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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你那是____?你只是____![快穿] 80-90

80-90

    第81章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长久地盯着这张地图, 陈澜彧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这个被景環用朱笔勾勒出来的大致人形轮廓,像只贪婪又倨傲的血腥怪物,南北纵贯, 东西横穿, 将整个大玄压制在自己身下。


    而最近的这起郊县放血案, 恰好又位于这个人形上,名为“血海”的穴位处。


    说实话, 陈澜彧也不懂什么经络血海的, 他不通医术,但他知道太子殿下肯定比自己聪明,景環的结论必然可信, 对于这一点,他压根就不打算自作聪明地质疑。


    所以, 既然殿下能将这些由圣宫犯下的放血案用同一套说法解释明白,那这些案子就不可能只是巧合这么简单。


    为什么要在四面八方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惨烈放血案,又为什么找到郊县这个地方?只是单纯因为它对应血海?


    圣宫……


    难道这是那种,以整个大玄为祭坛,开法阵搞献祭的邪术?哇,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这种戏码他还真看过。


    凭搜罗八卦多年的经验, 陈澜彧已经掐着下巴瞎蒙了一系列精彩话本子剧情。


    血淋淋的卷宗在侧,鲜红的朱笔在案。


    可同样艳红的婚书也在怀中。


    想到这, 陈澜彧脑海里乱七八糟的联想就停滞了。


    当真是圣子安排人做了这一切吗?杀人?放血?


    行刺圣上也就罢了, 他们小老百姓管不了他们天潢贵胄的恩怨。


    但这些案子里, 受害的似乎都是普通的百姓。


    所以,如果陈澜彧接下来真的能带太子殿下找到圣子,他倒还真想多管闲事地问问圣子这些事到底意欲何为。


    他, 是坏人吗?


    见陈澜彧闷不作声,却又垮着一脸沉重,景環扯了扯嘴角。


    差点忘了这小掌柜大字都不识几个了,刚刚说的不会都没听懂吧?!


    景環暗叹了一口气,只得从案几的一侧拿来一块被叠成了豆腐大小的软宣纸。


    那纸像纱一样又轻又透,展开后竟是一面抄描复拓下来的经络图。


    纸很薄,于是用笔轻,笔画很细,经络的走向被描得歪歪扭扭,墨迹洇得最深的地方几乎糊透了纸背。


    这经络图正好裁得和这张大玄地图一般大小,蒙在上面,郊县的位置还真是正好和血海重合。


    陈澜彧看着景環的动作,不解地眨了眨眼。


    这是干什么?刚刚不是说得挺清楚了?


    “都这样了你还看不明白吗?这些线叫经络,线上的点叫穴位,如果把前七起放血案的地点连成人形,最后这起就在血海上,对应的位置就是郊县。”


    “听懂了,殿下第一回说的时候我就听懂了。”


    “那你竟一直不回孤的话。”


    陈澜彧微怔,啊?刚刚太子问什么话了吗?


    “我,我只是在想圣子的事。”


    这话在景環听来就等于,他耐心等若有所思的小掌柜为他提供圣子线索之时,人家却抓住一切提及圣子的场合,追忆和圣子的娃娃亲过往。


    也是,那婚书都还在他怀里仔细揣着呢!


    又听到了熟悉的咬牙声,陈澜彧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一点一点地黑了脸。


    “那你想吧。”


    孤还能不让你想他吗?!


    景環最开始就不是摆出太子仪仗、大驾光临无忧客栈的,陈澜彧又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肚里没啥墨水的。


    于是说完这句话的景環冷哼一声、拂袖欲走,却被陈澜彧一勾臂弯拽了回来。


    那声“放肆”就在嘴边,景環又惊又气,一会死盯陈澜彧胆敢捏他袖子的手,一会瞪回陈澜彧无辜的脸。


    一华服小人在景環心里气得跳脚——他居然敢碰我?


    陈澜彧想得就更简单了,之前挤凳子搂腰都没被治罪,现在这算啥。


    “殿下您一生气就爱咬牙,咬牙这习惯不好的,您的牙生得好看,像珍珠玉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会聊到牙长得好看,之前哪位幕僚大臣再谄媚恭维,也不会直言赞扬太子的牙好看。


    景環神色复杂,这下算是有点明白圣子为什么会跟这人结娃娃亲了。


    这就跟停了马车在路边歇息时,被不知打哪来的乡下奶狗哼唧着蹭了腿是一个道理。


    这小土狗又看不懂这马车到底是个木轮骈驾还是金玉龙辇,它就嗅了鼻子闻闻味儿,喜欢你就想跟你走。


    没法对着这双清澈见底的眼睛说不,左右看看没有人,那伸手就能托着肚子带回去了。


    反正这小土狗也不知道拒绝,翻过圆滚滚的肚子撒娇。


    于是发火后反被夸了牙长得好看的太子殿下转而开始咬下嘴唇了。


    陈澜彧对景環的心思一无所知,他松开了太子触手生凉、如玉织帛一般的罗锦华裳,用带着香味的手指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脑袋顶。


    “我也是感慨嘛,圣宫竟会做这种事……可他其实是个,是个还算温和的人,只是待人有些冷漠,话少了些。”


    陈澜彧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景環说这些。


    可景環是见过圣子的,年幼的太子亲眼目睹了圣子行刺的过程。


    不然他又是如何得知圣宫杀人的手法的?


    只是还不待怒火刚熄、复又再燃的景環皱眉驳斥,陈澜彧就抿了抿嘴,小掌柜青涩的脸上又显出无辜的愧疚来。


    “我之前救了行刺陛下而出逃的圣子,可之后被救下的圣子又回到了这么个草菅人命的圣宫……”愧疚加重,再添沮丧,自我怀疑压得陈澜彧有些抬不起头,“殿下确实该治我的罪。”


    没人教过陈澜彧该怎么请罪,就像没人告诉过他,救人也有需要思量的时候,他就这么不跪也不磕,耷拉着脑袋告罪,告罪的话也听得景環又气又想笑。


    什么叫圣子回到了草菅人命的圣宫?听着像是在这小掌柜心里,圣子是那出淤泥而不染的莲花?


    没了圣子哪还有什么圣宫!那些所谓煞神,也不过是群乌合之众。


    可都到这种时候,也知道圣宫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了,这小掌柜也没有认定那些事就是圣子的手笔。


    也罢。


    “你还知道草菅人命这个成语呢……治你的罪?真要治你和你家人的罪,孤还费劲演什么戏,这就是板上钉钉的死罪,都不必审讯抓捕,直接处斩即可。”


    陈澜彧抖了抖,脸刷一下白了,猛地抬头看向景環,却发现太子压着半边嘴角,冲他浅笑。


    这回不是吓人的笑,他笑得很好看,半逗弄半含威,听不出来是吓唬还是真话。


    陈澜彧呆呆地看着他,景環在他脑门上赏了一记轻拍。


    “笨!所以孤叫你将功折罪啊。”


    陈澜彧这才恍然,捂着脑门,眼神一亮,嘿嘿一笑。


    他之前被太子拽来,还觉得自己帮不上忙,现在可能还是帮不上忙,但他想要帮忙!也决心赎罪建功!


    陈澜彧感激地冲景環使劲点头,这个行为,一般人都是普通跪下、不住磕头、痛哭流涕谢恩的。


    景環有些无奈,朝堂上的手段在这人面前一概都达不成应有的效果,比如这经典的将功折罪,换言之,这其实不就是以死罪威胁这小掌柜交出圣宫线索,踏上寻找圣子的危险之途吗?


    而之所以费时演戏、没有就地处决,也不过是景環觉得这家人有利用价值,最初不想打草惊蛇而已,而现在没有杀了他,也是觉得他尚有可利用之处。


    所以这人高兴什么呢?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啊。”


    “为什么不害怕?你也看到圣宫会将人开腹除脏、剔骨取血了,就因为圣子?你那么喜欢他、相信他?”


    陈澜彧沉思了一会。


    也不完全是吧,跟着太子殿下还能出什么事啊。


    见他没说话,景環用足尖勾来圆凳,掀袍一坐,“你很了解他?”


    陈澜彧摇头,也不等太子赐座,东瞧西看地,从桌子的另一边搬起一个圆凳,再哼哧哼哧地搬过来,放在景環跟前,叭唧一坐,“不知道,人会变的。”


    说完就不受控地两眼发直。


    “唉,不知道圣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也可能我其实从来都没有了解过他。”


    话都到这了,景環莫名想问他,那为什么还那么珍惜那卷婚书,还把娃娃亲当回事?圣子若不来,还真打算一直等下去吗?


    景環只是好奇。


    因为他能懂圣子,上位者的承诺,从来就不可能只是出于情感的冲动。


    他不懂陈澜彧。


    可陈澜彧没有焦点的眼神却飘乎乎地落回了那副地图。


    被经络图蒙住后,这地图更直观了,朱笔画的圈透过薄薄的宣纸,圈住了宣纸上经络图绘出头肩手足。


    陈澜彧忽然神色一凛,皱紧了眉,不确信地站起身来。


    “……殿下,郊县是血海?但为什么要选血海?”


    话题转得很生硬,但景環立刻就收拾了思绪。


    “为什么这么问?”


    陈澜彧能想到的事,太子殿下和官员们合该也能想到。


    但这场追逐战对于太子殿下来说,已经拉锯了有十一年之久,挫败与疲倦,恐惧和厌烦日日笼罩在东宫的寝殿里。


    所以当郊县这个不同于之前七案的作案地点出现后,景環的第一反应就是:结束了。


    不再是周围的、边境的城镇,郊县像是一个收尾、一种汇聚。


    血海。


    放血,入海,归元。


    “因为从经络图上看,郊县对应的血海这个穴位,只是这条经络中间的一个点,不是终点。”


    景環不愿考虑还有下一起放血案发生的可能。


    “也不一定完全依照医家理论来,圣宫绝学以血为根源,万千溪流,终归于海,大约是这个缘故,才将此血海视为终……”


    景環只是无意重复了一遍这句解释的话,却突然叫陈澜彧想起了方才怎么都想不通搭不上的一件事来。


    血……


    “对!殿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这话我总觉得熟悉了!”


    陈澜彧一连喊了好几个殿下,景環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激动。


    “慢慢说。”


    “之前殿下说,圣宫绝学是气血之术,血为气之载体,方才殿下又说圣宫绝学以血为根源……我听着觉得耳熟,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七岁的陈澜彧,偶然听到过原版。


    血是载体,但血不是根源。


    “其实吧,这事儿婶母本来约定好只有我和圣子还有她自己知道的,但反正我也得将功折罪了……”


    陈澜彧踌躇半天,心里头念着死罪,目光渐渐灼灼热笃定,“殿下,圣子替我家人改过命。”


    一听到改名,景環猛地站了起来,尽管他努力绷住了脸上的表情,但颤抖的手指在身后紧紧攥着桌沿,用力到指节都发白。


    陈澜彧被吓了一跳,换了口气继续道:“当时,婶母为了留住妹妹,和圣子做了交易,改命时,我帮婶母支开了老陈,在外头帮忙望风,所以听见了圣子的声音……”


    ……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


    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以血为舟,以气为矢


    舟载以气,命运复始


    大概是这样的内容。


    陈澜彧记性好,但忘性大,这些话他都不能保证自己记得对不对、全不全,囫囵就一通说。


    他兀自沉浸在尽可能复原圣子原话的回忆中,没有留意到景環的神色。


    太子在听到“改命”二字后,脸上的血色已然尽失。


    “以血为舟,郊县是船,这血海一般大的舟船,载的是气运的箭矢,不过这船要开到哪里去啊……”


    而景環已经彻底明白了。


    他眈了一眼桌上的地图,煞白的脸色转而铁青,一个用力,桌角竟被直接掰断了,木屑狠狠扎进了他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二编:修文。


    昨天重感冒,这章简直不知所云[害怕][害怕]


    第82章


    惊雷一般的猜测叫人心脉都搏得发痛, 景環没刻意收着劲,“咔”一声,那磨损多年而有些发脆的劣等木桌角就这么裂在他掌心里。


    他飞快地蹙了下眉, 借着低头拂去木屑的动作遮掩眼中的情绪, 不叫陈澜彧看清自己的表情, 随手丢远那块桌角,再甩了甩手, 碎裂的木屑和渣子窸窣掉了一地, 上头还有星星点点的血。


    同时,往事鬼魅一般纠缠上心头,鲜红的血顺着掌纹往下滴, 景環心烦意乱,盯着蜿蜒的血迹, 迟迟没有处理掌心的伤口。


    这边的陈澜彧被吓了一跳,瞧着景環的血不知所措。


    这北城客舍确实陈旧,桌子看上去挺新,但压根就只新在表层的木釉,桌角的断裂面还能看到虫蛀的洞孔。


    可就算是这样, 徒手掰碎也太吓人了!


    “殿下!你的手在流……哎哟!”


    又是一阵巨响。


    陈澜彧急着上前查看景環受伤的那只手, 没注意到他自己搬来坐在景環跟前的那个圆凳。


    他就这么被那个圆凳子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 直接往尊贵的太子殿下身上扑过去了。


    这一跤发生得太快,景環本来低着头掩着情绪, 听见那声“哎哟”才回过神, 结果抬眼就瞧见朝他扑来的陈澜彧——


    他本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 单手握住陈澜彧的脑袋,助他保持平衡并远离自己的……


    外头传来了王统领惊疑不定的问询:“殿下,殿下?”


    这屋里头先是传出木头碎裂声, 后又是一阵桌椅倾倒声,再之后便是惊呼、撞击、闷哼,和一阵衣物窸窣声,在外面守着的王统领已然和其他禁军快步凑近了门前。


    “啧。”


    景環确实没了被惊人猜测和灰暗往事纠缠的烦躁心情。


    但很显然,他现在的心情更糟了。


    他恶声恶气地对陈澜彧道:“孤到底是跟这种木凳子犯冲,还是跟你结孽缘?短短两日,这都摔第二回了!从孤身上起来!”


    陈澜彧起不来,还在那哎哟哎哟,有苦说不出。


    外头的王统领又喊了好几声,几欲冲进屋内,景環甚至听见他跟副官纳闷地说了句:“不能吧,那小陈掌柜连三脚猫功夫都不会,不可能伤着殿下的啊……”


    禁军如果真的进来,见到这有碍观瞻的失礼情形,储君威严只怕要和那破桌子一样碎一地了。


    “无妨,退下。”


    “是。”


    陈澜彧缓了好一会,才撑着景環的大腿慢慢坐起来,膝盖疼得钻心。


    嘶……是,我是不会武功,但我不是聋子。


    不过我也确实不可能伤着咱们的太子殿下。


    “殿下,您都这能耐了,还需要什么护卫禁军啊,嘶……”


    景環坐在地上,垂眸不语,神情倨傲,慢条斯理地抽出锦帕,摘着木刺拭着血。


    可这副一如往常的冷脸模样,陈澜彧却怎么瞧都觉得他在得意着憋笑,尤其是在瞅见自己的倒楣相之后。


    可怜的小掌柜又不敢面刺太子之过,只得扯扯苦命的嘴角,哎哟哎哟地直叫唤,撑着膝盖从景環两腿中间环成圈里爬了起来。


    刚才,关键时刻,景環见稳不住他了,便大步向后一撤,于千钧一发之际,冲陈澜彧轻蔑一笑。


    陈澜彧本该摔进太子殿下结实温热的胸膛,却扑了个空,最后只余求生的本能让他东抓西扯、试图薅着什么东西稳住自己。


    薅着景環的裤腿了。


    于是太子殿下挂念底裤的安危,顺势一起倒在了地上。


    只不过,陈澜彧是正面朝下,直直摔下去的,膝盖咚一下跪地上,身下没有任何可供自己缓冲的太子。


    而景環游刃有余、徐徐而落,还能顺便岔开腿圈出一个空旷地带供陈澜彧摔进来,而他自己全身而退,不用给小掌柜当肉垫。


    被投怀送抱的次数太多,景環已经颇有闪避经验了,更何况对这小掌柜还无需假意温柔、怜香惜玉。


    陈澜彧手里死捏着的裤脚被太子殿下抽了出来,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真心怜悯,总之景環问他:


    “要孤扶你吗?”


