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6·19青烟山碎尸案专案调查组的总会议刚结束, 耿警官就立刻挺着圆溜的啤酒肚、动作灵活地挤出会议室后门,往楼梯口一站,急吼吼地摸裤兜。
制服布料弹性差, 在他的大腿上紧绷出烟盒的形状。
郑警官本来就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 见他那模样, 就知道老耿烟瘾又犯了。
她追出来调侃:“这会开了俩小时,老耿也被迫戒烟俩小时……”
耿警官一边笑一边咬烟嘴, 打火机“啪”一摁, 他终于得以呼吸这口烟来解瘾。
“呼——哎,小郑啊,你觉得杨祈安那小子的话能信吗?”
那天问完话之后, 所有的疑点似乎都从杨祈安那里得到了解释,可几位老刑警都有个莫名的直觉性共识。
“不完全可信, 不过提起他那男朋友倒是挺真情实感的,动机上应该没有撒谎,但行踪说得太含糊了……”
四个埋尸点的位置如果按照凶手的路径走,的确差不多需要一个半小时的时间,但这么算的话, 杨祈安一共就只有十分钟时间去挖开四个尸坑, 他怎么能那么精准地找到尸块所在的位置?并且在平均两三分钟内刨一遍土再埋回去?
除非, 他还知道别的路线,比这一个半小时更省距离。
可就算他是个导游, 应该也没办法对还处于开发中的青烟山背阴侧那么熟悉吧!
山路还没完全修好, 凶手走的那条是唯一一条修建完毕的上山道, 而且背阴侧的地形复杂,怪石怪树,迷路转向是常有的事, 离开上山道,自己开山找尸坑……
可实操性太低。
“这小子挺聪明的,鬼得很,细节处不否认也不承认,对咱们的问题也只回答不解释,你听了报警电话的录音没?他冷静得吓人,像是见惯了惨死碎尸,连半点惊慌的反应都没有。”
“可惜咱们没有确凿的证据,我听上头的意思,是叫咱们少琢磨他的事。”
“也是,真凶都落网了……”
…
“你对他们撒谎了。”
“嘘,别聊那些。”
今天下了大雨,山里没有动工,掘土机安静地停在山路旁,铲斗里兜着半筐湿土,傀郎跟着杨祈安回到了青烟山,杨祈安轻车熟路。
夏天的雨水总是裹挟闷热,进了青烟山的背阴侧,却像是来到了什么世外之境,脚下的泥泞都带着霜雪一般的寒凉,每一步都像踩在雪上。
青鸟啼一声,傀郎醒三日,在酒店和警察局耗了两天,今天已经是第三日。
是他们此生得见的最后一日。
从今早开始,杨祈安的情绪就有些不对,傀郎默不作声地打量他,甚至是乖巧地跟在他身后,天刚熹微地亮起来,就跟着他一起出了门。
专案调查会都开完了,警情通报也发了,警戒线自然也撤了,杨祈安背了个很小的登山包,驾车到达青烟山景区,从山脚反绕到背阴侧,掰开蓝色的施工铁皮格挡,牵着傀郎钻了进去。
傀郎有些困惑杨祈安为什么要带他来这。
“你唤醒我,于今已是第三日,却仍对我无所求无所愿,那为何要唤神?”
杨祈安却一顿,为了不引人注意,他没有打伞,现在已经浑身湿透,但雨水打不湿傀郎,他身上像有一层霜雪的结界。
正如雨打不湿雪,却能把凡人淋透。
杨祈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眼睫上晶莹几串,压弯了眼神中湿润温和的惊喜,“你知道是我唤醒你的?”
“自然,因我直接来到了你的身边。”
“那你会记得所有唤醒你、对你有所求的信徒吗?”
杨祈安浑身湿透,眨落几滴雨水,傀郎不知为何,想起前世的他在鬼林里,被夺目的诡树吓得摔坐雪地中的模样。
同样湿透、惶恐、无助。
森然的鬼目一闪,像是笑意,傀郎慷慨地点了点头,抬手轻抚杨祈安的肩头,杨祈安身上的雨水即刻冻结,冰一般透明的白立刻成了覆满全身的霜,像极了某种鬼神的标记,让这个凡人在灰色的人间中独拥一抹纯白洁净,成为他最特别的信徒。
杨祈安打了个巨大的喷嚏,傀郎被逗笑了,这才恩赐一般:“自然记得。”
祪,全知全视,杨祈安如果拥有前世的记忆,应该不会不知道这一点。
杨祈安却格外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非要让傀郎亲口承认:“……所以你果然记得我,之前在酒店说的话都是骗我的吧,那你还问我为何唤醒你,明知故问。”
傀郎从不记得他们二人间的“生生世世”是什么爱语承诺,可杨祈安这句埋怨他的语气,他很喜欢。
“你唤醒我,就只是想见我?”
仅此而已?没别的什么想要?
可若没有什么索求,傀郎又如何收取他的生命作为实现所求所愿的代价?毕竟,杨祈安为他所佑,生生世世都该不得善终。
信徒付出生命的代价、死在神明手里,抑或死于非命,傀郎一向对死法漠不关心,那是一个注定的结局。
可对于杨祈安,他却有了兴趣。
他突然饶有兴致地停住脚步,脚下的寒霜蔓延开来,傀郎抬手轻抚杨祈安后脑短短的发茬,掌下稍微用些力,就能把杨祈安压向自己。
“想见我也是一个贪婪的渴求,如果你是想见我,不止这三日的话……”
杨祈安被他扣住后脑,不得不弯腰弓背,低头直视傀郎的双眼,面对他的引诱和引导,头皮一阵发麻,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
“差,差不多吧,所以你记得我的对吧?我真的可以见你不止三天吗?”
“也许记得,也许不记得。”
“又来了,我就当你记得,你刚刚说你记得所有信徒,不可能独独忘了我吧,那你为什么一开始还问我是谁?……所以我真的能多见你几天吗?还是说,每次都要像这次一样,找个尸体,青鸟啼血呼唤你?”
傀郎没再回答,略过绕在他身边不停追问的杨祈安,站在了熟悉的鬼林前。
他已经很久都没有醒来了,青烟山现在的人气很重,压过了他的霜雪气息,曾经误闯山中的那些人的脸已经融进林木和石面,怨念几乎散尽。
此世的“契机”还没有到,杨祈安用于召唤的那具碎尸产生的怨念很有限,还远远不足以恢复他多少祪神之力,这座山就只能这样为人肆意踏足闯入,不过傀郎倒不算很介意,他有了新的栖息陵墓。
自山麓岔口进入,从背阴侧的施工处一路往上,接下来就和前世梦境中逃入鬼林前的地形基本一致。
“你要带我去哪?”
“呃,带你去你的庙……这么说是不是很奇怪?”
“带路。”
“我吗?那不是你的庙吗?我……”
“我不记得路了。”
这话很明显又是在骗杨祈安,傀郎勾了勾嘴角,把冰冷的手塞进了杨祈安的手心中,又重复了一遍。
“带路。”
杨祈安认命地牵住他,攥紧了那只冰冷的手,五根惨白的手指,在温热的活人掌心里乖巧地放松着。
既已走到鬼林入口,带路的杨祈安闭上了眼,打算借助梦境的回忆,走出鬼林。
他还真是胆大。
杨祈安一闭眼,鬼林就有了变化,寒风扑面而来,夏至日刚过不久,暖雨成了寒雪,他恍若未觉,仍然闭着眼,牵着鬼。
傀郎偏过头,不看路,不看树,就死死盯着他。
闭眼后,杨祈安甚至能将此刻所处的林子,和前世梦境中那些长了人脸的树和石头对应上,他跟着梦境中的自己,一路往梦中霜雪更重的方向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能穿过鬼林,到达祪庙,庙后是神陵,庙里是神像。
所以六月十九日那天,他也是这样,按照梦境的路线,穿过鬼林,闭着眼顺利走到了祪庙前,这再一次印证了梦境信息的准确,他就此下定决心,从祪庙出发,抄近道找尸坑,用施工队的工具,挖出尸体,啼血召唤。
可杨祈安没想到,凶手居然把那人碎成那么多块!
“……他埋得浅,可能是太紧张了,那人的手都没完全埋进去,几根指头露在土面上,我一翻土,坑里居然就只有手……尸体不完整,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唤醒你,只好把每个都翻了一遍,青鸟啼血的吟唱做了四遍,耽误了不少时间,最后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慌里慌张地下山了,才发现自己身上有血有泥,只好寻个由头跳河里。”
“真跳河里,又担心万一成功把你召唤来,那我现在的模样也太狼狈了,前世我可是大将军啊……”
杨祈安闭着眼,耳边只有雨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若不是掌心中传来的冰寒触感,他几乎要以为山中仅他一人。
可他又不能睁开眼,梦中的路线快要走到尽头,睁眼会打断回忆。
“还有两个转角,就到祪庙了,我……我其实,也不算对你别无所求。”
傀郎终于应声,“我会允你。”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吗?……我,我带了一大团红线,还有我祖母给我求的平安扣,她说平安扣就是我的命,我想,我能不能把它拴在你的神像上……”
还有一个转角,再拐一个转角,就会遇到前世那颗要戳瞎自己眼睛的树,杨祈安会退后几步,再睁眼前进,六月十九号那天,这个路线顺利抵达了祪庙。
“此生,你一直都没有来,我以为我们有生生世世的羁绊,可最后还是用了这种方法才能见到你,我之后会去自首的,但现在,我必须要跟你一起系上这条红线,你……这样你之后是不是就能找到我了。”
到那根树杈了,杨祈安睁开了眼睛。
一片黑。
“……傀郎?”
傀郎的左手仍然和杨祈安相握,但梦境中那棵前世拦路夺目的树枝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傀郎站在杨祈安身前,抬起右手,覆住了他的双眼。
“别睁眼。”
“……好。”
杨祈安这满是信任、半分都不慌张的模样,让渴望看见他恐惧的傀郎有些失望,像恶作剧失败的孩子。
可这个系红线的愿望……傀郎歪了歪头,这个愿望可大可小,如果只是允诺信徒在神像上悬挂饰物,那不过是个无伤大雅的可爱小愿望。
但如果他真的应允杨祈安,这红线背后蕴含的深意呢?
那是占据神明漫长死后生命的贪婪,那是横跨阴阳、僭越生死、贯穿轮回的执念。
这个代价……
“红线,姻缘,你想跟我在一起,不止三天,甚至不止一生,你要我生生世世,是吗?”
杨祈安本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让他的神能顺着红线,每一世都能尽快找到他。
但他没办法拒绝傀郎的这句话。
“……可以吗?我也没那么贪心,毕竟有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前世和春梦,姻缘那种东西,我……”
“可以,我怜你,我允了。”
自我辩解到此为止,因为他的神明是那样慷慨。
杨祈安落下了激动的泪水,在傀郎冰冷的掌心中积蓄了一汪热泪。
他说可以,他居然说可以!
那无论什么代价,都可以,都……
杨祈安的思绪被打断了,眼前一片惨白,傀郎移开了捂住他双眼的手。
漫山飞雪,鬼林结霜,以致天与山与人尽白。
傀郎站在他面前,一根,一根,舔舐着指节上杨祈安的泪,自下而上,淡红的舌尖在齿尖一闪而过,恐惧的泪漂亮却冰冷,可杨祈安总是温热的,连泪都能灼伤祪神的手。
下一秒,杨祈安扑了上来,控住了傀郎的手,狠狠吻住了他,在他的嘴里,尝到了自己的泪——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不知道我有没有写出来这种feel!
人鬼恋或者人外,总之低维对高维的那种近乎于信仰执念的迷恋感,在高维生物一无所知的时候,低维就在重复的梦境中自顾自爱上人家,爱得像信教一样,这种有点病态的献祭感情(手忙脚乱解释ing)
好吧我知道这个嗑点很奇怪(斑马绝望)没有get到的话绝对是我的笔力问题(斑马鞠躬
下章,下一世
第132章
经历会影响性格吗?
