧,现在要打磨细节了?难怪要来博物馆,毕竟玄王朝空白太多,可供发挥的余地大,但又不能太……”


    顾启尧抬手打断了他。


    他早就注意到被言缄这个话唠吓跑的顾佥,心里暗骂这小子没担当没义气。


    “那你去忙吧,别在这碍我的事。”


    “我?我碍你什么事了我!哦对,我请教个问题,对象生气了一般怎么哄,小翊最近在游戏里都……”


    “我在约会。”


    ……


    “我在工作!”


    老陈是无忧游戏工作室跟启和文化总部对接的运营,开发《无忧》的时候,因为言总奇怪的要求,他就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这好不容易闲了一段时间,最近又因为新游戏到处采风收集素材经常加班。


    他和同事们站在大屏前听讲解,已经挂了他对象好几个电话了,不过再不接,景环绝对会发火。


    “工作工作,那你什么时候才能陪我?你老实跟我交代,你是不是对你们工作室那个新来的陈澍芳有意思?天天管人家小陈小陈地叫,陈兰屿,七年之痒了是吧,啊?”


    那不然叫人家什么?叫小芳吗?


    而且,就是因为小陈来他们工作室实习,他才从“小陈”晋升为了“老陈”,从此担着这个和自己年岁不符的成熟社畜名号,被言总使唤来使唤去。


    海的味道我知道,运营哭了谁知道。


    陈兰屿没说话,直接把电话挂了。


    “……目前我们对于玄王朝仁宗皇帝的了解,主要还是依靠后人撰写的《帝王志》,毕竟遗留至今的古籍所剩无几了嘛,嘉德元年,仁宗皇帝继位,除了咱们都知道的长治久安、疆域开拓、以及平定圣宫之祸外,还有医学方面的贡献。”


    “医学?”


    “是的,是不是很奇妙?其实啊,医这个字,最早形态为毉,战国之后,巫医分离,可即便巫医分离,元明时期,医学十三科中仍有极具巫医迷信色彩的祝由术和禁术,一直到1571年,古代医学十三科才改为更接近现代医学的十一科,禁术更是到清代才取消。”


    “但最新玄王朝古籍修复成果显示,可能在明之前的玄王朝,就已然将以画符念咒、改命换气的祝由之术取缔了。”


    这对于古人来说,是一个非常具有前瞻性、开拓性的举措。


    陈兰屿听得认真。


    “由此看来,仁宗皇帝景環是位敢于推翻旧识、用人大胆的传奇帝王,他甚至推行了驿站协同政策,这也许是我国最早的加盟商、连锁店形态,提出这一政策的人仅是一名普通百姓,仁宗却命人以尊贵的红纸记载此人名姓,尽管这红纸已然破损,仅余一半,但仍能依稀辨别出他的名字——”


    澜…彧?


    陈兰屿一愣,下意识就掏出手机去拍摄大屏上的那幅字。


    歪歪扭扭的、笔顺错误的字迹,写得像鬼画符,跟自己有的一拼。


    刚拍完,下一秒,v信就弹出一篇小作文。


    陈兰屿都没敢细看,字字句句酸不叽叽火气冲天。


    完了,难哄。


    “仁宗对于律法的完善也有相当的贡献,他对于父债子偿也同样提出了质疑,这一点,于今在《民法典》中已然有所完善……当然,修复的古籍中也记载了许多有趣的案件,比如姜颂案,比如温颉案,温颉案我个人觉得比较有意思,据传,在仁宗登基之日,这温颉在监牢中竟然从一名青年化为稚童模样,身形小巧,从牢狱中逃了出去,自此,玄王朝大牢采用纵横交错的铁栅……“


    温颉?


    这名字听上去,和之前跟他们一块被言总使唤着,满世界跑的那位艺人一样。


    不过那人不是这个“颉”,那人叫……


    “兰屿?好巧!”


    有人在背后轻拍了一下陈兰屿的肩头。


    陈兰屿一回头,吓了一跳。


    这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这种打扮的一般不是艺人出行就是通缉在身。


    “温榭?!你怎么在这?”


    ……


    温榭对老陈有意思,他们无忧工作室的人都知道。


    还在温哥华机场的时候,他们几人睡得东倒西歪,这位高冷暴躁的艺人先生就只给老陈买热饮料,喜欢摸他头,也只对他和颜悦色。


    但是老陈家里那位公务员实在是个……


    “没事,我们在这听着,你去跟温先生吃饭吧老陈。”


    “啊?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没关系的,走吧兰屿。”


    是不太好,不过……


    “让他家那个公务员转移转移火力吧,那尊醋味煞神都把我们实习的妹妹吓得连夜爬上崆峒山了。”


    ……


    “喂,你在哪。”


    “在工作在工作,我马上就结束了,一会就回家,别生气。”


    “我在路上了,我去玄王宫博物馆接你。”


    啊?