    “嗯…多谢殿下。”


    “还没答应要扶你,得先求孤的恩典。”


    “……我自己起来。”


    …


    陈澜彧那怨念眼神持续了大半程路途,直到他们一行人穿过都城,出了玄都的北部关隘,他才想起来问景環他们这是要去哪。


    “方才你不是说了?以血为舟,以气为矢,郊县是海船,汇聚了大玄的气,那顺着血海所在的那条经络继续往北找,不就知道圣宫的目的地了?说不定沿途的某处、或者此行的终点,就是圣宫所在地呢。”


    那条经络的线条走向陈澜彧还记得,一路北上,从足趾到心。


    “从郊县的位置再往北走,要从膝盖走到心脏啊,咱们得走到差不多……”


    陈澜彧翻着眼回忆地图,景環直接把怀里揣的地图丢给了他。


    轻飘飘的东西吓得陈澜彧手忙脚乱去接,但其实他二人的距离非常之近,“呼——接到了,殿下你这个在马上给别人丢东西的毛病真的……”


    “也得改,是吧,生气咬牙也得改,你挺厉害啊小掌柜,你是孤的太傅?”


    陈澜彧直呼不敢,“所以咱们得走到心的位置,这条经络才算完,心,对应的是……玄北的哨子城?好远啊。”


    “远吗?孤倒觉得值得亲自去一趟,医家把人的心誉为五脏六腑的君主之官,哨子城,心,君主,又是这趟气运航道的血舟终点。”


    而且,哨子城,偏偏是哨子城……


    这不可能是巧合。


    景環还是骑着那匹枣红色的马,心中再怎样波涛汹涌,话仍说得轻描淡写,脸上的表情也云淡风轻。


    就像方才有所发现后不管是惊怒还是激动,捏碎了人家桌子的人不是他一样。


    陈澜彧听得倒是心惊胆战,当朝储君带着太子禁军,让自己领着他们去找圣子结娃娃亲,还是以陪嫁身份去的。


    结果查到现在,才刚刚上路,圣子除了杀人,谋反悖逆的罪名也跟着快要坐实了。


    什么君主哨子城啊,圣子到底想干嘛!


    不过现在更让陈澜彧难受的是,景環刚刚在那残损的桌上丢了实实在在的半锭金子给客舍当作偿款。


    那可是半锭!金子!


    金子!


    这真是看得陈澜彧眼都直了。


    他这趟这么费劲,还只是将功折罪,纯倒贴,没有钱。


    想到这儿,陈澜彧重重地叹了口气。


    景環瞥了他一眼,又向下看了看他的膝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二人身后,禁军紧随。


    在出了玄都之后,王统领等人都换了身装束,陈澜彧和景環除了在守军那里拿走了早已准备好的细软,随行的郎中还给陈澜彧摔破的膝盖,还有景環扎破的掌心也做了简单的包扎处理。


    对于二人的伤,禁军与郎中都没多问,一看便知都是宫里出来的人。


    如此,他们算正式出发了,一行人皆骑于马上,远远一瞧,像是一伙儿结伴出行的公子哥,除了最前面的景環有些气势唬人,他们倒没那么可疑瞩目。


    从玄都的南城驿出发,到了郊县,再北上穿过玄都,离开北城驿,剩下的路程对于陈澜彧来说,是在地图上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陌生地界。


    他终究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很快就藏不住脸上的新奇,就连王统领他们都被他的活泼劲儿感染,禁军们的脸上都挂着轻松的笑意。


    大玄南北跨度大,所以南北向的官道驿站都非常繁忙。


    繁忙是好事,一来安全,二来消息杂,好打听事儿。


    “三来就是吃食花样多!殿……啊疼疼!!玉公子,玉哥哥,我想吃这个烙肉饼……”


    景環笑眯眯地瞪了陈澜彧一眼,认命地掏了钱袋子出来,“吃,吃十个,够吃吗。”


    “有点儿多了……够够够!”


    今日,他们刚出了一座主城,驿站沿路有家有门面的肉饼店,看上去有时日了。


    肉饼摊子的老板是个须发白了一半的热情老伯,他一听要十个,惊讶地瞧了他们好几眼,“哟,我家肉饼挺实在的,十个吃得掉不?”


    陈澜彧还没说话,景環笑眯眯地应声,手轻轻搭在了陈澜彧的后腰上,威胁一般地掐着他,似乎在叫他别多嘴。


    陈澜彧真的很想提醒他,那个地方不完全是他的后腰,已经快到他的屁股了。


    “你瞅他这样,他可能吃了,在家吃盆大的馍馍半夜还得喊饿。”


    “哟,这么厉害,你这口音听着是玄西那边来的吧?我家这肉饼得现烙,小哥要得多,你俩得多等会。”


    景環直摆手:“没事没事,都这个点儿了,我们不赶路了,您烙吧,咱们唠会也就打发时间了。”


    老伯贴了现有的饼子,转头去搅新肉馅,好奇地打量着陈澜彧和景環二人:“得嘞!小哥爽气,长得也清丝,哎,你俩是兄弟吧?这么小就出来跑商啊,在自己家支个摊不好吗?跑商辛苦。”


    妈呀这谁敢当太子的兄弟啊,但太子在底下掐着他屁股,陈澜彧笑得很命苦,配合景環演出。


    “是兄弟,是兄弟……”


    景環收紧了手,演技极差且不圆滑的陈澜彧赶紧闭嘴了。


    “不辛苦!现在也就跑商才能多赚点儿啊叔,只是我们没跑过几趟,不知道规矩,也不熟悉当地情况,这一带最近咋样,你给我们讲讲呗?”


    陈澜彧就这么老实听着他二人熟稔热络的交谈,一边听着,一边感慨。


    初见时那个斯文温和的玉公子也曾像现在跟这老板搭话一样,找自己打听事儿。


    可能因为那会儿在客栈里遇到的是自己,所以景環以“玉公子”的性格身份出现了,温和的,矜贵的,神秘的,让自己生了好奇又生好感的。


    若遇到的是老陈,或者如眼前这位大爷一样年纪的其他乡邻,景環是不是也会摆出现在这种开朗后生的模样来?


    就为了打听消息,所以做出别人可能喜欢的模样来吗?


    那景環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太子殿下也许冷峻、高傲,雷霆手段铁血手腕,陈澜彧又怕他,被他气得牙根儿痒痒,又总是莫名相信他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可景環呢……


    其实玄都百姓家里,和太子殿下年纪相仿的小孩,在调皮的时候可能都听得父母关起门来说过这句话:


    “生到咱家来你就烧高香吧!你若是前世造了孽,这辈子投胎到了帝王家,你瞧瞧有个咱们陛下那样的爹,你会怎么样吧你!”


    太子景環,早早就被立为储君,但陛下待他不好,严苛到了无情的地步,这也是人人皆知的事。


    谏臣史官甚至曾联合上书,请陛下宽和待子,给小太子成长的时日与耐心。


    这已经说得很客气了,连谏臣都怕用词太激烈,反而让小殿下的情况更糟糕。


    六岁的小太子,商税算不明白,便被陛下打骂罚跪,提铃绕宫。


    现在,他长大了。


    “当真?这一带晚上会有疯子唱歌?老伯,咱们刚刚不还聊的圣宫的事儿吗?”


    “哎呀小哥,不信的话,你今晚就知道了……”


    …


    “方才那老伯说的话里,还真有点儿能琢磨的信息,只是,小掌柜,你走神得也太明显了吧,想什么呢?”


    陈澜彧胆敢回答在想圣子,景環就让他自己付这十张饼子的钱。


    陈澜彧两手抱着一张滚烫的烙肉饼嗷嗷就是啃,油纸里包好的其他饼子都被景環拿着。


    二人瞧着像是黄昏结伴回家一般,步伐缓慢闲适。


    “我想你呢,瞧着你跟谁都能说上几句,觉得你很厉害,也肯定很辛苦,那老伯说得没错!这饼真的要趁热吃,哥你快吃一个啊一天都没进饭菜了。”


    景環听他说自己辛苦,脚步顿了下,觉得有点荒谬,但又笑不出来。


    很久之前,大概是他刚被立为太子时,就失去辛苦的权利了。


    “所以你听了这么老半天,就听见了一个饼要趁热吃是吧。”


    陈澜彧吃了一脸的油,被景環抬手用帕子糊了脸,“擦擦。”——


    作者有话说:昨天发烧的脑子不灵光,今天再一看,上一章的问题很大,已重修。


    感谢读者宝的溺爱,真的,太溺爱了,斑马哭晕,感恩感恩感恩[紫心]


    第83章 -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 可以开展本小世界的「嫉妒」值提取工作了-


    收到。不过,主系统,您前两章不还说主角嫉妒值的纯度不够、且并非是因爱情而产生的吗?-


    是的, 但从这章开始, 角色「景環」的嫉妒值就能达到原罪级标准了。


    这就符合标准了?从剧情里的时间线来看, 从主角攻受在南城驿相识,一路北上到这座小城边驿, 也才过去一个月左右的时间而已。


    一个月就爱上了?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的运行卡顿了零点几秒, 决定不去思考奇怪的人类,直接相信主系统的判断。


    算了,它又不是那个自作聪明的懒惰清洁工, 那个10088估计还在等待怨念物品的诞生,完全不知道它自己就是系统提取原罪的一环。


    它要是完成了清洁任务, 懒惰的原罪也不成立了,所以它注定无法完成这项虚假的任务,主系统不允许这种意外情况的发生。


    知情同事系统们站在故事的开头,望着10088绩效必死的结局,无语凝噎。


    …


    景環的帕子上有股熟悉的沉木香, 还有景環的体温。


    陈澜彧抓着那喷香的帕子舍不得松开, 在脸上抹了又抹, “其实我那会儿早就猜出来殿下身份不简单了,因为你身上的这个味儿, 还有五皇子殿下身上的, 都是贡品香料的味道。


    行路有段时日了, 同行者也熟络起来,这一路,为了打探消息, 他们什么身份都装过。


    五皇子早早就被召回玄都来,这两日在代太子殿下行祭礼,监国也请了太子的太傅出山。


    可见,太子离开玄都并非是个秘密,他们伪装身份也只是不想太张扬,以免多生事端,倒也没指望能瞒住圣宫。


    防君子不防小人,典型是景環的行事作风。


    “你少挽尊了,就算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你那天被吓哭的事实,帕子还来。”


    景環一把扯回自己的锦帕,但原本散发着馨香沉木味儿的帕子现在油亮亮的,还一股肉香味。


    他又嫌弃地捏着帕子甩回陈澜彧的怀里。


    陈澜彧脸一热,还在嘴硬:“真的,我早发现了,我不是早就说你身上好香吗?那会我其实就是在提点殿下……哎哟!”


    给三分颜色,陈澜彧能坐地开染坊,景環拍了一把他的脑袋,“原来是提点孤,孤还以为是哪里来的市井流氓,调戏到孤头上来了。”


    五弟身上的味道,不过是召他回玄都后,他日日赖在东宫,沾上了景環宫里熏香罢了。


    至于离宫多日,至今太子身上都仍有沉木香气,是因为……


    “这…就算不是提点,也不是调戏啊!”陈澜彧红透了脸,莫名跳脚,赶紧岔开话题,“所以殿下什么时候才能把你那香包赏我?前日在郊野露宿,你说我给你当一晚上枕头,你就把香包赏我的。”


    景環歪头,思索,恍然,坏笑,快步离开。


    君王一言九鼎、驷马难追?


    可对这小掌柜食言的话,他会围着自己叽叽喳喳地叫唤。


    这比直接答允他有趣多了。


    “想抵赖?哇你居然抵赖!你对我一个小老百姓食言啊!这都第几回了?这都……”


    二人吵吵嚷嚷地,不过大部分时间是陈澜彧在吵吵嚷嚷,回到了驿站的客舍前。


    前两日都风餐露宿的,今日总算有被盖有床睡,刚走到客舍大门前,里头的王统领就迎了出来。


    可他原本轻松的表情却一瞬就变得严肃,目光沉沉地盯着二人身后的不远处。


    “王大哥,我们买了饼,还剩九个,热乎着呢……你瞧什么呢?”


    陈澜彧也好奇地回头看去。


    他这一路上自然是浑然不觉、只顾吃饼说话,但景環早早就知道有两个人在跟踪他们。


    不过那俩人武功也不甚高强,脚步藏得不好,呼吸也乱,不远不近地跟着,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那就由得她们跟,有危险的只会是她们自己。


    其实半路上见陈澜彧被旁边那霸道的人擦了脸,二人聊得也开心,这两位江湖姑娘就已然放下心了,现下见客舍内还有人迎了出来,她们便冲几人露出善意又尴尬的笑容,转身便回去了。


    远远的,传来那两位好心姑娘的交谈声:


    “我就说吧,人家两人是认识的,你非多心多疑,还说再帅也是登徒子。”


    “可方才在那烙饼摊前,那高个男人确实一直在偷偷摸旁边那孩子的屁股啊,那孩子一副被吓坏了的表情……姐姐你那会儿还说要教训那个登徒子呢……”


    氛围一时间有些微妙,只有肉饼的香气在空中散得欢、飘得远。


    王统领掐着腿忍笑,不知天高地厚、畏惧皇权的陈澜彧已经叫唤起来了,阴阳怪气地学着刚刚景環的话:


    “殿下方才说什么?说我是市井流氓,调戏到你头上去了?那掐市井流氓的屁股、叫好心姑娘当成登徒子的又是什么?”


    景環黑着脸,转过头,垂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陈澜彧,“你是想死吗?”


    陈澜彧打了个寒颤,老实闭嘴了。


    王统领接过太子殿下手里的肉饼,低头忍笑忍得辛苦。


    “王将军,那你呢?想被告老还乡了吗?”