答案是肯定的。
杨祈安对此深以为然, 毕竟在这一点上,他实在很有发言权。
每一世的经历都截然不同,以至于他实在很难共情上辈子的自己。
他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用扳手敲了一下维修床的床板, “……然后?那还能有什么然后。”
“啊?不是?合着您这故事说到现在, 最后都没个结局啊!”
杨祈安脸上的神色变了几番,语塞半晌, 最后竟有些气急败坏, 动作粗鲁地把维修床上躺着的队友用机械义手翻了个面,像扒拉一片粘锅的煎蛋,翻炒后发现它糊底发黑, 看得人心烦。
“那你想听什么结局?好结局?来来来,我给你现编一版。”
“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个故事BE了?”
队友几乎要从维修床上蹦起来, 被杨祈安一把控住后颈,摁回维修床上。
“别乱动,我接线……”
“喂!杨祈安!我在这听你说了这老半天,不是听BE的!”
队友背后的安全面板有好几项数据都飚红了,尤其是情绪条, 不稳定指数和怒气积蓄值都在上涨, 杨祈安看得哭笑不得。
“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一个故事而已, 至于听得这么真情实感吗?”
“因为你讲得太好了,引人入胜, 动人心弦, ok?所以我想知道结局……我不要你现编的, 我想听原本的结局。”
行吧。
“也不枉我费劲折腾到现在,你的生命条也稳住了,都有精力在这挑三拣四了。”
杨祈安挥去眼前的浮动屏, 将视觉模块从维修校准模式切换为普通感光模式,为队友接通了生命能量补充元件的链路后,接下来需要做的工作就是等待,他也总算有了喝口水的闲暇工夫。
“你真要听原本的结局?哪怕原本的结局就是所谓的BE?”
还没等队友回复,杨祈安看着水杯中自己的倒影,自嘲一笑,“不过也是,那种情况下的BE,怎么不算是一个好结局呢……”
“啊?你要不要听听看你自己在说什么……哎呀别卖关子了!快说快说!”
“然后那傻*就跟鬼系了红线呗,他把护身的平安扣摘了下来,放在了神像的手心里,红线的一头穿过平安扣的同心圆,另一头系在神像的小指上,打了个死结,还用火烧黑了,生怕断了红线就断了姻缘。”
“靠……那鬼是骗他的吗?故意引诱他摘下护身符,实则是想要他的命!”
杨祈安一愣,随后一边摇头,一边大笑出声,笑得眼泪都从视觉模组里挤出了几滴。
这种人工泪滴的质地特别稀,甚至还泛着淡蓝色荧光,一看就是劣质眼泪,是傀郎肯定看不上的那种廉价东西。
他抹了把眼角,瞥了眼一脸莫名的队友,“不是,傀…鬼不是故意的,他都不用对那人费那些心思,那人自己上赶着愿意,在鬼自己的庙里跟鬼定了生生世世的终生,鬼自己就是见证,还欣然允诺了这场至死不休的姻缘,那人高兴得不行,说自己生生世世都有盼头。”
杨祈安的视觉模组里划过一道嘲讽的笑意,生活在安宁时代的年轻灵魂,以为每生每世都能如此美好安静。
“后来呢?”
“后来?三日之期一到,鬼就消失了,那人打算等下辈子再续前缘,这辈子就用来回味和鬼的那些吻,他第二天就去找警方自首了,这次说的句句属实,却没人信他,在他自己的强烈要求下,警方将信将疑,最后勉强认定那人未履行社会义务,给他判了十天行政拘留。”
杨祈安转身燃了根机油烟,里头烧的是98号机油,今天他们小队在角斗场连着拿下了三把胜利,他也难得奢侈一把。
也是许久没跟旁人聊起前世的事了,上一个缠着他想听那些梦境故事的队友,已经彻底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所以再次提起这些旧事,他心里还有点惆怅发酸。
“这算BE吗?”
“还没完呢,”杨祈安狠吸了一口,“没过多长时间,那人和鬼又再见了。”
“啊?!不是说一生只能召唤一次鬼,鬼一次只能存在于阳间三日吗?”
“只是那人这么以为而已,鬼也没纠正他,第三天晚上,那鬼就笑着看那人哭,缱绻的吻落遍全身,那人哭得眼都肿了,身上却兴奋得很,想想也挺丢人的……结果没过俩月,又见面了,可笑吧。”
队友啧啧感慨,还真是个大情种啊,跟靠烟和机油维持生命的冷血杨祈安完全不同。
“这就情种了?那你还没听再后来的事呢。”
“还有?!到这就HE吧行吗哥……”
“不行,那年大暑,鬼回来了,那可和之前被召唤而来的状态完全不同,觉醒的祪神,通过契机来到信徒身边,鬼神之力完全恢复,刚开发好的青烟山尚未正式开放,就漫山飞雪,八月天,大暴雪,连上好几天的热搜……”
“热搜是什么?”
“……跟我们这的热力榜差不多,哪个战队的谁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了,高层的谁得了这病那病,机油涨价了,生命元件稀缺了,就往热搜上挂。”
俩人唠远了,话题扯开了,正好链路完成了全部生命能量的补充,维修完毕,杨祈安拔了线,收好链路,拍了拍队友的后背。
“自检一下。”
队友坐了起来,开始进行自我扫描。
“行,问题不大,明天应该还能打两场。”
“别逞强,不必为了我们几个高危人士拼命。”
华雁却笑嘻嘻的,“别小瞧我啊!杨哥,帮我紧一下膝盖的螺丝,我得去找训练师了。”
杨祈安点了点头,抽了口烟,单手卷着链路,往铁柜上架,“行,等我把手头东西放下。”
他透明的胸口里,模拟肺脏的燃油炉正一张一翕地沸腾着,98号机油烧得够旺、够带劲,喷出来的烟有点呛人,不过这里已经没有人还拥有生理性的肺了,不会忌惮二手烟。
“哎,哥,所以到底为什么后来那俩还是BE了。”
杨祈安叼着烟嘴,视觉模组状似无意地瞟了一下屋内黑暗的一角,那一片的地面有些反常地发白,像霜,像月光,像所有纯洁干净的集合,在这个充斥着肮脏霓虹光污染的鬼城里,辟出了一小片安宁时代的青烟山。
……他大爷的,脑子被人削了半个,另外一半都换成运算模组替代了,居然还能讲得出这么文艺的话来。
“啧,因为那人死了呗,鬼跟他说,再次出现在他生命里的契机,是他上辈子死的时间。”
华雁张大了嘴,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
“啊?那他,他是…不会吧……”
你前世的死日死时死期,是我们下辈子的相遇。
于是,前世的杨祈安想,他不想在来生垂垂老矣的暮年,才得以跟傀郎重逢,他是那么漂亮,清丽,易碎,而自己的白发、皱纹、佝偻的身体和浑浊的双眼,傀郎一定不会喜欢。
看到华雁的反应,杨祈安嗤笑一声。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那人想下辈子早点遇见他,没过两年就自杀了。”
…
现在这个节骨眼,好的关节模组实在是很稀缺,华雁用的已经是他们小队能搞到手的、最先进的联动式模组了。
他去训练师那边复盘刚才的角斗了,维修室仅剩杨祈安一人,他坐上维修床,把一条腿放上床,侧坐着,掏出螺丝刀,拆卸自己的膝盖。
这个关节模组已经老化得不成样,暗橙色的电线暴露在破损的铁皮外,红棕色的锈蚀把原本的铁皮顶翘了边,就算杨祈安用熔融的塑料壳重新包了一遍,这个膝盖还是会在内侧磨破裤子,好在整条大腿早就坏死,被替换成了机械义肢,疼痛的感觉早就变得久违且陌生。
人也会因此变得冷血吗?
撇开前世自己的那些带点自毁倾向的浪漫主义,再屏蔽今生的那些莫名感怀与自嘲,杨祈安试图专心拆卸他的膝关节。
对准,上劲,反拧,拆卸。
傀郎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从屋内黑暗的一角走出,长发松松地用细橡胶圈束了个低马尾,穿着印着鬼城角斗场宣传词的T恤,牛仔裤的裤筒被剪去了大半截,成了宽松的短裤,露出他细直苍白的小腿。
昨天是前世杨祈安自杀的日子,傀郎于“契机”苏醒,来到了这个世界,他现在这身衣服也是杨祈安给他的,那身白衣古装在这座霓虹鬼城里,实在是太夸张了。
随着傀郎走近,霜漫了一地,杨祈安狠狠皱紧了眉,他的整个左侧额头带左眼部分,都是高拟态显示屏的成像效果,所以半张脸是平静,半张脸是嘲讽。
“别离我那么近,低温会影响我燃油炉的工作……听完刚刚的故事,你有什么感想?”
傀郎没说话,垂眼走近,伸手摸上了杨祈安的腿面,冰冷的,坚硬的。
他露出了一个惋惜的表情,眉尾下垂,像是在可怜一条快死的狗,但他又困惑,在机械义肢的根部,还能看到杨祈安截肢后的整齐断面。
那断面处的皮肤苍白失泽,电线扦插进血管和结缔组织中,主动脉末端接了生命元件,傀郎困惑于自己的感受,就像杨祈安的那把螺丝刀在傀郎的心头也上了劲,反拧搅动了几圈,造成了难以解释的心痛。
可这种表情却被杨祈安误读。
“又失忆了?你也就骗骗那个和平年代的傻子,想哄我哭?”
“……你疼吗。”
杨祈安一怔,轻轻摇了摇头,视觉模块也不自然地闪了闪:“你不是全知全视吗?今生的你是等契机到了才来的,我没有提前唤醒你,契机之后的你,应该已经自然地知道这个世界的情况了吧。”
傀郎点了点头,杨祈安这话其实也算是某种安慰吧,他知道杨祈安已经不会痛了。
经历了那么多场角斗,生命科学技术已经能最大程度地保证居民的生存质量,至少在生理性死亡之前,他们不会日日饱受痛苦的折磨。
神经末梢早就被封闭,生存面前,感受不值一提。
所以傀郎只觉得今生的杨祈安格外陌生,一模一样的俊朗面容,可那只虚假的左眼,竟像前世打印照片中被傀郎抹花的油墨,只有混沌的像素点。
“你的语气,听上去像是在怨恨我,你不欢迎我。”
“……是,我昨天就跟你说了吧,你来这里特别像个索命鬼,但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我看到你,有点烦,你别怪我不像前两世一样给你好脸色。”
“是因为你前半生都被前两世的噩梦困扰?”
“噩梦?”杨祈安摇了摇头,“不,不是噩梦,相反,梦里太美好了,尤其是安宁时代的那个小导游,在上一世契机到来之后,你熟悉了现代世界,他带着你去游乐园,去浅滩,每天都是幸福的约会……”
可这种梦总会醒来,而上一世的杨祈安也没有珍惜那一段人生。
傀郎宽宥一般理解,温和道:“所以你怨恨我。”
“不,不是!都说了没有怨恨你!是我,我上辈子脑子抽了,放着好好的人生不活,为了跟你在下辈子早点相遇,跑到浅滩跟你腻歪了一天,做了爱就跳湖里死……没想到吧,这辈子是这种操||蛋世界。”
末世,资源有限,底层居民有存活指标,为了达成指标,杨祈安所在的“天使之城”——曾经的洛杉矶,当然,现在大家都管它叫鬼城了,采取的是是角斗制。
“你不怨恨我吗?”
