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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第121章


    新的小世界即将开始, 现进行阶段性结算。


    但问题不大。


    感谢在上个世界联系的前辈清洁工系统,不过也可能是第四次被扣绩效的老油条心态作祟,总之N·10088现在已经心如止水, 面对绩效处罚也能淡然处之。


    不过等它出去, 它可就要狠狠地申诉了, 主系统。


    …


    玄末,苛税重赋。


    天诡得很, 从早到晚都阴沉淤青, 不落雨但也不见日,像被怨气民愤给染黑熬枯了,连云都不久留。


    野草疯长, 庄稼枯瘦,瘦鸦饿得绿了眼, 扑在死人身上,把尖长的喙戳进腐尸里搅动,干涸的血已经不能沾湿它们黑色的嘴,腐肉的臭气却萦绕周身不去。


    那些腐尸的眼皮早就烂开了,眼珠暴露, 自然也干涸, 被尖喙戳破甚至流不出血或泪, 像被硕鼠吸干了的禾黍,只剩干瘪发皱的皮。


    不新鲜的血肉不能让黑鸦停留, 在腐尸堆里挑拣了一圈, 它们便扬翅离去。


    飞得够高, 身下灰暗的人间变成几点灰烟,爱恨别离仇,一吹就湮灭。


    杨家的灯亮得摇摇欲坠, 是那片灰烟里将熄的一抹余火。


    于是,这些死人的腐烂尸气便被乌鸦带进了杨家里,一长排黑鸦落在屋檐。


    接下来,便是等待厄运降临此地,它们好饱餐一顿,吃顿热乎。


    “娘,您糊涂……”


    这一声太微弱,惊不飞外头落脚静候的瘦鸦,惊落了屋里围着病榻的众人的泪。


    “不,老身不糊涂,咱家六个孩子,只有祈安活下来了,让,咳咳……”血丝丝蜿蜿,顺着皱纹流,齿缝都溢红了,“让他活!”


    杨家老爷都哭不出多大动静,绝望是死寂的,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声音。


    人头税太重,压得人求不得生觅不得活,原先只是收青壮的税,后来加征女人的,现在再算上老人孩子,有钱就交钱,没钱就交粮,若没有粮……


    门咣一响,瘦鸦嘶着喉咙扑腾翅膀,兴奋地叫。


    官府的人破门而入,话都不必说,轻车熟路,径直往后院一间飘着药味的屋子去。


    这是短短两月内,廖大人带人第六回来搜刮这个镇子了,他很清楚杨家还有多少钱粮。


    一屋子东拼西凑的杨家人,灰头土脸,瘟鸡瘦猴一般,此刻噤若寒蝉、瞥着官兵滴血的刀尖瑟瑟发抖。


    杀人的刀剑若是入了鞘,清洗擦拭起来实在麻烦。


    倒不必费这个事,左右这村子还有不少多余的活口,刀刃都砍卷边,这几日都不得闲。


    “一、二、三……七,八,嘶,不对,你家怎么就剩八口人了?上回那个敢跟老子呛声的少年呢?”


    没人理,廖大人也不发火,只是转了刀把,缓缓将刃口对着人。


    杨老爷抹了把脸,抖着跪地作揖:“回大人……饿了,吃了,还能少交份人头税。”


    剩下的人也稀稀朗朗跪瘫一地。


    廖大人根本不信,差事办得多了,知道刁民憋什么坏屁,声调不起波澜,“你家就这一个独苗了,舍得吃?藏哪了,老子不杀他,他长得好,叫新来的弟兄开开眼。”


    杨二婶啜泣一声,别过脸去,“廖康……真叫吃了,就他没病壮实,吃他抵饿,给娘补补。”


    这廖大人是杨二婶娘家哥哥的连襟,拐带着弯儿的亲戚关系,倒是宽限了杨家几日。


    但上头已经发了话,今日不见血不行。


    “行,妹妹这么说了,那就当你家人吃了他,但若是别家这么说…小钱,告诉我妹妹,咱怎么处理的?”


    “回大人,若是别家这么说,便剖肚取肉来看,可是真的吃了人,不是耍滑头、编谎话、罔顾皇恩。”


    廖康把刀揣怀里,抬腿用脚尖戳了戳杨老爷的脑门:“听见了吧?”


    杨老爷攥紧了拳,在廖大人脚面上点了点头,再深深把头磕了下去。


    廖康也不废话了,“行,别耽误时间了,就算不管那小子,你家的钱粮也只够三人的人头税吧,这多出来的六个……”


    惨叫声发不出来,只能窸窣着哀哭。


    “怎的是六个?不是五个吗!”


    “廖大人行行好……算四个吧,我家老夫人快不行了,四个……四个还能凑凑,拿衣裳被褥凑!”


    廖康后头的兵急了:“敢讨价还价?大人说差多少就是差多少!”


    廖康啧了下嘴,那兵赶紧闭嘴了。


    杨老爷膝行上前:“大人…大人,我娘快不行了,这怎么能算税呢?还有我家祈安,都,都叫吃了,怎么也算进去了?……四个税吧,四个能出得起,咱家是裁衣做生意的,积蓄铺子都交了,但……但布料还有!料子能不能入上头的眼啊?”


    那些料子,都是为了过冬偷偷留的。


    他问得小心,廖康笑开了。


    “就说你们这起子贱民,实在是没心肝!看看,官府若不做到这个份上,一个两个都藏私为己,不晓得朝廷艰难。”


    “是是,贱民晓得了,贱民晓得了……”


    “去拿来。”


    “是是……”


    杨老爷赶紧麻溜爬起来,猛一站起身,眼前自是一黑,他踉跄一步,身子歪了,身后杨二婶也跟着站起来,托了他一把。


    廖康眯了眯眼,没说话,脸色高深。


    二人很快就抱着料子回来了,扎实的针脚、精细的绣功,摞了一手的温暖厚实,廖康身后的兵一把接过,察觉到杨老爷手上的不舍,狠狠踢踹了他一脚。


    杨老爷闷哼一声,像张纸一样飞远,撞墙上、落地上。


    收下了雪白的棉花被,那兵退后几步。


    “行,算四个税,那你家八口人,还有四人的税呢…知道规矩吗?”


    屋内一片死寂,一会,杨三儿家的几个老病,彼此扶将起来,跟着提刀的兵,绝望着、磨蹭着出去了。


    屋檐上停的黑鸦争抢着飞了出去。


    杀人杀多了,动刀杀民和宰牲畜一样利索,外头极怖的惨叫声也就响了几声,很快没了动静,腐尸堆上漫了新血,一群黑鸦立在上头,像座黑山。


    杀完了人,浑身滴挂着热血的兵回来了,“大人,刁民三人,已行刑,大玄载久,皇恩浩荡!”


    “嗯,你家还差一个,看在妹妹面上,我不催。”


    病榻上的老夫人颤巍巍坐了起来,说她就是那交不起人头税的刁民,请大人动手。


    底下又是一阵微弱的哀泣。


    看她这般,廖康又是一眯眼,眼缝闪过阴狠。


    “唉……别说我廖某不讲情面,妹妹,你家人耍滑头蒙骗官员,我怎么宽限?也罢,动手动手。”


    老夫人闭了眼,等着血刀砍向自己枯枝一般的脖颈。


    可落在她面门上的,却不是利刃。


    惊呼惨叫四起,热血溅在她苍老的脸上。


    她于是慌乱惶恐地睁开眼。


    炼狱一般的景象,天老爷翻掌向下,碾碎人间。


    眼睛一闭一睁,脚边便滚着儿子的头,血哗哗流了一脚背。


    杨老爷嘴还张着,眼已经噙了泪。


    长刀上串了一人,血扑灭了油灯,廖康一脚蹬开没了气儿的沉尸,久未进过食的杨家人踢起来不费劲。


    杨二婶坐在地上,惊怒恐惧,眼珠子要瞪掉出来,牙关哆嗦,瞳神都涣散了。


    廖康提着滴血的刀走近她,“妹妹啊,当官府是傻子?吃了儿子,还能饿得站起了就倒?吃了宝贝独苗,你家老东西还舍得今天就死?”


    骗不过他的,这招早有多少人家玩过了,最后都被轻易看出来。


    父母怜子,演不出冷心无情。


    “行了,六个人头税,收完了,你和你婆母过活吧,” 廖康边说边摘去他刀刃上挂着的发丝,浸了血,发粘手,“你家侄子呢?那小子上回骂我难听,我得把他舌头拔了也交上去。”


    屋内除了惊恐粗重的呼吸声,没人应声。


    “把你侄子交代了,我给你指条明路。”


    杨二婶只摇头,“嗬嗬”地,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廖康身后的兵不耐烦,把红缨子上的血甩得掷地有声,老夫人一看那血,不知哪来的气力,许是当娘的直觉认出那是砍死儿子的刀,便痛嚎起来。


    她没有一滴泪,盯着满地残尸,弯腰抱起儿子的头颅,张嘴只干嚎,张大的嘴里没有牙,黑洞洞的,悬雍垂血红地吊在嘴里。


    一嗓子嚎醒了杨二婶,她回了神,盯着刀刃,刃上的血珠子没有光映,看着像黑毒汁。


    “……我家侄子跑了,躲起来了,他好着呢……祈安祈安,平平安安!”


    说完,杨二婶就撞刀死了。


    她死得干脆,血溅了廖康一裤子,腿面滚热的,他大骂一句脏话,踢开了这给脸不要脸的贱民,被吓疯的老婆子吵得头疼,脸色难看至极。


    “走!找那小子去!要是跑远了,被隔壁哨子城的兵抓着,咱就是犯了私放刁民的重罪!”


    “那这老婆子呢?”


    “不管她,哭那么大嗓门,定是回光返照了,等会就得死。”


    …


    秋雨挑逗,初雪便哭了几滴。


    但泪水这种东西总是轻得发飘,杨家里传出的哀嚎渐弱、渐熄,终也不过是飘在上空、略过遍野哀鸿的人间灰。


    白雪一下,黑鸦便被谁抹去一般,尸山也被谁阖了怨念的不瞑目,成了不再发出愤怨的死肉,无知无觉,覆了一层白。


    天地一白,人间死寂。


    他随初雪现身。


    不赶时间,他有兴致等完这一出闹剧,再从屋里的一角踱步而出,坐到杨老夫人身边,垂眸,怜她。


    像一阵盘旋在身边,临死前驻足的风。


    披散及地的黑发盖了一地的血,扫出雪地车辙印一般的痕迹,告诉她,他来了。


    他的声音也像雪夜的冷风,听着像隔了层窗、隔了层被,但冷意还是侵骨渍魂,如凤凰惨叫,香兰讥笑。


    “五十年前,你给我做了这身衣服,雪一样白,云一样柔,你说我的庙宇久不得修葺、四面透风,怕我冷,多谢你,我一直穿着,也一直记着。”


    他轻抚自己的衣衫,五根惨白的手指竟比月影纱更白,指尖发乌发紫,皮肤有瓷裂一般的纹。


    “只是,怎的没人告诉你,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她进气少,出气多,眼中的泪听了这话,却断线珠子一样地掉,可眼睛眨不动,泪水便干涩如刀片一次次剌过眼皮,很快就凝成眼角的血。


    “你要死了,我来应神谕。当年,你以一身衣衫求我全家平安,我允了。”


    他似乎叹了气,老夫人身遭感到一阵刺骨的冷。


    “求……祈安,祈求您佑他、护他……”


    她断气了。


    但她还在求神。


    他听得见。


    “祈安……我的祈安……求您,求您护他,求您佑他世世平安,神啊,求您了……”


    他又叹了口气,他怜她。


    他允了——


    作者有话说:傀(gui一声,多音字):怪异


    祪(gui三声):已被毁庙的远祖神主


    受是真鬼,没人性的(不是骂他)


    第122章


    初雪粒粒下, 从飘飘忽忽到铺天漫地,外头寒风呼号惨叫,天白地白, 屋内烛火被血扑灭, 满室血红, 人间紫癜。


    坐着死的老妇圆睁着眼,眼角红得滴血, 怀里抱着他儿子不瞑目的人头, 枯枝一样的手指护着他惊恐的脸,不敢触碰他断头的疤,怕死人会疼。


    地上的残肢泡在汪洋的血里, 有人在血还未干涸时就踩过。


    那人长发漫地,白衣胜雪, 发梢扫过血,衣摆蹚过血,他像污了血的白纸,又像沾了血的墨笔,踏着血脚印, 行走寂无声, 所过之处, 都拖扫出一道道细小的血痕。


    血脚印指向屋内干巴的床榻,那人坐在了死去的老妇身边, 同她说了会话。


    于是老妇身边的榻面上, 结了一片血霜。


    这屋里旁观的一角, 也结了一片白霜。


    ——傀郎过,霜雪结。


    现在,杨家大门外的小路上, 也渐结了一地霜。


    这霜白得像神薨逝后没有温度的眼神,又像月光铺了路,随着从官刀上落下的一滴滴血迹一路延伸,把杨家人的血盖在白霜之下,一路尾随到镇子边缘的山脚。


    进山前,廖康想卷根草烟抽,但这风实在大,大得出奇,火折子燃不起来,几次都没能打着火。


    “这青烟山还真邪乎,风从这一过,就跟哨子一样尖利。”


    一听他说邪乎,小钱打了个哆嗦,赶紧从兜里掏出了个玉坠子,挂绳被血染得发黑,他都忘了是从哪家收来抵税的物件,上头说是假的,便又落回小钱手里了。


    廖康瞥了一眼,嗤了一声,骂了他一句,“你晦不晦气?留个死全家的假玉。”


    小钱嘿嘿一笑,“不是说玉能挡灾吗?小的胆儿小,这青烟山又是闹鬼又是破庙的,说是以前有神惨死在这儿……”


    他没明说是亏心事做得多,风声落到耳里都像惨叫,但廖康听出来了。


    “怕什么,怕鬼?怕那破庙?”廖康啐了一口,抬脚踏进山里,“最该怕的是杨家那小子逃到哨子城被逮,那你我才是真没几天活头了。”


    小钱脸色一僵,想起县衙门长官那张似笑非笑的森森邪脸。


    “是是。”


    …


    青烟山的背阴侧有座早就被毁的庙,祖母说那庙灵,非叫杨祈安去求那神保佑全家。


    被毁庙的神又叫“祪”,和鬼一个音,那种神怎么可能灵?怎么可能保佑全家?