    “臣不敢,殿下恕罪,噗……”


    憋笑的时候最忌讳队友没绷住。


    最后王统领和陈澜彧笑倒在一处,景環一人赏了一脚,耳朵都红透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拂袖走了。


    ……


    一直到晚饭的点儿了,太子殿下都还在屋里没出来。


    “这肉饼真不错,皮不薄,但劲拽,用的面肯定好,里头的肉也香,馅子又软乎又实在,小陈掌柜,你买的这饼子多少钱啊,若是便宜的话,那可真是良心好店,不像这家客舍,咱们住的人多,价却不给便宜……”


    王统领的副官是个叫姜颂的年轻将领,人和善,会讲话,主要负责跟人打交道。他整日都笑眯眯的,但在这批跟着太子秘密出行的队伍中,数他武艺最高强。


    队伍中的护卫们都出身大内禁军,且个个官位都不低,只有陈澜彧一个,不知道是打哪儿被太子捡来的一起上路的,武功、情报,一样没有,但是人好,禁军们也不嫌他,都乐意和这小掌柜玩。


    “不知道多少钱啊,殿下付的。”


    姜颂神色一僵,吃得一脸惊恐狰狞,“你跟殿下还真不客气啊,咱们连跟殿下说话都诚惶诚恐的。”


    陈澜彧却有些心不在焉,瞥着景環紧闭的屋门,悻悻道:“其实他人挺好的,就是脾气坏,好生气,但真惹他生气了也没什么,你们老那么怕他,我还觉得纳闷呢。”


    这饼子扎实得都噎人,王统领喝了口茶,“人家小陈掌柜又不在朝内做官,当然不怕殿下了,咱们身家性命都在殿下手里,办差事肯定提着半个脑袋啊。”


    陈澜彧瞥他一眼,“没看出来,王大哥方才跟我一块笑殿下的时候,声音可不比我小,再说了,我身家性命也在他手里呢……所以殿下为什么不出来吃饭?”


    不会是因为刚刚那事儿生气了吧。


    十张饼,买的数量比他们人数多,可架不住有姜颂这种武功强内力深,饭量也大的,最后就剩一张半的饼了,天气渐凉了,吃食也冷得快,凉透了的饼没有最开始的时候好吃。


    姜颂伸手还想再抓一块吃,“殿下不吃饭你怎么也要管,那可是太子殿下,多得是事儿要他烦呢。”


    “你还吃,给殿下留一块啊。”


    听到这话的时候,姜颂的手已经抓上去了,他错愕着瞪大了眼:“殿下还没吃呢?……罢,殿下还能吃咱吃剩下的吗?回头殿下饿了,咱再出去给他买吧。”


    “上哪买去,越往北去,驿站铺子关门就越早。”


    说也晚了,姜颂已经把饼往嘴里塞了。


    陈澜彧叹了口气。


    左右在这儿他也坐不住,看着景環紧闭的屋门就莫名觉得不安心,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就老想上去敲他门,哪怕开了门见着景環的臭脸,也想问他是不是生了气,可又怕扰了他办正事。


    万一他是在屋里头……批折子呢?


    “唉,才刚到戌时,我上街转转,买点别的吃食给他备着点,你们有什么要带的吗?”


    禁军们齐齐举手。


    顺着驿站的长街从这头逛到那头,来回也就耗了不到一株香的时间。


    买饼的时候却被那老伯劝了几句:“这个点还行,再晚就别出门了,快回客舍去吧,之前不还跟你哥说了吗?晚上有疯子唱歌。”


    陈澜彧听劝,买了饼就回去了。


    走到客舍底下,头顶上竟传来了景環的声音。


    “你上哪去了。”


    陈澜彧一抬头,竟瞧见他坐在屋脊上,背靠寰宇,头顶繁星。


    陈澜彧一扬手,油纸包着几样精致糕点。


    “他们把饼吃完了,我给你买吃的去了。”


    景環的脸色突然变得有些奇怪,他避开了陈澜彧坦然仰望的眼神,那双带着笑意眼珠子像呈着烟火气一样,把寂寥的夜色给暖融了,叫他没法对着邀功的眼神说出拒绝的话来。


    本来景環翻到屋脊上,就是想自己静一静的,因为他在这,那群有武功的不敢轻易上屋脊来,唯一那个敢上来的又不会武功。


    结果倒好,敢上来的那个嘿咻嘿咻搬了个木梯子,把景環吓了一跳,赶紧凑到屋脊边上给陈澜彧递手。


    “这客舍有四层楼!你是真不怕摔下去啊。”


    “可你还没吃饭啊。”


    陈澜彧就知道景環不会袖手旁观,好不容易上了屋顶,砖瓦不干不净,景環却没嫌弃地坐在了上头,陈澜彧把甜腻腻的糕点递给他,他居然也吃了。


    可见是真饿了。


    这不像是生陈澜彧的气,倒像是有些……难过。


    气氛低迷得很,和月明星朗的夜空截然不同。


    为什么不高兴?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景環突然问道,问完又懊悔地咬了咬唇。


    对谁都这样好?这话听着怎么又酸又涩的,怎么了这是?


    陈澜彧不解,不知道这话怎么答。


    “你一直都没出房门,他们还把饼都给吃了,不过,那饼摊得很大,你每次吃饭都小口小口的,我猜你不会抓着啃的,你肯定觉得那样野蛮粗俗,这才买了小的糕点……”


    这就叫对你好吗?——


    作者有话说:戌时:19:00-21:00


    第84章


    一个时辰前。


    “殿下。”


    不比一枚秋叶飘落窗棂之上的动静更大, 这探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景環的房内,利落跪地,气息平稳。


    “嗯, 说吧。”


    太子殿下瞧着心情不错, 虽然满身满脸都是尚未洗净的仆仆风尘, 脸色却红润,神色也鲜活, 嘴角挂着不明显的笑意, 连耳朵都是红的,像是刚同谁笑闹过一场。


    探子在心里暗自叹息,犹豫了一瞬, 才道:“祭礼顺利举行,百姓交口称赞, 只盼来年风调雨顺,此番并无不妥。”


    “好,五弟难得靠谱一回,祭礼完成,便叫他回自己封地去吧, 待我回去再好好谢他, 老二到了吗?”


    “二皇子殿下前日就已到达玄都, 只是怨声载道、抱怨连篇。”


    “……他来了就行,孤不在宫中, 今年的商税调整与补退结算, 就交由老二和税课司的刘大人共同主持, 老二一看就明白孤的意思,他也不是第一回处理税收了,实在不行, 叫三妹来帮他,跟三公主说了吗?”


    “这,殿下安排妥帖、思虑周全,只是公主殿下说,天高皇帝远,叫大皇兄使唤别的弟妹吧,之后携驸马出游,至今未归……”


    景環只得无奈地笑了笑,他们兄弟姊妹的年岁差得并不大,五弟七弟还能轻易唤动,老二和三妹就有些费劲了。


    平时他还得恼上一番,但今日心情不错,竟觉得弟妹们有趣可爱,他这个当大哥的,又是太子,本就该多担待,指望不上他们就指望不上罢。


    祭礼、商税、边防……景環在走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小半年的部署安排,七弟拿着半块虎符守在玄都,探子来报的也都是意料之中的消息。


    一切都按照他的安排有条不紊地执行着。


    景環微微抬手,示意探子起身,“你告诉太傅,不出岔子就还按原本部署的来,临时有变就烦请他老人家看着解决,朝中常务也请他和安丞相多担待,其余的应该没什么事了,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景環还惦记着外头的饼,他就今早喝了几口水,之后粒米未进,现下是真的饿了。


    可探子却面露难色,并未起身。


    景環眉间一跳,“还有事?”


    若是朝中的事,探子也不至于难以启齿,若是紧急事务,更该早早就请示。


    拖到现在,支吾为难……


    “是父皇的事吧,”景環的语气冷了几分,心也紧了紧,他深吸一口气,“说吧。”


    “是,五皇子殿下办完祭礼,同大祠官交谈时提及了殿下,五殿下声声句句为殿下鸣不平,被大祠官狠狠斥责了。”


    景毅这个性子,真是。


    景環叹了口气,自嘲笑道,“又是为孤登基即位的事?祠官只是传达父皇的意思而已,孤并无怨言,叫他不必忿忿,以后也少冲撞大祠官。”


    “是……”


    景環一看探子那欲言又止的神色便知,大概又是那些话,探子学不出口,但又不能不报,甚至脸上还有几分和五弟同样的忿忿不平。


    胃中如火烧火燎一般的饥饿连着上头的心一起绞痛起来。


    “行了,不必赘述了,左不过又是在病榻上拉着祠官说孤远远不配,做得还远远不够,礼制不必准备,他会好起来的,等他好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废了孤,另立太子对吧。”


    父皇都说了多少遍这话了。


    “……五皇子殿下于是说,那便祠官大人回应天意,除了真心为大玄百姓的大皇兄,没有别的皇子愿做父皇的便宜太子,便被狠狠训斥了……”


    …


    探子走后,景環立于窗前,眼瞧着外头如火的斜阳一寸、一寸地沉寂下去,夜色倏地就笼罩玄土,随后是漫长的黑夜,只为等待新一轮朝阳。


    他听得外头陈澜彧他们的交谈笑声,不想因为冷脸被不知情的陈澜彧当众追问,被熟悉了解他的下属们鸣不平。


    抬手握着窗沿,卷身一翻,便上了屋檐。


    屋脊的砖瓦脏兮兮的,可这里很安静,好像躲在这里,委屈就找不上他。


    但远远瞧见陈澜彧拎着吃食回来的时候,景環还是开口叫住了他,他饿狠了,饿得心慌,心慌得他想随便找个什么借口,把心里话都告诉陈澜彧,在这个没有别人的、黑暗的地方。


    那小掌柜连圣子那样满身是血的人都愿意救,应当也会热心帮他的吧。


    “你对谁都这样好吗?”


    “你一直都没出房门,他们还把饼都给吃了,不过,那饼摊得很大,你每次吃饭都小口小口的,我猜你不会抓着啃的,你肯定觉得那样野蛮粗俗,这才买了小的糕点……”


    陈澜彧小嘴叭叭的,回了一通无关问题的话。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这也叫好吗?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好”,那他确实对谁都能这样,也确实对谁都该这样,这是最起码的体谅和关心吧。


    可陈澜彧没把心里想的说出口,毕竟玄都百姓都知道,他们有位贤明的陛下,可这位贤明的君主,却也是个苛刻到刻薄的父亲。


    说这话,和直接戳景環的痛处没区别。


    景環兀自说着自己的话:“可你不能对谁都这样好的,格外的恩赏,刻意的冷淡,都暗示了你的态度,态度这东西不明说,下面人就得费心去猜,一旦他们费心去揣摩你的心思,威严就立起来了,别人就会怕你,敬你……”


    “等会等会,殿下。”陈澜彧给他递了水囊,糕点噎得很,景環还没吃两口,明明肚子都在咕咕叫,“你先喝点水吧。”


    景環却很不对劲,接过水囊,却没喝,眼神空空的,兀自说个不停。


    “我以前觉得,被人敬了、怕了,我就有太子模样了,但这一路同行,还有傍晚回来的时候……我还挺开心的。”


    他没明说为什么事开心,但自称变了,陈澜彧难得听了出来这细微的差别。


    与此同时,他还听出了景環与话里这句“开心”截然不符的沮丧与失落,心底像被人灌了一袋苦汤药,酸涩涩、湿漉漉的。


    “我会觉得开心,说明我确实不配即位,毕竟帝王的爱恨也是御下的工具,大道无爱,天道无情。”


    陈澜彧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这是可以跟他这个平头百姓说的话吗?


    陈澜彧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种情况,挠头再挠头,憋了句,“我也不懂啊,但是感情这玩意儿,跟治国安邦应该没啥关系吧。”


    “可父皇认为有关系……你总是对谁都好,圣子你也救,我你也帮,为什么?你这样会让我这种人觉得父皇是错的,他总是对我格外不好,他只对我不好,我本来是理解他的。”


    景環喝了口水,水囊里的水有一股难闻的皮革味儿。


    “我理解他……”


    他对年幼的太子不好,可能是为了叫其他皇子知道,当太子不是得意事,为景環铺路。


    “我真的理解他……”


    遇刺后,病重无力在床,至今仍连睁眼、说话都费力,却对太子监国的一切成就都摇头,可能是为了叫景環知道,他做得还远远不够,叫他谦逊、上进、精益求精。


    “我,理解……”


    对圣宫放血案的调查成果,以及之后对圣宫的调查思路,景環半个多月之前便告知了父皇,为公安内定乱,于私为父皇报仇。


    换来的是探子今日的欲言又止,祠官再次从父皇处得到不允太子登基的天意,即便他做到这个份上了。


    为什么。


    是要平定圣宫,才能得到认可?


    还是就算平定圣宫,也还远远不配?


    “我,理解……可我难受,也许我真的不配继承大统,五弟身上有军功,老二也懂治国理内政,我却是个连圣宫之祸都放任至今无法解决的废物。”


    景環瞧着虚空中的一点,他坐在屋脊上,抓着块没吃完的糕点,此刻他不是什么矜贵太子,只是个长久得不到父亲认可的、最努力最委屈的孩子。


    “我一直都觉得父皇是对的,是我总有做不好的地方,可因为你,我觉得他是错的。”


    景環收回了视线,转头看向旁边的陈澜彧。


    陈澜彧微微瞪大了眼睛,面露几分惶恐一般的受宠若惊。


    “我吗?”


    有人能对谁都好,甚至能为了儿时的娃娃亲戏言,等在原地十一年,相信他,爱慕他。


    伤害也许有苦衷吧,但爱护是不该有苦衷的,不爱就是不爱,偏心就是偏心。


    这一切不会因为景環的任何成就而改变。


    “嗯,但你不能对谁都一样好。”


    景環突然伸手捞了一把再往后挪一点就会摔下屋脊的陈澜彧,像之前他曾搂住往后摔下长凳的景環那样。


    只是,景環没有松开陈澜彧,还把他牢牢控在臂弯里。


    “比如,如果我之后对你格外上心,那你也得对我格外好才行。”


    说完,景環低头解下了腰间系着的沉木香包,这香包精致小巧,里头沉木的碎屑被雅致的罗锦妥帖裹住,只放出了丝缕幽香。


    这是景環身上的味道。


    在大玄,送香包是有另一重意思的,香伴君侧,想伴君侧。


    相伴君侧。


    陈澜彧在景環的臂弯里,整个人都僵硬了。


    太近了,离景環,离他的眼睛。


    该怎么形容他的表情呢?霸道的太子殿下自说自话许久,像极了某种顾影自怜的高贵的鸟。


    陈澜彧只是递了块鸟食,随后不知所措地旁观,这高贵的鸟却摘下了自己华丽的翎羽,塞到了陈澜彧手里,定情一般要求对彼此格外得好。


    “殿下……这……”


    景環收紧了臂弯,把高贵的头颅埋进陈澜彧的颈窝里,逃避又霸道地,把香包塞进了陈澜彧的手心里。


    真狡猾,真可怜。


    被格外苛责的人,想要被格外偏爱。


    可景環偏偏得到了想要的回应。


    陈澜彧只觉得整颗心都酸软成了一片,全数都泡在了苦涩的汤药中,他抬手环住景環,像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后背。


    “我家澍芳生下来就没有娘,小时候被其他人欺负过,也找老陈哭诉不公平,所以我和老陈、还有街坊们都会更疼她些……”


    什么太子殿下啊,景環也是个这样的小孩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陈澜彧没再抗拒这个突如其来的温热禁锢,反而抱他抱得更紧了,拍了拍后背之后,又顺着景環绸缎一样冰凉丝滑的乌发,一遍一遍地轻抚。


    “你不会觉得不公平吗?因为娃娃亲那种没保证的诺言,就信他、等他,还等了那么多年,如果是我,我不会这么对你。”


    又来了,太子殿下诱惑哄骗一般的声音。


    其实他不这么说,心软单纯的陈澜彧也打从刚才就决定对景環再好些。


    “不公平?没觉得啊,只是一直音讯全无的,确实会担心他。”


    耳边传来近在咫尺的咬牙声,陈澜彧安抚性地拍了拍景環的背,“好了,你又在咬……”


    景環却突然松开了这个怀抱,死死握住了陈澜彧的双臂,认真地、温声诱哄道,“付出了应该得到奖励才是,同样,没有付出,自然也不该得到好处,父皇没有公平对待孤,小掌柜,你也没有公平对待圣子。”


    陈澜彧的胳膊被他攥得生疼,还没来得及挣开,景環就松了劲,软软地靠过来,缩着上身,把额头贴在了陈澜彧的肩头。


    “你对我,得对他不一样。”


    “唉,这有什么可比的……好好,知道了,殿下简直是小孩子。”


    第85章


    清洁工N.10088对于这个小世界的cp感情线发展还是十分放心的。


    和前面两个小世界不同, 这次的主角攻受都难得是坦诚又简单的人,太子殿下是个爱国为民的体面人,小掌柜是个心善热情的好孩子, 他们之于彼此也确实是刚相识不久, 也没有什么过往纠缠。


    剧情线失控预警很安静, 看样子暂时还不会产生什么怨念物品。


    目前来看,剧情中唯一的变数, 似乎就只有那位圣子了。


    既然是换攻设定, 你可别捣乱啊,老老实实退场吧,这位娃娃亲白月光先生。


    …


    景環就没吃过这么难吃的糕点。


    作为一块糖酥, 它表面的酥皮油得发腻,中间的糠渣又咸又干, 里面的糖心甜得发齁,一口下去,五味杂陈,就算是一天都没吃饭,景環也还是吃不下嘴咽不进肚。


    “好吃吗殿下?”