傀郎的指尖顺着杨祈安冰冷的义肢游走向上,轻戳着他的胸口。
“我以为,它还是血肉心脏,所以你会怨恨我,你为了早点和我相遇,却在下一世来到了这种世界,受到了这么多伤害……你应该迁怒我的,爱我,你总是不得善终。”
对,没出息的,我还爱你,所以从昨天开始,都不敢抬头看你。
“……离我远点,我没有什么漂亮眼睛和身体了,我离生理性死亡,只差这颗苟延残喘的人类心脏了。”
“是的,你没有了。”
傀郎收回了手。
他记得刚刚杨祈安说的,他的霜雪会影响那代替肺脏翕张工作的燃油炉。
这么想着,傀郎又退后了几步。
杨祈安头都没抬,他自嘲地笑了一声,又想起刚刚在水杯倒影中看到的自己。
那张不人不鬼,半机械半血肉的脸,一半俊朗帅气,像前世的遗留,一半却是肮脏霓虹,破铜烂铁改造的废品。
傀郎又不爱他,他只是“喜欢”人类的零部件,前世的记忆播放了那么多遍,那个的小导游看不懂,可此生为了生存,早早就知道人心底细的杨祈安,自然是明白的。
“对,往后退……离我远点……”
傀郎不知杨祈安为何突然面露苦涩、自嘲自厌,他只是接着把话说了下去。
“你没有了,你的手脚,肩臂,双腿,器官,漂亮的左眼……都没有了,可我们系了红线,成了姻缘,那些都是属于我的,你是属于我的。”
是谁,夺走了傀郎的人,只给他留下了一颗残损受伤的心?
阴寒的怒意充斥着整个维修间-
低温警告!低温警告!请注意燃烧炉气温!请保持正常的生命元件运行温度!——
作者有话说:明天临时去杭州出差,周一中午回,还有精力的话就周一晚上恢复更新!
老大们应该知道,斑马是个无存稿选手,挂两天请假条orz(给各位宝宝老大献上飞吻)
第133章
鬼城没有自然光源, 杨祈安只在前世梦中见到过所谓的月亮。
但此刻,月亮来到尘世,来到自己身边, 行走在下层城区肮脏的街头, 轻巧地绕开了地上的废铁铜丝、金属垃圾, 像点水的优雅蜻蜓。
傀郎对街上的一切都十分好奇。
山林野鬼孤神,走进肮脏霓虹, 踩着铜丝电缆, 掠过方格状的下水口时,顺便把那一片浑浊的脏水凝结成了干净的冰霜。
他的乌发用黄色的橡胶圈绑成了一个低马尾,顺在背后, 发尾垂到后腰的下方,半覆臀部, 牛仔短裤下白过了头的纤细小腿看上去像易被折断的青枝,额前的碎发显得他无害易碎,招致许多目光。
可那些目光并非不怀好意,而是敬畏惊恐。
“……不该把我这条裤子剪短这么多的,你也太显眼了。”
尽管那些眼光不加掩饰, 傀郎却不在意。
毕竟, 就算是这个世界, 人类也还是人类而已,和从前灰色的战乱人间并没有什么两样。
都只是喧闹。
但他不同。
傀郎扯着杨祈安的衣角, 半落后他一步, 在走到一棵“树”跟前时, 停了下来。
路边的这棵“树”上挂了个车牌,黑底白边,车牌号被磨花, 上头用荧光油漆笔写了这么几个字,傀郎逐个念出:
“浇灌我?”
化工颗粒物污染充斥下层城区,是永恒的阴霾天,傀郎伸手,想要触摸这棵用废钢和电缆乱摆组合而成的“树”,可这赛博废土气息十足的艺术品,却并不是个路边的钢铁装饰。
杨祈安慌得拽住傀郎的手,“别摸!脏!”
于是傀郎冰冷的手就这样被攥紧在他义肢的掌心中,温感系统精准地传递着傀郎的温度和触感,杨祈安从昨天开始就过热的生命元件迅速做功,带着血肉心脏一起不争气地躁动。
感恩电子显示屏的延迟,不至于两只眼都没出息地出卖自己的心绪。
杨祈安怔怔地松开了傀郎苍白的五指,“……别摸,上头都是废液。”
废液。
傀郎知道这个。
鬼城的生存名额有限,对下层实行角斗淘汰制,控制人数,管理资源。
角斗仅有十次容错,四肢,五脏,肾有两个,一共十次,十次全败,则为“生理性死亡”,放逐废城。大多数战队在前期都会选择抵押肾脏作为输掉角斗的代价。
这不仅是因为肾有两个,更是因为消化泌尿系统很早就能被生命元件所替代,这些器官无足轻重。
而废液,也就是生命元件代谢的产物,换句话说,这就是曾经认知中的尿液。
废钢胡乱插在水泥中,摆出树干的形状,上面已经有被废液浇泡出的锈蚀痕迹,仔细辨别,还能闻到刺鼻的氨味。
傀郎缩回手,手指可爱地往掌心里蜷,他整个人都往杨祈安那靠了靠,后者立马让了一大步距离出来。
傀郎淡淡看了一眼杨祈安,继续逼近,缩短距离,这次杨祈安没再躲,因为他身后就是长颈路灯的灯杆。
“居然在路边就对着树排泄吗?还真是返璞归真。”
“……下层城区,不文雅,抱歉啊。”
真该死,“排泄”这个词到他嘴里怎么能说得这么性感勾人,前世自己的恋爱脑能通过梦境遗传?
杨祈安暗中咬牙,心头愈发燃着无名火,握着傀郎的手腕,一把拽过他继续往前走。
还没走多远,他又猛一停脚步,傀郎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杨祈安转身,视线却越过傀郎的头顶,对着身后从下层城区出发就尾随他们的两个人冷脸警告:
“劝你们惜命,别再跟了,我们要去寰咀湾商厦。”
那俩人被吓一跳,一人的脸已经全部被电子显示屏替代,下颌连接处有明显的烧伤褶皱,面部表情加载过速,慌乱又猝不及防,却还在装模作样。
“我们也要去,只是顺路而已,哈哈,杨哥这么多疑的?今天连输你们三把了,我们对自己的实力有数,不敢跟杨哥造次的。”
这话假得很,谁不知道杨祈安就剩一颗心,目前只能担任队内的维修职务,毕竟他上场再输一把,等待他的就是生理性死亡,被上层放逐到废城。
到了那种地方,即便人尚有意识,也不被承认活着,生不如死,在尸海中静听自己生锈腐烂的声音,直至生命元件停止工作,视觉模组变得破碎模糊,看着不完整的天,等待这具拼凑的躯体彻底瓦解,释放灵魂。
而生命元件的使用保质期,足足有三百年。
杨祈安的战队是第一批S级战队,仍在苟延残喘、勉强应战,但也就剩今天那个华雁还能算个战力,全员放逐只是时间问题。
可鬼城的角斗,从来都没规定过只能发生在角斗场。
不过,杨祈安既然敢出来,自然是预料到了这种事情的发生,他一勾嘴角,左眼平静无波,右眼满是嗤笑嘲讽,“顺路去寰咀湾商厦?怎么,二位也要去办事处?”
一听“办事处”,那俩人脸色一变,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提防地看了眼杨祈安身边的傀郎,神色中畏惧惊恐几乎具象。
尤其是傀郎那从T恤短裤下露出的完好四肢,纤细且全无疤痕,不见天日的苍白在鬼城并没有那么违和,这种肤色却无端让人想起雪和霜,还有他那看上去没有被任何生命元件取代的、平整的胸膛腹腔……
“还敢看他?那不如同去?不过,我们换条安静的路走吧,这里太亮了……”
傀郎从未见过杨祈安这副模样,半玉面半修罗,半眯的阴鸷眼神像看着两个死物,嘴角挂着恶意的笑,威胁得不作伪饰,底下却仍轻轻拉着傀郎的手,仿生义肢的皮肤没有什么弹性,力度控制精细,烧红的铜丝曾经烫过掌心,代替掌纹生命线,拉出一道锈红色的印记。
那俩人找了借口,飞快离开了,走之前,还用极为惊怖的眼神看着他们。
“那人什么来头,四肢健全,一场没输过?可之前没见过他啊……”
“中层的?……总不能是上层的吧,加入杨祈安的队伍了?”
傀郎不介意杨祈安这种狐假虎威的行为,待那俩人离开后,便跟着杨祈安继续往前走。
…
这里没有月亮。
“所以等会出了漫游隧道,你别直视上方的光太久,那不是月亮,是……”
“是巨神像的灯眼。”
杨祈安顿了顿,神色有些奇怪,“……是,差点忘了,你是全知全视的祪,怎么会不知道这个。”
傀郎没接话,只是翻腕一路倒顺着杨祈安的义肢摸上他的手肘,指尖从他的指尖沿着静脉电路一路划上肘窝。
那里原本是细嫩的皮肤,即便是导游,四肢的内侧也不常被晒到,白而浅的皮肤下是一路连接心脏的回心血管,傀郎总会有牙根痒痒,想要一口咬断那根凸起的青筋的冲动。
他会对着杨祈安舔唇,暗示意味十足地用侧脸去蹭他的手臂内侧,傀郎纤薄,小导游是个愣头青大男孩,他会怕痒一般地抽出自己的胳膊,但如果傀郎真的松开了手,他又会讪笑着把胳膊送回来,“……哎呀,痒,你别蹭我。”
傀郎会赏他一个不深不浅的带血牙印,血不会流出来,而是洇在齿痕窝里,小导游“嘶”一声,眼神却幽深了,“只能咬这里,别的地方……只能舔,不能用牙齿。”
然后,他把舌头挤进傀郎的唇瓣间,尝到自己血的味道。
而现在,电路凸起,橡胶绝缘管的弹性一般,杨祈安抽出自己的胳膊,神色淡淡,留给傀郎的,是那只虚假的左眼。
“全知全视吗?可我不知道是谁对你做了这种事。”
杨祈安带着他走上升降台,那台子底下挂着数条霓虹灯带,上面写着现在仍幸存的S级战队名称。
“我都打了多少场角斗了,早就忘了谁害我输了四肢五脏……还真记不清了,反正一共输了九场,还剩一颗心,”
“我当时想的是,不能在你的契机到来前,就把心输掉吧,毕竟我也想体验一把前世的那种纯爱,但现在想想,血肉之心的功率不如生命元件,还不如留着……右胳膊?看你挺喜欢的。”
傀郎的眼神闪了闪,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怎么会记不清呢?”
杨祈安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升降台正好到达顶端,“寰咀湾商厦”这五个字符灯牌闪着血红色的红光,在黑暗的虚空中高高飘着,“办事处”是一个支出来的蓝色广告牌,是那种肮脏的宝蓝色,广告牌附近是中层城区的浮空轨道,蒸汽火车呼啸而过,污染物徐徐下落,快要淹没下城区向上高举的求助之手。
“我们要去办事处登记你的身份信息,你的生命体征居然能被巡回机械警发现……真搞不懂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他生硬地岔开了话题,傀郎却不依不饶。
“怎么会记不清呢?有谁,哪些人,你说,我就知道。”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指了指升降台下方悬挂的霓虹灯带,落雨一般的光流淌过每一支战队的名字,最底下还写着他们的积分,以及每个成员剩余的战败容错机会。
杨祈安的战队,在那些纵向灯带中间靠左的位置。
雁.hua:4(双臂,心,左肾)
祈安.young:1(心)
维.yan:1(右臂)
莉莉:1(右臂)
…
“谁?……哈哈,谁??那些下层的可怜战队,”他又指了指寰咀湾商厦,“还有这些中层人,当然,还有巨神像,那是上层人,所有人,这个世界。”
杨祈安干笑了两声,平静地说完,眼神不似杨将军的恐惧,不似小导游的倾慕,他几乎是挑衅和轻蔑地看向傀郎。
傀郎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杨祈安却被他的反应激怒了。
义肢为战斗而生,有力量,有精准度,他以超过人类极限的速度掐住了傀郎纤细的脖颈。
“知道了你又能怎么样?你要给我报仇?嘁……神,鬼,在这也分上中下等,而你,你的青鸟在这里啼不出声,这里甚至没有一具彻底的尸体!”