    那不完蛋吗?


    先挂了先挂了。


    陈兰屿知道景环的德行,见着温榭他绝对要发火生气。


    所以他一挂电话,立刻就开始找温榭对口供。


    “哥们,我对象马上来了,我一会给他发个定位,你从现在开始对我笑得商务一点,不然我没法交代了,谢谢你谢谢你,我是夫管严我真没招了。”


    温榭抿了抿嘴,眼神黯淡了几分,这位一向冷脸示人的艺人先生居然也有这样温和哀伤的神色。


    也不知有几分演技在其中。


    “你……有对象了。”


    “啊?我有啊,我长得又不丑。”


    才聊两句,陈兰屿的电话又响了。


    “哎呀我都跟你说了我马上就结束了,我给你发个定位。”


    “你在玄王宫博物馆跟徒有其表品性不堪的艺人吃需要提前一周预定的浪漫西餐是吧。”


    “啊?”


    “回头。”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这章算是正文+番外吧……好吧我承认我就是没刹住字数。


    坑应该都填上了逻辑也都圆上了!谢谢追连载的老大每日捧场!感恩感恩滑跪献上吻手礼!


    明天继续下个单元,不休息。


    下个单元剧情紧接博物馆。


    注:架空历史,参考了《中国医学史》以及百度百科,并在此基础上胡扯,请勿当真,并非史实。


    下单元主角栏已更新。


    第100章


    上个小世界结束了, 现进行阶段性实验结算:


    【嫉妒】(check)


    罪恶种【景環】+营养液【陈澜彧】=嫉妒【Envy】对他人拥有之物的怨恨,从而引发暴力争抢与掠夺。


    公式成立。


    截止至目前,本次实验的进度已然过半, 对于当前得出的实验结论和培养皿成果, 主系统十分满意。


    而对于当前工作的进展, 清洁工N·10088则十分不满意。


    它又被扣绩效了,但这次责任真的不完全在它。


    怨念物品的回收通道都灰了!就算它知道这次的怨念物品是什么, 对于回收清洁工作也是有心无力啊, 主系统扣绩效也得讲讲道理吧!


    所以在收到后台发来的处罚通知后,N·10088第一次如此积极勤奋地为自己申诉辩解,但它却没有得到回应。


    不行啊, 得想办法再弥补一下。


    嗯?等会,那是什么?


    …


    “哟!我当是谁呢, 什么风把您老人家吹来了?大周末的,你不跟你家那位腻歪,跑来这儿干什么?”


    “……心情不好,来找你说说话。”?这还真是奇了。


    “咋了咋了,你俩吵架了?稀奇稀奇!快跟我说说。”


    “也不算是吵架吧, ”


    卞钟沮丧的声音顿了顿, 深吸了口气, 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的烦躁,可周围叽喳鼎沸的人声并不愿消停、给他清净, “哎呀烦死了!你们博物馆今天怎么这么吵!”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今天开了个什么玄王朝古籍修复展, 有很多人来看,你来得不巧。”


    玄王朝古籍修复展?


    卞钟听罢,喃喃道:“哦, 玄王朝啊,真是怀念。”


    仙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卞钟初次遇见黄笙,就是在玄王朝时。


    人间的某位帝王禁了咒祝与巫术,没了大巫,早就生了灵智的黄笙终于能肆无忌惮地化形为大妖。


    他饿了许久,夜间跑进农户家里,先吸干家禽的血,再生啖鸡鸭的脏器躯体,吃得满脸血污满地碎肉。


    血肉嵌进了他的长甲中,鸡鸭都来不及发出惨叫,就被他两指掐断了脖子,那及地的棕色长发在发梢处渐变为黑色,若不仔细瞧的话,只以为他被黑发遮住的腿脚全然匿在黑暗中,半身漂浮着,血与肉与被涎水血水打湿的羽毛,落了一地。


    农户没醒,马儿夜间饿了会嚼草饮水,动静也不小,他的家人们也都已经习惯了这深夜的咀嚼声。


    那个时候,只有当时被农户从地里捡回家、洗净,然后反过来、架在马槽里给马当饮水碗的卞钟,看到了这一切。


    这就是卞钟和黄笙的初遇。


    卞钟当时被满脸是血、吃相残忍的黄笙吓了个半死,躲在马槽里硬是一声没敢吭。


    谁知道之后、好吧他也不记得是多久之后了,总之,大玄覆灭,战乱再起,经常光顾这一带农户的黄笙居然没有逃回深山、远离人间的兵荒马乱,而是在废墟中挖出了卞钟,把他带走了。


    “你也有灵智,为什么不化形逃走?”