    陈澜彧凑得极近, 眼巴巴地等景環评价。


    景環心情复杂, 他艰难地开了口, 说了句还行,却被齁甜的糖心糊哑了嗓子, 声音闷闷的。


    陈澜彧赶紧把水囊接过来, 给景環拧开, 递回给了他。


    他见景環像得了救一般,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大口水,喉结几个滚动, 艰难地把糕点给顺下去了,还以为他是被噎着了,抬手就给他拍背顺气儿。


    “殿下真是饿狠了……”


    景環有苦难言,他哪是饿狠了,他是快吃哕了。


    他本来是还饿着,但是一块糖酥的怪味就得靠着这么多水才顺下去,喝水都喝饱了。


    “还吃吗?我还买了别的,要不都尝尝?”


    “别别,吃饱了。”


    这就吃饱了?


    陈澜彧立刻就联想到姜颂,那个吃了三块半的肉饼还意犹未尽的狠人,对比之下,愈发觉得景環斯文又内敛,一会觉得他像个缺爱缺关心的小孩,一会又觉得他像矜贵的鸟,吃两口就饱、再多吃就会被喂死的那种。


    他早忘了自己是怎么被景環威逼利诱着拐骗出的南城驿,也早忘了这人之前和五皇子联合演戏,给自己都吓哭了。


    拍背的手一直没从太子身上拿开,怜爱地顺摸个不停。


    “我在街上晃了好几圈才找到这么一家还开着门的点心铺子,瞧着就是北方的做法,干吃肯定噎人,殿下还要水吗?……屋顶也没有茶水,你非得上来,又是吹夜风,又是摸黑吃糕点,不过今晚月色好,上来赏赏月聊聊天也不错。”


    这话不假,景環也跟着抬起头,仰望这轮银盘一样的月,月的旁边散着银沙一般的星,银辉白纱一样地笼着身边人,穹宇之下,陈澜彧都看上去如梦似幻的,像个不识人间岁月长的仙人。


    那五味杂陈的糕点刚被水冲淡,混着一起咽了下去,现在,景環嘴里就只剩下舌根处蕴着的甜味,陈澜彧坐没坐相,歪在屋脊上把玩着景環刚给他的那枚香包,直至指间都净是沉木的香气。


    二人之间的夜色就这样变得香甜清新,直到又来了一阵夜风,吹散了暧昧的氛围,冻得人一个激灵。


    夜深了。


    这阵夜风也送来了些许别的气息与声响,不过陈澜彧听不见,他东拉西扯的,从澍芳被刘家那小子死皮赖脸地追,聊到姜颂不愿意成亲,被他老娘日日追着骂。


    “姜颂哥也是的,他不乐意成亲就好好地跟人家媒人说嘛,跟我们抱怨有什么用?他还说他这种粗人配不上那位姑娘,但那姑娘的家里人还以为这亲事能成,都盼着姜颂回去呢。”


    “是吗。”


    “那殿下呢?殿下这样好看,身份这样尊贵,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殿下啊……”


    陈澜彧讲话也是不过脑子的,景環本来正分神去听夜风中的动静,听得陈澜彧这话,愣了一会才回过神,有些好笑地偏头看向身边的小掌柜。


    陈澜彧半分试探或者赧然的意思都没有,他就真的只是好奇,得是这世间多好的人才能配得上景環。


    也许要家世显赫,也许得懂国事军政,当然,还得理解景環,支持他、信任他,且被他信任……


    不过,景環真的有这种成亲的人选吗?陈澜彧怎么觉得他那么孤独,连朋友都没有。


    “刚拿了我的香包,就琢磨上太子妃的位置了?”


    “……啊?”


    他是在说我吗?


    陈澜彧心头压上一阵沉甸甸的错愕,我?我琢磨什么?琢磨太子妃的位置?


    太子妃?!


    那香包烫手似的,陈澜彧攥着它感觉哪哪都不对劲,直接就蹦起来了。


    他脚步重,客舍的屋顶本就不结实,他又不会轻功,蹦得那叫一个实在,砖瓦都发出抗议般的脆响。


    “不,不是,我没有,我不是要当你的什么……不是,殿下你刚刚说的什么对你好,对你格外好,对你比对圣子好,说的是那方面的好啊?!”


    我刚把你当交心的好兄弟,你却想娶我当太子妃?!


    景環赶紧倾身,抬手用虎口圈握住了陈澜彧的小腿,怕他摔下去。


    仰头瞧着这跳脚的小掌柜,他目瞪口呆的模样让景環觉得有点好笑,他也不反驳他,只是继续诱导着发问。


    “那方面?那方面是哪方面?”


    陈澜彧脑子一嗡,完了,景環不会是认真的吧。


    可他已经跟圣子定过娃娃亲了啊!而且太子明明也知道的!


    所以太子明明知道自己定了亲,还叫他对他格外好,还……哦!难怪刚刚景環话里话外有和圣子比较的意思。


    抢亲吗?!


    “这可不行啊,这,就是……就是,咱俩不能……我家没权没势,我也不懂治国理政,我帮不上你忙的。”


    景環还在逗他:“孤既已是太子,若不能给所爱之人一个后顾无忧的家,却想着用亲事和真爱交换他人的利益,那孤还是别当这太子了。”


    他言下之意就是,他不在乎陈澜彧刚刚说的这些。


    但他也没明着说自己真的要娶陈澜彧当太子妃,之前只是故意引陈澜彧误解,想听听他已经想到哪一步罢了。


    陈澜彧哪听得出来这些弯弯绕,他望进月色下景環含笑带情的眼,只觉五雷轰顶的同时又心跳如擂鼓、面若火燎,而察觉到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时候,就更觉得五雷轰顶了。


    这种时候,委婉的言辞竟连一句也憋不出来,陈澜彧抓了抓衣角,面露为难:“可成亲的话……我已然和圣子有婚约了啊。”


    景環的笑意立时就消失了。


    他原本松松握着陈澜彧小腿的手狠狠圈紧了,陈澜彧被他一握、一拽,差点丢了重心摔下去,吓得赶紧蹲了回来。


    本来只是逗逗他,今晚向这小掌柜索要的那些好,也是出自景環心底被长久伤害和忽略的不平与委屈。


    可陈澜彧当真了,还这么认真地用他和圣子那可笑的娃娃亲婚约来拒绝他,景環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他觉得自己脸上有点挂不住,差点想口出恶言。


    自作多情,也许那位圣子早就忘了有你这号人吧!孤带上你也只是觉得你还有可以利用的地方,比如到了哨子城,圣宫若派人袭击,有你这位圣子恩人在,他们也会束手束脚投鼠忌器。


    陈澜彧小心惊慌地闪眨着眼,偷瞧着景環的脸色。


    月光下,景環的脸色难看极了,像玄铁一样又冷又硬。


    他的胸廓起伏着,嘴唇启合了一轮,但对上陈澜彧的眼神后,景環反而艰难地闭上了眼,吐出了一口浊气,像是咽下了什么伤人的话,最后什么都没说出口。


    他愤愤地松开了陈澜彧的小腿,小掌柜缩回腿抱着自己,团窝在屋脊上,刻意拉开和景環之间的距离,吓得坐远到了另一边。


    “……过来,有人来了。”


    陈澜彧又是一惊,又不情不愿地挪了回来。


    他像只鼹鼠,缩在景環旁边警惕地东瞧西望。


    夜色四合,整个驿站似乎都陷入了沉睡,只有主街和其他的客栈酒楼里还飘着灯光,而在这月光下无处遁形的屋顶,像极了黑暗中虚浮的孤岛,杂乱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唯有一股声响,直冲客舍而来,且越来越响。


    这动静连陈澜彧都能听得见,他立马坐直了身子,垂着眉尾,一脸警惕,“有人在唱歌!”


    是那个肉饼摊老板说的疯子吗?是那个疯子吧!


    “嘘。”


    景環皱紧了眉,立起一根手指,竖抵在陈澜彧柔软的双唇之前,陈澜彧赶紧闭上嘴,鼻前却萦绕着景環手指上的香味,他垂眼去瞧景環好看好闻的手指,差点把自己看成斗鸡眼。


    那歌不成调,但也不像是人酒醉后胡乱哼的曲,只因这歌被人唱得口齿清晰,吐字伶俐,破锣嗓子嚎出声,飘在夜风里,听得人毛骨悚然的。


    陈澜彧抖了抖,这下也不扯什么太子妃娃娃亲了,恨不得把脑袋都缩景環的袖袍底下。


    这太子,大半夜的还在屋顶上干什么!躲在屋里还能有个荫蔽。


    那疯子应该瞧不见我们吧……瞧不见我…瞧不见我……


    景環任由陈澜彧钻他衣袖,仔细听着歌曲的内容。


    “……红嫁衣穿,红灯笼挂,血人开路,牵肠挂肚!哈哈哈哈哈……”


    疯癫一般地登高而歌,边唱边笑,边笑边叫。


    “啊哈哈喜事!喜事!哈哈哈圣宫,要有大喜事了!”


    陈澜彧眉心一跳,下一瞬,他就觉得头顶一凉,一抬头,就见景環跟鬼一样地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


    陈澜彧的冷汗顿时就出了一后背。


    圣宫喜事……不是,这个时候能不能就别联想到我那娃娃亲了啊!


    “红嫁衣穿,红灯笼挂,没有嫁衣,披一身血,一身血嫁衣,一生得好命,倘若全家浴血,便得黄袍天命!”


    陈澜彧依然缩在景環旁边,他低着头,瞧见景環听罢最后一句后,紧紧地在身侧攥了拳,攥得手都在抖。


    全家浴血,换来黄袍天命。


    黄袍天命?


    这个词儿可不是谁都能用的,但疯子的歌颠三倒四的,疯子的话也不可信……再说了,这疯子是谁啊,又提圣宫又提皇家,谁都敢瞎掰扯。


    陈澜彧下意识抬头去看景環的神色,却被景環用衣袖兜头盖脸地一包,严严实实地藏他在外袍底下。


    他刚想挣扎,就听见疯子的下文,还是那不成调的唱词,但声音更近了,似乎就在楼下,就在他们脚边。


    “蠢啊,蠢……月亮还是那个月亮,星星还是那个星星,砝码是砝码,天平是天平……屋顶是屋顶!哈哈哈哈哈!看到了,看到你了!”?!


    陈澜彧差点惊叫出声,还好他躲在景環的衣袍底下,黑暗中,景環的体温和熏香带着十足的安全感。


    “姜颂。”


    “在。”


    我去!姜颂哥什么时候上来的!


    “把那疯子抓来。”


    “是。”


    轻巧的脚步声和破空声划过耳际,周遭很快就重新回到寂静。


    陈澜彧从景環的衣袖下探出脑袋,靠在景環的怀里小心翼翼地伸头往楼下看。


    姜颂去抓他了?轻功吗!姜颂哥往哪飞的?


    “怎么,还不松开孤?这会又不惦记你那娃娃亲官人了?”


    景環的声音冷得像被冰镇过,陈澜彧错愕地看向他,垂眼一瞧,这才赶紧松开自己死死环住景環腰际的胳膊。


    什么时候抱上去的?!——


    作者有话说:老觉得我这本写得有问题……


    算了,下一本更好,嘿嘿,写写写。


    第86章


    从屋顶上下来后, 陈澜彧跟着景環来到了三楼的堂内。


    那疯子的手脚都被姜颂等人绑缚在楼梯栏杆上,楼梯腐旧,新刷了红漆, 麻绳粗粝, 绑得倒是结实。


    疯子垂着脑袋, 一副快睡着的懒散无礼模样,王统领紧紧蹙眉, 打算叫醒疯子, 给太子殿下行礼,景環抬手制止,眼神示意王统领退后。


    “殿下……”


    “无妨。”


    陈澜彧大着胆子从景環身后探出脑袋, 也小心翼翼地好奇打量着这人。


    这人的衣着模样,乍一看, 倒和驿站里那种无家可归的流民并无太大差别。


    若不是早早就被烙饼摊老板提醒过晚上有疯子唱歌,陈澜彧甚至还有可能会上前给这种流民模样的可怜人分些吃食,不会轻易猜人家是个痰蒙心窍、神智不清的疯子。


    大玄国内并无战乱,托五皇子和七皇子的福,近年来, 南北边陲小城也都安稳平和, 所遇流民大多是横遭变故或结仇逃窜, 要么极度可恨,要么实在可怜。


    但这人, 细细瞧来, 还真不是流民那么简单。


    景環接过旁边禁军手中的佩剑, 以剑鞘轻挑起疯子衣衫的下摆,声线微沉。


    “麻布外衣,里头却是罗锦上衣绸子裤, 发枯如穗,脚穿的却是金线滚边鹿皮靴。”


    绸子裤原先应当是白的,脏污了后灰扑扑的,但那罗锦上衣却是正红色的,交衽处发黑发亮,可见许久没有清洗过,被外头麻布一罩,红衣也不显眼。


    除了衣衫之外,还有一点可疑。


    疯子乱蓬蓬的头发里,爬着一条蜈蚣似的长疤,从额角曲折绵延到脑后,且一看就知道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是放任着自然愈合的。


    这伤口长,却不深,起落点都很利索,似由一击所致。


    顺着景環打量他的目光,姜颂也注意到了这道疤。


    “……九节鞭?”


    这话似乎戳中了那疯子什么惊惧的噩梦,他猛地剧烈挣扎起来,嘴里叫吼着听不懂的话,眼神涣散,尖叫声愈发凄厉。


    陈澜彧一钻一扭,从景環的身侧挤到了他身前,胳膊一举,朗声道:“护,护驾!”