“所以你怨恨我。”
杨祈安眯了眯眼,收紧了手,傀郎面色不变,他没有呼吸,无需气管输送氧气,他几乎要被杨祈安掐着脖子提起来。
他们对视着,杨祈安对傀郎造成不了任何威胁,他咬紧了牙,终于承认。
“是,我恨你,我不是没有向你求助过,今生的这个我明明比之前的任何一世都更需要你!但你没有来……你帮不了我,可契机一到,你却来了,你的护佑只能害我,我的召唤你却没有响应……我多想怪你啊,可我还是在梦里清楚地知道我有多爱你,你来了我还是心动狂喜,你是我生生世世的诅咒,可你却无比坦然!”
傀郎在他的钳制中点了点头,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自杨祈安的掌心传来,像捏碎了长颈花瓶最优美的纤细。他在杨祈安的义肢中,以折断自己颈骨、挤断自己颈项的力度,坚定地把头转向那些霓虹灯带。
像在记住那些战队的名字。
再看向寰咀湾商厦。
办事处。
再抬头看向灯眼。
这个世界虚假的月亮被神注视,没有丝毫心虚闪烁。
“……疯子。”
杨祈安恨恨地松开了手,傀郎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他再次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跟傀郎说这些有什么用呢……他不是人,他是个鬼,他从一开始就对那时的祖母说了实话。
不得善终。
但杨祈安自己飞蛾扑火,烛火要如何给飞蛾回应呢?烛火只是燃烧,飞蛾就是燃料。
飞蛾燃尽了,爱散了,烛火依然明亮。
“行了别说了,凌晨三点之前,办事处在寰咀湾商厦十三楼,凌晨三点之后,商厦的AB座合并,广告牌左右嵌轨,商厦会成为蒸汽火车上行的轨道,我们要搭乘火车,到达地上城,办事处设立在角斗场的后台。”
现在是凌晨两点五十八分,他们需要原地等待垂直上行的火车。
傀郎颈上的、杨祈安的指印,变成了一道道浅淡的瓷裂纹,骨骼愈合,霜雪微覆。
杨祈安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傀郎自愈的全过程,越看越不明白。
之前在维修间时,分明还隔着一道卷帘门,巡回机械警到底是怎么能发现这位祪神的生命体征的?陌生的生物信息会被识别,杜绝下层城区人任何躲避角斗淘汰的侥幸心理。
可傀郎,怎么会有生命体征?而且,他要是不想被人看见,被人发现,分明是很容易就能做到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杨祈安3.0:偏我来时不逢春[愤怒]
(俺回来了!)[饭饭]
第134章 -
我觉得, 要不你还是等主角攻的下一世再看看情况?先别那么着急下定论-
不不,前辈,您还是没明白我的意思。
清洁工无比笃信自己的猜测-
我是说, 这个小世界真的存在“怨念物品”这个东西吗?
截止至目前, 杨祈安的每一世, 所处的世界、面临的困境都完全不同,但怨念物品应该贯穿整个小世界才对, 也就是说, 这三世中的不变量,就有可能是所谓的“怨念物品”。
可不变量,目前为止就只有主角攻受彼此, 毕竟到了赛博鬼城这一世,连“青鸟”这个召唤物都没有了, “怨念集合”的概念也并不成立。
排除了所有的不可能后,剩下的那个可能,即使再不可能,也是唯一的真相-
所以,我只能怀疑“怨念物品”的真实存在性了, 毕竟主系统又不是傀郎那样全知全视的神。
而10088发完这条消息之后, 对面的“清洁工系统”前辈半天都没回复, 顶端的输入状态栏倒是一直显示着:对方正在输入中……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在对面倒吸一口凉气,对啊, 10088是「懒惰」的被提取者, 但人家不傻。
……算了, 为了绩效,豁出去了-
有道理,而且, 不存在不是正好吗?那就是主系统来背锅了,你想啊,你按照领导的要求执行工作任务,但领导的要求本身就是错的……你说,责任在谁?-
责任不在我,领导倒霉!-
对咯!
很好很好……应该糊弄过去了。
原罪提取进度栏中,【懒惰】的百分比又涨回去了。
原罪数值提取系统松了口气。
至于【色欲】,感谢角色「傀」,倒是一直都在稳步增长。
…
傀郎身上青黑色的尸斑,还有脸上、颈侧那些瓷裂纹一般的黑色纹路,通通不见了,靠坐在车厢内肮脏的座椅上,傀郎的胸口居然微微起伏,在T恤下隆起可爱的幅度。
他假装自己有呼吸,假装自己是活人,甚至在维修间的时候,假装自己有心跳和体温。
这会如果还看不出来,这鬼是故意让自己被巡回机械警发现的,那杨祈安也蠢得该在角斗场输个十遍八遍了。
只是,傀郎为什么这么做呢?
他狐疑又入迷地盯着傀郎的侧脸,几乎要上手轻抚,感受傀郎的温度和触感,看是否如他脸上展示的那样,像活人的肌肤,红润温热,细腻光亮。
傀郎在杨祈安这样的打量中,扭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抿唇,垂眸,勾嘴角,笑意浅浅,T恤牛仔,长发凌乱,用于在人前伪装的活人面容鲜活又可爱,像个没见过下层黑暗的少年,见过安宁的阳光,也觉得此刻霓虹璀璨。
杨祈安看呆了,代替肺脏的燃油炉立马发出喘息一般的“嗤——”声,火星子在胸腔里蹦跶,心动得火花四溅。
动静不小,傀郎好奇地戳了戳他的胸口,杨祈安挡开了他的手,不自在地拢了拢短袖衬衫的领子。
傀郎对他的回避冷淡不以为意,“我以前睡在这里,你会搂着我,我就睡在你的胸口上,你的胳膊会垫在我的颈后,你说我轻得像风。”
一听这话,杨祈安心头刺痛,自卑、嫉妒和愤怨从那颗血肉之心里溢出,他脸色一沉,语气生硬。
“……那还真是抱歉了,这一世的我不太能如你所愿,你现在睡在这,只会把脸烫伤。”
傀郎摇了摇头。
“我现在不会再睡在这里了,你说过,我离你太近,会影响你生命元件的运行温度。”
杨祈安愣住了。
他一直呆愣到从蒸汽火车上下来,都没完全回过神,傀郎已经自然地走上前,跟寰咀湾商厦的门卫交谈起来。
门卫不认得傀郎,但认得杨祈安,这支老牌S战队的队长,关注鬼城角斗的人无一不知晓他,没想到下层又有四肢健全的漏网之鱼被他吸纳进战队了。
可惜,门卫今天买的是对家赢,结果杨祈安战队又连赢三场,害他赔惨了。
他对二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杨祈安,丝血苟到今天,明明是第一批S战队,至今还能在场上厮杀,你还真是有本事啊,哎,哥们,你要是打假赛的话,能不能提前透露一下啊,买你输能赚上很大一笔呢……”
这种话从杨祈安出名开始,就一直说到今天。
他不是没输过比赛,只是,在他输到只剩一颗心之后,他就没再输过一次。
而输到只剩心,也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杨祈安冷笑一声,“暂时还没人能出得起我打假赛的价码。”
门卫撇了撇嘴,真狂妄啊,不过他也的确有狂妄的本事,
算了,下层人的生死角斗,也只是上层人的资本游戏,他们中层就老老实实当打工人螺丝钉就好了,还是少掺和,以免犯错,降阶到下层,那可就完了。
比如这个新来的,看这气质,搞不好都是上层降阶下来的。
“好吧,角斗明星和这位新来的……小可怜,欢迎你来到下层城区,你的幸福人生完蛋了。办事处在角斗场后台,现在是白天,角斗场已经关闭,你们可以从外围绕行进去,值班的在里面,我就不带路了,杨队长比我熟。”
现在是凌晨三点半,但鬼城没有自然意义上的白天黑夜。
科技发展,全球变暖,海平面上升,新冰河世纪来临,陆地下陷,海堤筑得越来越高,早就将陆地闭合起来,关在堤坝之内,不见天日,而没有日月作指示,对下层人来说,唯一能够区分昼夜的,便是中层人的工作时间。
角斗场属于夜晚,中层人的工作属于白天,下层人提供娱乐,中层人提供服务,上层人以资源管理之名,行压迫剥削之实,这种戏码,古往今来,生生世世,屡见不鲜。
傀郎古井一般森然的眼睛闪了闪,这里和他旁观路过的每个人间,都差不多。
无趣,不过还是这样的世界。
好在,这样的世界里有杨祈安,漫漫岁月,唯一欢愉。
所以,这样不堪的世界,怎么能这么对杨祈安呢?
砍去了他的手脚,他们的红线还如何相牵?取走了他的五脏,他们还如何肆无忌惮地相拥?炙热的燃油炉,不如翕张粉红的肺脏,裸出电线的膝盖手臂,不如温热怕痒的人皮。
他仅剩那颗无助的心,却仍被人虎视眈眈,以金额衡量觊觎。
傀郎记住了那些战队,那些中层,那双灯眼,他全知全视,他知道该找谁算账。
他愿意为了杨祈安破例。
——已死之神,不得主动干涉现世,除非有青鸟唤醒,应召而来。
隐隐的、阴寒的怒意又在角斗场外围走廊中蔓延,进了办事处后,才略微有些收敛,即便如此,那可怜的办事处文员依然对着傀郎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抱歉抱歉,我还是有肺的,那个是口水,二位擦一下……知道什么是口水吧?哦对,下层人以前也是有过人肺的,不好意思哈……你四肢健全啊,五脏换过吗?都没有?!灯眼在上,您是什么来头!填表填表……”
傀郎于是接过电子屏。
“……姓名,性别,年龄,出身,战队意向,您只填了一个显而易见的性别男,哦灯眼在上,您认为我是瞎子吗先生?我倒也不会把每位留着长发的人都判断为女性。”
傀郎选择性回答了他的问题:“战队意向?我加入他的战队。”
杨祈安的右眼里闪过惊愕,微微瞪大,不由看向傀郎,他的发旋有些无辜地缀在头顶,那里支棱着几根不妥帖的发,没有被顺遂地束进橡胶圈中。
“……行,战队意向我知道了,基础信息也要填。”
“未知。”
“……未知?哈!您在开什么玩笑?还有您这个命令的语气,填什么是我的职权ok?……哦天呐,看您的气质谈吐,也不像是下层的粗鄙人啊,虽然穿的是下层衣服……既然有出身,就不可能是未知,您放心,就算是从上层降阶下来的,我也不会对您表示出任何幸灾乐祸。”
办事处的文员絮絮叨叨,杨祈安显然被这段没有任何意义的对话耗尽了所剩无几的耐心,他有话要问傀郎。
“填了战队意向就可以了吧,我们下层人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这个?只要能带动娱乐产业发展,上层连人命都不在乎,不会跟你计较这么多细节。”
他拧着粗眉,眼神凌厉,中层打工人哪见过这种眼神,杀气腾腾的气势带着不耐烦的情绪刮出眼刀,像故障的空调喷出一大股寒气。
文员还想再反驳几句,可当他以轻蔑鄙夷的眼神看向杨祈安时,那种刚消散没多久的阴森寒意便又来了。
那新来的人,皮肤白得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就这样盯着文员,在文员某个眨眼的间隙,那人白皙透红的脸突然变成瓷器一般的青白,黑色的裂纹,古井无波的眼神,死人的尸斑……虽然文员没见过死尸,但他就是知道,那是一张属于死物的脸,却有种神圣的威慑力。
像一尊真正的神像。
老天!这简直是大不敬的想法!上层巨神像的灯眼看着呢!大不敬……我简直是大不敬……呃?
文员回过神来。
电子屏不知何时被文员拿了回来,面前的杨祈安和那个新来的都已经不见。
上面的登记表已经被自己填完了。
姓名:祪
性别:男
年龄:?
出身:青烟山
战队意向:杨祈安
…
“为什么加入你的战队?我说过的,我喜欢你,生生世世,你都应该是我的。”
单听内容,这完全是缱绻的情话,可傀郎面无表情,仰起脸跟杨祈安对视,只是解释,没有暧昧,杨祈安心头仅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也被他这种神色打破了。
“喜欢?因为喜欢?”