    卞钟在他怀里掩着鼻子,好重的血腥味……


    “……实在懒得动弹,我年纪大了。”


    卞钟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说过话了,久未出声,他甚至都对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而在黄笙的耳中,这声音犹如天籁,清脆之余又回音悠远,像古刹的仙声钟鸣,又如金玉大殿的悠扬雅乐,他立着耳朵,抱着怀中的这口编钟,直接愣在了原地。


    他低头瞧了瞧这口钟,脚步一顿,方向调转,去了溪水边。


    溪水里头飘着人头和残肢,编钟嚷嚷着水脏,要去上游,于是黄笙几个轻跃,带着他到了源头。


    编钟没了钟架,只剩这一口甬钟,黄笙为他洗去了表面的铜锈和污泥后,玄底暗金的钟面显露,卞钟直道舒服。


    钟口大约纤柳粗细,共鸣箱小,音调偏高,锥形的甬柄完好,舞部、钲部都有尊贵的花纹,黄笙是山野灵兽,啖生肉饮热血,没见过这种漂亮精细的东西。


    于是之后的时日,即便是在相对干净舒适的洞中、树上,黄笙都要找来人间最华丽温软的衣裳,给卞钟垫着。


    某日,晨光熹微,卞钟醒来,瞧着这夜行生物在自己身边呼呼大睡,满脸都是乱七八糟的血,指甲里也脏兮兮的,便化形为人,掐了个仙法,给这人洗净了脸和身子。


    等黄笙睡醒,卞钟叮叮当当地哼着歌,撩了衣摆在溪水边洗脚,青丝乌发顺着肩头披在一侧,再落在石面上,似乎这里不是山野溪涧,而是某处高贵宅邸的后院置景、嶙峋假山。


    黄笙看呆了,到这他就明白,这编钟不该在山野里,而该被尊入大殿神宫。


    元末,又是战乱,黄笙在死人身上捡了红盖头和红团花,问卞钟嫁不嫁。


    卞钟说嫁。


    自此,黄笙带他进了城,从捡死人的钱到赚活人的钱,从小农柴院到S市启宸置地旗下的豪华大平层,从战乱到建国,从清贫到富贵。


    于今,二人已婚七百余年。


    “其实我都懂,真的,转眼都七百年了,从前再怎么捧在掌心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如今也是等闲变却故人心了。”


    “……你就因为这个跑来博物馆找我?你知道,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朋友都是劝分的,但你说到现在都没讲明白你家黄总到底干什么了。”


    “那种热恋的氛围感没了,你懂吗?算了你懂什么,你就知道饮酒享乐。”


    “蛮不讲理的老东西,你看看我的大名,我不饮酒享乐,难道人家要用你这个编钟喝酒吗?……行了别跟我说话了,来人了。”


    不远处,一导游模样的男人带了一队游客来,二人一齐闭了嘴。


    他俩一闭嘴,宽厚恬静便流转开来,为后生们凹造着岁月历史的静谧美好。


    “从古籍修复主题展出来,往这边走是我们的中国古代青铜器展厅,左侧是我们玄王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西周云雷纹方彝,它是西周时期的盛酒器,代表着西周王朝鼎盛时期礼法等级的森严,其造型典雅庄重,纹饰繁缛缜密,随玄王宫大型宫殿遗址一齐发现,是古人的古董收藏。”


    游客们于是对着聚光灯下的云雷纹方彝一阵拍拍拍。


    “好,大家看向这边,这件藏品更是珍贵,这是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中的其中一枚甬钟,它的时代要略晚于这尊方彝,不过,这可不仅仅是我们玄王宫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更是禁止出国出境的国宝级文物。”


    游客们“哇”地惊叹开来,然后拍拍拍。


    导游笑着道:“关于这枚甬钟还有一个很有趣的故事,大家可能在短视频上刷到过哈。”


    游客们都了然一笑。


    “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全套共65件,有三层八组,诞生于战国末期,文物学家们推测它当时可能就因战乱而散佚不全了,编钟主体部分目前藏于国家博物馆,但这一枚,却是S市著名企业家黄笙先生的太爷爷的私人收藏,据说是他从海外以重金将这枚甬钟带回国内,当时,他还跟文物学家们说了个有趣的故事……”


    卞钟发誓,旁边那个酒鬼绝对在偷笑。


    说实话,他不觉得自己被农民当成一个长相奇怪的桶、被拿去给马当饮水槽是一件丢人的事。


    小民不知贵族钟鸣之礼,很正常啊,不怪人家有眼不识泰山。


    当时,建国后没多久,黄笙跟他商量了一下,二人就决定把卞钟的本体上交,供国家保护、研究、铭记。


    黄笙还“顺便”告诉了文物学家们他当时被人当饮水槽的事,卞钟也没阻拦他,只是模糊了他当饮马槽的时间,以掩盖黄笙的妖怪身份。


    总不能跟这群后生们说,他是玄朝的时候喂马的吧!