    你护个屁。


    景環揪着他的后衣领一把给他拎到一边去了,狠狠白了他一眼,陈澜彧有些尴尬,不服气地皱了皱鼻子,顺手拿起堂前木桌上的茶壶,想倒一杯茶抿口水。


    他刚拎起茶壶,景環长手一伸,一把夺过茶壶,对着那疯子就脸一泼——


    “啊!烫!好烫!……火,都是火,全烧着了,全死了……”


    陈澜彧懵了,和旁边的禁军小哥对视了一眼。


    那茶是凉的,秋已深,夜风习习,穿过木窗棂的风也是带刀吹哨的冷。


    景環面色沉沉,仔细听着那疯子的疯话鬼叫。


    疯子的话不可信,但也要看怎么听。


    又一阵夜风在屋里兜了个圈,疯子脸上冰冷的茶水被风一吹,冷得他打了个激灵,眼神终于聚焦,头也费力地抬起。


    他定睛一瞧,周围竟有这么多人围着他,而且……


    “哈哈哈哈!这是谁?姓景的!是姓景的!”


    若不是有这几股粗麻绳绑着他,他绝对会冲上来,两脚兴奋地直蹦,反绑的手狠狠拍着木栏杆。


    王统领的剑已然出鞘,警惕着他的动作,金鸣声铮铮,叫人听着一阵骨寒牙酸。


    可疯子的眼里还是只有景環,全然不担心禁军手里的剑,“哦对,对对对!屋顶,我看到你了,我看到你了!我是看到你才故意被抓来的!……景珩炎,咱俩叙叙旧吧,你都躲了十一年了,我还以为你早死了!”


    这疯子说完便开始狂笑不止,笑声中满是讥讽。


    一时之间,堂内静得能听见众人吞咽口水的声音。


    没人的脸色好看,尤其是景環,他脸色煞白,急促地抢了几口呼吸,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可陈澜彧清楚地看到,他半掩在袖子下的手,正如之前的那样,捏紧到发抖的程度。


    那疯子笑完,便开始对着景環辱骂不休,可对他的称呼却还是景珩炎。


    那是大玄圣上的名讳。


    “景珩炎,你居然还苟活在人世间,我以为你死了清净,早把你欠的脏债尽数都丢给你可怜的大儿子了!”


    禁军们倒吸一口冷气,景環反应更大,瞳孔几乎都要颤抖。


    他一个大步上前,狠狠攥住了那疯子的胳膊,急切道:“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还有你刚刚唱的那歌,说清楚!给孤说清楚!”


    景環问得声嘶力竭,那疯子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就是不说话,眼神里反倒疑惑了,“景珩炎,你瞧着,怎么有点像我妹妹了,你不是把她害死了?怎么,她尸解还魂,在你身上苏醒了?”


    他妹妹?


    ……母后?


    景環怔愣着松开了手。


    良久后,这疯子的眼神又陷入了混沌,他又唱了起来,只是这次,他唱的不再是之前那什么嫁衣天命的词了。


    他唱的词,景環和陈澜彧都十分熟悉。


    依然不成调,拖长了嗓子后甚至听着有些诡异怪诞。


    “圣宫圣子,不老不死,凤之凰思,神许栖梓……”


    陈澜彧脑子里嗡了一声,浑身一震,惊恐地看向景環。


    一路走到这,他才真正意识到,圣宫,皇宫,圣子,太子……这实在是一汪太深的幽潭。


    至于景環,他缓了几口气,勉力定了定神,“也问不出什么了,姜颂,放他走吧。”


    “可是,殿下……”


    “放他走!”


    圣宫,父皇,母后,疯子,血案……


    当晚,景環便再没出过自己的屋子,直至第二日陈澜彧叩门叫他,他才顶着一对青黑又红肿的眼圈,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


    “殿下,你是不是一夜都没睡啊……”


    天刚蒙蒙亮,他们一行人就从驿站出发,继续向北行进。


    此刻,日头还没过山顶,路面被山林的阴翳笼着,风声穿林,漫山遍野,泠泠作响。


    陈澜彧和景環走在中间,禁军们悄悄打哈欠,景環脸色最难看,陈澜彧不由担心搭话。


    歇了一整夜,马倒比人有精神,景環身下那匹枣红色的宝马神气极了,鼻孔里喷着气,似乎在嫌行进的速度太慢,想要撒开蹄子带着景環疯跑,缰绳却被人牢牢把着。


    “睡不着。”


    “哦……”


    “如果那人说的是真的,倒是能对得上号,他可能是孤的舅舅……当年,他按照父皇的意思,娶了平懿公主为妻,那位公主是父皇的表妹,这是场政治姻亲,平懿公主已有心上人,于是新婚当夜,她点燃了提前埋好的火油,整座公主府陷入火海,而舅舅他……于新婚当夜失踪,至今已有十一年。”


    这是景環知道的版本。


    “十一年?十一年前……”


    “是,同年,白日血月,圣宫行刺。”


    本来这两件事是没法关联到一起的。


    山势较缓,山路并不难行,聊起这段,景環安抚地顺了顺马背上枣红色的鬃毛,夹了下马肚子,微微带快了行进的速度。


    陈澜彧挪不开盯着景環侧脸的眼神,昨夜屋顶上亲近暧昧的交谈,不知在他心里埋下了怎样的种子,总之轻抚着腰间的香囊,陈澜彧知道自己现在感受到的揪心,叫作心疼。


    昨晚疯子说的“害死了他妹妹”,还有“把脏债丢给了大儿子”……


    陛下伤重病弱,太子监国十余年,背后的艰辛不提,竟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往事。


    “其实……殿下,你查圣宫不单纯是找圣子报仇吧,如若只是找圣子报仇,你一开始就用不着在我身上费那么多工夫,更不必亲自远行。”


    就像景環自己说的,帮助行刺的圣子逃离皇宫、逃出玄都,这是确凿的悖逆之罪,捉住陈家人当场杀了便是,太子还亲自演什么戏呢?


    “殿下是有话想亲自问圣子吧,这些话旁人不能代劳,所以你必须要亲自找到圣子,甚至不嫌弃地拽上我,你要确保自己顺利安全地找到圣宫。”


    “……是。”景環有些意外,却对陈澜彧直言,“父皇一直不允我继位,我除了确实想平定圣宫、消除内政隐患以证明自己之外,心里也一直都有个疑窦,我需要解答。”


    自称换了,陈澜彧的心揪得更甚,至于是什么疑窦,景環也不必明说,陈澜彧能猜个大概。


    昨晚,疯子头上那道九节鞭伤口已经说明了问题。


    如果真的是新婚大火,那他的头上为什么会有九节鞭伤?而他明明幸存,为什么不回玄都?他的话里为什么指着陛下辱骂,却向着圣宫?


    九节鞭,这不是常见的武器。


    陈澜彧活到现在,除了菜刀,都没近距离见过谁人的武器刀剑,九节鞭更是仅限于听说过的程度。


    景環亲眼目睹了圣子行刺,可圣子当时所用的,也并非九节鞭。


    所以舅舅到底为什么会提到圣宫?他的歌,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为什么会知道圣子改命时所吟唱的内容?


    不过,两头印证之下,至少说明陈澜彧还真没有记错圣子吟唱的内容。


    陈澜彧也在喃喃着思索,“天平……全家浴血,换来黄袍天命……”


    景環握着缰绳的手再次紧了紧。


    不管是陈澜彧,还是疯子,几度提及“改命”时,景環的反应都不太对劲。


    陈澜彧借此好奇地问道:“所以咱昨晚为什么不直接找他问清楚?他真的疯了吗?他自己经历的事,他至少不会瞎说吧。”


    居然就这么把他放了?


    景環的脸上划过一丝不自然。


    他该怎么说呢?他其实是有点怕了。


    “……疯子的一面之词而已,不可全信,他是不是孤的舅舅都存疑,毕竟孤记事起就从没见过他。”


    好像也有道理,陈澜彧不再追问,拍了拍马屁股,找最前面开路的姜颂哥搭话去了。


    今儿的天气不算好,一开始他们还以为是两侧的山太高,日光照不进来的缘故,等有雨滴答落下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一带是真的天阴要下雨。


    “看样子是快到哨子城了。”


    姜颂伸手接了雨珠,后面的人已经在为太子殿下拿出备好的蓑衣。


    “为什么下雨了就快到哨子城了?”


    陈澜彧没出过远门,没见过高山狭道,就连毛毛雨都新奇。


    姜颂揉了揉已经咕咕叫的肚子,“小陈掌柜有所不知,哨子城其实只是一个通俗的叫法,这座城本叫狭山郡,无论是由南北上,还是自北南下,想要到达狭山郡,都得经过一段狭窄的山路,这条路在两山之间,虽然平坦安稳,却过分狭窄,最窄处仅能一人通行,故名狭山郡。”


    后头的人把蓑衣递给姜颂,姜颂便勒了马,开始套穿着衣裳,陈澜彧的肩头都湿了,他听得正起劲,被景環叫了回去。


    “山雨凉,你若是风寒了发热了,孤便把你丢在半路。”


    景環嘴上这么说,手却不停,他一抖蓑衣,给陈澜彧披上后,再猛一拽系带,将人拉拽到自己身前,垂眸仔细地给他系绳子。


    陈澜彧乖乖地由得景環在自己颈前给蓑衣打结,这动作像极了给小狗系铃铛,系紧了陈澜彧还要躲。


    景環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聊什么呢,说得那么开心。”


    没察觉到这隐约的醋劲儿:“姜颂哥跟我说哨子城的由来呢,不过他还没说完。”


    “哦?说到哪了?”


    “说这儿叫狭山郡的原因,不过既然叫狭山郡,为什么还管它叫哨子城,狭山郡也不拗口难记啊?”


    “这是因为两山夹一狭道,风从狭道纵向一吹,风声便如吹哨一般,响得尖锐又凄厉,于是南北行商走客便管此地叫哨子城。”


    陈澜彧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不过,现在的雨是斜的,分明有风,可我却没听到什么哨子声,咱们是不是还没走到那儿啊?”


    景環给他在颈前打结的手一顿。


    他们脚下的路也不过堪堪能同时容纳两马并骑、两人并肩而已。


    “……不,我们已经到了。”


    第87章


    这风太安静了。


    景環抬手, 神色凝重,示意队伍噤声、驻足、观望。


    山雨斜斜密密地织着,风携着清凉的雨扑在众人或警惕或不解的脸上。


    一时间, 除了马尾轻扫和山林哗然的声音, 耳畔便没有其他的动静了, 山路静得人心里发慌。


    总觉得,有什么要来了……


    而打破这份沉重氛围的, 是没眼力见的陈澜彧。


    这种时候, 他突然开始动起了脑子,放起了马后炮。


    “殿下,我还是觉得昨天在驿站遇到疯子实在是太巧了, 哪有这么巧的事,就叫咱直接遇上了重要人物, 还顺利问出线索,而且那个饼摊老伯……唔!唔唔……”


    现在不是商议这个的时候。


    景環没跟他废话,反正离他也近,抬手直接把他嘴给捂了。


    “唔唔!”


    “嘘。”


    不对,分明是有风的, 且这风顺着山路迎面吹来, 这说明风向与山势的走向同向, 所以这风应该正好能穿过峡谷和狭山。


    既然有风,风还不小, 那怎么可能会没有风声呢?


    ……除非, 前方的狭山入口处,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山口,拦住了去路,连风都不能穿过。


    而前方有东西拦住必经之路的话, 要么是有人想逼他们后退,不想让他们进入哨子城。


    要么……景環警惕地望向身后。


    要么就是有什么将要从后方而来,挡住前方唯一的去路与生路,试图来个瓮中捉鳖。


    景環没有慌张,尽管当下出现的情况已然隐隐超出了他的掌控与预料,山路蜿蜒,前路未知,后无来者,不知是灾厄未至,还是他想太多。


    无论是哪一种,至少都说明他们行踪极有可能已然暴露,昨晚在驿站发生的一切都有人于暗中窥视,甚至整个驿站和客舍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


    现在,如果他们继续留在山路上的话,将会陷入十分被动的境地。


    知道重要线索后被袭击劝退甚至灭口都是常见手段,可景環自认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应对,与他同行的禁军都是心怀大玄的忠良之士,跟随景環多年,从未出过岔子。


    昨天到底是哪里出了错?疯子舅舅是为景環提前准备好的陷阱,还是景環得知线索后的出卖?


    目前的猜测没有足够的事实印证,所以再猜也是没用的,先脱身再说。


    身前的陈澜彧不服气地眨眼望着景環,这位小掌柜倒没有半分危机感。


    景環被他望着,心中一动,松开了陈澜彧的嘴。


    他脸生得小,景環一掐,陈澜彧的整个下半张脸都被完完整整地印上了红红的指印。


    陈澜彧怨念满满:“殿下,你掐疼我了。”


    “你应得的,被人设局了还用你说?诸位,下马,上山。”


    前后都有可能设伏,山路地势低,两侧都是林木葱郁的山坡,弃马上山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陈澜彧没细想,听话地蹦下了马,紧紧跟在景環旁边。


    王统领略一思索,扶着佩剑也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暗道一句“也只能如此了”。


    景環和陈澜彧在队伍中间,王统领略靠后,最前面的是探路的姜颂,最后面的是断后的其他年轻禁军。


    景環抬头望了眼侧面的山坡,山虽高,山势却不险不怪,就算是陈澜彧这样不会武功的的,爬上去也不困难。


    “占据制高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太子殿下冷静地琢磨着,瞧他淡然沉着的模样,陈澜彧也像有了主心骨,隐约的不安从心头上散开。


    “好!爬山吗?现在就上?”


    “嗯。”


    景環的暗卫们要确保大部队的身后无人尾随,也要保护太子的安全,所以一直远远跟着,差不多落后于禁军队伍不到半日的脚程。


    至少这半日,如遇到圣宫或别的未知势力袭击,以禁军的人数,还是先确保安全为宜,不要轻易接下正面战场、同人硬刚。


    景環在最前面,他刚抬脚上山,转头想拉陈澜彧,却听得这小掌柜叽叽歪歪,“哎哟!王统领你别压我啊,我哪背得动你……”


    陈澜彧只觉得自己背上一重,被王统领沉重的佩剑狠狠磕到腿后侧,头都没回就开始抱怨。


    可隔着蓑衣,他却觉得背后湿湿热热的。


    陈澜彧下意识就反手一摸,将头一抬,看见的是转过身来、瞧着他身后的景環。


    后者的脸色极为难看,不敢置信、惊怒愤恨,一并在景環脸上出现。


    陈澜彧收回了摸后背的手,低头一瞧,只觉得脑海中轰一声,心猛地一沉。


    他满手是血,温热的。


    身后传来沉闷的落地声,陈澜彧身上一轻,有什么从他背上滑了下去,他下意识伸手去捞,却只攥住了那把冰冷滑腻的佩剑。


    剑身被血淋透了,血的余温很快就散去,在剑的表面透出冰冷的死气。


    景環伸手将陈澜彧一拽一提,把他拉上了山坡,一把扣住了他的后脑勺,将肩往前一送,把陈澜彧摁在了他的肩头。


    “别看。”


    陈澜彧攥握着王统领满是鲜血的佩剑,指尖冰凉,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抖。


    他听见了剑出鞘的声音,还听见了诡异的破空声,像谁人在挥舞着鞭子。


    那鞭声太诡异,除了破空声,还带着金戈铮鸣。


    陈澜彧还是回头了,因为他想到了昨晚提到的那种神秘罕见武器——九节鞭。


    玄铁制成的软武器,杀伤力强,创面大,一击致命,又灵活小巧。


    “还望太子殿下恕罪,禁军誓死效忠于大玄皇帝、誓死效忠于大玄皇室,但若太子殿下与陛下产生分歧,禁军将永远效忠于陛下!”