    拙劣的谎,可怜天下父母心。


    杨祈安本不愿去,爹和祖母却骂他不孝,家人都哭着责怪他。


    “你这孩子,叫你去你就去!”


    “可我上回还跟那个姓廖的狗官顶嘴呛声,那人揣着歹心,下次定要报复咱家,我……”


    二婶飞快地抹了泪,眼神却亮亮的,拽了一把杨祈安,低声打断:“绕过青烟山的山阴面,就能往南去了,你个傻的……”


    杨祈安瞧着家里剩下八口人眼里暗含的希冀,心道,算了,且不管自己能不能逃出去,就叫他们揣着自己能成功逃出去的希望吧。


    而且,少个人,也能少口饭,少个人头税…… 万一呢,万一家里就能多活一个人。


    “呼……好冷。”


    丰年镇三面环山,穿过丰年镇,顺着大路一路往北,就是哨子城,所以他不能从大路走。


    要想绕开衙门的人和税官的兵,杨祈安就只能上山。


    锅盖山地势开阔亮堂,翻过去就是哨子城,容易被抓。


    哑巴山有熊,秋才走,刚入冬,熊还没窝进山洞沉睡,更是找死。


    还就只能进青烟山躲几日再说了,倒真像冥冥中的神谕与注定。


    现下,杨祈安搓了搓胳膊,冷得牙关打颤,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


    这已经是他进山的第二日了。


    这山嶙峋诡怪,他早就迷了方向,饿得两眼发昏,吃叶充饥,睡也睡不安稳,撑到现在只靠一个念头——要是能从这山绕出来,就能往南逃了。南方已经起了战乱,他要加入反抗军,他要推翻大玄的鼎,燃苍生的火!


    可这熹微的希望没能为他取暖。


    今早,下雪了。


    青烟山闹鬼,常有人进了山出来就发疯犯癔症,说什么见到傀郎了,最后发狂到见人就抓脸扯发,恨不得将人皮生剥下来。


    近来,镇上血污杀生事多,这山看着也比平时更阴森,老鱼跳波,蛟龙瘦舞,山中除了这些和杨祈安,都没有别的活物。


    树长得歪七八扭,地面光秃秃的,像常年结着霜,连草根都被冻死了。


    越往里走,霜越重,越阴冷,一地尽白。


    树长得怪,分不出南北,霜也结得夸张,连树干石面都发白冰冷,透过一层厚霜,仍能看清树皮纹路,乍一看像死人的脸,死透后被谁扒下来,贴在了树干上头,当成摆件,装饰自己的家。


    杨祈安还想着往南方去的事,一抬头被那树皮上的人脸白霜吓一跳,定睛看了许久才缓过来。


    他上手一摸,就是树皮的粗糙,不似人皮滑腻,松了口气,暗嘲自己疑神疑鬼。


    “……得赶紧找个地方歇会了,白茫茫的,眼都要花了。”


    山里静得人心头发慌,雪飘飘忽忽的,下得倒不大。


    杨祈安一边高兴有雪就能吃雪,解渴又充饥,一边担忧自己会被冻死在雪夜里,恨不得给那青烟山的神跪了,让他保佑雪别下大。


    天一下雨下雪,人就想找地儿避避,杨祈安在上山路上乱转了两天,为了节省体力,脚程倒不快,可他仍直觉自己越来越往山深处走了,现在更是在一处不见天日的林子里,前后左右,都是一样扭曲的树。


    “要不就往深了走,就直冲那背阴侧去,在庙里歇歇。”


    他这么想着,便跟着霜走,哪里的霜白,他就往哪去。


    ……越走越后悔。


    但他不敢回头了。


    霜越重,越白,氛围越阴,树也越密,越盘根错节,树皮上的霜越来越像尖叫痛苦的人脸,甚至渐渐都能看得清五官和模样,石面上的白霜纹路勾勒出白花花的眼睛,那些眼睛都盯着同一个方向。


    ——踏进这片林子的杨祈安。


    起初以为是错觉,可越走越觉得不对,那些脸原本只在树皮石面上散布,可现在,已经全都聚到靠向杨祈安的一侧,看着他。


    杨祈安头皮一炸,从头麻到脚,加快了脚步。


    他不敢细看,总觉得每一次他定睛看去,那些“脸”都会变成死物,只是树皮和石头而已,可一旦移开目光,那些“眼”又会看向他,尤其是身后,那种有人跟在身后、死死盯住他身影的感觉,绝对不是错觉。


    如有实质的目光,像毒蛇嘶嘶地跟在身后,一旦回头……


    “快走,别怕,别怕,往前走,林子总有尽头的吧……”


    他走得更快了。


    腿酸重得快要抬不起来,霜越来越厚,快把整片林子都染白,雪在天,霜在地,这片林子只有那些惊怖的人脸和杨祈安有颜色。


    “庙呢,那庙呢!”


    久在这样的白茫茫中行走,眼花,头晕,反胃齐齐攻击着崩溃的最后防线,快要腿软瘫倒在地的前夕,杨祈安咬紧了唇,缺水开裂的唇被他的动作撕开,洇出了一滴血。


    霜白,血红。


    喘息喷出的白雾是活人的证明,可霜结在那些脸上,也像人脸呼救和痛叫时,喷出的白雾,远远看去,竟像是人声鼎沸,无数人围着杨祈安大喊嘶叫。


    谁来……


    谁来救救我……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


    是活人……撕下他的脸……让我解脱……


    剥皮……取暖……


    贴上来……贴我这里……让我暖和……


    唇面上的那滴血止不住,蓄了老大颗血珠,杨祈安镇定着继续盯着前方虚空的一点,凭不回头的气势一直往里走,脚步越来越快,快到要踉跄着跑起来,他身后像有鬼在追,身旁有脸在看。


    那滴血湿漉漉的,已经冰凉了,杨祈安下意识用舌尖卷去唇面上的血——


    腥甜味像这鬼林子的解药,尝到血味,杨祈安突然清醒了。


    “……!”


    他猛地急停住了脚步,整个人都像是从被魇住的癔症中回到人间现世,跑得太快,眼前明暗不定,喉间的呼吸带着血腥味,舌尖的血味还没散去,心跳像城墙轰踏一般在胸腔里发出一阵巨响。


    杨祈安整个人都僵住了,目瞪口呆地盯着眼前的一点。


    眼前的这一点,是直直对着他眼珠子的一根尖利树枝,这尖刺离他的左眼,仅剩一寸不到的距离。


    ……再往前一步,那根树枝就会穿进他的眼睛,戳进他的头颅,将他挂在这棵树上。


    杨祈安抖着呼吸,浅浅地吸气,倒退。


    他一步,一步,往后退,腿抖得不受控制,最终无力一软,整个人仰面摔进了身后厚厚的雪层里。


    下意识以手反撑着地,可雪竟然已经厚到没过他的整个小臂。


    被识破诡计后,鬼树怪石恢复如常,地上已经看不到什么白霜了,雪厚厚积了一层,危险诡异的白都已散去,那种毛骨悚然被鬼追撵的感觉也没有了,周围只是树,雪……


    还有前方兀然开阔、在大雪中静默的祪庙。


    杨祈安坐在雪堆里,只觉得魂都飘到身子外面了。


    他进这林子的时候还是早上,雪下得不大,地上都是霜。


    现在雪都能没过他的胳膊,而头顶悬着的,是一钩惨白的月亮。


    …


    “廖大人,这……外头风跟哨子似的,怎么一进山这么安静啊,还有这一树的白霜,瞧着不像是刚下的雪。”


    廖康没说话,小钱跟心虚似的赶紧接道:“你眼瞎啊!没瞧见这山里长这么多树吗?肯定安静啊!再说,这不是雪是什么?白花花的,难道是大米啊!”


    刚过正午,时辰尚早,但廖康却有些急躁,雪越下越大了,他带着人进山的步伐却越迈越大。


    听见底下人扯这些有的没的,他恼火极了。


    “一个两个帮不上忙,在这里疑神疑鬼!我告诉你们,那小子绝对就在青烟山里,你当那群刁民是傻的?另外两座山去了就是个死,还不如来这座山搏一搏,闹鬼?骗小孩的话你也信?”


    小钱想说,并不是骗小孩的,他邻居家的姑娘就在这山里疯了,被救出来也没活几天,撕了自己的脸贴在铜镜上,说傀郎也是这样打扮的,美极了……


    可廖康明显是误会了,从进山开始,他手底下的兵一个两个的,都开始怕鬼怕神,“都走快点!天黑之前把山搜明白!你们不就是觉得雪下大了,进山危险,扯鬼话打量着想蒙我带队回去吗?老子告诉你们,别想着耍滑头,有这等聪明,还不如用来应付上头的税官!”


    “是。”


    “……是。”


    一群废物。


    廖康皱紧了眉,不叫这群人继续聊了,带着他们加快步伐,从这冒着诡怪的林子里出去了。


    出了林子,前头有座破庙。


    雪越来越大,廖康眼珠子一转,“走,进去搜搜看,”


    庙里没人。


    破庙四面漏风,神座上斜倚着一座仅剩半个身子的神像。


    “小钱,你去找柴来生火。”


    这是要在这安营过夜?


    小钱立刻就反应过来,脸上现出得逞的笑,“大人英明,这雪越下越大,杨家那小子必定想找地方过夜,这不是哑巴山,没有什么熊洞,青烟山里就只有这个地方能遮风避雨的……咱们守株待兔就行。”


    “嗯,去吧。”


    小钱快活地应了一声,出去找柴了。


    他一出,瞧见一直走在队伍最末的小程一脸纠结,像在琢磨啥事。


    “咋了程儿,跟我一块捡柴火去。”


    “好嘞钱哥!……也没咋,大人不是说不叫聊这个了嘛,没事没事。”


    小钱脸色却一僵。


    大人虽不叫聊,但他还是知道这山的厉害的。


    “你就跟我说吧,到底咋了。”


    “……就,就,哎呀,可能是我胆儿小吧,不一定是这山有毛病。”


    “怎么说?”


    “我感觉还没进山的时候,身后就有东西跟着了,我身后一直冷嗖嗖的……那玩意还穿了个白衣服,我在刀刃的反光上看到它了,但一回头……”


    除了一地雪霜外,什么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青烟山:116章提到过


    捏捏读者老大,宝宝不要害怕,还是熟悉的斑马[狗头叼玫瑰]


    第123章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已就位。


    该原罪培养皿的提取目标为:【色欲】100%


    低级的色欲停留在躯体与感官的刺激, 那种快乐是短暂的、春梦无痕的。


    但高级的色欲是探索、开发、培养和教学,那种快乐让人难以戒断,生生世世, 都想维持、纠缠。


    那是精神层面的享受与高||潮。


    …


    他清醒了。


    他似乎很困惑, 满脸都是惊疑不定的后怕。


    他抖着手去探摸身下的霜雪, 手指长而有力,指尖被尘土沾污, 关节发红, 像沁血的玉。


    他盯着不远处的庙宇,又望着头顶的残月,那双眼睛的深处仍有坚韧和笃定, 温和的黑眸在灰暗的人间闪着希望的光,像落在丑陋凡尘的星。


    但覆盖在他眼珠表面的慌乱和恐惧, 那些才是更加漂亮的东西。


    瞳仁微颤,恐惧至极,他在看见夜空悬月时浑身一震,这和极兴奋后到达顶点时的微微抽搐痉挛,有些类似。


    傀郎歪了歪头, 在杨祈安身旁近乎乖顺地跪坐了下来, 眼都不眨地盯着他看, 白衣铺了一雪地,黑发散乱, 像鬼林支出地面蛇行蜿蜒的根。


    很久, 很久, 都没有这样让傀郎感兴趣的人了。


    他喜欢他。


    本来傀郎只喜欢他的眼睛,可他误打误撞流了滴血下来,傀郎便停手了。


    他也喜欢他的血。


    他的血很特别, 闻起来如同飘香的酒液一样叫人上瘾、勾人细品。


    这血里头燃烧着对苍生的殷殷记挂、拯救凡尘的熊熊野心,还流淌着家人的祈愿。


    而这祈愿不能瞑目,坐在床榻上抱着残尸的头颅,都要遥望青烟山的方向。


    这些都是鲜活温馨的味道,寒霜也会向往烛光。


    杨祈安,祈安……向谁祈求平安呢?向我吗?


    可祪神如何护佑你的平安?鉴于神已被毁庙,神不再是神,甚至已经是不人不鬼的傀了。


    不过既然这个愿已经被傀郎允了,他便还是会来找杨祈安兑现,鬼林的树曾经挂满了许愿的红绳和木牌,把杨祈安挂在这上头,他也是能保佑他生生世世安然无忧的。


    至于他那只漂亮的眼睛……这是傀郎的私心,他喜欢收藏漂亮的东西。


    手骨,眼睛,恐惧,血,脸,皮……都好看,都喜欢。


    “我喜欢你。”


    不过真可惜,现在的杨祈安好像还不够害怕。


    “可你还能再漂亮一些。”


    他是温热的,傀郎伸手点了点他的眼角。


    想象不出来这张脸上舒服的模样,他哭泣的模样,哀求的模样……所以傀郎暂时还不想把他挂在树上。


    “一只眼睛在你舒服的时候摘下,另一只眼睛在你恐惧的时候摘下,你的血,还有你的手……嗯,在我想好之前,你还不能完整地挂在我的祈愿树上。”


    傀郎挪了一步膝盖,偏头轻轻靠在了杨祈安的肩上,伸手摩挲杨祈安的指尖,深情缱绻,喜欢极了。


    杨祈安当然不会回答他,但他发现周遭的霜突然又开始越结越多,甚至在雪面上盖了一层冰。


    他本能地觉得不对,刚想用手撑地起身,十指指尖却一齐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


    他痛得身子一蜷。


    “嘶……这是,霜?”