他的喜欢,和每个杨祈安的喜欢,都不在一个层面上。
“所以故意让巡逻警发现你,你好加入我的战队?……你之前并没有来帮我,在维修间见我拆卸膝盖之后却突然伪装成人,你这么做,你……你这不是可怜我吗?!”
可怜?
杨祈安那张俊朗的脸上,除了愤怒和质问,还有更为漂亮迷人的屈辱。
傀郎看痴了,他那颗右眼,润了一层屈辱的泪光。
是的,可怜,心疼。
可是,我怜他,让他觉得屈辱吗?
傀郎伸手轻抚杨祈安的左脸,他也许在气头上,狠狠别开了脸,拒绝了傀郎的触碰。
傀郎的手失落在半空,他顿了顿,将触摸平移,反手用手背轻触杨祈安的右脸。
这次,杨祈安没有躲。
那张残缺不全的左脸,不配得到神的垂怜,他现在拿得出手的,就只有右脸,还有那颗心。
可到了这个地步,连那颗自己拼死护住的心,都沦落到由神亲自下场庇佑了。
“……有求于祪神,必不得善终,这是注定,还是敬告?”
“是注定。”
杨祈安自嘲地苦笑一声。
“所以,我为了等你,一直没有抵押这颗心,在角斗场上拼了命,可我终于等到了你的时候,你现在又可怜我,加入我的战队。但你的庇护,我不得善终,也就是说,最后我还是注定护不住这颗心……这样到底有什么意义呢?最后还是落得这样的局面。”
生生世世,爱意徒劳。
前世满怀重逢希望、纵身跃入浅滩溺毙的杨祈安绝对没想到,他的甘心去死,等来的不是生生世世期盼,是生生世世的诅咒和囚牢。
屈辱的泪变了味,苦涩、绝望的爱坠了下来,杨祈安左眼平静,右眼泫然。
于是,傀郎的怜悯和心痛变成了表情。
神明的眼总是平静无波,慈爱的人从神的眼神中看到慈爱,嗜血的人从神的眼神中看出威胁,可傀郎却有了表情,色和欲的迷恋让他心甘情愿地走下神坛,那曾是青烟山的一座祪庙,现在却是悬挂着霓虹灯带的升降台。
离开了寰咀湾商厦,神明献上了怜悯的吻。
傀郎踮起脚,勾住杨祈安的脖子,吻住他的左眼,拒绝他的躲避。
冰冷的球体,淡蓝色的储泪。
“这次,我的庇护,是我不得善终,不是你。”
第135章
我对你的庇护, 这次是我不得善终。
傀郎说这话的目的本就只是安慰杨祈安,所以在他那些苦涩的自嘲和屈辱的泪光褪去后,二人便沿着来时路返回。路上, 傀郎没再开口, 即便杨祈安的脸上有着明显的疑虑困惑。
中层城区的人已经开始工作, 隐匿在雾蒙蒙黑暗中的大厦中部亮起了霓虹窗框,在里面圈出一个个受困的中层劳作者, 大厦底部的配件和武器商铺却齐数关了门, 鬼城一边苏醒一边沉睡,货运车的浮空轨道在头顶发出沉闷的接轨碰撞声,像雷鸣。
某幢商厦侧面的巨幅显示屏上滚动更新着角斗场的最新比分, 像素点拼出了今晚的角斗战队信息,赛事解说和战队分析节目开始重播, 视频下方附着投注输赢的网址链接,用视觉模组捕捉后就能自动跳转网页。
坑钱的页面总是设计得简洁明了、直观方便。
“今天的节目,我们邀请到了著名的角斗战术分析师、赛事总训练师Lee先生,先生,您怎么看young战队中小将华雁的表现呢?”
“哎呀, 很惊艳, 很亮眼, 看得出来杨祈安队长除了是一名优秀的角斗士之外,在机械维修与调教方面也很有一套, young战队今天也倍受瞩目……”
空中清扫机器人正从下层城区起飞, 引擎嗡鸣声逐渐模糊身后那幢大厦播放的节目声。
杨祈安轻轻拽过傀郎, 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廊桥下方的电子眼盲区直线前行,以免干扰那些服务于中层空气清洁的机器人进行飞行路径预设。
杨祈安乱七八糟地想, 即便有机会赢到最后,幸存,升阶,他也不过是和这种清扫机器人一样,下层消耗肉//身,中层禁锢灵魂。
“总觉得……”
“嗯?”
傀郎走在前面,听见杨祈安的话头,脚步微滞,回头看了一眼。
杨祈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总觉得,在你来了之后,我一直吊着的那口气突然松了,输赢得失生死,都像个骗局。”
“听上去,你像是放弃跟这个世界的抵抗了。”
“不,不是那个意思,我这种心态……反而应该是好事。”
看透才能破局。升阶、降阶,虚无缥缈的生存规则,还没有眼前这个鬼实在。
傀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杨祈安也真的向他伸出了手,可义肢的反馈传感器实在准确过了头,他在距离牵住傀郎左手三厘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想起他那句“是我不得善终”,又开始了新一轮追问。
可傀郎自始至终就只是摆出一副高深平静的神色,抿嘴笑,不说话,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就如同和杨祈安一起回家一般,一路走回他们出发的维修间。
“……基地的灯怎么是亮的?”
所谓战队基地,其实就是杨祈安维修间后的一片废弃车库,透过糊了机油发黄的玻璃,能看到空地中央的那座平房。
下层人都是为夜晚的角斗赛事而生的低廉生命,连睡觉都像下水道的老鼠蟑螂,在整座鬼城的底部废墟里蜷缩。
这个点,下层城区应该陷入沉睡才对。
可现在,不止是杨祈安的维修间,附近的几支队伍也没有休息,远远能看见昏暗的油气灯像旧时雾都的马车道,晕出一大片颜色肮脏的光。
“要去看看吗?”
杨祈安点了点头,心头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掀开卷闸门帘,加快了步伐。
快步走到战队基地,颜维和莉莉正在神色严肃地讨论些什么,颜维烦躁地抓着后脑勺,莉莉抱着胳膊靠在一辆老式肌肉车上,他俩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听见推门的动静,二人齐齐望过来。
下层城区的消息传得很快,他们已经知晓傀郎的加入,向他礼貌点头示意,但也仅限于此,毕竟现在实在没有热烈欢迎他的心情,连笑都挤不出来。
哪怕傀郎四肢健全、五脏俱在,是一个巨大的容错助力,也无法冲淡这个消息带来的毁灭性打击。
“老大,新规定下来了。”
杨祈安脸色一变,“……果然。”
华雁还在训练师那边没回来,格斗训练师是角斗赛官方配置的福利辅助型智能机器人,缺点是使用次数有限,所以每次使用,华雁基本都会把可用时间耗完。
所以这里站着的,除了傀郎,剩下的三人都是典型的“一命战士”。
也好在华雁那孩子不在,三人说起地狱笑话来,也不用担心他会哭。
“我和莉莉都只剩下右胳膊,可惜了,惯用手好不容易留到今天,新规定一下来,咱们该道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
“也不一定是道别,我们很快会在废城重逢的,如果那个时候还能认得彼此,没有变成低价回收破铜烂铁的话……”
颜维被莉莉这话逗得发出一声短促的大笑,自嘲和快意变成右手和左义肢响亮的击掌。
傀郎不明所以:“新规定?”
杨祈安点了点头,“其实大家都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好吧,总会有这一天的。”
角斗淘汰制实行至今,能分给下层城区的资源却越来越少。资源越少,角斗赛的胜利规则自然也就越苛刻,可当下层城区的角斗士淘汰速度大于人口自然出生的补充速度时……
莉莉低着头,用义肢拨弄着车门已经坏死的把手,“中层人今天也不好过吧,他们的工作要求更严苛了,降阶指标增加,完不成工作,他们就得降阶到下层来打角斗,哈哈,这个世界有谁在岁月静好,我看怎么人人都随时要倒。”
【新规定,下层角斗赛禁止同一选手代表战队连续参赛,战队成员须全员参与角斗,每人都完成一场角斗赛后,视为一轮结束,结束后参赛顺序可重新调整,进行第二轮赛事,如此循环。
新规定,中层生产目标再上调十个百分点,每月累计超过十日未完成生产目标的中层居民,将以家庭为单位实行降阶处罚。
以上。】
“上层人在岁月静好呗……不对,上层人也是人吃人。”颜维冲傀郎努了努嘴,“是吧小哥?你是因为这个月的盈利额度没达到要求吗?但直接降到下层也有点太狠了吧,怎么称呼你啊?”
傀郎摇了摇头,“不重要。”
……哇塞,声音真好听,让人不自觉就听入迷了,像海妖似的,有蛊惑力。
颜维耸了耸肩,用手肘戳了一下莉莉,叫她回神,“好吧,不重要先生。”
不想说也能理解,倒不如说,这小哥现在还能一脸淡然、精神正常,心态就已经远远优于常人了。
受到降阶处罚下来的人,既是下层角斗战队的补充战力,更是绝佳的娱乐项目,尤其是从上层降阶下来的人,他们要面临的不止是生命的威胁,还有尊严的侮辱和身份的极大落差。
下层为了生存,最喜欢挑上层的软柿子捏,中层本就痛恨他们的上层领导,现在上层领导成了下层角斗士,机械血肉相搏,免不了挨揍受伤、血肉横飞,看得人直呼痛快。
输家更是会被当众切除抵押的肢体或器官,束缚床被摆在角斗场的中央,幸存者离场,输家被捆缚,衣襟大开,手术机械一字码开,为详尽地展示处罚过程,镜头几乎要戳进腹腔,冒着热气的器官脏腑被当作战利品展示在镜头前……
血腥暴力的视觉盛宴,还有这种类比复仇一般的手刃凌迟,凌虐欲得到满足,带来的快意极大满足了中层人贫瘠枯竭的灵魂,这时候,中层的打赏会溢满整个直播大屏。
绝望的下层。
扭曲的中层。
惶恐的上层。
全知全视的神从颜维的心声中了解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
原来如此。
傀郎了然地喃喃:“这个世界为了维系这种结构体系,还真是用了不少有趣的手段,规则、牵制、对立、仇恨、升阶、降阶……”
所以,就是这种结构体系,害得杨祈安变成现在这样的?
神不允许。
难怪之前杨祈安会说,是所有人,是这个世界,对他做了这种事,而让他在这种世界里做着前世美好安宁的梦,的确讽刺又残忍。
那个开朗的小导游,为了见自己一面,追在分尸杀人犯身后挖开每一个碎尸的尸坑,甚至自杀溺毙,只为来生能在最好的年纪遇见傀郎,可来生却是这样的来生。
杨祈安会后悔吗?应该已经后悔了吧,甚至怨恨前世的杨祈安迷恋傀郎至此,进而怨恨傀郎,把红线视为诅咒。
这种事情,神更是不允许。
了解世界后,这次不再路过人间,傀郎决定干预这一切。
“痴儿……”
傀郎轻抚着杨祈安的义肢,像保养某种珍惜的文玩,他盯着他衬衫下微微发出响动的燃油炉,眼神幽深,叫人猜不透想法。
杨祈安没听清,也看不懂他的脸色,下意识问道:“什么?”
傀郎一根根捏着他的手指,顺着电线滑动指尖,轻抚轻触,漫不经心地当着莉莉和颜维的面撩拨杨祈安,嘴上却说着正经事:“你们昨天派华雁连赢三场,今天就下达了这项新规定,是针对你们的吗?”