    姜颂一脸坚毅无畏,看向景環和陈澜彧的眼神竟有十成十的敌意。


    不止是他,其余所有的禁军们,都是这副神情。


    陈澜彧的呼吸愈发恐惧慌乱,他有些搞不懂姜颂哥为什么这么说,更搞不懂他手里握着的东西是什么。


    那就是九节鞭吗?


    长长的、一节节的,每一节都被血浸透了,鞭子的尽头是锋利的长镖,镖头上还挂着碎布和血肉。


    而王统领的尸身俯趴在地上,致命伤从右肩部横劈到腰,露出白森森的脊骨和血肉模糊的半边胸肋。


    陈澜彧试图咽下往上翻涌的恶心干呕,身后黏腻的血把蓑衣和他自己的衣衫粘在一起,他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泣音,就被景環摁住后脑勺,再次往颈窝肩头里埋。


    景環轻声道,“不是让你别看吗,听话。”


    他身上的沉木熏香味涌进陈澜彧的鼻腔,这股雍容华贵的味道居然给人注入了一股安心感,可陈澜彧的鼻头还是一阵酸涩,眼泪登时就冒了出来。


    王统领是趴在他背上死的。


    他是想替自己挡住那一鞭子吗?还是单纯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了其他人,却被姜颂哥给……


    难怪方才殿下说下马上山时,只有王统领最先下马,其他人……其他人都没有动。


    他们是计划好的!


    “你们,你们竟然……”


    陈澜彧突然挣动起来,景環拍了拍他的后背。


    景環单手揽着陈澜彧,事已至此,他很清楚这里不会再有什么别的势力了,前方的路也不是圣宫堵的。


    大概率是昨夜,他的这些禁军连夜提前跑来拦上的吧。


    所以今日是由姜颂带队,他在暗中把控着整个队伍行进的速度。


    难怪之前景環身下的马急得甩头喷气,许是察觉到行进的速度比往常要慢,才会有此反常的表现。


    “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动手。”


    几位禁军们围成一圈,景環背后是山,前方是个个武功高强的禁军。


    他逃不掉。


    但姜颂等人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轻松轻敌的模样,他们要对付的人可是太子殿下。


    他们尊敬、爱戴的,太子殿下。


    只是……


    “本不打算动手,也不可能对殿下动手,我们是为保护殿下而来,只是昨晚听了那疯子的话,我等这才意识到殿下的立场并不正确,您前往圣宫,找到圣子,要对付的人,却是陛下。”


    景環淡然反问:“何出此言。”


    “疯子头上的九节鞭伤,出自家父之手。”


    简短一句话,景環便了然。


    驿站的疯子舅舅为何会出现在那里尚无从得知,至少禁军并不知情,但姜颂却通过他的伤口形状意识到,这人是陛下要杀、却没能杀成的人。


    十一年前,能派遣禁军中唯一一位使用九节鞭的姜颂之父去杀皇亲国戚的,只可能是陛下。


    姜颂也确实是昨晚第一个认出九节鞭伤的人。


    在那之前,他其实并不会细想自己应该站哪队,只是效忠于大玄,效忠于太子。


    “殿下相信了那疯子的话,也放走了陛下十一年前就要杀的人。昨夜,那疯子顺着山路往外逃,我等一路追去,意识到他要去的地方就是哨子城,也就是殿下今日要来的地方。”


    疯子的目的地,殿下的目的地,圣宫的目的地。


    都是这里。


    “我等只是想要阻止殿下,王统领却不赞成,我等不得不出此下策,并不打算对殿下动手,殿下请回玄都吧。”


    “ 殿下请回罢!”


    “不打算动手?”


    景環冷笑一声,盯着姜颂手中还在滴血的九节鞭镖头。


    “武器亮了,杀招也露了,姜颂,你敢威胁孤?”


    景環眯了眯眼,自山上俯睨一众禁卫,威压感如有实质,振振有词的禁卫们眼神闪了闪,冷汗顿时就洇了额角。


    冷冷的山雨中,景環的脸上透着湿漉漉的狠戾,“你们只知王统领不赞成,却不知他为何不赞成,你们这支查圣宫案、平圣宫祸的队伍是孤亲自挑选的,可王统领并非是某支禁军的统领,而是南部守军的将领,是五皇子将他引荐给了孤。”


    姜颂的脸色一变,手中握着的九节鞭紧了紧。


    “军中将领,对于朝中势力自然看得比你们清楚,想借孤向陛下邀功?还得看看这功你有没有命领。”


    景環屈指轻理被雨水打湿的鬓发,“姜颂,你无故鞭杀平定南蛮的有功将领,陛下赏你之前,孤得先治你的罪啊,你效忠的大玄皇室,赏罚分明、恩过分论。”


    他语气平平,但几位胆子小的禁军手脚一软,立刻下马,跪地求饶,抖若筛糠。


    可这是山野寂林,景環的后方是林木葱郁的山坡,前方是围城一圈的禁军。


    ……所以,太子即便死在这里,话也由禁军自己说,死无对证。


    姜颂的眼神暗了暗。


    景環将他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了然,面上继续加大砝码,厉声道:


    “言之凿凿、振振有词,实则却是为一己私欲,你以效忠陛下之名,行邀功沽名之实,甚至不惜杀害江山社稷有功之臣……”


    景環只说“你”,句句针对姜颂,不言其他禁军之过。


    其余几人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找到安心与确信。


    “我没打算杀他,是他自己扑上去挡鞭子的!”


    “哦?那你想杀的人,便是这位小掌柜?可这小掌柜手握圣宫重要线索、更是将来平定圣宫祸患的大功臣啊,姜颂,无论怎么说,你都是功名未得,死罪先定。”


    姜颂的手抖了抖,面上划过狠戾,盯着景環的眼神愈发不敬。


    旁边的几位禁军见他提了鞭子,也拔了剑。


    只是,他们的剑锋却不再对准太子殿下了。


    “姜颂!你想干什么!昨夜说好的,劝阻殿下即可,你还敢跟殿下动手吗?!”


    “我没有!”


    “那你把你那九节鞭收起来!”


    “是你杀了王统领,咱兄弟几个都亲眼瞧着的,不可一错再错了!对太子殿下动武,此乃大不敬诛九族之罪!”


    他们说这话,不过是见势头不对,赶紧跟太子殿下表忠心而已。


    见他们如自己所料地起了内讧,景環一把拔出王统领的剑,趁机拽着陈澜彧突围。


    他的目标是姜颂身后,自己的那匹枣红色宝马!


    枣骝通人性,早早就对上主人的视线,现已准备多时。


    见太子殿下拽着那大功臣小掌柜迎他径直而来,周围也净是拔剑讨伐他的禁军同僚,姜颂愣住了,一时不敢轻举妄动。


    等持剑的景環一个轻功蹬地上马,弯腰打算将怔愣的陈澜彧拽上马背,姜颂知道,再不行动就来不及了!


    恶向胆边生。


    这群禁军都不是他的对手,而如果太子殿下活着逃出,自己之后只怕死罪难逃,就算在外逃亡,自己在玄都的家人也……


    诡异的破空鞭声夹带着金戈铮鸣,直直便冲着景環而去————


    作者有话说:回收了一些伏笔。


    卡在这了很sorry[狗头叼玫瑰]


    下章是小彧的高光,且终于啵啵!


    第88章


    清洁工N.10088愈发觉得, 比起后勤清洁工,它的存在似乎更像某种不知名黑暗骑士,或者神秘超级英雄。


    关键时刻, 它总能挺身而出, 一波回收大法, 深藏功与名。


    这简直是超能力!给它能的,得意坏了。


    剧情线进度刚到一半, 它就已经忘了自己当初是为什么而出发的。


    比如, 它的绩效。


    …


    “陈澜彧!别睡,千万别睡!”


    “我没睡,我想吐……呕!”


    “别吐我身上!”


    本来挺煽情甚至挺悲情的策马行山、亡命逃难, 被陈澜彧偏头几声干呕彻底搅散了气氛。


    这样也好,插科打诨, 景環还能借此勉强保持着理智,假装陈澜彧伤得不算很重。


    他单手握攥缰绳,另一手圈着陈澜彧的腰。


    一向稳重冷静、见惯风雨的太子,现在连手指尖都不受控地抖个不停。


    陈澜彧的身上都是血,他自己的、王统领的, 蓑衣上又是雨又是血, 实在是滑, 握都握不住。


    行至半路,景環就把二人的蓑衣给扒了, 丢在了半路上。


    一刻钟前, 姜颂一击得手, 却没有击中景環,只重伤了替景環挡鞭的陈澜彧,他大骂一声, 杀红了眼,翻身上马,铤而走险,紧追他们了一段。


    挥鞭声就在身后,景環没有回头,暗自咬牙,决心日后定要追究到底。


    之后,姜颂或是被其他禁军策马绊住脚步,又或者是单纯跑不过景環的马,总之等景環带着陈澜彧策马行至山林深处,身后已经没有别的声响。


    景環这才有余裕扯着缰绳慢下来,查看陈澜彧的情况。


    那个速度、那个距离,以姜颂的水平,一击必中。


    更何况,他那鞭子的镖头还是直冲景環的面门要害而去的。


    当时,景環正弯腰伸手,准备拉陈澜彧上马。


    陈澜彧这个救人不过脑子、不计得失的行为,景環甚至不知道是该气得骂他还是该感动,他眼眶里尽是冰冷的山雨,看不清路,只得抬手擦眼。


    “别哭……”


    “没哭!我都要被你气疯了!”


    惊呼声与喝止声中,玄铁镖头破空而来,陈澜彧当时没有半分犹豫,他奋力地踮起脚,一把就抱住了弯腰下来的景環,挡住了要害的脖颈头部。


    可陈澜彧自己的肩臂和头颈却完全暴露在了鞭击的范围内。


    那是一个血腥气十足的拥抱,被牢牢护进怀中的景環,还能闻见小掌柜身上沉木香包的味道。


    铁鞭击入脆弱的肉身,血肉破碎声和痛呼声……其实那一瞬间,景環甚至都没有抱陈澜彧能留个全尸的希望。


    “殿下,我还是想吐,我能不能先下来……”


    早上没吃什么东西,陈澜彧咕嘟咕嘟喝了一肚子水,而枣骝一旦撒开了劲,即便是山路,只要平坦能行,它也是能跑一跑的。


    这家伙,给他颠的。


    景環的声音在耳边时远时近,陈澜彧骑在马上,仰面半躺在身后景環的怀里,一手无力下垂,另一手紧紧捂着大臂上的伤。


    被马颠得想吐是一回事,但大臂上钻心的疼痛更是可怖,疼得他坐都坐不住。


    刚开始还没感觉,只觉得胳膊上的血像溪水一样哗哗流,眼前一阵阵发黑,现在却突然疼得猛烈,叫人都不知如何是好,再加上这马每走一步,陈澜彧都得颠一下,他疼得想死。


    “现在还是上山路,咱们再往高处走一段,好吗?”


    景環不自觉地捏夹着嗓音,他心疼至极、担忧至极,可陈澜彧根本听不进去话,疼得都想发脾气。


    “不行了我真的难受,好疼,殿下……”


    枣骝在山路上跑得颠簸,颠得他发出一声声痛极的哀鸣,模糊的视线中,景環急切担忧的神色和雨水齐齐冲入眼中。


    他紧紧皱眉,言语的安慰是没用的,便猛一拽缰绳,停了枣骝的步伐,再翻身下了马,扶陈澜彧趴在马背上,把他受伤的右臂小心固定在他的身侧。


    “这样会好一点吗?”


    陈澜彧半张脸都埋在棕红色的马鬃毛里,捱过姿势变化带来的尖锐痛意,无力地点了点头,枣骝被景環牵着,走得又稳又平。


    的确比刚才舒服一些了,但疼痛感还是无法缓解。


    “……殿下,我的胳膊,要断了吗?”


    景環一直都没仔细看他的伤口,比起处理伤口,目前还是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更为紧迫。


    而且,最重要的是,景環很清楚,不去看陈澜彧的伤口,他就还能勉强保持冷静思考的能力。


    “断就断了,先上山,找隐蔽处生火,烤干衣服,断胳膊我也能给你接上……你那笨蛋脑袋还在脖子上放着就已经很不错了,那九节鞭要是有十节玄铁镖,再长那么三寸,你连头带胳膊都得从身上分家。”


    陈澜彧想象了一下,“嘶”了一声。


    景環的话虽然凶巴巴的,但他说到最后,声音都在颤,后怕难以掩饰,即便是太子殿下的演技,都装不出淡然以对。


    “现在知道怕了?”他很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圣子,但是,“……难怪圣子要跟你成娃娃亲,救命大恩,无以为报。”


    就有傻子乐意莫名其妙、不明情况地舍命救人,像可爱的小狗见着人就热情飞扑。


    越冷心冷情的人,越对这种善意无从抵抗。


    呆得很,这傻子。


    陈澜彧无力地笑了一声,“那太子妃……太子妃的月俸是多少啊,要是没有我当掌柜赚得多,我就不嫁你。”


    景環噗嗤笑出了声,但紧接着,他勉力维持的冷静突然就溃堤了。


    前面都还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这句玩笑话也跟那九节鞭的镖头似的,直直扎进了景環的心头,血肉横飞的,疼得钻心。


    他鼻子一酸,眼泪直接就涌了出来,呼吸急促着,喘息不断,续不上节律正常的心跳。


    陈澜彧的血已经和枣骝棕红毛发融为一色,淅淅沥沥流了一路。


    刚才的一幕,一遍遍,一遍遍回放,景環没看得真切,他仅存的印象是在陈澜彧的受伤的那一瞬,他还骑在马上,被牢牢护在陈澜彧另一侧的肩头,他离九节鞭那带着杀意飞来的镖头,隔着这笨蛋小掌柜闪亮但脆弱的命。


    “你知不知道!你……你这个连武功都不会的笨蛋,你知不知道你会死!姜颂不会失手的,你在赌什么!你还想不想回家见你爹见你妹妹,你还想不想见圣子!”