    指腹、指尖,还有指甲缝里,不知何时,竟都被寒霜覆了一层,那是不同于雪的刺骨寒意,还带着种莫名的阴冷,像他刚用这手同鬼相牵过。


    杨祈安紧紧皱眉,眼里划过不安。


    从这古怪林子跑出来,莫名其妙度过了一整个白日,他甚至还没想明白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在幻境中,还是在原本的青烟山里,而作祟的究竟又是什么东西,是闹鬼,还是什么妖精诡事。


    他真的怕。


    但他要找到南方的反抗军,他不能辜负家人自我牺牲般的苦心,他要持剑驾马,回到家中,解救水火沉浮的苦难百姓。


    所以,他也是真的想逃出去。


    “什么古怪,什么鬼神,都统统让道!这山,我一定能活着走出去……”


    杨祈安狠狠搓了搓脸,抓起一把雪,洗净了手,看着那庙宇,站定了脚步,面露坚毅。


    要活下去,活着就有希望,活着才有可能。


    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被寒霜侵袭过的染灰指尖,此刻已经干净了,像被碧虚甘露濯洗过。


    傀郎仍然跪在他旁边,轻轻拢着他的手,细细欣赏着,快看入了迷。


    “这样才漂亮,你要一尘不染。”


    杨祈安并未有觉察,大跨步迈开了腿脚,他的手就这样穿过傀郎的指尖,浑然不知这毁庙的主人,此刻就在他的身边。


    …


    “……不对劲!”


    有人在这里。


    庙门周围的雪层明显更薄,甚至能看见地面,就算这山本就透露着精怪诡异,但这股燃烧过的柴火味却明显是来自于人。


    “识破了吗?聪明的孩子,我的庙里有许多不速之客,你害怕吗?”


    傀郎轻轻踮起脚,趴在了杨祈安的肩头,凑近了他冻红的耳廓,勾唇笑了笑。


    他喜欢这个位置,神台塌陷了,他仅剩半座香火之躯,这个人的肩头却安稳温热,还能近距离听见他的呼吸、看见他的双眼。


    警惕的双眸像鹿群睿智的头领,他的提防,虽不如恐惧,但也好看。


    可傀郎很快又失望了,自那群不速之客现身之后,杨祈安的眼中却没有半分畏惧,只燃着愤怒的火。


    霜雪,寒月,血刀,骤然亮起的火光中半明半暗的半身神像,廖康等人面若恶鬼,从复燃的余烬篝火后现身,迅速围住了刚试探着踏进庙中的杨祈安,在看清他的脸之后齐齐发出了一切都被料中的恶意大笑。


    杨家这小子果然来了。


    廖康狞笑着问杨祈安,知不知道刀上血是谁的。


    是谁的。


    是他全家人的。


    不,除了他祖母,他们没有杀她,只是叫她看着,再留她在死尸堆里坐着。


    “你们…你们该死!!”


    愤怒的嘶吼带出了眼眶里的泪,杨祈安的肩头一阵阵发冷,他浑身发抖,热血却翻涌,气得双腿战栗,冷得肩臂直抖。


    他没有武器刀剑,空着手,徒有一腔毁天灭地、屠戮眼前数人的滔天恨意。


    廖康的动作却干脆,他也不屑跟杨祈安再废话,提刀就欺身快步逼近。


    死了了事。


    扭身堪堪避开闪过寒芒的刀尖,杨祈安紧咬舌尖,强逼自己冷静下来,可他根本做不到,他想回家,想红了眼,恨红了眼。


    他们就是用这些都快要砍卷刃的脏刀,结果了他全家的性命吗?


    天不叫人活,朝廷不叫人活。火光中,毁庙中半身神像没有头,没有脸,自然也不开眼。


    “皇帝枉为君,你们枉为人,神也枉为神,无愧天地的,却要遭此灭顶之灾!”


    这泣血含恨的一嗓子喊完,杨祈安的身子竟然晃了晃。


    靠着恨意支撑的体力竟这么快就见了底?!方才在鬼林里经历的那一遭不见敌对的追逐,居然这么耗气伤神?


    尤其是肩头,重得快要动弹不得。


    他知道,他现在最好是速战速决,保命要紧,突围后尽快逃离此处。


    得夺刀。


    杨祈安眸光一冷。


    廖康嗤笑,他见杨祈安真打算负隅顽抗,反而来了兴致:“小程,你是新来的,上回去他们杨家的时候你不在,之前都没见过长这么好的男人吧?给你个机会,跟他过几招,你也近距离瞧瞧这张脸皮,看看人家多会长。”


    小程应了声是,正了正握刀的手。


    杨祈安空着手,摆出卸刀的架势,小钱眼神讥嘲,打算偷偷绕到杨祈安的身后下黑手。


    小程冲了上来。


    杨祈安皱了皱眉,强撑着酸重的腿闪避开这刀直愣愣的劈砍,心中暗道这人完全不会武功,余光也留着神,提防那个贼眉鼠眼绕后的钱副官。


    一击不成,廖康发出了极为不爽的一声“嗤”,小程一个激灵,眼中露出杀意,握紧了刀把,准备给这小子再来一刀。


    他抬高了手腕,提刀运气,宽大的刀面随着他的动作慢慢抬起,反射着映照火光、众人、他自己,还有对面的杨家小子……?!他背后的那是!!


    就在这错愕的一瞬,杨祈安抓住了机会!可他身后的小钱也紧跟着行动,提剑准备偷袭。


    那小程却突然发了狂,手一松,刀当啷掉地,他捂着脑袋尖叫嘶嚎起来。


    杨祈安本就是为了夺刀,见刀落地,他矮身铲地,脚尖勾起刀背,踢刀悬空,旋身而起,在刀滞空之时抓住刀把,一推神座,借力离开钱副官的剑下。


    于是小钱这一剑,便直直没入小程的心窝,热血喷溅而出,撞了小钱满脸。


    “……在我的庙里生火,用血弄脏了我的神座,还想瞧他的脸皮?”


    有刀在手,杨祈安的底气足了许多,他也冷静了许多,意气用事实在不合时宜,尤其是现在还需一打多。


    而且,不是错觉,他肩头的寒意越来越重了,透骨,凉得生疼。


    杨祈安试图忽略这小小的不适,仍在观察其余几人的动作,方才,静候破绽,趁机夺刀,闪避及时,借刀杀人,他还以为是自己的策略得当。


    可四周突然静得只有柴火复燃的噼啪声,以及小程心头热血的流淌声。


    这倒在地上、血溅数尺的小程,没有将不敢置信的目光投向持剑突然出现的钱副官,也没有看着自己插着长剑的胸口,他仍然看着杨祈安……的身后。


    “白……白衣……”


    断气之前,那惊恐的眼神还停留在杨祈安的肩头。


    小钱也听他说过那白衣人,更是知道这山的厉害。


    只是,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身前。


    那白衣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出现,他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眼神空洞,眉峰微皱,精雕细琢的五官、纤细小巧的颌颈,苍白胜雪的脸,还有皮肤上细小如瓷纹一般的碎裂痕迹……


    大气不敢出,不止是小钱,其余人都顺着小程沉寂的死眼看去,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杨祈安的身上。


    杨祈安咽了口唾沫,尝到了自己嗓子眼里的血腥味。


    他一点一点地转动着自己的脖颈,往最冷最痛的左肩上看去。


    什么都没有。


    氛围突变,一切都诡异得像有人掐住了气管和声门,发不出声,喘不上气,周遭的一切在杨祈安的眼中都变得无比诡异。


    而接下来,更惊怖的一幕发生了。


    廖康突然发出一声惨叫,凄厉尖锐至极。


    在众人眼中,那白衣人提着衣摆离开了杨祈安的身后,漫步一般走到了廖康身边,明明是漫不经心的步伐,却一眨眼就到了廖康面前,定定地看着他。


    “鬼…有鬼……啊!!!”


    他的小臂突然生出了厚重的白霜,冷到了极点,凄厉的痛让他发出濒死的尖叫声,可很快,他就噤了声,似乎感觉不到自己被冻硬的手了,盯着已经苍白如死肉的双臂,发出疑惑的声音。


    “……咦?”


    那双手覆了霜,冰晶闪耀着,旁边就是柴火,但一丝不化,看着有种诡异的美感。


    白衣人轻轻一掰。


    杨祈安听见了咔嚓一声,他睁大了眼。


    他终于知道为何周围几人都在屏气惊惧地看向廖康身前的那片空地了,也终于知道为何廖康突然尖叫,为何突然气氛变得诡异,为何小钱盯着自己,为何小程突然丢刀……


    因为他也能看见了。


    那个白衣的鬼。


    傀郎拿着廖康的刀,刀把上还握着廖康冻硬的手,断肢的截面是深红的,中间是一圈骨白,覆了霜蓝色后,蓝白红,很漂亮,也不滴血,是干净的装饰挂坠。


    他走到了杨祈安面前,杨祈安的双眼都空洞了。


    “祈安是想要这个吗?给你。”


    咚一声。


    杨祈安终于撑不住,仰面倒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暗戳戳的也是受视角来着)


    第124章


    “……痛快!活该!”


    “呸, 都是报应。”


    兵甲上有血,也有霜,但丰年镇上围观的居民都离得远, 看不出是血上覆了霜, 还是霜上叠了血, 只是远远看过去血花四溅,冰晶也落了满地, 血腥华丽, 无声绽放。


    这些都是廖康的手下,他们从青烟山出来之后就疯了,和之前那些得了癔症发了狂的人一样, 喃喃着看见傀郎了、看见傀郎了,又哭又笑, 互相撕扯着彼此的脸,指甲里都是血肉,皮被撕开后,肉挂不住脸,竟顺着小臂往下流, 没进袖口, 自己的, 别人的。


    “好端端的,这群走狗进青烟山作甚?”


    “你不知道?他们进山抓祈安去了, 不过人没抓着, 反倒撞鬼了。”


    “怎的还少了几人, 带头的那个廖康呢?”


    “不知……”


    “干什么干什么?都散了!散了!滚回家里去!”


    百姓们聚在一起,冷眼围观着、暗中叫好着,无人阻拦这群失心疯的狗咬狗, 直到税官和县令带人赶到山脚,天都快凉了,人也都奄奄一息着,用最后的气力把手指戳此进自己的脸里。


    “不给……哈哈哈哈,不给,我的脸,不给你,也不给傀郎,什么神,死了的神……”


    不过是死了的神。


    你别得意,杨祈安,你被那鬼缠上了,你也不得善终。


    小钱浑浊的眼就这样凝固静止了。


    县令一努嘴,乡医作了个揖,又偷摸拜了拜天,求了求山,给自己壮了胆,才走上前去。


    找到断裂鼻梁下血呼呼的孔洞,抖着手一探鼻息。


    他摇了摇头,赶紧退了回来。


    他刚退回来,早就候在树上的黑鸦群就齐齐飞扑下来,分尸血肉,像某种喜好荤食的蝗虫,呼啸而过,血肉进腹,徒留白骨森森,还在冒热气。


    灰扑扑的镇民人群里,不知由谁带头发出了一声叫好。


    他倒是解了气,其余人斗胆嗤笑了两声,税官便动了怒,冷冷地看了过来,众人又噤声,窸窣着念叨一句句的“神明开眼”便离开了。


    那青烟山里的神不能保佑他们的安康幸福,却叫这群恶人也不得好死。


    也行。


    “可惜,那廖康,还有那个新来的,拿刀砍人贼卖力的那个……不会叫他们躲过一劫吧。”


    “死了最好,天都亮了,只怕再过两日,又得来搜刮要税,我家就剩俩人了,也不知是先被砍死,还是先被冻死。”


    “唉,死了最好,死了最好……”


    天亮了,世人不见太阳,黑鸦蔽天,雪没停太久,清晨又开始飘了起来。


    …


    他不喜欢他们,浑浊的眼睛,尖利的声音,乌合之众,狼狈为奸,所以他们不能继续在这里留下,会打扰到祈安休息。


    至于他喜欢的人,他是不会放他走的,而杨祈安,这个他格外喜欢的人,那就生生世世都不放他走。


    但这人例外,虽然他留下来了,但傀郎并不喜欢他。


    祈安说这个人该死。


    腥臊味自他身下散开,廖康用脚跟蹬着地,徒劳地往后退,断臂颤抖着,惨叫与惊恐断续着从他嘴里发出。


    “不,不要……求您,求您,我有钱,我能给您重修庙宇,我给您捐粮,捐香火……”


    傀郎小心绕开地上散发着异味的黄色,脚下步步结霜,蹲在廖康身前,把他逼得靠在一面残垣前,颤抖不已几欲昏厥。


    他竖起一根苍白的手指。


    “嘘。”


    廖康抖着唇点了点头,地上的黄色越摊越大。


    傀郎似乎很满意,他眨了眨眼,乌黑幽深如古井暗河的眸子装着廖康惊恐的神色,这份恐惧很纯粹,最深处是示弱与恳求,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丑陋,无趣。


    他于是将这根苍白的手指便直直插进了廖康的喉管中,翻搅,找寻,再反手一勾,捏碎了他的声门,避开了他的气管。


    “祈安在睡觉,但我实在不喜欢你这张脸。”


    捏碎声带,别叫出来,虽然你可能会很疼。


    傀郎在廖康身上摸找了把小刀出来,有了小刀,他就放弃了去外面找石片或者直接用自己的指甲,随后,他提着廖康的后领,将他放在了杨祈安旁边。


    杨祈安闭着眼,口唇微启,他的脸色异常苍白,寒冷、惊吓还有饥饿疲累,终于让他的身心到达了极限。


    但很可惜,他没有晕太久。


    腥臊刺鼻的尿骚味,还有极重的、几乎直冲面门的血腥味,就从他身边传来,尽管眼皮重得抬不起,但在理智和意识回笼的一瞬,杨祈安还是立刻就强逼着自己瞪大了眼。


    那个白衣的鬼!


    一想到昏迷前发生的事,他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撑地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他动作突然,倒是把傀郎吓了一跳。


    傀郎抿了抿唇,有些不悦,但对着杨祈安还是勾唇浅笑,对他温和道:“怎么醒了?我还没完成,你先躺回去,再睡会,好吗?再等一下下。”


    ……没完成?什么没完成?