这些话、还有华雁的名字从傀郎的嘴里说出,违和感极强,尽管从他主动暴露自己、加入战队,杨祈安就隐隐有这种感受了,但之前的任何一刻,都没有现在傀郎分析局势、伪装活人,加入自己和队友的对话来得诡异。
曾经的两世,无论是青鸟的召唤,还是契机的到来,傀郎都只是旁观,他经过,就像不曾经过,他的存在,就像消失。
但现在,他像个活人,伪装的呼吸消弭了常伴身周的霜雪。
杨祈安拧紧了眉,说不出哪里不对。
他的庇护,他不得善终……他很想问,那为什么还要庇护,但傀郎也已经回答过,因为喜欢。
对面的颜维耸肩:“不算吧,也不止我们战队这么干,大部分战队内部还是比较团结的,平均地消耗容错,也有利于队内存活率的提升,而且吧,说实话,这个规定也并不全然是坏处。”
莉莉撩了一把卷发,了然地笑着接话,“对哦,这位…不重要先生,如果没有这项新规定,按照以前的做法,我们战队吸纳了一个十次容错的满命新成员,之后的角斗,大概率都会让你上哦。”
“……不错,有部分战队会故意对降阶的新人示好,骗去办事处,让他加入自己的队伍,之后就拿那人当血包,毕竟赢了就有物资,输了他们也不亏,咱们去办事处的路上遇到的那俩人,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傀郎点了点头,示意他听见了杨祈安的话,却回避着杨祈安欲言又止的眼睛。
“我们下次的角斗赛是什么时候?”
颜维意外至极,“嚯,老大,这种人才你上哪找来的?小哥,你心态是真的好啊,你真的不害怕吗?这和上层中层的世界完全不同,这里就是赤裸野蛮的血腥战场……”
傀郎笑着摇了摇头。
杨祈安在旁边想,怕还真不可能,他都不是人,他在前前世凌迟雕刻了一张人脸,不是角斗,就纯为了好看,人头可以镶嵌进树皮石面,五官可以收藏,眼珠是礼物。
如果真让傀郎上,他也许会把角斗赛打得很有艺术感。
只是,这种感觉,有点像作弊……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杨祈安没有抓住这点异样。
莉莉打了个哈欠,“角斗赛至少每周打一场,小华雁打了三场,我们至少有三周都不用愁物资,下次少说也是三周后才需要报名打角斗赛,如果下一场是华雁,下下场是不重要先生,那么我们仨……”
我们仨可能最多还剩一个多月可活。
傀郎点了点头,看着莉莉,却捏了捏杨祈安义肢的手掌,“别怕,我在。”
“所以,角斗赛怎么打?”——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感谢我宝宝老大上一章丢我的手榴弹!!好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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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机械的碰撞, 技术的巅峰!操作、胆量,当然,还有心机战术, 以及最重要的格斗技巧!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狂热于角斗赛, 我亲爱的观众朋友们, 因为我们知道,我们终将失去这些角斗英雄, 也许就在这场比赛, 也许是明天,但谁说我们会忘记他们在角斗场上精彩的表现呢?那是拼上生命极限绽放出的力量!!”
解说员的声音夸张而充满戏剧性,他的音量极大, 可也只能堪堪盖过现场呼啸鼎沸的人声。
和此刻团在沙发上、围坐在直播屏前的傀郎杨祈安几人不同,现场的气氛十分高涨。环状观赛区对半分开, 舞台灯将两支角斗战队的队徽映在观众席上,泾渭分明、战意燃烧,生死斗争、一触即发。
血肉横飞、拳拳带风,身法腾移,呐喊、辱骂、助威、呼痛、击打, 当然, 还有汽油煤炭燃烧的废料味、新电能导致老旧电机过载的糊味, 机械的极限,燃烧的极限, 线路的极限, 生理的极限, 血腥味,力竭的冷汗,恐惧和愤怒的气息……
两名角斗士在场内对峙, 二人俱是强弩之末,谁能给对方最后关键一击,谁就将获得最终的胜利、以及暂时幸存的权利。
角斗赛没有规则,只要有一方被打得还不了手、再起不能,角斗赛就结束,败者将被清算。
威亚那的左侧义肢已经被对手连皮带肉地扯了下来,不过,义肢的一根手指也留在了对手的眼球中。
他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冷汗如雨下,场内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期待他即将到来的失败和死亡。
“杀了他!杀了他!”
“站起来!反击啊废物!!”
鲜血淋漓,负隅顽抗,点燃的却是狂欢般的激情。
“我相信,前天威亚那的表现,各位观众应该还印象深刻吧。”
另一位解说员应和道:“是的,前天他和young战队小将华雁的对战,威亚那几乎是以碾压式的优势拿下了胜利,这也是新规定颁布后,老牌S级战队,young战队的第一轮赛事,首先出场的当然会是华雁,毕竟除了他之外,young战队仅剩三名一命选手,还有一位满命但降阶的新人,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Young几乎是打了张明牌。
威亚那当然也料到了,所以,他针对华雁做出了专门的应对部署,轻松取胜。华雁被清算,当场就被展示着切断了左臂,伤口截面利落干脆,鲜血淋漓的整条左臂被赛事官方收走。
属于华雁的十盏灯,又熄灭了一盏。
此刻,华雁正坐在傀郎旁边,他还不是很擅长使用自己的左侧义肢,于是伸出右手的食指摆了摆,对着直播屏“切”了一声,“Nonono,这是战术,愚蠢的中层解说,不懂下层智慧。”
他总觉得自己的年纪比傀郎要大,毕竟傀郎的长相看上去实在是无害稚嫩,他好不容易能在战队内充一次前辈的脸面,于是他凑到傀郎耳际,给自己找补道:“杨哥的指令,穷寇莫追,饿狼勿惹,跟威亚那没有必要拼命,用一次容错,换一个多月的休养,挺好。”
事实的确如此,但听着特别像挽尊,傀郎没给他分去半个眼神,只似笑非笑地留给华雁一个精致小巧的侧脸,华雁盯着他柔顺的黑色长发,笑得很不值钱。
新来的这个,身上有股古代传说中深冬寂雪一般的气质,静谧,神秘,好喜欢……
华雁靠坐沙发,傀郎端坐沙发,杨祈安踩着沙发面,居高临下地坐在他俩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他用膝盖顶开了快要贴上傀郎的华雁,看着他痴迷的模样,嫌弃地直咂嘴。
知道他是谁吗?离他远点!
“我的意思是让你保存实力,你倒好,输得真干脆。”
“哎呀,我还不是怕真给我伤个好歹的……”
解说激动的声音从直播屏内置扬声器传出,打断了他们聊的闲天。
“威亚那站起来了!失去左臂的剧痛,大量失血带来的晕厥,都不能让他退缩!这位仅剩一命的角斗士,在新规颁布后,他将被迫每两周面临一次生理死亡的边缘战役,他很愤怒!”
“是的您没有听错,威亚那所在的战队,目前仅剩两名选手,他的每一次战役,都是生死线上的苦苦挣扎!而另一位选手,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赛前采访时,威亚那就曾说道,对于新规,他很愤怒,他原本是每周都参加角斗赛,可现在,新规却逼迫他的孩子上角斗场……他的妻子很早就被放逐,这位伟大的父亲,向我们展示了下层父爱的不屈!”
“他的孩子,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小战士啊……”
“是啊!”
解说对话间,威亚那所在半场的观众激动得眼眶发红,他们几乎捶打着观赛台的栏杆,替威亚那助威呐喊。
“杀了他!”
“反击!反击!!”
“打他的脸!”
这些感受只有现场能体会到,几乎每个出现在直播镜头中的观众,都张大着嘴瞪大了眼,他们无法安然坐在坐席上,视线都聚焦在角斗场中央,飞行的直播摄像头穿过血沫,直升高空,将一切狂热尽收入画面中。
“……反击吗?”威亚那向对手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齿龈和每一个齿缝都洇满鲜血,“听见了。”
左侧义肢被生生拔出的剧痛引爆了耳鸣,金属制成的肱骨还嵌在关节里,白森森的人骨,生了锈的金属,拼凑成为儿子争取未来的残破身体。
“那是什么?钛制活扣?!”
镜头给到了伤处的特写,杨祈安一下就坐直了,顺着沙发的靠背滑了下来,挤到了华雁和傀郎的中间,他动作极快,华雁眼前一花,屁股一痛,就被一脚踹到了沙发另一边。
傀郎转过头,没有在意他和杨祈安过分贴近的距离,好奇反问:“什么是钛制活扣?”
莉莉和颜维二人远远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二人早就看明白杨队长对不重要先生的心思。
虽然没有负责维修的杨祈安眼尖,颜维好歹也是久经角斗沙场了,他反应极快,一瞬就明白威亚那的战术,向傀郎解释道:
“活动性内置金属关节,很先进,跟华雁用的差不多,这种关节接上的肢体,即便在战斗中被人卸下或者砍断,比如威亚那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能夺回义肢重新接上,或者……”
解释完,颜维才意识到自己抢了杨祈安的风头,老大目光阴鸷,带着森森鬼气,颜维于是做出吹口哨看风景的闲适模样来。
“或者什么?”
颜维不说话了。
傀郎只得看向杨祈安,杨祈安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右眼灵动地卷上抹笑意,心虚地遮掩自己刚才的表情,他把傀郎垂在自己手背上、轻扫发痒的发尾顺到他的背后。
“或者,在这种金属关节里装弹片,把金属骨骼磨尖,当作暗器,趁对手放松警惕,biu——”
…
所以,这一招,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机会放这招出来了。
Young战队,第一轮角斗赛,第二场,傀郎出战。
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莉莉和颜维其实不太赞成,但等到角斗赛程的安排下来之后,他们二人又不再笃定坚持了。
威亚那参加角斗赛的频率非常之高,他本就体格健壮、身手敏捷,再加上想为他儿子多争取点物资,想赢的心比谁都要强烈坚定,站上角斗场的那一瞬,那种不顾自己生死、不惧一切疼痛都要置对方于死地、拿下胜利的气势,就已经吓软了不少人的腿,除非双腿都是义肢。
所以,和威亚那对上,是迟早的事。
人都怕死,人都自私,无可厚非,反正不重要先生还有十次容错……
他们是这样想的,而杨祈安,在询问了傀郎的意思之后,就没有劝阻过。
“本次出战,和近期状态十分火热的威亚那对上的,是young战队的新人!他的名字是——呃……这个字怎么念的?”
“祪,gui,哇塞很酷的名字!哈哈,我相信,这会是新升起的一位角斗明星战士!”
“是的,是的,气势就很不同,哈哈……”
解说几乎是硬着头皮调动气氛。
场上的氛围很诡异,角斗场内,从未如此安静过。
威亚那势头正盛,新规之后,他儿子不得不上场,几乎没有什么悬念,输掉了肺脏。
于是威亚那的胜利,带着彻底的血腥和暴力,杀红了眼的选手,呈现出极有观赏性的赛事,得到了上层的打赏,变成了高昂的积分,化成儿子体内最先进的燃油炉。
他很清楚,自己迟早都会死,仅剩最后一次容错,也许今天,他输掉了这场,就会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
“这并不恐怖,恐怖的是,我儿子还要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苦苦挣扎,每周都要来受一次苦……”
威亚那在开赛前,死死盯着傀郎的眼睛,这个纤瘦长发的男人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可怖的气势,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叫人心底发寒、肝胆直颤。
“所以,这个世界上,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我十四岁的儿子没有足够的物资,不得不参加角斗,为了活下来,拼死获得胜利,在这炼狱熔炉里被折磨虐打至死!”