    陈澜彧知道。


    在那个瞬间,他知道那鞭子有多长,有多锋利,那鞭子带着千钧之势,能够轻松切断他的脖子。


    他知道。


    但他不是计算着生死得失才去救景環的,他也不是掰扯喜不喜欢景環,更不是履行昨晚要对景環好的诺言。


    他就只是救人而已。


    但那鞭子却像凭空少了一截似的,最后只是在他护住景環的大臂上划了深深的一道,没有连头带手一起斩断击飞……


    陈澜彧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不是在赌姜颂的失手,更不是赌那鞭子会凭空少一截。


    他抱住景環的时候,就没想什么别的。


    他看景環突然崩溃了,疼得顾不上理清思路,张嘴就开始东扯西扯:


    “救人哪有时间权衡那些,你就是想太多,才会被你那个皇帝爹伤着,要是我,他不器重我,不信任我,我也不搭理他了,我爹把我扔水里,我都不怪他……别哭了殿下,我没死你还哭啥啊。”


    景環擦了把下巴上的雨和泪,不理他了。


    这场面也挺滑稽的,太子殿下牵着宝马,宝马上驮着反胃想吐的陈澜彧,一人流血,一人流泪,雨声、风声、林叶声,还有太子殿下的抽泣声。


    陈澜彧嘻嘻嘲笑了他两声,失血过多,眼一黑,还是晕过去了。


    …


    陈澜彧是被热醒的,他出了一身黏腻腻的汗。


    醒来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景環要把他绑了放火上烤。


    他身上裹满了衣服,他自己的,景環的。火堆在身前噼啪作响,山里不缺柴,山雨也停了,陈澜彧靠在温热的枣骝身上,枣骝的身后是一块巨大的山石。


    环视了一圈,陈澜彧的脑袋就开始发晕,这里视野极为开阔,应该是走出了山林,瞧着像是半山腰处的一块平地,屁股底下是温柔的草,脸上拂过温和的风。


    “阿嚏!”


    好吧,风一吹还是有点冷。


    天都已经全黑了,他们是早上出发的,现在瞧着夜都深了。


    景環听见他的喷嚏声,挪腾了一下身子,为他挡住了风口,火光映照下,景環的眼圈通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成了平时的模样。


    “醒了?吃点东西。”


    削得细尖的木签上串着几颗大小不等的鸟蛋,陈澜彧眨巴半天眼睛,意识到太子殿下居然爬树去掏了鸟窝,他刚想笑,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哑得怕人。


    “我这是咋了。”


    嘴里一阵阵发苦,但神奇的是,右臂上尖锐的疼痛缓解了许多。


    “失血,受伤,淋雨,发热,我给你处理了伤口,你胳膊没断,但伤口很深。”


    “但是我已经不疼了,你给我吃什么了吗?”


    陈澜彧舔了舔嘴角,还有微苦的粉末粘在唇边,但伤口不疼了他就精神了,挪着屁股就凑到景環旁边,就着他的手吃烤鸟蛋。


    “没什么,山里采的草药。”


    景環身上自然是备了名贵的救急药品,外伤专用的提毒祛脓金丹,一粒万金,他直接把一整颗都研碎了灌陈澜彧嘴里了。


    这人烧晕了还在喊饿,见他嘴不老实,嘟嘟囔囔的,景環怕他把药吐了,犹豫着要不要用嘴喂剩下的药粉,最后却没这么做,还是用水囊灌的。


    比起吻他,看着他时,那股横冲直撞的心疼才更叫景環不知所措。


    “没了吗?”


    景環一愣,看着光秃秃的木签,再看看还在舔嘴的陈澜彧。


    “没了,人家山雀的一家子都在这了。”


    陈澜彧这才撇撇嘴靠了回去。


    “我有点热……”


    “热就对了,发点汗出来,把山雨的寒气逼出来。”


    陈澜彧用左手扯了扯身上的衣服,低头一瞧,这才发现,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轮了,都是干爽的。


    最贴身的那件中衣不是他的,是景環的,中衣外头穿着的也是景環的锦袍,只有最外面披的那身,是他自己的衣服。


    那衣服上,还有王统领的血。


    陈澜彧的眼神暗了几分,脸上划过不忍与愤恨。


    “搞不懂姜颂哥在干什么!我都听不懂他的道理!”


    “禁军都是宫里的人,他们知道我不受父皇待见,发现我竟跟父皇做对,做出这种选择也不奇怪,父皇正愁没有正儿八经废我的理由。”


    景環嗤笑一声,“只是,他们知道得还不够多,考虑的也只有他们自己。”


    山雨洗了一遍天,月光和昨夜一样亮。


    夜风一过,陈澜彧又是一阵寒颤,他自觉地缩巴缩巴,蜷到景環旁边去了,这才发现景環身上只有一件月白色的交领内衬。


    陈澜彧知道这会儿谦让来谦让去是没有意义的,但湿衣服都是干爽的、被烘干的,鸟蛋也吃了,药也吃了,马也给他靠着,火也生好了。


    这话题便被陈澜彧突兀地扯开,他也是想开开玩笑,逗乐景環。


    “哎呀,鸟蛋味道不赖,这么一看,救殿下还是比救圣子划算啊,不过我救圣子也没把命差点搭进去,和圣宫比起来,东宫也不赖……”


    景環露出一个无奈又愠怒的表情。


    “……孤刚刚已经忍过一轮了,这回是你自找的。”


    “啊?”


    景環将陈澜彧的下巴一掐一抬,倾身狠狠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并不深入,夜风带走了衣着单薄的景環的体温,他的唇是凉的,但他的话却滚烫。


    陈澜彧只觉呼吸间都是景環的气息。


    吻毕,他竟叼着小掌柜无辜的下唇不松开,咬牙切齿道,“陈澜彧,你可真会说话啊,那他亲过你吗?和我比如何?分出高下了吗?”——


    作者有话说:二编:捉虫


    第89章


    贪婪和嫉妒虽有相通之处, 但并不完全相同。


    贪婪者的爱带有占有欲,贪婪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他的全部、承诺他的永远,对他的爱就连死亡和天命也无法阻挠打消。


    而嫉妒者的爱带着好胜心, 嫉妒者不仅希望自己能够得到他, 还希望别人失去他, 让他除了自己之外不再需要其他,这样也就不再会有比较, 于是诋毁、夺取、占据、比较, 用尽手段。


    贪婪是饕餮。


    嫉妒是毒蛇。


    …


    唇瓣被景環叼着含着咬着,威胁一般的问询近在咫尺。


    发烧的陈澜彧本就晕晕乎乎的,再被这么恶狠狠地一亲, 身子都软了,只能揪着景環单薄的衣服稳住身形, 喘个不停。


    景環见状也松开了陈澜彧,但眼睛直勾勾地锁着小掌柜,他在等他的回答。


    陈澜彧的整片下唇都湿漉漉的,夜风一吹,脸上发烫, 下唇发凉, 他又不好意思在景環的灼灼目光中舔自己的嘴, 只好闪躲着眼神糊弄他。


    “……我没跟他亲过嘴。”


    景環不依不饶:“那你跟他亲过哪?”


    陈澜彧不想搭理他,羞恼着推他胸口, 太子殿下劲韧的躯体自掌心下的月白色衣衫内透出暧昧的温热。


    “我那个时候就六七岁, 你, 我…我能跟他干什么啊!”


    景環眯了眯眼,想起刚才给昏睡的陈澜彧换衣服时,从他怀里掉出来的大红色婚书。


    “娃娃亲都定了, 谁知道你俩还干了什么,稚儿无知,便学大人。”


    陈澜彧脸更热了。


    他小时候还真干过那种,团了被单塞进衣服里,学有孕的婶母,说自己也怀了,然后理直气壮地使唤圣子给自己上街买花糕零嘴吃的事。


    其实就是小孩闹着玩,那会儿还被老陈斥责了,说他没个正形,把人家圣子带坏了。


    一想起这档子事,藏不住心事的小掌柜脸上果然露出心虚的表情。


    景環本是诈他的,这下倒好,瞧他这羞赧模样,心头浮起大胆的旖旎猜想,倒把他自己气得心头又酸又胀,憋了一肚子火。


    “你!你还真……你俩那时候才多大?”


    “哎呀我那是,我,我哪有!不就是过家家,没像刚刚和你那样跟他亲过嘴!”


    小掌柜穿衣服朴素又简单,不像景環,玉饰佩环,泠泠作响,他浑身上下就只揣了两样东西,一样是昨晚景環送他、便挂在腰带上的沉木香包,一样便是那贴身揣在怀里的婚书。


    陈澜彧这话若是一开始便说,景環也就罢了,可现在他这不情不愿的承认,只会让太子殿下得寸进尺、不依不饶。


    “哦?可我们之间就只有我单方面赠你的香包,你跟他却有儿时的承诺,那婚书都跟个宝似的,颠簸这么一路都在怀里贴身放着,那里头写了什么?你二人的名姓和婚期?拿给我瞧瞧!”


    景環逼问似的,语调里夹杂了火气,陈澜彧听得心头一阵委屈:“你凶我做甚?我……”


    他话说到一半,高烧迟钝的脑子才转过弯来。


    贴身放的婚书被景環瞧见了?


    确实,他二人湿透的衣裳都被景環烘干了,陈澜彧身上的衣服都换了一轮,身上揣了啥肯定都被景環看到了。


    现在,陈澜彧贴身的中衣是景環的,光滑馨香又柔软的布料,袖长和袖口也比自己原本的衣裳大了不少。


    ……也就是说,自己在昏睡的时候,被景環给扒光了?!


    陈澜彧才反应过来。


    “你你你脱了我衣服!你是不是脱了我衣服!”


    他突然大声叫唤起来,鬼哭狼嚎,惊飞一大片夜深月下、栖在枝头的鸟雀。


    景環皱紧了眉头,“那又如何?你当时已经开始发热了,湿衣服不脱,你还想活到天亮吗?再说了,你那内衬和中衣都破了,血浸了半边身子,我直接都给你丢了,你不穿我的,难道要在这山林里光着腚当野人吗?”


    这人打什么岔!演技还挺像模像样的。


    景環说完,继续不依不饶:“行了,别演了,婚书给我瞧瞧,快点!”


    陈澜彧满心绝望,景環控制着力道,轻戳着他,非要看婚书。


    陈澜彧恼了,态度大不敬:


    “看什么看!亵裤都叫你看光了,婚书还有什么可看的!丢死人了,你好歹给我留一件啊……”


    身上的高热都被这么一出逼退了,冷汗和着羞恼绝望,洇透了陈澜彧的整个后背。


    也不怪他反应这么大,谁想在尊贵的太子殿下跟前丢脸呢,更何况这一路,陈澜彧的确对景環生出了些朦胧好感来,这好感比月色纯洁,比山雨清新。


    还不到能坦然向景環展示亵裤的程度啊!


    尤其,陈澜彧的亵裤,是用他家澍芳裁新衣裳剩下的碎布拼的,几块碎花一块旧布,花花绿绿,丢人现眼,寒碜得明目张胆,很不体面。


    景環歪了歪头,脸色沉了,“你把孤当什么人了!孤没……没扒你那花亵裤!只是给你换了中衣而已。”


    他倒也不至于把陈澜彧扒精光吧!


    陈澜彧无从解释自己的难堪,将腿一并,靠着枣骝喊头晕,赶苍蝇似的摆手,“不行了,我要晕过去了,救命……”


    景環气得背过身不理他了。


    …


    身后很快就传来了小掌柜的鼾声。


    他受了凉,鼻塞,呼吸不畅,睡着了便只能张着嘴呼吸,哈喇子打湿了人家枣骝的一大片鬃毛,汗血宝马的毛本被东宫的下人打理得油光水滑,现在却有一撮又湿又乱。


    按理说,暗卫应该只落后于景環的禁军部队不到半日的脚程,但现在距离今早的变故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白日,再有一个时辰都到子时了。


    暗卫还是没来。


    仰望明亮惨淡的月光,景環挺直背坐着,抱着胳膊给熟睡的陈澜彧挡风,手指不耐烦地轻敲大臂。


    是还没找到他们二人吗?确实,策马进山之时,景環就料想到暗卫跟丢他们的可能了。


    今日正好下了一场山雨,进山后陈澜彧又喊痛哀吟,景環顾不上给他的暗卫们留下追踪的线索,急着找安身之处安顿陈澜彧,并未按照山路的走向行进。


    现在似乎只有耐心等待,等到天亮再寻路进哨子城这唯一一个办法了。


    没有暗卫在侧,景環并不想贸然进哨子城,多条线索指向那座城,陈澜彧又受了伤,凭景環的武功,进城是冒险之举。


    但是……


    “咕咕咕。”


    景環无奈地用力摁着腹部,守夜的困意和灼热的饥饿感交替攻击着今日极度疲乏的身体,他强撑着不打瞌睡,但陈澜彧的呼噜声又实在很安详,很催眠。


    枣骝抬起脑袋,喷了口浊气,黑葡萄一般明亮温和的眼睛看向了自己的主人,景環顺了顺它的鬃毛,长指在陈澜彧的口水洼地处顿了顿。


    “啧,睡没睡相。”


    他声音不大,却把陈澜彧惊醒了。


    “嗯?”


    “……吵醒你了?”


    “什么时辰了?”


    “快到子时了,没事,接着睡吧。”


    陈澜彧却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下意识想抬右手抹把脸,被景環眼疾手快地摁住右侧小臂。


    “别动你那伤处,我撒了药粉给你包扎好了,你要是把药粉抖出来,之后有你好受的。”


    为了摁住陈澜彧的胳膊,景環原本捂着自己肚子的手自然撒开了。


    于是——


    “咕咕咕。”


    他肚子又叫了。


    太子殿下高贵清俊的脸上划过一丝尴尬,他讪讪地松开手,故作镇静地坐回原位。


    比起小掌柜的花亵裤,肚子叫了不算什么,更何况,“……对不起,之前那几个鸟蛋我都没给你留一个。”


    “给我留了又能怎么样,杯水车薪。”


    陈澜彧却还是愧疚不已,“我也是笨,昨天买的糕点也不知道随身带点,明明还剩了不少呢。”


    “那我倒宁愿饿死。”


    陈澜彧扶着枣骝的背慢慢坐直,断续着睡了一会,他现下倒没那么困了,偏头瞧了眼景環难掩疲惫的神色,小掌柜也有点担当:


    “要不你睡会吧殿下,该我守夜了。”


    景環白他一眼,“发着高烧受了伤,睡得比马还香,谁能放心让你守夜,我是嫌命长?”


    “但殿下不是困了吗?”


    这个不会武功还受了伤的人在瞎逞什么能呢,景環叹了口气,“是有点,你要真想帮忙,跟我聊聊天也行。”


    “你不会又要看我的婚书吧!”


    “也不是不行,拿出来。”


    陈澜彧警惕,景環逗弄,二人对上视线后只对峙了一瞬,随后齐齐破功,笑成了一团。


    陈澜彧大笑,景環闷笑,肚子也跟着咕咕叫,陈澜彧跟着打了个汤汤水水的喷嚏,景環嫌弃地往后缩。


    “……还真是狼狈,孤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了。”


    陈澜彧也点头,“也好,不然每天都过得安分平顺,多无聊,虽然我从没受过这么重的伤,可我也从没见过殿下这样好的人。”


    景環本想说,你不是见过吗?论尊贵论神秘,圣子也不遑多让吧。


    但这话很煞风景,景環忍着没说。


    不过,这位太子殿下可不算是什么以隐忍著称的人,他最多忍一轮罢了。


    既是闲聊,陈澜彧瞧着景環捂肚子的动作,转着眼珠,憋了个坏点子:“昨天那个糕点是玄北的做法,其实按照我的口味,是吃不惯带咸味的糕点的。”


    景環心道,那可不只是带咸味而已。


    “殿下,咱们南城驿有一家铺子,那家可好吃了,糕点刚出锅的时候最绝,豆粉裹着糖糕,分明是成形的,但往嘴里一放,用唇一抿,那糕就变粉了,碎在嘴里,飘出一股甜香来。”


    “嘶哈,哇……可香!”