    杨祈安于是自然向地上看去。


    他狠吸一口凉气,目眦尽裂,力一松,撑地的胳膊都打了弯,张大了嘴,俊朗的面庞上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视线快要被血色浸染透彻。


    白衣鬼正跪在杨祈安和廖康中间,右手上拿着一把刀,左手撑地,低垂的发一半披在他自己身后,一半扫在廖康的脸上,廖康的视线穿过这男鬼的黑发,绝望祈求地看向杨祈安这边,眼泪乱七八糟。


    但廖康已经没有眼眶了,于是眼泪只能淹没在没了皮的伤口中。


    咸的眼泪,引发剧痛。


    廖康用口型不断对杨祈安重复着:救我、救我、救救我……他的眼神里已经没了光,只怕是要痛死过去。


    杨祈安以为下一个要经历这种凌迟之痛的就是他,立刻手脚并用着往后退,和面对廖康等人不同,杨祈安是不打算跟这个白衣男鬼试试刀的。


    可傀郎比他的动作更快,他发现了杨祈安的意图,垂眸盯着杨祈安的手,瞬时就将他撑地的那只手冻在了地上。


    很意外,并不痛,但冰得人指尖发麻,触感像是摸在了这白衣鬼的脸上。


    “你别动嘛,你乱跑的话我还怎么雕这张脸?他的眼睛不好看,不过眼眶是照着祈安的眼型调整的,脸太宽了,骨削了一层,可下巴又太短了……”


    傀郎对自己的作品不太满意,而且看杨祈安的模样,似乎也不太喜欢。


    “像吗?我用他的脸,雕出来的你。”


    这白衣男鬼把小刀丢到一边,以霜净手,慢条斯理地将乌发顺到一侧的肩头,瞧着甚至有些柔情缱绻,可半张完全露出的侧脸上除了裂纹和苍白之外,还有与尸斑类似的青黑。


    抛开这些不谈,他的模样几乎能称得上是白净清秀的,双眸含情,欲语还休,纤细如青枝一般的体格身型,和几乎曳地的长发,竟像个不肯束发、偷穿旁人衣服的纤细少年。


    但正是因为他长得过分好看,做出这等残忍行径,还以几乎天真的语气问询杨祈安的建议,才更叫人不寒而栗,意识到他非人的身份。


    这绝对不是活物的东西,就这样逼近杨祈安,撑着地,爬着,撑在杨祈安吓软的身体上方,还带着廖康的血味的头发,堆在了杨祈安的胸口处。


    “像吗?”


    杨祈安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摇头,动作哆嗦而断续。


    傀郎欺身而上,几乎快和杨祈安鼻尖相贴,趴在他的胸口,晕开了一片白霜,像隔着胸骨做了心脏的标记。


    “我也觉得不像,第一刀我就动错了,祈安的眼睛像你祖母,眼尾应该微微上挑,但又不能太锋利,锋利显得刻薄,穿在树杈上就有些吓人了,明明祈安不是那样的人……”


    傀郎抬手刮过杨祈安的下巴,再顺着下颌线一路轻抚,直到被杨祈安柔软温热的耳垂拦住去路,傀郎冰冷的指尖便轻捻那处皮肉,像白玉蝶爱恋花蕊。


    “祖母……”


    本就因为恐惧蓄积在眼眶中的泪水,在听到这鬼提到祖母后便再支撑不住了。


    恐惧通通化为了伤心。


    “她……”


    “死了。”


    而这伤心之泪又变味,染上了愤怒和绝望。?


    杨祈安眸光一凛,他眉头紧皱后,鼻尖也会跟着皱起的面皮微微提起。


    他的鼻尖有些圆,现在被身上的傀郎冻得发红,瞧着可爱。


    傀郎神色不变,却盯着杨祈安的那滴泪移不开眼。


    他并不把杨祈安的愤怒当回事,伸手点了一下他的鼻头,摸了一下那滴泪。


    杨祈安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那只被冻在地上的手掌心传出皮肉被撕扯的剧痛,仿佛在警告,如果强行挣脱,必将扯下一层皮,和霜结在一处。


    可他顾不上这些了。


    愤怒绝望的低吼终于爆发,希望在远处,南方也在远处,落到鬼的手里,下场不过是和那廖康一样供鬼折磨至死取乐,杨祈安的眼中闪着极怒的光,“祖母……祖母是老人家了,朝廷的走狗逼迫她,你这恶鬼也不肯放过她?!”


    傀郎仍趴在他身上,露出了几乎痴迷的神色。


    祖母…祖母……


    她会摸着自己的头,叫自己祈安,这次也是,祖母说,祈安,乖,青烟山上有座庙,庙里有神,那神很灵,去吧,祈安。


    眉尾一撇,伤心的泪又是一串串地掉。


    地上的廖康已经进气少出气多,身上的恶鬼一脸淡然无辜,杨祈安抹了把脸,傀郎露出了可惜的表情。


    随后,杨祈安用另一只手抓过身边的刀,伸直了胳膊,挽了个刀花,凌厉的寒光一闪,他将刀尖对准了自己,似乎想将傀郎和自己一起用刀钉死在地上。


    “我的家人都被廖康杀了,就剩下祖母了,她本就时日无多……”


    人间的刀剑也许伤不了鬼,但这刀本就该对准世间的一切灾厄苦难,即便不中,也要奋力一试!


    傀郎却浑不在意,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眼珠,后者咬紧了牙关,强忍着没有别开脸。


    “是,她时日无多,于是在她断气前,我允了她的愿,她向我祈求,要生生世世护佑你的平安,即便是死后,她也不停地求神。”


    听鬼说祖母遗愿,还真是荒诞,可杨祈安却愿意相信,他瞪大了眼,回望着鬼眸,抖着唇张大了嘴。


    这白衣鬼行走两界,也许真的能……


    “那,那我的家人,他们还能……”


    杨祈安想说死而复生,想问他们死前遭遇了什么,廖康说的是真的吗,甚至想叫这白衣鬼通灵带话。


    伤心的眼泪又从闪着希望的眼睛里流出。


    傀郎贴了上去,用唇噙住了那抹泪。


    杨祈安在这个冰冷的吻里僵住了身子。


    “他们死了,但我算是帮你报了仇,祈安,乖。”——


    作者有话说:明天七夕,打算给出芽补个狗鸟的番外[狗头叼玫瑰]


    本单元,真正的·男色鬼


    来晚了来晚了!!(跪——)


    第125章


    每当寒风带着沙打到侧脸, 杨祈安总会想起那日,傀郎在他脸上落下的泪吻。


    他的泪似乎是什么鼎食盛宴,傀郎居然笑了, 苍白的唇上湿漉漉的, 糜艳鬼魅, 语气却温和得像长辈,赞许这滴泪的漂亮, 夸赞杨祈安做得好, 眼中的爱怜又像情人,唇瓣留连不舍,舌尖轻触肌肤, 像雪融化在脸上。


    他舔了他,品尝了他的恐惧, 然后夸他的恐惧是最漂亮的。


    冰冷的舌,傀郎冰冷的情话,杨祈安惊怖又莫名。


    原来鬼之所以吓人,不是因为它青面獠牙,食人挫骨, 而是因为它难以捉摸, 会说着喜欢, 再切断咽喉,生剜眼睛。


    第三日, 雪停了。


    杨祈安饿得头晕眼花, 山中无所有, 他不得不吃了早已断气、面目全非的廖康,每一口都带着泄愤。


    回过神来,傀郎却不见了, 地上积雪未化,霜却已退。


    祪庙没了主,就如同死去了一般,成了没有灵魂的断壁残垣,鬼林也安宁寂静,杨祈安就这样顺利地离开青烟山。


    他一路南下,抵达起义军大营,时年十八岁。


    那时他不识爱欲,满心满眼都是复仇,只将青烟山的经历当作是一场南下路上的挫折,鬼都吓不退他胸中怀揣的仇恨与大志,却不懂为何见着面目全非的敌军尸首,夜间却会在营帐中梦到青烟山的大雪、傀郎的雕刻、冰冷的泪吻。


    醒来后,傀郎的唇犹在耳畔,邀功一般,“我用他的脸雕了你,像吗?”


    杨祈安这次却对着虚空点了头,后知后觉那是一场山中艳遇,鬼压床的梦魇成了春梦,傀郎趴在他的胸口,对他述说家人死时的情形,边说边吻他。


    醒来后来不及回味梦境,也许白日又将是一场战壕的厮杀。


    这场起义战争打了一年半,冬去春来,四季轮回了一圈,现在已是又一轮年岁的盛夏。


    大玄气数已尽,可起义军也是强弩之末。


    白日甲光金鳞开,兵刃映日,血光漫天。


    夜晚的沙场上却暗黑无光,风卷沙草,似有鬼号,厚重的黑云间有一隙月,像极了家乡的黑鸦群。


    杨祈安坐在城头上,守夜的起义军正悄悄抹泪。


    有个小兵哭得厉害,杨祈安听副官提起过他,他姓华,也是从北方逃亡而来,加入起义军的有志之士。


    见杨祈安打量着他,华雁啜泣一声,正了正神色,持刃而立,继续紧盯远处,杨祈安却叫他过来,问询了几句。


    华雁的老家是哨子城,和杨祈安也能算是老乡。


    “哨子城本有一支起义军,大家都是听闻了杨将军的事迹后壮心不已、揭竿而起,只是难成气候,没坚持多长时日就被击溃……我们四散而逃,我这支从青烟山往南去的小队,一路倒顺利,很快就遇上了顾将军带领的南方起义军……”


    从青烟山南下还一路顺利?看来傀郎真的不在山中了。


    “你回话有条理,读过书?”


    “回将军,是,只是乱世之中,读书无用,兵刃拳头才是硬道理。”


    “哭什么,想家?”


    “……绝望了,远处黑压压的,都是大玄的营寨,将军,咱们能赢吗?”


    不能。


    顾将军的养父原本是大玄重臣,昏君无需忠臣,他被奸佞许氏背刺出卖,便带着养子逃往南方。


    他是个有见地有谋略的人,知道殊死一搏的胜算并不大,不如弃车保帅,留下一支队伍牵制大玄,拖延时间,死守最前线正面战场,主力部队则连夜南撤,找到机会,再行奇袭。


    对于被留下的杨祈安而言,他心知肚明,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或许天一亮,大玄就会发起攻势。


    杨祈安没说话,只是靠在城墙上,仰头望月。


    华雁见状,大哭起来,哀泣乱军心,杨祈安却没有责怪他,只叫他小声些,不要吵到其他熟睡的将士。


    “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晚的安眠。”


    待华雁止住哭声,杨祈安还是问出了方才就十分在意的事:“你说你从青烟山南下,在山中竟没有遇到什么怪事吗?”


    华雁摇头,“不会遇到的,哨子城的人都知道一句话: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当时青鸟已不在山中,傀郎自然不会醒,我们几个哨子城的人便放心带队逃进山里。”


    傀郎醒三日?


    华雁口中的这个“傀郎”,说的是……他吗?


    “青鸟不在山中?你细细说与我听。”


    杨将军竟不知道此事,华雁有些意外,“回将军,就是咱们家乡流传的那个青烟山传说。”


    “我只知青烟山闹鬼,不知什么青烟山传说。”


    华雁弯了弯眼睛,怀念着解释起来。


    “青烟山里有一座神庙,远祖神已死,死后化为祪,神庙成祪庙,庙前有青林,庙后有青陵,传说中,青鸟是西王母派来的神使,它们栖息在青林中,每当它啼鸣到嘶哑泣血,便能唤醒青陵中的远祖神,神从陵中苏醒,便会降恩于人世。”


    降恩?


    那个吻去泪水,凿雕人脸的傀郎?


    “我们进了林子,发现山中并无什么鸟雀,就放心了。”


    也罢,这孩子没有撞见那鬼,自然是不知,所谓的庙前青林中没有青鸟栖息,只有嶙峋怪石和长脸的树皮。


    死去的神早已不再是神,傀郎就是彻头彻尾的恶鬼。


    杨祈安打断了华雁不着边的传说,“恩惠不来自于朝廷,更不能指望什么古神,丰年镇只有吃死人肉的黑鸦,我从没见到什么神使青鸟,华雁,去睡吧……明日,我会冲在最前面,所以,你们不必怕。”


    青鸟啼血?傀郎苏醒?


    只是个传说而已。


    …


    “杨将军!后方急报!!”


    跑死了几匹马,大军师顾企遥的手信终于送到。


    “将军,再拖延三日,只需三日!顾将军便能和西郡起义军主帅汇合,二十万大军会师,立即携粮草北上支援,将军,再拖延三日!大玄苍生便有救!胜利在望!”


    杨祈安单膝跪地,伸手,轻抚华雁僵硬冰冷的眼皮,为他闭上双眼,盖上白布。


    城外,狼烟漫漫,残肢断箭,血污狼藉,城墙上挂着无数敌军尸首,城门内,幸存的义军用同袍的死尸充当门栓。


    “敌军八万,城中守军不过两万余,即便死守,最多不过再撑一日,此城便会破……城中百姓尽退,我杨祈安死守前线至今,也算不辱使命,只是,再守三日,恕杨某直言,难。”


    传令官也不忍再重申军令,百里外便能闻见空中的血腥味,到达城外时,他还以为一脚踏进了炼狱之中。


    “可只需三日,便能……”


    “我要如何守三日呢?这是一城伤重躯残的将士,不是什么神兵天将。”


    杨祈安并非违抗军令、不识大局。


    拼死守着战壕,他浑身血污,前日,精疲力竭,避闪不及,眼也被刀砍瞎了一只,半张脸都被染血的白布包着。


    杨祈安用剩下那只漂亮澄澈的眼珠平静地回望着传令官。


    守三日,他不是神,实在做不到。


    前几日,他们一次又一次竭力守城,以死相搏,从十六万对五万,鏖战至今,八万对两万,以少胜多,次次击退玄军。


    可这样的赫赫战功实在鼓舞不了谁,苦战和死亡耗尽了士气和希望,焚烧尸首的黑烟熏灰了云,远处悬挂着被俘枭首的战友,杨祈安仰首望天,黑鸦若盘旋在空,他便恍然以为回到了故乡。


    传令官眼含热泪,杨祈安回神,长叹一口气。


    “……告诉军师,我杨祈安以身殉城,尽力死守。”


    传令官跪地磕了三响头。


    是日深夜,剧痛折磨伤口,那只残碎的眼还在眼眶中,不得医治,创药的药粉胡乱撒了一通,在脸上结了块,可军中多得是比杨祈安伤得重的将士,军医数日不眠,杨祈安让他不必为自己医治,却实在痛得无法入睡。


    他咬紧牙关,咽下痛吟,一闭眼就是战火与哀嚎,尸堆里爬出一个个华雁年纪的青年,穿着敌军或义军的战甲,夜里同自己闲谈,白天就抹去恐惧的泪水冲进刀剑利刃中,现在都成了白布下的碎肉,血都干涸。


    青鸟如果真能啼血唤醒傀郎,杨祈安定会求他助自己撑住这三日,叫这些孩子能活着看见新的一轮太阳,再度过几轮春秋。


    可这里哪里有青鸟。


    哪里又有傀郎。


    盛夏深夜,热风沉重,带不走身上疼出的冷汗,也吹不散空气中的血腥味、尸臭味。


    杨祈安突然想找华雁说说话,便一个人走到城墙根下。


    白布盖着不新鲜的尸首,像霜雪上落的斑斑血点。


    杨祈安瞎了一只眼,还掌握不好平衡,走路踉跄,便挨着白布,靠着墙根坐下。


    “那晚我就该告诉你的,你说的那远祖神我见过,他若真是全知全视的远祖神,为何不护我全家,免我灭门之祸,可他若不是知晓万事,又如何鬼魅一般自我身后现身,允了我祖母的请愿,还知道我叫杨祈安。”


    傀郎……


    那白衣鬼曾披散着乌发,趴在他胸口,吻了他的侧脸,说些莫名的暧昧的话。


    “神啊,求您了……”


    “我只要三日,青鸟啼了血,你不是能醒三日吗?”