    结果这事儿不知道为什么火了,都怪营销号。


    游客们走远了,方彝和卞钟又对骂起来。


    “酒鬼。”


    “破锣。”


    二人又东扯西扯了几句闲话,方彝问他:“所以你怎么还不回家,快到晚上了,你家那位都要睡醒了。”


    卞钟扭扭捏捏地,憋了句:“所以我这么一把年纪了,还老纠结感情问题,他是不是会嫌我烦,他比我小不少呢。”


    “不会吧,你俩都在一起这么多年了,而且年岁差得多也不算什么吧,他也是个老妖怪了。”


    “差了小两千多年。”


    “啊……”


    “我跟年下男之间的代沟比马里亚纳还深。”


    “马里亚纳是什么?”


    “……真行,你要不偶尔也出去溜溜弯吧大爷,天天在博物馆睡觉真的会和社会脱轨。”


    方彝刚要跟卞钟呛声,他雄浑的声音突然顿了顿,随后,这位典雅庄重、繁缛缜密的青铜酒器发出了尖锐爆鸣声。


    “有鬼!这里有鬼!!”


    “你有病吧方彝……”


    卞钟的这位朋友比他年纪还大,但还是这么一惊一乍的没个正形。


    “大哥,这是博物馆,这儿的器灵早八辈子都成仙了,哪里有鬼啊。”


    方彝磕磕巴巴,语气哆哆嗦嗦。


    “你往古籍修复展厅看,对对,就那个方向。”


    “嗯,怎么了?那不都是人吗?”


    游客们来来往往,有两个研学的小朋友在拿着电话手表跟家人打电话,还有个气势汹汹的男人步伐万钧,逮着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说:“陈兰屿跟别人吃饭去了?!谁?!”


    没鬼啊。


    方彝却快要吓晕过去了,“刚刚那个展台里面,不是还有半幅红纸吗?就是落款处画了鬼符和兔子头的那个……”


    “嗯,对啊,那个不是……啊!!!!”


    玄臻侯错金蟠螭纹编钟发出了更响的爆鸣声。


    那个展台里,现在空空如也。


    …


    “博物馆级别的防盗!怎么可能是被人偷了?而且都没有触发任何警报,最恐怖最诡异的是,居然没有人注意到它的消失……”


    黄笙“嗯”了一声,低头一边扣上袖口,一边往卫生间走。


    卞钟一步不落地紧跟在黄笙身后,像黄鼬的另一条小尾巴,只不过这条尾巴会叭叭地念叨个不停。


    “它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凭空消失了,就好像那里,本就什么都没放一样……”


    清脆悦耳的甬钟压低了自己的声线,营造出了不太恐怖、但十分可爱的氛围。


    黄笙不明显地勾了勾唇角,抬手一顶,把领带结往领口推了推,站定在镜子前,把刘海顺到了脑后,喷了下定型喷雾后抓了两把,空气里立刻氲出一股高级商务男香的甜腻味道,散了之后又淡了,只余时尚清新的后调。


    这是黄笙要出去上班的味道。


    卞钟这才反应过来。


    “不对啊,今天不是周日吗?你出去干嘛啊?”


    “有应酬。”


    没跟他说!


    卞钟心头的不满愈演愈烈,“所以你从刚刚开始就没在听我说话。”


    “听了,”黄笙走回客厅,弯腰捞起外套、抓了手机就往玄关走,经过不满的卞钟时,他抬手摸了摸年长仙人的脑袋,“别怕,在家等我。”


    谁,谁要在家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四个小世界的设定说明:


    攻是黄鼬,也就是黄鼠狼,民间俗称黄大仙。


    受有参考原型,原型为曾侯乙编钟和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陶鹰鼎,前者藏于湖北省博物馆,后者藏于国家博物馆,仅作参考,并非照搬,感谢咱的两位老祖宗[合十]


    具体参考内容:曾侯乙编钟的外形and陶鹰鼎有趣的喂鸡梗。


    其余部分均为胡扯原创,朝代架空,不要迷信,宝宝老大们请勿代入文物本身。


    (不过陶鹰鼎的文创很有意思,有机会去国博一定要买,很实用,也能和陶鹰鼎的喂鸡梗联动。)


    本文提及的文物全是编的!胡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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