    陈澜彧是故意的,他还配上拟声词,吧唧嘴,描述得很夸张。


    景環果然偏过头去,藏着脸上的神色,摁着肚子的手劲也加重了,以为这样肚子就能叫小声些。


    但从陈澜彧的角度,还是清楚地瞧见他的喉结难耐地滚动了一下。


    饿了吧?


    除了糕点,还有油酥饼、油烫鸭、肉饼搅蛋……陈澜彧说着说着,自己也饿了。


    景環已经彻底背过身去了,两手一起捂着肚子。


    陈澜彧就这样,在景環瞧不见的地方,飞快地扯了一大把草茎,手指灵活地翻飞着,嘴也不停。


    等他终于说得景環忍无可忍时,手中用草编的小兔子也弄了个雏形出来。


    “行了!陈澜彧你故意的吧,等暗卫来咱们就进城,你若再馋我,进城后你就别想跟着我蹭吃蹭喝了,你身上没钱吧。”


    陈澜彧脸色一僵,立刻谄媚。


    “哎呀,逗你的,喏,送你。”


    草茎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摘得也不干净,编成的小兔子没有陈澜彧自己屋里的那些精致结实。


    小掌柜嘿嘿一笑,“你方才不是说,我跟他有婚书,和你啥也没有,只有你送我香包了嘛……我现在手头啥也没有,这个先送你,日后再给你编个好的,反正……反正你宫里有金有玉,没有这个吧。”


    陈澜彧刚说完,景環就跟怕人抢他的草编兔子似的,一把就连兔子带陈澜彧一起扯了过来。


    他那好看到晃人眼睛的脸一下凑得极近,陈澜彧立马就开始别扭起来,“哇!你这回可别咬我嘴了啊,唔!”


    “别唔,张嘴。”


    不再是浅尝辄止或者威胁质问,这个吻既旖旎又急切,湿漉漉地霸道深入索取,沉木的馨香和霸道的鼻息搅动在唇舌间。


    …


    “方才就应该直接上前拜见殿下的,现在好了,又亲上了,咱们再等下去,可能会看见啥不该看的。”


    “方才?那你可真有眼力见啊,找到殿下的时候他正在扒那人的衣服,过一会儿聊了两句就亲上了,后来那人睡着了,殿下又一直盯着他瞧,现在那人醒了,没聊两句就又亲上了,你告诉我哪个节点咱能上去坏殿下的好事?”


    “……都别吵了,等天亮吧。”


    “要不先去给殿下买点吃的?殿下肚子一直在叫……”——


    作者有话说:暗卫:他俩一直在亲,命很苦了


    这章甜完,下章推剧情了[狗头]


    第90章 -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真吓人, 角色的嫉妒值又疯涨了-


    主系统:所以剧情伊始,我就说了不用着急。嫉妒可不是细水长流,爱得越深, 嫉妒越烈, 即便是小事, 即便是细节,也足够引爆人类这种最为可怖的爱情原罪了。


    …


    天蒙蒙亮, 极目远眺, 东方鱼肚白。


    露珠不知何时已然结在了每一株草茎的发梢,压得它们抬不起头,而每一颗露珠都折射着崭新的晨曦光芒, 于是整片褪去夜色的草坪也随之变得金光闪耀。


    夜色笼罩中的亲近热吻,还有晚风带来的恶寒冷意, 都随着新一轮朝阳的升起,如春梦般消散。


    景環冷着脸,背手逆光而立,他的身前半跪着几名身着束袖劲装的黑衣人,正恭敬地向太子殿下汇报着什么。


    昨夜不算睡得安稳, 笑闹深吻后二人靠着彼此, 心跳躁动, 平复许久。


    于是此刻,陈澜彧不自主地望着景環发呆, 瞧着他冷峻的侧脸, 试图复原他笑闹时嘴角的弧度起伏, 右臂却传来一阵迟钝的痛感。


    “嘶……”


    陈澜彧坐在一块石头上,左手架抬着右肘,一名暗卫净了手后, 以娴熟的手法解开了他右臂伤口外潦草的包扎。


    “抱歉公子,请忍一下。”


    暗卫们随身带了专用的扎带和干净的裹帘,这比景環昨夜用陈澜彧那件破烂中衣裁出来的包扎要好上许多。


    那块从中衣上撕扯下来的碎布已经涸染了暗红的血,整块碎布都变得沉甸甸的,被暗卫小心解开后,浓重的血腥气伴随着一股奇异的药香逸散而出。


    那暗卫明显露出一副惊讶至极的表情,他盯着满撒在陈澜彧伤口表面与深处的金丹药粉,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由将视线愣愣地投向另一边的景環。


    太子殿下在听到陈澜彧的呼痛声时便不声不响地望了过来,正好同那暗卫对上视线。


    陈澜彧只知身边的暗卫大哥抖了抖,之后便一声不吭地把头深深低了下去,手上的包扎动作更是不敢耽误。


    他“咦”了一声,还想跟那暗卫搭话,却被景環催促了一嗓子。


    被催促之后,暗卫给他重新包扎伤口的手速更是飞快,陈澜彧低声地道了句谢,随后便脚步轻快地凑到了景環旁边。


    “急什么,下山不就到哨子城了嘛。”


    “还不是急着给你找郎中?你只是不痛了,不是痊愈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方才为陈澜彧包扎伤口的暗卫悄悄擦了把额上的冷汗。


    真吓人啊,方才太子殿下的眼神。


    …


    牵着枣骝下了山,他们的方向却和来时截然不同。


    陈澜彧本想瞎指挥,但这帮沉默寡言的暗卫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气势既靠谱又吓人,和之前的禁军队伍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就只好去骚扰景環。


    后者因为昨晚几乎没睡,饿了一夜,吻到情深处,又惦记着陈澜彧的伤,加上是野外,不得不忍耐,穿着单衣冻了一夜,现下眼周一片青黑,脸色难看极了。


    但陈澜彧像只不知道闭嘴的喜鹊,叽叽喳喳地叭叭个不停。


    景環准备安全回宫后就重赏那位给他准备了应急丹药的老太医,毕竟,看陈澜彧这神气样子,这丹药的药效是相当显著。


    “咱走得对吗?咱这不是向西去了?可咱是从东边上的山,不应该回山的东侧吗?”


    “就是从这边走。”


    “真的假的,他们不会搞错吧,”陈澜彧挤眉弄眼了一阵,“殿下,他们可信吗?这群人不会像禁军那样背叛你吧?”


    “……这都是孤自己的人,而且你声音那么大,他们都听得见你说话。”


    陈澜彧立刻尴尬捂嘴。


    伤员病号有骑马权,但当着暗卫的面,陈澜彧打死不乐意坐在景環怀里,现在倒在景環的背后叽喳不休,一会在他左耳边说话,一会凑到右耳畔耳语。


    他是不知道该看的不该看的,人家暗卫昨夜都看光了。


    包括花亵裤。


    这会,他好不容易安静一会,又趴在景環背上打哈欠。


    他的气息蹭得景環脖子痒,太子殿下不自然地躲了躲。


    “暗卫说,北上进入哨子城的入口的确被人用山石给堵了,现在想来,姜颂他们可能本不打算跟孤撕破脸,大约是想借堵路的法子故意带孤绕路,或者直接劝孤回去。”


    只是没想到,景環那么警惕,还以为是圣宫或朝中其他势力的袭击,宁可上山探路,也不肯退缩或冒进。


    “禁军知道的线索很有限,他们并不清楚狭山郡有多么特殊,也对圣宫不甚了解,只发现孤要去的地方和疯子一致,便急吼吼地站队邀功。”


    蠢货灵机一动。


    提起这事,陈澜彧也愤懑难耐,直言下次见到姜颂要替王统领和景環还有自己的右胳膊报仇。


    “报仇?……下次见到姜颂,麻烦你跑远点。”


    …


    狭山郡也不过是和任何一座他们途径的城池一样,早点铺子收了摊,卖菜卖米粮的沿街叫唤。


    暗卫们进了城之后就散了,隐匿在各处,远远地跟着太子。


    陈澜彧好奇地左右打量,最后盯着烧鸭铺流口水。


    景環大方地买了整只,但一口也没给他分,反手一拽缰绳,拐进一条散发着药香的街巷,押着陈澜彧进了医馆。


    “想吃?做梦。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当然要忌口。”


    陈澜彧直呼他睚眦必报斤斤计较,分明是在报昨夜鸟蛋之仇。


    医馆的学徒们瞧见伤者衣着华贵,而陪同之人虽衣衫单薄,却气度不凡,本就不敢怠慢,一瞧伤势,更是正肃了神色,直接给二人带进了医馆最里间的诊室。


    “医婆婆!这个不得了!”


    医馆最里间的诊室,往往由这家医馆里医术最高、最为德高望重的医者坐镇。


    被唤作“医婆婆”的医者鬓发花白,神色和蔼,药香满屋的诊室里,她冲学徒点了点头,抬手叫他们把屋门掩上,瞧了一眼陈澜彧的伤,心里便有了数。


    “木香,你且去取温水、药灯、疮药,还有针刀来。”


    “是!”


    医婆婆上了年纪,脊背佝偻,但明眸清亮,木簪将白发利落地尽数束起,人瞧着精神又可靠,只见她轻嗅陈澜彧伤口上的药粉,便若有所思地抬头看了一眼陈澜彧。


    陈澜彧冲她憨憨一笑,“婆婆,我怕疼,您等会能轻点吗?”


    这一眼便能看透这孩子澄澈的心,医婆婆点了点头,眯眼冲他温和一笑,转身却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陪同的景環。


    能用上这药粉的,恐怕不是寻常人。


    景環也同样打量着她,见这位医婆婆嗅闻即知那金丹不简单,却没有多嘴多话,面对陈澜彧的伤,不曾惊慌,也没打听,他便知晓这医者可靠,能放心把陈澜彧交给她。


    这家医馆还是暗卫今晨找人问来的,烧鸭铺的老板也说这家医馆治得好,景環勉力压下心头的多疑。


    总不能因为人家在这哨子城开医馆,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觉得一切都与圣宫有关吧。


    “孩子,你来,脱下他的上衣,帮婆婆架住他的胳膊,别叫他动。”


    景環点头,卷了袖口,步有千钧之势,陈澜彧立刻以恳求的可怜目光中望向他。


    “你你你你想干嘛!别……”


    可惜,太子殿下不买账,扒了他一侧的衣衫,摁他摁得一点也不含糊,“跟我求情有什么用。”


    医婆婆瞧着他俩,眯眼浅笑,“不能耽误咯,这一遭罪必须要受的,你那伤口都没被洗净,昨夜发烧了吧?”


    陈澜彧惊讶,眼瞪得溜圆,“是!您真厉害。”


    其实昨个出了一夜汗,陈澜彧的烧在今早已经退得七七八八了。


    木门吱吖一响,医婆婆从学徒手里接过木盘,里头摆着她需要的东西。


    “烧退了,也是这药粉的功劳,只是你的伤口需要处理,即便这药粉金贵难得,也必须要洗去,洗去后,我为你剜去伤口胬肉和脓血,之后便不会这么轻松了,我这里的镇痛药是远远不如你这药粉的。”


    陈澜彧于是扯了扯景環的袖子,“要不……那你再上山采点那草药呗,我怕疼。”


    景環的神色闪过几分不自然,随口应了他,和医婆婆含笑的眼神相对时,他冲医婆婆眨了眨眼。


    医婆婆烧红了针刀,“哦?山间还有这等神药,我老婆子孤陋寡闻了。”


    景環吓得赶紧打岔,陈澜彧这才没有继续跟医婆婆探讨草药这个话题。


    足足换了三大盆温水,伤口深处的淤血才洗净,正如医婆婆所说,药粉洗去后,伤口便开始钻心地痛。


    清创之后,便是缝合,桑白皮为线,甘草水浸泡,竹编裹伤,再缝外层。


    血肉被针尖轻挑,景環摁陈澜彧摁得指节发白指尖发抖。


    “没事……没那么疼。”


    就算这么说,陈澜彧也没之前神气了,惨白着脸咬着唇,他见景環盯着他血呼啦差的伤口气红了眼,先是安抚了两句,后来实在忍不住了,跟着也骂了几句姜颂,之后便碎碎念着,叫景環回去后请他吃一个月的大餐给他补身子。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动了。”


    “我没动……你别小气,你那的厨子可都是东宫……唔!”


    景環尬笑两声,赶紧捂住了陈澜彧的嘴,警惕地看向医婆婆。


    年迈的老人假装耳朵不好使,眼神都没分过来。


    伤口深,所以缝得麻烦,但创面不大,医婆婆眼明心亮,手稳力均,很快就缝完净手,给陈澜彧敷了最后一层捣药。


    妥帖地包好创面,医婆婆仰头看向景環,叮嘱道:


    “我给他配了点外搽和熏洗的药,不能止痛,但是好得快,也不易化脓成瘀,洗完之后,你再用……用你那草药,他会好受许多。”


    景環暗谢医婆婆并未当陈澜彧面拆穿他,点头应下。


    木床上坐着的陈澜彧疼出了一身冷汗,半边身子都透了,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摸了把后腰堆着的衣服,里头捂出一堆细汗。


    医婆婆把针刀收好,见他难受,又转身缓步走到桃木多宝亮格柜跟前,自针灸小铜人旁边拿出一帘竹卷,里头码着数十根纤长的金针,最长的都有十寸余。


    她拿着那些针走了回来,对陈澜彧说:“你们这俩孩子都是过路行客吧?可有安顿之所了?有几个穴扎了能起麻醉之效,我给你针麻上,你们赶紧找了客舍休息,捣药今晚就能洗去,但他那草药不能多用,药效太厉害,你别因为疼就同他撒娇。”


    陈澜彧脸一红,刚要反驳,却因为被说中心思,嗫嚅了两声又没说出话来。


    景環不自在地轻咳一声,“多谢婆婆,如此,便最好了。”


    医婆婆点了点头,叫景環扶着陈澜彧趴下,那穴位在身后。


    木床梆硬,颈枕也梆硬,陈澜彧总不能面门直冲枕头地趴,可怀里揣着的圣宫婚书又实在硌人,他便从怀中抽出婚书,交给了景環后,面朝着那桃木多宝亮格柜的方向趴好了身子。


    “先帮我拿一下。”


    景環动作无比自然,顺手就收下揣进怀里了。


    医婆婆却惊诧地瞪大了眼,难得失态,来回看着陈澜彧和景環,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景環何等敏锐,见医婆婆一副震惊的表情,莫名有些不爽:“我朝民风还没迂腐到,两个男人揣着婚书,便要招致他人侧目的程度吧。”


    医婆婆听罢更是不敢置信,她紧皱着眉,下意识便反问,“……婚书?”


    “婚书又如何?”


    二人还没聊出个结果,陈澜彧突然出言打断。


    他冲那亮格柜子努了努嘴,以目示意景環,“殿…公子,我突然想到一件事,你把那上头的针灸小人转过来。”


    景環先是不明所以,随后便是恍然,脸色猛一沉。


    “婆婆,借您针灸铜人一用!”——


    作者有话说:出芽那本在苟完结v了,不过离入v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无论如何感谢喜欢出芽收藏出芽的读者宝们!斑马无敌感谢!!


    这本认识斑马的宝宝闲来无事可以去康康出芽[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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