    “这里没有青鸟,我该如何唤醒你?”


    百姓间流传的传说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可那句诗若是真的……


    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


    若是真的,那他在山中遇到傀郎的第三日,雪停霜化,傀郎不见踪影,便是傀郎已然苏醒三日,于第四日便不再降恩于人世?


    可三日前,杨祈安并未在山中听见什么青鸟啼血。


    三日前……三日前……是杨祈安遭遇鬼林夺眼,杨家被灭门的那日。


    那日,他祖母在家人的尸堆血泊中端坐嘶吼,傀郎说,她于死前祈求傀郎,让他护佑自己生生世世,保自己平安。


    傀郎就此现身,允了她。


    这是“青鸟啼血”吗?


    绝处祈神逢生,此生也快走到尽头,为何不试他一试?


    杨祈安撑地起身,扶着墙根,一步一步,拾阶而上,行至城门上,遥望敌军大营。


    盛夏夜,狼烟起,炎热在甲胄下闷出汗来,玄军大营外悬挂着起义军将士们的首级。


    杨祈安泣了一声,碎的眼珠流不出泪,他的痛呼也散在风中。


    “神啊,求您了……借我神力,助我守城三日,这并非不义之战,我借神力,只守不攻,不滥杀,不屠戮……”


    “傀郎,你不是喜欢我的眼睛吗?我还有一只……”


    …


    “刚才为大家介绍了庄重威严的青铜方彝,也叙说了有关编钟的有趣故事,接下来要给大家讲的,是沉重的战争故事,来,各位往右手边看,从青铜器展厅出来,这边是古籍展厅。”


    “据史书记载,神秘的玄王朝最终覆灭于苛政欺压下的民愤起义,最终,一场传说般的守城之战,正式宣告了这个百年王朝的落幕……”


    盛夏夜,狼烟起,大暑时节,起义军所守城门竟一夜间上冻结霜,千万起义军尸首被霜雪冻在城门上,薄薄的城门厚若砖墙,火攻不可破,兵刃不可催,打杀宣战之声不再,满城啜泣哀哭。


    玄军大骇,畏缩不敢上前,唯恐守城大将杨祈安睁开被霜雪所覆的双眼。


    杨祈安身披重甲,长刀在手,双眼紧闭,一颗眼珠已碎,一颗眼珠不见,眼皮干瘪,满脸血泪,嘴角却带笑,独一人巍然立于城门外。


    挑衅一般,激怒了玄军主帅,他亲自擂响战鼓,挥剑上前。


    “百姓间流传的传说总有夸大其词的地方,史书上居然也这么记载,说是那玄军主帅策马逼近杨祈安,竟被眼前的景象吓得两股战战,摔下战马……”


    游客们听得入神。


    这个姓杨的导游不仅长得帅、学识渊博,讲故事也很有一套,青铜器展厅还有人没素质地打电话,他却能在人声喧哗的博物馆,吸引全部游客的倾听欲望。


    “眼前的杨将军满脸惨白,还有青黑尸斑,脸上隐隐有碎裂般的瓷纹,盛夏八月,漫天飞雪,一地寒霜,他肩头上趴在一白衣乌发的清秀男子,那人对着杨将军缱绻耳语,说此生就佑你到这,霜雪积发间,也算共白头。”


    只是,有事求祪神,必不得善终。


    祖母求我生生世世平安,那我便在傀郎手里,生生世世,都不得善终。


    “……好了,接下来大家自行游览,下午四点钟在大门口集合,如果对我的解说满意的话,麻烦大家在群里给我点一下五星好评,我,哈哈,我跟那位大将军重名,杨祈安,五星,谢谢。”——


    作者有话说:七夕快乐老大们!![红心][红心]


    第126章


    等会?


    青鸟是谁?


    青鸟就是主角攻?!


    那这章的怨念物品肯定不是青鸟了, 它总不能把主角给收了吧。


    再等等剧情吧,杨祈安的第二世已经开始了。


    清洁工N·10088蜷成一个小小的光团,说实话, 杨将军那一世把它吓得够呛, 杨导游应该会好一些, 现代治安还是不错的,封建迷信也要不得。


    …


    他剪去了长发, 露出了大片脖颈与胸膛, 穿得也奇怪,破碎单薄的裁衣,短得有些过分, 竟将他有力劲瘦的小腿和胳膊直接裸|露了出来,显得他不施华饰、衣衫褴褛。


    这对眼睛倒还是那么漂亮, 眼珠仍然剔透、坚韧、满含希望,甚至天真、干净,眼尾微微上挑,却不显刻薄。


    这具血肉之躯,仍旧是傀郎最喜欢的模样。


    只是, 他怎么在这对漂亮的眼睛前罩了层奇怪的东西, 碍眼。


    傀郎歪了歪头, 有些困惑不满,他提起衣摆, 上前几步, 仰头盯着杨祈安, 幽深若古井的黑眸像被冷冻室冰过的葡萄,因为脸上鲜活的情绪,还有他眼中难掩的好奇, 反而显得有些可爱。


    杨祈安几乎是贪婪地看着傀郎的脸,呼吸急促,神色激动。


    尽管他知道,眼前这白衣男子是个货真价实的鬼,但此刻,他心里竟半分恐惧都没有。


    狂喜、兴奋、好奇、眷恋……


    当他真的按照“前世记忆”这种小说电视剧里才会有的扯淡设定,完成了“青鸟啼血”的……呃,就当是召唤恶鬼仪式吧,这白衣鬼居然真的出现了!


    杨祈安几乎要感谢那些他解说过的姻缘庙,肯定是他带去的香火为他积了德,神佛遂保佑,才能让他在前世记忆中一见钟情的鬼,顺利出现在他身边。


    起初,那些所谓的前世记忆就只是杨祈安年少时的梦境,他就只当是在梦中播放的连续剧——只不过是恐怖连续剧。


    灭门、鬼林、破庙、战争、守城、白头……


    可一连串精彩的噩梦实在不长,甚至循环播放,一遍比一遍真实、清晰。


    第一遍,杨祈安在梦中知道了剧情。


    第二遍,杨祈安在梦中看清了人脸。


    第三遍,杨祈安在梦中动了心懂了情。


    那年他刚上高二,暑假,三伏天,他开着十六度空调贪凉,莫名奇妙就趴桌上打游戏打睡着了,于是梦境也冰冷。


    梦中,寒风穿透被毁的庙宇,满地白霜,漫天飞雪,他在梦里和那看清脸的白衣鬼接了吻。


    傀郎清秀纤细,满手是血,执拗地问杨祈安“像吗”,灵动的双眼,薄而苍白的唇,瓷器一般精美的裂纹,受伤易碎的青黑尸斑。


    杨祈安第一次,在梦里做出了自己的行动。


    他抬手轻抚那张冰冷的脸,眼神重得化不开、又热得快融化。


    那鬼本只是想吻他侧脸的泪,可在唇瓣将要落下的一瞬,杨祈安却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将脸转了过来,将唇迎了上去。


    地上似乎还有一具血肉模糊、面目全非的尸体,杨祈安不管不顾,那些都不重要。


    他顺势借吻推倒了那白衣鬼,傀郎洁白似霜雪的衣服被玷了血污,却满脸平静,甚至勾了勾唇,乌发铺了满地……


    他太漂亮了。


    杨祈安被这场景刺激,在梦里呼吸加促、热血汹涌。


    他笨拙地解开傀郎的衣服,白纱铺了一地,盛着傀郎的身体,那具纤瘦的躯体和雪地白纱一样白,在火热滚烫的掌心下不起反应。


    傀郎平静地躺着,随着杨祈安的动作荡漾波动,眼神平静似死水,回望着他的眼睛,没有呼吸,胸口没有起伏,被吻太久也不会抗拒,他不需要空气,也不需要爱抚。


    身体并不兴奋,但傀郎却会对杨祈安说情话,他说喜欢他,甚至说“祈安,乖”这种暧昧调情的鼓励话语,冰冷的指尖顺着杨祈安的背脊一路下滑,杨祈安眼前闪过一片白光,眼神一片迷茫空洞。


    之后,他醒了,身下一片冰凉黏腻,空调运转嗡鸣。


    傀郎的话语犹在耳际,像某种放空后的幻听,空调冷风刺骨,出风口甚至吐着寒霜。


    他说,“原来你舒服时,是这种模样……”


    这个时候,杨祈安他爸敲响了房门,让他动静小点,自己洗内裤。


    自此,春梦噩梦,都是这鬼男人的脸。


    梦境成了杨祈安的支线人生,他在梦境中一遍遍循环那位杨将军的一生,后来,他长大了点,查阅了一大堆古籍历史,意识到那些梦可能不单纯是梦,更有可能是他前世真实的经历,他甚至能够还原出那位守城大将杨祈安的生平细节。


    他这才终于意识到,也许,梦中傀郎说的“生生世世,护佑他平安,但傀郎所佑,必不得善终”这句话,应该是个预告。


    既然是生生世世。


    那么他这一世,理应也是如此。


    真该死,鬼在梦里做了他此生不得善终的预告,杨祈安还在这兀自期待,糟糕的是,他还在梦中爱上了那个白衣鬼,爱得不可自拔、不能自己,甚至在梦中的鬼林里把眼睛戳进了树枝,送给傀郎当装饰,不过第二天晚上,他还是改变不了既定的前世。


    就这样,久而久之,杨祈安甚至快要混淆他自己到底是谁。


    白天,他是杨祈安,上学,考试,升学,早八,毕业,工作……


    晚上,他还是杨祈安,灭门、鬼林、破庙、战争、守城、白头……


    你不是生生世世护佑我平安吗?


    你在哪呢?


    工作三年后,傀郎还是没有出现,杨祈安却已经到了前世死亡的年纪。


    他等他等得心急如焚,不过鉴于对方是个鬼,这话有点黑色幽默,约等于杨祈安等死等得迫不及待。


    他过年回了趟老家,站在窗前对着地上的积雪发呆,祖母一脸欣慰,说祈安长大了、成熟了,瞧着就有担当,工作锻炼了不少吧?


    杨祈安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祖母又开始问他谈对象的事,杨祈安有些不耐烦,一时嘴快,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奶奶,您以后别老那么迷信,逮着个破庙也不知供奉的是神是鬼就瞎许愿,生生世世的,多害人啊。”


    祖母一巴掌拍上他结实的后背,“那保健品真有用,小廖公司做的正经产品,不是骗人的!”


    许久没听见廖康的名字了,杨祈安前世今生的纷杂回忆齐齐涌上心头,思绪一时有些恍然,有个极大胆的想法一闪而过,他突然抓住了某个晖光一亮的线索。


    前年,杨祈安误打误撞得到了一个玄乎的答案,这个答案,让他终于决定兑现那个极大胆的想法。


    带旅游团去某间古刹的时候,杨祈安在游客的购物环节出去抽烟躲懒,正好碰上古刹的老方丈,佛法也不知懂几何,跟他们旅行社讲价讲得倒是蛮厉害的。


    他也是抽烟抽得脑子也跟着抽了,半开玩笑地问那老方丈,做梦总梦到前世有何解?该拜谁?分不清前世今生怎么办。


    那老方丈眼珠浑浊泛青,像有一层翳,那天居然清明了一瞬。


    “何必分清,生生世世都要纠缠,又如何分清?佛祖不能解,此乃神之谕……另外,小杨啊,吸烟区不在这。”


    ……神谕吗?


    那既然是神谕……


    此刻,发现杨祈安在走神,傀郎几乎整个身体都快贴上他的短裤背心。


    傀郎过,霜雪结,杨祈安被他的逼近冻得打了个哆嗦,却没有避开傀郎的手。


    苏醒重逢的第一件事,就是摸他的眼睛,这鬼还和上辈子一样,到底有多喜欢他这双眼睛啊……


    杨祈安任由傀郎摘下他的眼镜,再丢到地上。


    傀郎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这才满意。


    杨祈安比以前高了不少,桌上摆着棕色的奇怪液体,傀郎现身的时候,他正在一边喝那个东西,一边举着一块发光的砖。


    那块砖会说话,语速很快,声音也很奇怪,尖利得不似人声:


    “天塌了!我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青烟山开发项目动工短短三日,山中已然发现人民碎片,妈妈,我看的恐怖片成真了!……”


    环顾四周,这间屋舍不见天日,内设诡异,床榻大得过分,被子凌乱着堆在床上,床头排列着一排奇怪的板,有一款板是亮的,上面写着——


    “请勿打扰?”