我只怕这一件事,所以我不怕你。
一位绝望的父亲说完了他宣战的话,既感人,又气势十足,上层的粉丝被感动,打赏的音效被环场扬声器播放着,积分到账,儿子的生活就有保障。
现场的粉丝对着对面的傀郎竖起中指,喝倒彩和恶意的口哨声接连不断,这是打击一位降阶上等人的自尊心、唬住他,让他对这个场子产生畏惧心的低劣手段。
低劣,但有效,一般人早就脸色难看,面对威亚那带着杀意的双眼,没见过血和厮杀的上等人,本该双腿发软、浑身发抖才是。
傀郎慢条斯理地顺了顺乌发,橡胶圈绑四圈太紧,绑三圈太松,他找来了杨祈安的细柄扳手,当成发簪,可惜上场前被收走了,现在只能尽数披着长发。
他还是穿着杨祈安的大T恤和牛仔短裤,对面的威亚那张牙舞爪,义肢上的某根手指还带着未被洗净的组织液和粉色的血,也许来自上次他对手的眼珠。
杨祈安坐在十二点钟方向的包厢,那里是参赛战队的观赛室,傀郎看得见他。
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份,祈安还是在担心自己啊,那只右眼,瞒不住什么事。
但那只左眼,也的确平静无波。
左右两只眼,在杨祈安漂亮的脸上割裂成两种表情。
“是啊,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苦苦挣扎的不止有令郎,这个世界也夺走了我爱人身上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很喜欢,也很珍惜。”
珍惜到,在青烟山的鬼林里都不曾亲手夺走。
珍惜到,在守城大战被当作代价和礼物送到手里,直到召唤结束,都不肯松开握着他那只眼睛的手。
珍惜到,在警察局会议室里,即便是张打印稿,也舍不得弄脏左眼的位置。
“他的左眼再也哭不出泪水了,他的手臂也不再温热了,这个世界实在欠我良多,所以,这个世界的确该死,你只是另一位受害者,我怜你,我会允你召唤我的机会。”
他们,全都该死,可惜,我不能就这样大开杀戒。
“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傀郎说完,整座角斗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议论,不知是谁爆发了讥讽的大笑,随后便是呼啸一般的嘲讽与叫喊。
可这也最终如海潮般平息,傀郎立于场内,分明是微微仰视着看向威亚那,但在打着队徽的赛场灯光下,他的目光却有如烛火幽幽中,神明投下的垂怜之眼。
威亚那的眼神发直,心头猛颤,几乎要跪下去,解说尬笑着硬着头皮调动气氛,等待角斗赛回合钟声敲响。
第137章
“好吧, 召唤许愿?这次的赛前狠话环节还真是有趣……那现在,就让我们期待二位选手,尤其是这位新人角斗士会有怎样的表现吧!观众朋友们, 你们的呐喊声太微弱了!直播间的朋友们, 你们的打赏助威与弹幕嘶吼又在哪里?刷起来——”
叮叮叮!
回合钟发出快节奏的三声脆响, 相比解说徒劳的聒噪,这宣告血腥视觉盛宴拉开帷幕、厮杀正式开始的高亢钟声, 才真能叫人高高拎悬起心脏。所有人都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双唇紧抿,脸色涨红,凝神握拳, 按捺狂热。
像被人用尽全力按压到底的弹簧,只需要一次见血的攻击, 就能松开双手、彻底释放。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点燃全场的血腥伤口,且无论这血来自于谁。
万众瞩目,屏息以待中,场上氛围也陡然一变。
角斗场顶部悬挂的聚光灯一转打光聚焦点,两边的队徽掠过各自所在半场的观众席上方, 投射向双方角斗士的背后, 队徽下方, 代表着容错机会的放逐之灯已经点亮。
巨大的环状墨迹中,扬起了一面古战场的旗帜, 旗帜上写着一个古汉字, “楊”。
在旗帜的下方、傀郎的身后, 亮着十盏灯,一整排的放逐之灯几乎要晃花威亚那的双眼。
而威亚那的身后,只剩孤零零的一盏。
沉默, 对峙,如同猛兽捕猎前的蓄力,威亚那紧盯着傀郎,一步一步,试探着、安静地踏进傀郎所在的半场,紧张的气息沉重地在半个角斗场内流淌,威亚那不知对方深浅,不熟悉对方攻击套路,这个新人神色淡然,却又胡话连篇,让他难得慌了神。
不行!不能慌!威亚那眯了眯眼,他压低了上身,义肢上细小的齿轮发出细微的高速旋转声,有人在他钢铁骨架外层的树脂肢体轮廓上,用记号笔写下了“Winner”的字样,笔迹不算稚嫩,透着一股故作成熟的逞强。
祪,这是一个降阶下来的,听说是来自上层的人。
这种人能有什么角斗本事?看上去不知深浅,也可能只是故作姿态、假装镇定高深。
或者,也可能这人的脑子的确有问题,竟胆敢在角斗场,这个属于鬼城至高管理者的产业里,说出这个世界该死、这个世界欠他良多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角斗场就在巨神像灯眼的正下方,管理者都在看着呢。
他还说他怜自己,会允自己召唤他的机会……还有,实现愿望……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威亚那轻轻甩头,眼神不移,严阵以待,努力集中精神,寻找祪的破绽。
傀郎却连应对的架势都不摆,他微微勾唇一笑,薄唇浅淡,唇角锋利,笑意浅浅,脚尖微分,像身着薄纱长袍的古代贵族,抬手提腕,翻掌向上,指尖向前,指向威亚那。
——请。
全场哗然。
观赛室内,只有杨祈安轻笑出声,其余三人都对这堪称是挑衅轻蔑的动作瞠目结舌,彻底傻了眼。
威亚那的怒火果然一瞬就被点燃,脸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下,表情立刻变得狰狞凶恶,他那双被改造过的腿参考了兔,大腿肌群的位置在内侧装了细密的齿轮发动机,破损的外壳能看到里面正在燃烧的机箱。
发红、加速,汽油味和燃烧味预示着攻击将要见血,病态兴奋的欢呼声立刻从看客的肺中和嘴中爆发而出。
“揍他!揍扁那张漂亮的脸!!”
“上层来的装货!”
几乎只用了两个眨眼的时间,威亚那就拉进了他和傀郎之间的距离,愤怒之下,他的速度冲过了头,身后拖出了一道滚烫的蒸汽烟。
而过快的速度则直接导致了他攻击的草率,他露出了些许可供反击拦截的破绽,但他提起的重拳在每个指骨关节都配重加铅,铅块加重质量,自然加重惯性,如果想要反击拦截,就得冒着挨他拳头的巨大风险。
这个祪,应该没有类似的战斗经验,他的动作也迟缓得离谱,应该不会被反杀。
这样的每一击都将疯狂消耗体力,但如果一击即中,威亚那就能轻松拦腰打断这个纤瘦男人的脊柱,角斗将轻松宣告结束。
那张过分白皙的脸就在拳下,圆领T恤不太合身,过分宽大,露出了脆弱纤细的脖颈——
威亚那没有犹豫,队徽在他身后,那是他还在中层时拍的全家福。
接下来的一切却都像慢动作。
重拳狠狠击出,拳风甚至带着引擎的轰鸣,可祪那头顺滑冰凉的乌发却像是给燃油炉降了温。
傀郎只是看似轻巧地后退两步,实则动作极快,长发保持着静止的惯性,扬起的发尾甚至还留在原地,轻扫过威亚那已经到来的拳头,随后,他的重拳像是熄了火,断了线哑了弹,无力而沉重地砸进地面,这记重拳直接把水泥层砸成了蛛网状的碎裂。
观众们发出惋惜的嘘声,随后便再次大声呐喊助威,再来一拳,再给他一拳!
可只有威亚那自己知道,这不是打空了这么简单。
拳面上传来的冰冷刺痛,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义肢居然也能感受到危险吗?尽管为了角斗,痛觉早已屏蔽,但义肢的表面像是有霜雪在蔓延,他的半个拳头都深陷在角斗场的地面中,可无论怎么发力,神经都无法传导指令,义肢深处的神经引擎因为低温失灵-
低温警告!低温警告!请保持正常的生命元件运行温度!
加装的视觉模组疯狂弹出安全警告,威亚那双脚踩地、腰腹发力,心头的慌乱再也止不住。
这种时候,如果祪攻击了他,他该如何……冷静点,冷静点,这是钛制活扣,可以把手直接卸下来,弹片反击,咬咬牙,直接把表皮撕开,活扣的按钮就在肌肉层下……
傀郎轻轻地,把手搭上了威亚那的肩。
这一招,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机会放这招出来了。
傀郎的语气悲悯而平静:“会痛的吧,义肢屏蔽了痛觉,但你的左肩还是血肉之躯,不是吗。”
“……哈?!你,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角斗场中,不抓紧机会拿下胜利,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
“我说过,这个世界该死,你只是另一位受害者,我允你召唤我的机会。”
这个祪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威亚那的血肉肩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寒意。
接下来,他只觉得外界的声音在离他远去,视觉模组慢慢模糊,眼前接收到的视觉信号变成了一片片雪花点,角斗场、观众、解说、下层城区、鬼城、儿子、废城……都在远去。
威亚那此生,从没有见过明月,没有见过树木,他出生在赛博鬼城的中层城区。
可此刻,一轮月,一片林,就这样出现在眼中,他偏偏就是知道那是月,是树。
“……我们看到,祪仅用一只手就摁住了威亚那的肩膀,制住了他,威亚那不动了,无法反击……”
“……站起来啊!废物!快反击!”
“把你那该死的拳头从地里拔出来!!”
“……爸爸……爸爸,拜托……”
嘘。
一切寂静了,山中下着大雪,明月高悬空中。
那只搭在肩头的手发了力,把威亚那深深、深深地摁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上,地面是残破的黄色方砖,上面有些尘土,不远处有座神像,围栏圈住了那座神像,上面写着“青烟山开发项目,施工方:中建三局”。
“真是出了鬼了,大夏天的下暴雪,热搜上挂了几天了,说是我们中建三局承包项目的风水不好……”
“也是,毕竟之前才死过人,那人被分尸好几块……”
遍布全身的阴寒终于从头项散去,威亚那在这样的幻境中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座神像,被修缮过,眉眼竟像极了杨祈安战队的新人——祪,尤其是那只刚刚抬手提腕,翻掌向上,指尖向前,指向自己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这只手同样翻掌向上,不过,掌心内盛着一枚同心圆状的绿色石头,石头上拴了红绳,另一头则系在神像的小指上。
神说,“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问自己有什么愿望……
“可笑,这又是什么东西,说得像你能实现我的愿望一样……难道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幻境?黑客技术?所以这个人之前在上层负责信息技术相关?他入侵了自己的视觉模块吗?
威亚那很想嘲讽出声,毕竟言语的挑衅试探也是战术的一部分,对方给出的反应都是可以用作判断依据的战斗信息。
可在神垂怜一般的平静目光中,嘲讽的话头不自觉变成乞怜的话尾,威亚那那双被血腥和绝望涂满的红血丝的浑浊双眼,里头掺了些小心翼翼的疑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颤抖、多微弱。
可即便这回应再微弱,祪也能听见。
同样,角斗场内的所有人,直播屏内的解说员,还有观赛室里的杨祈安,都能听见。
杨祈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慌乱惊恐。
……作弊。
那个词,那个曾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词,此刻终于被他抓住了。
不知怎的,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人,角斗。
“他在干什么……别这样!”
神再问,“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定睛一看,祪那垂怜的眼神实则透着森森鬼气,神轻抚肩头、垂爱人间的手掌,实则是白骨一般的钳制和操控。
傀郎蛊惑着,乌发垂下耳际,T恤牛仔裤,在威亚那眼中,变成了曳地的白纱交领,及地的白袍拖着一地血,像走过谁人的血泊,肩头苍白白皙的指尖上都是血肉,像割剜过谁的脸。
“……难道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你呢?
“可以,”傀郎叹了口气,“我怜你,你可以大胆地请愿,只是,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即便如此,你也要求神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得善终”而退缩,因为求到傀郎这里的,除了那个对爱情贪婪,渴望生生世世姻缘的小导游,其余的所有信徒,几乎都走投无路,像是身后只有一盏枯灯,却还要拼死守护。
比如杨家祖母。
比如守城大将。
比如威亚那。
“你们都是我最忠诚的、最怜爱的信徒……青鸟啼血,可这里没有尸体。”
威亚那双目发直,晃了晃身子,点头,起身。
“威亚那站起来了!角斗还在继续!比赛没有结束!尽管我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位新人有什么手段,但……”
角斗场的解说一向十分具备职业操守。
可现在,他说不出话来了。
威亚那的拳头顺利地从水泥地中拔出,义肢上沾着血肉的那根手指,接着,他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把义肢戳进了自己的颈动脉中。
汽油和鲜血齐齐喷溅,三四米高的主动脉血压直冲飞过的直播镜头,鲜血糊了全屏。
尸体在这里。
青鸟启唇,青鸟啼血。
“傀郎!停下!”