    和遥远回忆中熟悉的声线重合,杨祈安眉眼一软,“嗯,这里是酒店。”


    傀郎缓慢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理解这句话,却发现杨祈安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有不同。


    起初是欣喜激动、怀念眷恋,此刻又有感慨,甚至后怕。


    “……居然还真成功了,我,我去关一下空调,你来了之后屋里快冷死了。”


    傀郎依然是记忆中一模一样的白衣乌发,杨祈安按捺想要上前拥他入怀的冲动,回过神来才觉得有些局促不安,尴尬得找不出话题,说的话也不过脑子,他起身去拿放在床头的空调遥控器。


    傀郎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房间中央,看着杨祈安的背影。


    他很清楚,自己这次也是被唤醒的,和杨家灭门、还有杨祈安守城那日一样。


    有青鸟啼血,他便自青陵中苏醒,青鸟为神使,为神报信,他于是到达啼血者身边,允愿,还愿,收取代价。


    那白色的大方块吊在墙上,发出“滴”的一声,和鸟叫声不一样,傀郎把视线投向它,感到神奇。


    沉睡许久,世间又有变化,变化还不小。


    上一世的杨祈安已死,这是新的一世,可这一世的杨祈安应该还没有见过自己才对,而此世傀郎复苏的契机应该还没有到,杨祈安会度过平安顺遂的前二十四年,那是他前世的寿命。


    可傀郎提前被人唤醒,而唤醒他的人,极有可能就是眼前的这个杨祈安,面对自己突然出现在这,他竟没有半分恐惧,甚至眼神怀念,语气熟稔,不像前世那般。


    傀郎很遗憾,也很困惑。


    他为何知道“青鸟啼血”的典故。


    “你是谁?”——


    作者有话说:傀并不知道祈安能通过梦境获得上一世的记忆,祈安的这个梦境设定在后文会说明,斑马急性子,所以现在就叭叭一下[裂开]


    第127章


    “……你说什么?”


    他错愕的时候, 瞳仁猛地缩小,瞪大了眼,黑睛外绕了一圈白睛, 浓眉却因紧皱而压低。


    这表情还真是有意思, 他明显比上一世开朗鲜活得多, 好在仍是温热的、坚毅的,只是让傀郎对他更感兴趣了。


    也更喜欢他了。


    纵使人间了无趣, 幸因流浪处, 暂得见祈安。


    饶有兴致地,傀郎于是又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问题,语气是近乎残忍的天真, 罔顾杨祈安为了见到他而做出的一切努力。


    好像这位全知全视的已死神明失去了所有的祪神之力,真就对杨祈安梦境中的沦陷与怀念一无所知。


    “你是谁?”


    他反手以指节描摹勾勒杨祈安的下颌线, 游走他的轮廓,带起一阵阵酥麻战栗,温柔但无情,像抚摸物件,只是动作轻柔留恋, 又像被微风吹起的鹅毛雪, 不带情绪地拂过人脸。


    杨祈安挑不出错处, 甚至为此心跳如擂战鼓。


    他那块发光的砖还在兀自发声,说着傀郎听不懂的话。


    “家人们, 昨天那起轰动全网的青烟山人民碎片案, 绝对称得上是今年最残忍的案件了!受害者被肢解, 分散着埋在山中,而真凶竟是他生前最器重的下属!”


    “……可今晨,警方最新调查发现, 青烟山多处埋尸点附近的土壤均有被二次翻动的痕迹,目前的推测是分尸埋藏后,又被谁给挖了出来,拿尸块做了什么,再埋回原处……真凶否认了这一点,声称自己杀人抛尸后就没有再去过青烟山……”


    傀郎被这则营销号新闻吸引了注意力,歪过头盯着看,看上去听得十分仔细。


    杨祈安上前摁灭了手机。


    “……我以为你会记得我。”


    板砖不再发声,傀郎转回视线。


    “也许记得你,也许不记得你,也许记得的人是你,也许记得的人偏偏不是你……”


    他抬手抚摸着杨祈安的眼、唇、鼻,另一手则开始好奇地探索他这身“褴褛”的背心短裤,杨祈安有力的肩臂都露在外头,傀郎摸到哪里,哪里就覆一层冰寒的冷霜。


    杨祈安抬手,顺着抚过的路径拭去那些寒冷,神情认真。


    “今生我们的确是第一次相见,但上一世,你同我共白头,我是在你怀里断气的,你说你会佑我生生世世,我都还记得,你难道忘了吗?”


    傀郎环住了杨祈安的腰,白衣覆在他的脚背上,轻扫过他的膝盖。


    他没有直接回答杨祈安。


    “你眼睛红了,你要哭了。”


    杨祈安赶紧别过脸,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顶了顶,不叫傀郎看自己的眼,可鬼目幽幽,傀郎离他太近,还仰着脸带着痴迷贪婪,看他眼角的泪光看得入神,杨祈安又丢脸地觉得害羞。


    他气结,竟有些怨:“……你难道真的忘了?我是杨祈安,杨祈安!我求你允我三日,助我守城,我以生生世世向你发愿,你不找我索取代价吗?你知道我等你多久了吗?今生的每天,我都在盼你……”


    傀郎是不是有很多这样求神的信徒?他们知道他已经是个祪神,有求于他、不得善终吗?知道不得善终还飞蛾扑火的又有几个呢?他杨祈安不是唯一吗?


    为什么不记得呢?


    他在梦里和傀郎夜夜相见,这样的梦持续了多久,这场酣畅淋漓的绝望单恋就发酵了多久,他爱上了梦里的男鬼,信了生生世世的神谕。


    可对于刚被唤醒的傀郎来说,也许一切都太突然了,他杨祈安也太冒昧了。


    于是杨祈安心头一酸,在说这话时甚至带着哭腔,委屈极了,眼尾下垂,唇瓣紧抿:


    “我为了见你,连梦里的线索都不肯放过,我都……你……”


    也许是因为哽咽,也许是别的什么不可说,总之,杨祈安没把话说完,生硬地住了嘴。


    豆大的眼泪蓄积在眼眶中,那副傀郎曾用别人的脸精雕细琢、试图复刻的漂亮眼眶,现在赤红一片,颜色诱惑到傀郎移不开眼。


    好喜欢……


    他踮起脚,吻上了那对委屈的眼。


    阴森鬼气登时扑面而来,杨祈安立刻浑身冷透,可他的眼里却爆发出希冀的光,同样是错愕,嘴角却缓缓勾起笑意。


    杨祈安大着胆子搂住了傀郎的腰,二人彼此环抱,傀郎双手,杨祈安单手,他急切地追傀郎的唇,如梦中一般的冰冷的吻。


    傀郎也不躲,在他的吻间启唇说话:“杨祈安……吗?我记不清了。”


    杨祈安脸一垮,眼中的光忽的就灭,吻也断开了。


    “不过,这许是因为我记性不大好。”


    杨祈安又重新抬眼,期冀小心试探地望着他。


    傀郎喜欢这样灵动的眼,喜欢极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脸上,近距离鉴赏后,他发现这比杨将军的恐惧更美,前世杨祈安那种对鬼的畏惧和躲避,傀郎已经品尝过了。


    而今生这种小心翼翼,生怕从自己嘴里听到半分忘却的恐惧……这是什么?


    “必然是我记性不好,毕竟你这样的人,我轻易忘不了的,你很像一个人,我记得,旁人称他杨将军……”


    杨祈安的心就这样被傀郎用手直接戳进胸口一般,代替搏动,直接撕扯按压着供血,呼吸都带着血沫和痛楚,他却还欣喜于自己终于把心交到了傀郎手中。


    “是我!那个也是我,我是今生的杨祈安!”


    “不是你,你不是我的杨将军,杨将军把他的一颗眼珠送给了我,你的两只眼睛都还在,你不是他,你是谁?”


    杨祈安像倒豆子似的抱着傀郎急急解释了一通,冷得浑身发抖,但就是不肯撒手。


    现代人对鬼神的敬畏心并不强,傀郎放在前世,即便已死,也是人人敬畏的祪,但现在,他的存在被称为“打倒封建迷信”,所以在杨祈安的梦境中,傀郎的吻比他凌迟雕琢那些血肉要更有冲击力,此刻,杨祈安也算是切身体会“色胆包天”这个词的深刻含义了。


    在他提到前世梦境时,傀郎的笑意突然深了。


    有意思,原来,这一世的杨祈安是这样知道“青鸟啼血”的。


    可这梦境并非出自傀郎的手笔,“契机”之前的岁月,他不加干预。


    前世的杨祈安也只是个凡人,他是如何做到的?


    以梦储存记忆吗?……好像听谁说过。


    那人字字泣血,语中带恨,说要用这种方式,生生世世,人鬼纠缠,永不离分……


    是谁说的?


    记性不好只是欺骗杨祈安眼泪的托词借口,可这段记忆竟真的像蒙着层白纱,看不清对话时的细节,傀郎只是模糊感觉,那个人在哭,那也是恐惧的泪水,可一点也不美丽,不是惧怕,不是爱意,那泪水落在嘴里,苦涩至极……


    对傀郎来说,这感觉倒新鲜,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那人,是谁?


    除此之外,此番被唤醒,傀郎总有种隐隐的违和莫名。


    应该还没到他此世苏醒的契机,但他却提前出现在了杨祈安身边,杨祈安通过梦境得知了上一世的事,可这梦境却不是傀郎所安排。


    “现下是几月?”


    “……今天正好是夏至。”


    确实还没到,那个“契机”。


    向祪神求平安者,不得善终。


    向祪神求生生世世安稳者,便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前世不得善终,英年早逝,今生也将于前世的死日死时,再遇傀郎,这便是“契机”。


    今生“契机”之前的岁月,杨祈安应当无忧无虑,同寻常人无异,这二十四年,是前世的他挣扎于傀郎手下苟活的年岁,是他今生的奖励。


    而“契机”将至,厄运再临,傀郎苏醒,杨祈安今生也注定不得善终。


    如此循环,直至永世,不得超生。


    前世,大暑时节,一夜霜雪,杨祈安于守城之战阵亡。


    而现在才刚到夏至,离前世杨祈安死日、也就是傀郎苏醒、今生杨祈安再遇傀郎的“契机”,尚有一月余。


    眼前的杨祈安还在努力自证,他不知道傀郎为何要问时节月份,随口一答,只顾勾唤傀郎对自己的记忆,只是说到一半,他那块发光的砖又响了。


    这次不是营销号新闻,是电话铃声。


    杨祈安的神色顿了顿,他松开了手,已经冷得浑身哆嗦,接电话时差点没握住手机。


    来电号码未知、却能直接显示备注的情况并不多。


    “S市临江区公安局……”


    杨祈安冷极了,傀郎身上的霜寒并不是单纯的冰冷,阴寒的鬼气能直接勾起人心底最原始的恐惧,所以杨祈安抖着手,哆嗦着,迟迟没有摁下屏幕左下角绿色的接听键。


    直到铃声结束,他都没有接通公安局的电话。


    通话界面自动退出后,微信群还在不断弹出消息,是这次他带的旅游团-


    刚给了五星好评就请假啊,那个导游长得倒帅,但人果然不靠谱!-


    说是家里有事,要请三天假-


    可我们旅行也就剩五天了吧,都快结束了,还换导游,就很烦!投诉他!-


    博物馆确实解说得不错,人家家里有事,都体谅一下吧「合十」-


    就是啊,体谅一下吧,这小伙子人不错的,前天晚上咱们去青烟山浅滩的露营地钓鱼台,这小伙子二话没说就下去帮我捞手机了-


    哦!哈哈哈哈,想起来了,您是那个想甩钓竿、结果把手机丢下去的大爷!


    大爷的微信名叫“舞动夕阳”,顶着张他戴墨镜自信笑容的自拍,白牙露一嘴,瞧面相便知道,这大爷是个直爽性子。


    话题就这样被大爷当时的糗事扯开,只是聊了几分钟后,大爷就没在群里继续发言了。


    第128章


    严大爷是个爽快人, 热心肠。


    而且吧,他这个年龄,有钱有闲, 又偏偏闲不住, 打球跳舞、钓鱼旅游, 正是爱好遍地开花、身心全面发展的好时候。


    这个年龄阶段的退休人群精力旺盛,最怕无聊。


    所以严大爷一看是公安局的电话, 他也没有半点反诈骗的防范意识, 估计就算真的是骗子,他也能跟人家唠个几句。


    这电话没响几声,被他急急接起, 仔细一听,居然是让他作为证人来配合案件调查, 他立马就套上衣服出门,今天的游也不旅了,二话没说就从酒店打车到S市临江区公安局,半路上还跟出租车司机吹牛,说自己要立大功了。


    这大热天的, 他跑了一头的汗, 还穿着酒店的拖鞋, 在公安局大厅里急得直抖脚。


    也不怪他激动,平平淡淡了大半辈子, 头回牵扯进这么大的血案之中, 他自认为是重要证人, 急着想让警官审他。


    “大爷,非常感谢您这么积极地过来配合我们调查,但真的不用给我们倒水了……”


    见人家警察同志不是跟他客套, 严大爷这才放下手里的保温瓶,尬笑着坐了回去。


    但过了一会……


    “也不用您拖地!您坐回去吧,没事没事。”


    好在案件相关的负责警官终于来外头领人,严大爷“啪”地起立敬礼,跟着那警官就进去了。


    没走多远,穿过两栋楼,爬了三层楼梯,白净的瓷砖上头贴着“忠诚、为民、公正、廉洁”的使命标语,白蓝配色,氛围感一下子就到位了,领着严大爷的警官一脸严肃,也不跟他多话。


    严大爷本来以为他要进的是那种单面镜、黑漆漆,有监控和铁栅栏的审讯室,结果进的却是个大会议室,里头不少连制服都没穿的老警官正抽着烟,灌着冰红茶,一次性水杯里泡着廉价茶叶,里面浮着烟头,滤嘴湿透。


    空调开着,这股烟臭味儿闷在屋里,散也散不去,阳光下,柜机空调出风口冒出的冷风像一股股寒霜,往外头直喷,严大爷能瞧见那抹白,他有老寒腿,下意识打了个冷颤。


    “领导,严小军带来了。”


    “首长好,首长好……”


    听见动静,那些警官都把眼神投向了严大爷,后者的冷汗“哗”一下就洇了满背。


    这群人的眼神真不是闹着玩的,跟狼一样,好像一眼就能刺穿谎言和隐瞒,身上带着慑人的气魄,和他们小老百姓平日里接触到的民警完全不一样。


    不过,这会议室的布置倒是跟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一张大会议桌,瘸腿的办公椅,一面大白板,快没水的白板笔在上头留下了脏兮兮的痕迹,投影也开着,写的是“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组会议”,很简陋,没人有闲工夫把这玩意做得精细。


    一名干练的女刑警“哗哗”地翻着资料,走到严大爷旁边,拉开了张办公椅,椅腿在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她也不寒暄,开门见山:“跟您核对下信息,严小军,五十四岁,三轧钢厂退休工人……哟,退休这么早啊。”


    “哦哦,我那是高温岗,提前退的嘛。”


    这不是话题重点,郑警官没接话,继续问询。


    其余的警官都不动声色地看着严小军,那眼神厉害,似乎听他三言两语,他们便能看破诡帷,知晓隐情。


    虽然严小军自己都不知道他知道什么隐情,以及到底为什么被叫来。


    “您是A市人,爱人刘芳远,女儿严茉莉,在S市读博士,这次你夫妻俩是来S市看她的,女儿没空陪你们全程,就给你们报了个当地旅游团,为期八天,来回自理,酒店全包,对吧。”


    “对……同志,我是党员,我没犯事,这个案子我……”


    郑警官抬了抬手指,脸色严肃,示意他稍安勿躁,“您来之前,我们警方已经和您女儿联系过了,大致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核对信息是正常流程,您不用紧张。”


    严小军局促着点了点头,屋里冷气直吹,他却紧张得直冒汗,“哦哦,好,对,就是您说的这个情况。”


    “行,您对您旅游团中的导游,杨祈安,是什么印象?”


    杨祈安?


    乍一说那小伙子的全名,严大爷愣了一下,反应了一会,有点困惑地说,“哦,小杨啊,小伙子挺热心的,听说是名校毕业的,对历史很感兴趣……”


    郑警官直接打断,从手头的那一沓子资料里抽出一张宣传海报,垂眼念了起来,“前天下午,也就是六月十九号下午,你们旅行团安排的是青烟山已开发景点的半日爬山游,还有晚上的什么露营钓鱼活动,地点分别是青烟山向阳南麓山道,和青烟山浅滩,对吧。”


    “对。”


    “那天的杨祈安和之前相比,有什么不同吗?”


    这真把严大爷问住了,他挠了挠挂在下巴的汗,满脸局促。


    这怎么说啊,他没觉得小杨跟之前比有什么不同,但既然人家警察同志都这么问了,肯定就是有事儿,那白板上头还挂着小杨的照片呢……


    严小军答不上来,又不能撒谎乱扯,眼神在那吸着线索的白板上扫了好几遍,抓耳挠腮的,突然他左手边那个抽烟抽得最凶、一脸横肉的警察冲他挤了个笑脸,“大爷,您就说实话,咱们是找您了解情况的,不是上课提问您的,任何不同都行,任何您觉得有点在意的事都能说。”


    这横肉警察不笑还好,一笑更吓人了,严小军一抖,他本能地觉得紧张,又怕自己紧张会被警察误认为是心虚,以为自己跟碎尸案有什么关系,于是就更紧张了。


    他哆哆嗦嗦地,郑警官也接着引导他,“没事,您在这梳理一遍那天下午发生的事也行。”


    严小军这才磕绊着回忆。


    这一回忆,他还真发现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那天下午先是爬山,小杨现在山脚跟我们介绍了一些青烟山的历史和典故,还讲了几个有关青烟山背阴侧庙啊神陵啊的鬼故事,讲完之后,他就走到最后头去了,说队伍里老年人多,他怕有人掉队,就让大巴车司机走最前面,他走最后……”


    这一屋子警察俱是眼光一闪,横肉警察立马打断,“他一直都跟在大部队后面吗?”


    严小军实话实说,“我爬山积极,走在前头,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一直跟着,反正上山后就没见到他了。”


    “然后你再见到他,就是手机掉水里,他帮你去捞?”


    “嗯。”


    横肉警察又冒一支烟,“讲讲。”


    这就是严小军觉得不寻常的地方了。


    “其实浅滩里头的水不深,他个高,一米八好几,腿还长,站水里弯腰捞就行,但他……”


    当时,杨祈安纵身一跃,整个人都扑进水里,把手机还给严小军后,呼噜了一把自己湿透的头发,拧了一把上衣,说:“都快夏至了,到晚上了怎么还是凉飕飕的……”


    严小军眼瞧着对面那横肉警官的神色变得凝重,硬着头皮继续说,“然后,然后我就接话,我说谢谢他,别冻着了,赶紧回酒店洗个热水澡换身衣服。”


    “他平时戴眼镜吗?”


    “不戴。”


    “他跳进浅滩穿的,是不是这身衣服。”


    郑警官从资料里又抽出一张图片,右下角有具体到秒的时间,应该是监控的截图。


    截图里,杨祈安戴着眼镜和鸭舌帽,看不清神色,身上穿着简单的白T恤,套着阿迪的运动长裤,虽然是很常见的休闲风,但他身上独有一股气质,身材比例也好,总之一眼就能认得出是他。


    那张打印出来的截图旁边还有一行红笔写的字——“没戴手套!”


    严小军愣愣地点了点头,“是这身衣服……你这写的手套是啥意思啊警官。”


    不过没人回他的话,郑警官收了资料,起身说些感谢配合的套话,其他几个警官灭了烟,往白板跟前聚,似乎要分析严小军提供的信息。


    带严小军进来的警官走了过来,示意严小军跟他出去。


    热心严大爷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都快走到会议室门口了,他突然在这种氛围下插了句嘴。


    “碎尸案的真凶不是隔天就自首了吗?为啥还在查啊,小杨人挺好的,别因为点小事就……我,我相信政府,我这话的意思不是质疑各位警察同志……”


    严小军又向警察敬礼,横肉警官笑了笑,“谢谢您的配合,请放心,回吧回吧,小王好好送人回去。”


    人家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严大爷也不好再说什么了,迟疑着退了出去。


    也许是因为严大爷方才说了个在他看来其实算不上什么疑点的疑点,有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感觉。


    而且人家小杨下浅滩帮他捞手机,却被他当成所谓的不寻常说给警察听……


    总之,严小军很担心因为自己的几句话,会耽误人家无辜小伙的人生,他在走出公安局大门后,终于忍不住了,不安地问那位小王警官,自己说的这些话会不会对杨祈安造成什么影响。


    小王警官年纪轻,见严小军还真想太多,自己折磨起自己的良心,便好心向他解释了两句。


    这小王警官的话叫严小军惊呆了。


    “严先生,被害人的尸体有被翻动的痕迹,但杨祈安却一直都不接警方的电话,他是报警人,却拒绝接受我们警方进一步的问询,您今天的证词有极高的参考价值,杨祈安身上有疑点,在上级确认您证词之后,可能会强制他接受警方调查……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但也不会冤枉无辜民众,您放心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今天双更,连着一起看比较带感,所以就更得稍微有点晚!sorry老大!


    第二世算是变格悬疑故事,有灵异元素的,宝宝们请勿当真,请勿代入现实。


    第129章


    郑警官已经很久都没再有过这种阴寒彻骨的感受了。


    但现在, 看着对面那个二十几岁、刚大学毕业的杨祈安,她居然有种久违的、心头发怵的战栗错觉。


    按动笔的咔嗒声,打火机的咔嗒声, 烟草的燃烧声, 吸气声, 呼气声,烟雾缥缈, 冷气啸啸。


    投影仪将“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组会议”这几个宋体黑字映在蹭了黑灰的白墙上, 不远处的白板上挂着杨祈安自己的照片,自首凶手和被害人的关系图也在白板上吸附着,简笔画的青烟山上标记着埋尸地点, 可这个杨祈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仍一脸淡定地坐在一众老刑警中间。


    他的视线焦点落在空调出风口的冷风上, 偶尔还对那里软下眉眼、柔和目光。


    这间严肃的会议室没有对他产生任何压迫感与威慑力,满脸横肉的耿警官甚至刻意挤了笑容,眼都不眨地死死盯着他,但杨祈安依然面不改色,冲耿警官点头示意之后, 还有些不自在地微微错开了和他相接的目光。


    像极了一个不会社交寒暄辞令、被家长拉来某种体制内酒局的局促孩子。


    可真正的局促, 应该是刚才严小军那样的表现, 那才是真无辜。


    而非像杨祈安现在这样,跟郑警官对答如流。


    很明显, 他对警方有所隐瞒。


    “为什么突然请假?你这种情况要赔你们旅行社违约金吧。”


    “但我要找我男朋友约会。”


    郑警官的嘴角抽搐了下, 耿警官被自己嘴里的烟狠狠呛住了, 几位经验丰富、年龄也大的老刑警都面面相觑,他们局长甚至小声说了句,“……口误吗?”


    杨祈安听见了, 还纠正了一下,说不是口误,是男朋友。


    说完,他的视线仍然落在柜式空调的出风口处,似乎冲谁笑了笑。


    那台柜机约一人高,因为有些老化,工作时会有嗡鸣声,制冷效果时好时坏,而且白雾除不尽,开久了会有湿漉漉的异味。


    郑警官突然脊背一凉,那种阴寒彻骨的感受又来了,她眼神示意小王去把空调温度往上打一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屋里比刚才更冷了。


    郑警官试图引回正题:“……杨祈安,我家小孩跟你差不多大,点个外卖都要偷偷拿,你也才大学毕业没两年,还是个孩子。”


    杨祈安心想,那还得看你怎么算我的年纪了,上一辈子的记忆重复了那么多遍,感觉在梦里活了很久。不过他面上还是那副淡然神色,在郑警官说话的气口,还制止了去调空调的那位小王警官。


    “等一下,我有点热,就这样吧,别动那空调了。”


    小王警官挠了挠头,退了两步,又坐了回来。


    ……这杨祈安看上去完全不像是热的样子啊,一点汗都没出,倒是刚刚那位严小军,汗都顺着下巴直滴,紧张得不行。


    小王没动空调,傀郎倒是好奇地戳了戳空调的面板。


    一进屋,傀郎就好奇地在会议室里转悠了一圈,最后靠在空调柜机旁边,白纱被冷风吹得飘飘欲仙。


    杨祈安一直在看他,乱七八糟地想,如果不去看那双鬼气森森的眼,再给傀郎扎个麻花辫,侧盘着垂在肩头,也许效果会很不错。


    “滴。”


    “滴滴……”


    就在这时,傀郎把面板上的温度按键给摁了下去,黑色的长指甲戳上鼓起的按键,每摁一下,显示屏上的像素数字就变动一个,从22一路升到28。


    杨祈安的动作极快,他并不是离空调最近的人,屋内的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从杨祈安被“强烈建议配合警方调查”,上门带来公安局后,他们都严阵以待。


    杨祈安一动,这些刑警们都跟着坐直了身子、手掌半撑着椅面,神情审慎严肃,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可杨祈安就只是把空调从28调回22,然后站在出风口前动作诡异地扒拉了两下,冲郑警官尬笑道:“老式空调的温度的确有时候会自己跳,呃……您刚刚问到哪了?”


    他一边说一边绕着会议桌走回郑警官旁边的位置,那个位置本就被几位老刑警有意无意地包围了,只是杨祈安假装未察觉。


    倒苦了傀郎,他本来是站在空调出风口跟前感受霜雪寒风,却被杨祈安拉走了,现在,他被牵着站在了一种老刑警中间,周围没有一个空座,现代人看不见他,杨祈安也再三叮嘱他不要主动现身。


    所以傀郎一身白纱、乌发曳地,窄腰被衣带束紧,无所事事地站在杨祈安旁边,努力理解这群衣着古怪的人讲的话。


    “……杨祈安,你还年轻,你得搞清楚有些事的后果,报完警后,你没有积极配合警方调查,警方联系不上你,你还突然跟自己公司请假,这会给警方非常不好的观感,难道此案与你有关?”


    如果警方手里真的有杨祈安与碎尸案有关的确凿证据,那么他现在就不是在会议室里,而是在审讯室里了。


    就算杨祈安心里清楚这一点,他也同样明白,继续回避下去恐怕不行,警方应该是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案件疑点,需要自己提供案件信息、做出解释,否则便只能怀疑他与案件有关。


    他叹了口气,靠在了椅背上,按捺心头的焦急。


    他并不是不想配合调查,只是……傀郎就只有三天时间,他不想耽误此生这最为宝贵的三天。


    “郑警官,您想知道什么?”


    杨祈安叹了口气,终于把满会议室飘忽的视线拉了回来,落到郑警官的脸上。


    后者微微一怔,浑身冰寒,好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杨祈安的视线,一起看向了自己……


    当年,郑警官刚入行时,上面除恶反黑、严打邪|教,她是刚从警校毕业的生面孔,能力也强,不出三月就成功混入某邪|教窝点中卧底潜伏。


    她卧底的那个组织信奉一尊半身鬼佛,认为神未能成功渡劫,便成死身之神——祪,祪能实现一切渴愿,只要钱给够就行。


    诈骗老套路,教条教义也都是一些鬼扯的话术,毕竟发下来的所谓神谕还有错别字和排版问题。


    但郑警官永远都记得那天,她是个不信神佛、反对封建迷信的新时代青年,可那天实在邪乎。


    那个组织安排了一次拜神祭祀活动,半身之神在上,叛教的逃亡者在下,头目拿出砍刀,将逃亡者的四肢砍下,敬献于祪神,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啼血,青鸟的……


    那天就和现在一样,莫名的,有股阴寒的目光聚焦在身上,像有什么在暗中注视着,即将苏醒、即将接近……好在警方来得及时,救护车很快赶到,叛逃者保住了一命。


    抢救成功,阴寒便散去了。


    再后来,这个组织落网,郑警官得知那半身神的塑像,不过是头目仿照青烟山古庙中修复前的神像所做的拙劣赝品,只是骗人的玩意儿罢了,她还因此被同僚嘲笑过,“还阴寒彻骨的感觉呢!小郑啊,胆子太小了吧!”


    真的是她胆子小吗?……可她一向相信自己的直觉。


    “严小军,就是你前天晚上在浅滩边帮忙捞手机的那位大爷,有印象吧?青烟山浅滩最深处都不到两米,近岸处更是仅有一米左右的深度,你帮他捞手机,不至于全身湿透吧。”


    “岸边有很多人工鹅卵石,脚滑了一下,我就整个人扑到浅滩里去了。”


    “真的吗?可这么来看,你报警的时间就很微妙了。”


    真凶自首时,将作案时间、方式、地点以及动机全都交代了,如果他真的翻动过掩埋受害者尸体的土层,他没必要单就这一点撒谎。


    所以,翻动掩埋受害者尸体土层的,另有其人。


    与本案相关的人并不多,真凶只做了粗糙的作案计划便动了手,泄愤后又后悔自首,可相比较而言,反而是报警人杨祈安,做出了更多的准备。


    可他之前的人生,却和受害者与凶手没有半分交集,他并非共犯,也没有教唆嫌疑,无论是现实还是网络,杨祈安和他们都没有任何关联。


    他算不上嫌犯,却是个疑点重重、有所隐瞒的报案者。


    郑警官将资料中夹着的线索一字排开在杨祈安面前。


    杨祈安挪了挪身子,似乎想要看清楚上面的内容一般,因为他费力腾出左半边的椅面,接着浑身哆嗦了一下,像被什么冰了。


    “我们已经请严小军指认过,下午四点三十四分,山路监控上拍到的人就是你,你戴着眼镜,落后于大部队,独自经过受害者的躯干埋藏点附近。”


    傀郎看了看那张图画中杨祈安的脸,之前被他嫌碍眼的透明之物,赫然在杨祈安的脸上。


    郑警官说完,将手指移到了下一张照片上,是一则通话记录:


    “傍晚六点十三分,报警中心接到了你的报警电话,接线员建议你在原地等候警方,但你离开了,”


    接着,是群消息截图:


    “傍晚六点十七分,你捞起了严小军的手机,旅游团的微信群里有人拍摄了视频,视频有水印,视频中,你浑身湿透,和严小军交流后,离开了青烟山景区,”


    酒店监控:


    “晚上七点零七分,你独自回到酒店。昨天,你正常带队完成了旅游团的博物馆行程,但昨晚临时请了假。”


    接着,郑警官又回到了山路的监控照片:


    “在这里,你的手暴露在监控中,你没有戴手套。”


    随后,她指了指酒店监控:


    “在这里,你也没有手套,但浑身湿透。”


    一整排被细细分析过的证据摆在面前,杨祈安神色坦然,傀郎倒是一脸好奇,乌发扫过桌面,有一缕都快搭在郑警官的手背上。


    “您想问什么,直接问吧,我时间有限。”


    郑警官深吸一口气,“好,那我就有话直说了,眼镜和鸭舌帽是伪装吗?”


    “不是,我有两百度近视,偶尔是会戴眼镜的。”


    “下午四点半你经过山路,一小时四十分钟后,你来到浅滩,但从监控所在地点到达浅滩,最多只需半个小时,而请问你中间去了哪里?”


    “……”


    见杨祈安不说话,耿警官熄了手头的烟,“孩子啊,一小时四十分钟,这么巧吗?躯干、头颅和四肢、内脏,还有受害者的衣物,一共四处埋尸点,正好绕山一周,以你的步幅和频率计算,差不多就是一个半小时左右,而你在报警的时候,用词也很微妙。”


    一般人在看到一处掩埋的尸块就会报警了,是不可能想着找齐尸体的所有部分再报警的,可杨祈安明明下午四点半就经过埋尸点附近,却在六点多才报警。


    可如果是因为他当时没有发现躯干处的埋尸点,六点钟发现了别的埋尸点才报警,那又为什么会说——


    “你报警时,接线员询问你看到了几名死者,你回答的是,应该只有一个,我只看到了一个身子。”


    耿警官目光犀利,可他一线从警的本能却提醒他,不要站到杨祈安的身边。


    于是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横肉一堆,眼神却正直严厉。


    他抱着手靠在了会议桌边,反手敲了敲桌子,


    “让我来做一个大胆的猜测,孩子,你早就知道真凶会对受害者下手,将他的尸体埋到青烟山中,所以那天,你做好了准备,你先是找到了躯干,接着顺着真凶的路径找到了受害者的头、砍断后被纵向捆在一起的四肢,黑塑料袋装好的、从躯干流出来的内脏,最后才是衣物和手机……”


    “你把它们都找到了,但你是个年轻的孩子,你漏了一样,你没有提前准备好手套,所以才会在徒手翻动四个尸坑后,回到浅滩,故意在人前为严小军捞手机,浑身湿透,手上的、身上的泥土就都有了解释。”


    “我说得对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知道真相了诶嘿嘿,不过老大们也可以提前猜猜看


    第130章


    N·10088还记得, 早在第一个小世界时,主系统就曾对“怨念物品”进行了全面介绍。


    怨念物品的诞生有时并不单纯是源自主角的负面情绪投射,还有部分情况是来自配角的怨念集合。


    就比如这个小世界。


    生生世世, 苍生黎明, 人人都有百八苦楚, 事事皆化万千劫难,求神是人在绝望尽头下意识做出的选择。


    于是, 人人都是青鸟, 都遇劫遭难,诉苦啼血,召唤祪神, 傀郎苏醒,实现愿望, 不得善终,甚至生生世世,报应循环……


    这个“青鸟”,已经是一个不知由多少世的人以怨念集合而成的概念了。


    那么问题来了,当“怨念物品”不是一个具体的物品, 而是一个抽象的概念, 清洁工要怎么回收呢?


    N·10088苦恼地挠了挠头, 是它误判了?这青鸟虽然是怨念集合,但不是所谓的“怨念物品”?


    还是说……“怨念物品”的概念, 本身就有问题呢?


    接连几个世界, “怨念物品”对剧情线也算是有一定程度上的推进作用, 但角色的自主性分明要远远大过“怨念物品”的影响,以至于经常给10088一种错觉——回不回收都无所谓,偷懒摸鱼才是正道。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


    会议室里的所有刑警都凝神留意着杨祈安那边的动静, 没人注意到他们在指间夹着、没空抽上一口的香烟,被什么打散了烟雾,形状破损得有些不规则。


    白衣轻扫地面,在刑警们同杨祈安交流时,傀郎穿过香烟空燃升起的丝缕浊烟,踱步至那面白板前。


    白板上除了案发现场分析和尸检报告之外,还贴着三张人脸肖像,做了简单的人物关系分析。


    其中两张之间画了双向箭头,写的分别是“精神疾病、怨恨”和“长期职场霸凌”,而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却孤零零在一旁,没有纠缠进那两人的关系线中。


    傀郎摸了摸杨祈安的那张照片,照片中的他短发利落,刘海是不刻意的三七分,笑容开朗,履历干净,圆领T恤露出了修长的脖颈,锁骨突出,颈窝在黑白打印照上呈现出深色的阴影。


    这张照片如果是彩打,放在杨祈安的导游证中,那的确是个浓眉俊朗、眼含繁星的大帅哥。


    但这是张黑白打印的A4纸,吸在案发现场的线索分析图右侧、被肢解的受害者正上方。


    一个黑塑料袋,几片看不清画面的、被翻开的土地,尸检报告,还有笑容开朗的报警人——杨祈安。


    于是那双含着繁星的明亮双眼,越看越觉得像是含着诡笑,老式打印机出墨不均匀,那双眼黑得太过浓重,傀郎抹了一下,指腹上就沾了灰黑,A4纸上的杨祈安晕开了一片浓重的眼妆,眼眶也黑了一只。


    傀郎捻了捻指尖,有些不高兴地蹙眉轻啧。


    把他弄脏了……


    这边的耿警官刚做完他的推理,“我说得对吗?”


    随后,他抱着手等在一旁,静候杨祈安的回复。


    杨祈安的目光却不自主地被白板前的傀郎吸引。


    这一屋子的老刑警开着碎尸案的会议,傀郎却像只巡视领地的白猫,人世恩怨嘈杂与他无关,他立在白板前,只对着白板上杨祈安的照片戳戳摸摸,打印机的油墨沾到了手上,傀郎却涂抹地更卖力。


    照片上杨祈安的“烟熏妆”越来越夸张,傀郎的神色已是不再掩饰的困惑。


    这可不就是“越抹越黑”吗?


    杨祈安突然低着头轻声笑了起来,似乎看到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这下倒给耿警官整不会了。


    本来看他笑,几位刑警都神色一变,这么严肃的案件,他居然还笑得出来!简直是藐视生命藐视警方!


    可正要斥责出声,却见杨祈安眉眼温软,看着白板上的线索神色放空,他的笑意中没有讥讽,尽数是温和纵容,莫名的,还有几分……深情?


    居然在这种情形下自然地联想到了这个词,耿警官起了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而听见杨祈安的笑声,傀郎终于住手,好奇地转过身来,但他宽大的白衫轻纱广袖在转身动作间扫过白板面,吸铁石被傀郎碰歪了,磁吸力本就不行,碰歪后更是直接“啪”一下就掉落。


    杨祈安的照片就这样飘飘忽忽地掉下来,吸铁石在地上滚了几圈,落在某位刑警的脚边。


    这下,不止是早就有所感知的郑警官,其他几名老刑警也都莫名后颈一凉,神色都齐齐僵住,一时间,会议室内死寂一片,空调发出一声累极的长叹,室内温度到达22摄氏度,它停止了工作。


    这大白天的,充满疑点的报警人正在接受警方调查,调查还没个结果,报警人的照片却无风自动,别的吸铁石都安然无恙,唯有他的照片落在地上……


    见屋内因此一片静止,这群人也都在看着他这边的动静,傀郎也愣住了,眼珠在眼眶中不安地左右滑了一圈,瓷裂纹和青黑尸斑的脸上居然也会露出局促的表情,瞧着有些可爱。


    杨祈安冲他颔首,下巴轻点,示意他到自己这边来。


    正巧,那位正欲捡自己脚边吸铁石的刑警弯下了腰,傀郎经过,白纱长衣轻扫地面,阴寒的纱拂过那刑警的手背……


    “啊!鬼!我靠真有鬼!”


    他跟中邪了似的突然蹦了起来,甩着自己捡吸铁石的右手,像在甩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


    当然是被他们局长斥责了。


    可这位可怜的刑警刚冷静下来,准备把杨祈安的打印照片吸回白板上……


    “啊!!”


    他的手一哆嗦,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又飘忽地落回地面。


    “刘警官!你一惊一乍的到底怎么回事?!”


    调查对象还在这里,他们警方却表现得这么有失水准,局长脸色难看。


    不过,当他老人家看到杨祈安的那张照片后,脸色就更难看了。


    杨祈安的整个左眼,都被黑色的打印机油墨模糊了,像有人用力地搓了他的那只眼睛,恨不得徒手生生抠剜下来一般……


    始作俑者安静地站在杨祈安身侧,不发一言。


    …


    这段小插曲过后,这场调查以杨祈安近乎坦诚的交代继续进行。


    傀郎已被召唤,每晚纠缠他的那些前世梦境成了真,这男鬼就在自己身边。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继续在公安局浪费时间。


    杨祈安略去了那些不能说的细节。


    “您说的……不对。”


    杨祈安苦笑着摇头,“我并不能未卜先知案件的发生,我根本就不认识这两人,只是前天下午,我们巴士到达停车场的时候,我注意到了凶手的车,黑色商务轿车,本地车牌,但却错停在了大巴专用车位,后备箱渗血,地上一摊黑,我起初以为这辆车漏机油了,所以上前查看……”


    当时,杨祈安发现是血,他却没有报警。


    他意识到,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终于来了。


    ——那个“青鸟啼血”的机会。


    在祖母提到廖康时,杨祈安就想到梦中前世,两次唤醒傀郎的具体情形。


    一次是在廖康灭门那日,祖母于全家尸首中含恨咽气,在满地的鲜血中求神降临。


    还有一次,则是守城那晚,他自己在满地的战友尸首中恳求傀郎助他三日。


    都是利用他人的死尸进行的召唤。


    既然那老方丈也说,生生世世都要纠缠,此乃神谕不可解,便不必分清前生今世。


    那还犹豫什么?前世的杨祈安也是他自己,梦境中一遍遍加深的爱与倾心并非是镜花水月。


    所以,试试……总没错吧,鉴于傀郎至今还没有出现。


    “你当时怎么不报警?”


    “我也不确定是什么,万一是冻肉化了呢,现在毕竟是夏天了……进山后我走在最后,下午四点多经过青烟山山麓岔道的时候,背阴侧还在施工,但明显有人进去了,我就想到那车上的血了,就跟进去了。”


    “你是说,这张监控中拍到的你,是去背阴侧山道追真凶的?”


    “是,但走一半我突然后怕,万一凶手急眼了,之后报复我呢?所以我就戴眼镜戴帽子,不想露脸……”


    耿警官眼里的怀疑消了几分。


    这的确是个年轻大小伙会热心冲动之下做出的决定,认知也稚嫩,合理,也符合他对杨祈安的侧写认知。


    可傀郎能看得出谎言的眼睛,杨祈安双眼深处的坚定变得深重浓郁,那是比坚定更黑暗的偏执,不惜撒谎蒙骗这一屋子的老刑警。


    他弯腰趴在杨祈安的肩头,伸出指尖,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杨祈安便和他对上视线,眼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浅笑。


    是的,他撒谎了。


    不是怕凶手报复,而是因为近视,杨祈安看不清未开发的山路,更怕错过任何凶手的踪迹。


    他需要的是能“青鸟啼血”、召唤傀郎的那具尸体,他得找得仔细一点。


    “然后呢?你之后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的踪迹能解释清楚吗?”


    “能,然后就如您猜的那样,我找出了全部的尸坑,下山,报警,捞严大爷手机的时候是真的脚滑了,急着回去换衣服也是真的,毕竟我浑身湿透,身上有泥,发型也乱了,不帅了……”


    杨祈安还在撒谎,话里真假掺半,一半隐瞒,一半诚实。


    比如接下来的这句,就是实话。


    杨祈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动作自然,从肩头一路顺着轻抚下来,最后停在胸前的虚空,指尖捻了捻,像在爱抚某人的长发。


    “不帅了可不太好啊,”


    他又露出了那种温和纵容的笑意,和白板上左眼模糊的自己对视着,


    “毕竟我都说了,我请假就是要和我男朋友约会的,他……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但他随时会来,连在梦里,我都在等他。”——


    作者有话说:现实请勿模仿(斑马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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