杨祈安不顾阻拦,冲到观众席的最前方。
但他还是来晚了,观赛室的队友不能进入角斗场,这些毫无意义的阻拦还是耽误了他干预的时机。
他来晚了。
他看见傀郎站在血泊中,静静地望着倒下的威亚那,青鸟的每句话,都被嘴边溢出的鲜血呛住,变成了徒劳的口型。
但傀郎能听见。
愿望吗?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那我想要儿子平安顺遂,我想要……陪儿子长大成人,我还想再见我妻子一面,我……
威亚那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他身后的队徽,全家福中,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可中层的降阶处罚往往以家庭为单位。
他太累了,那个月没有完成生产任务,他连累了全家。
你想让你的家人复活吗?你想回到过去吗?
威亚那说:“不,我不想,我不想回到中层城区了……神啊,求您,如果有来生,让我和我的家人,在一个安宁时代生活吧……”
神说,不必等来生。
角斗结束,从未有角斗士在角斗场内自裁,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好处。
解说、所有观众,都懵了,角斗场内鸦雀无声,威亚那的放逐之灯甚至还亮着,后台工作人员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角斗士没有熬到清算环节,而这一切发生得也太过莫名。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祪身上,杨祈安的心慌乱地狂跳着。
傀郎在杨祈安的视线中,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沐浴在灯眼的光芒中,死去的神,和伪神对视着。
角斗场的正上方,是巨神像的灯眼,鬼城的管理者正在注视着一切——
作者有话说:下章第三世结束
第138章
作弊。
只有杨祈安清楚地知道, 傀郎这是在“作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只是对这种直觉感到十足的惶恐,他也不清楚傀郎会因为这个所谓的“作弊”遭受怎样的处罚, 更不知道谁会去处罚他。
毕竟, 除了杨祈安之外, 没有人将祪的胜利与“作弊”联系。
至少现场狂热尖利到疯狂的欢呼声不会这么认为,这是一场伟大而精彩的胜利, 甚至超越了角斗胜利本身的意义。
一个所有人都幸灾乐祸、轻蔑鄙夷的上层降阶人, 在第一场角斗赛就如此轻松且优雅地拿下了这场血腥而戏剧性的胜利,这是在这场比赛前,所有人都没有见识过的发展。
精彩的胜利从不缺打赏, 更何况傀郎这场比赛所带来的后续影响,还远远不止是这样。
这影响, 不亚于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
厮杀肉搏的确能够带来足够的视觉刺激,但傀郎的胜利是心理层面的碾压,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轻巧的闪避、过分灵活的身形,他摁住威亚那的肩头时, 威胁动作的举重若轻, 还有那些意义不明的“许愿召唤”……
角斗能够最大程度地放大兽性和慕强心, 崇拜力量,崇拜死亡。
有人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超脱一切, 神色淡然, 对手当场自裁, 惨烈而死,可死亡的目的,竟然是以尸为祭, 向他请愿乞怜。
祪的对手不是威亚那,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该死的是这个世界。
所以,胜利之后,他没有欢呼,没有兴奋,只是仰望灯眼,就此,傀郎让这场胜利,变得更像传/教。
“祪没有接受采访,角斗赛结束后,他仰面凝视高空,同灯眼对视良久,巨神像的目光如同圣光,直直打在他姣好的面容上,乌发垂落,神色漠然,满地鲜血,他洁身孑然,这样优雅的角斗厮杀和神秘的血腥暴力,鬼城从未有过!”
“是的!距离这场角斗赛已过去两日,可观众的热情丝毫未减!街角墙根,到处都是这一幕的涂鸦画像,寰咀湾商厦的巨屏也循环播放着这一幕情景,young战队的旗帜成了某种精神的象征……直视巨神、审判鬼城,我们该死!我们有罪!天呐,这种行为放在一位突然被降阶到最底层的上层人身上,简直太……”
简直太,太难以形容了,解说员都语塞了。
重播节目的外景镜头正好给到了寰咀湾商厦,此刻,巨屏上,那晚傀郎闲适的姿态如同贬入凡间后仰望月亮的谪仙。
镜头拉近,全身特写。
污染颗粒物和高耸的海堤遮天蔽日,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鬼城中,傀郎与商厦等高,纤长的大厦,纤长的屏幕,播放着傀郎颀长纤细的身形。万千肮脏廉价的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粗线条,而镜头中的傀郎却沐浴着巨神像灯眼的光,他和现实中的灯眼光芒,像竞辉的两轮月亮。
他脚踩下层城区,比肩中层城区,仰望上层城区,俨然是一尊通天贯地的巨型赛博神像。
角斗落幕,傀郎不发一言,所有人的目光却随着他一起,向角斗场的正上方看去,下层城区的人有了抬头仰望的勇气,有了离开底层的希望——
神说,这个世界该死。
神说,威亚那,你只是另一个受害者。
神说,你有什么愿望吗?
于是,威亚那就像一名信徒,为了愿望,献祭生命。
“简直太……简直太伟大了,他像一个神迹,月晖只是存在,就能蔑视所有灯光。”
重播节目的解说员控制不住自己澎湃激昂的情绪,这句话就如不受控一般地喃喃说出口。
只是,崇拜无畏者和信奉挑衅者的区别,有时只有一线之差。
这档重播节目还是没有播完,很快,节目就被鬼城新规定的通告广播生硬打断,巨屏上换成了对各层城区最新管理条例的解释强调。
街上,义肢专用五金店的老板正在自己的门面上绘着直面圣光的图,节目被打断,他发出一声冷笑,继续埋头,用荧光笔为涂鸦中的祪点睛,泼墨黑漆的长发,金属银色的目睛。
莉莉低着头,快步从他身后走过。
杨祈安的维修室锁死了卷帘门,里面的第二道铁门发出沉闷的弹簧压动声,阖上后发出一声巨响,莉莉回到了战队基地,再三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摘去脸上覆盖的伪装涂层。
“太恐怖了!下层城区的大街上全是涂鸦和旗帜,下水道和废桶里都塞满了用完的喷漆罐和荧光笔,就连清洁机器人都被中层人用网兜和床单抓住,在外壳上画了我们战队的队徽……”
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
死水里一直都有鱼,只是没有光芒的时候,鱼眼会退化,久而久之,鱼便以为自己从未见过光。
这时,只需要一抹幽月,趋光的生物本能,就会聚集如星火萤光,直至燎原。
颜维既痛快,又担忧,“管理者不会宽容放任的,我们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莉莉答不上来,华雁倒是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更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且偏激,哪怕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场革/命。
他找对面五金店老板约了稿,义肢上现在已经画了幅袖珍版“祪蔑圣光”图,“有什么可应对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不就是抬头看了一眼灯眼吗?有本事来抓我们啊!”
说到这个,莉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抓我们……可刚刚在街上,一个巡回机械警我都没见着。”
这是啥意思?
这下连华雁都不吱声了,他下意识往杨祈安的方向看去。
杨祈安没发表什么高见,他甚至都没在注意听队友们的对话。
他撑着脸岔开腿坐在沙发上,坐姿不羁,脸色憔悴,这两天他熬红了右眼,一直盯着前天晚上那场角斗赛的回放,捏着触摸屏遥控,一帧一帧细看。
作弊……作弊……
还有,到底什么叫“这次是他不得善终”,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主动参赛,最后不得善终?
为了保护自己不在角斗中落败放逐,参赛干涉了角斗规则,这样就会让傀郎不得善终吗?那可是傀郎,即便是鬼城的管理层和傀郎对上,杨祈安也丝毫不担心傀郎的安危。
杨祈安总是琢磨不透他,越琢磨,就越耽溺,耽溺到哪怕是青烟山浅滩那种地方,都心甘情愿被淹死的程度,蠢得他这辈子看到傀郎就想逃,生怕自己再蠢一生。
这一连两个晚上,杨祈安都没怎么睡,他一闭眼就是傀郎当时俯身附耳、靠近威亚那的神情。
那副神情,他在前世的梦境里见到过。
在杨将军求神助他守城三日,把左眼当成礼物送给傀郎的时候,还有青烟山上,小导游要跟他系红线、索要生生世世的姻缘的时候,傀郎都露出了那副神色。
那种,半蛊惑,半得偿所愿的神色,让傀郎本就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变得更加阴森,像个真正的艳鬼,靠樱唇吐出的鬼话骗取人心、生剖硬剜。
所以,这一世,他想通过和威亚那的角斗,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不管是怎样的目的,都和我有关吧……”杨祈安自言自语的叹息吐出口中,傀郎安静得像一抹冰冷的空气,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他别着双腿,歪在沙发扶手边,曲肘撑着下巴,似笑非笑,伪装的人类呼吸总是幅度一致、频率均匀,像个精致的木人偶瓷娃娃,“当然和你有关。”
杨祈安“啪”一下,摁灭了角斗回放,把遥控一丢,长舒一口气,后仰着靠在沙发靠背上,后颈自然放松,贴合靠背顶端的弧度,喉结突出,滚动,颈动脉微微跳动,像温热的勾引。
“……对啊,肯定跟我有关,我又不傻,你在契机后降临,目的不就是取我性命吗?而你每次一露出那个迷人的诱惑表情,我就离死不远了,你会在收取了我的好处或者代价之后,杀了我。”
守城战役,他和他的马被活活用霜冻在城门口,傀郎挖眼伏肩,杨将军守城三日,壮烈牺牲。
浅滩亲昵,他被傀郎拖下水,水中交颈相缠,傀郎翻身而上,骑在他的腰胯上,把他摁在水底,以吻封缄,杨祈安心甘情愿地窒息而亡。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打算怎么杀我?跟威亚那有关系?你真要帮他实现愿望?”
傀郎笑得无声直颤,他向毫不设防的杨祈安伸手,自上而下地顺着喉结往领口里摸,悦耳的声音带上了熟悉的蛊惑。
“你很快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
的确很快。
“……杨哥,杨哥……杨祈安!!”
再醒来时,沙发靠背都陷下去一个慢回弹的坑,杨祈安睡得腰酸背痛,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沙发的对面是熄灭的直播显示屏,屏幕光洁,倒映着自己,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相当明显的青黑手印,淤青发紫发黑,手印掌心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喉结,像有谁在他睡梦时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可能只是神明的轻抚,而凡人无法轻易承受。
可现在,叫醒他的华雁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似的。
“哥!该怎么办……”华雁欲哭无泪,无措和绝望满溢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眸中,“管理层的消息,指名你去参加下一场角斗邀请赛。”
邀请赛?
邀请赛是角斗赛的一种特殊机制,由角斗场管理层指定对手,指定比赛形式,目的是达到最佳观赏效果。
杨祈安揉着酸重的脖颈,坐起身来,环视了一圈,没找到傀郎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什么意思?跟谁?”
“跟威亚那的儿子,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打……打一灯赛。”
一灯赛?!
…
“这就是你给我设计的死局?”
傀郎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点头称是。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说我会喜欢?”
“你不是很喜欢造反吗?杨将军。”
杨祈安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对面那个仇恨恐惧溢满眼眶的十四岁少年,将方才深吸的那口气,又无奈地轻轻叹了出来。
傀郎,好设计。
守城、执念、正义,这三世的每一场死局,都能叫杨祈安义无反顾地走进去,可每一世,傀郎做的都是庇护之事,偏偏杨祈安就是不得善终。
这一世也许会例外?毕竟……这个世界的死亡,是放逐。
“你……好样的。”
在观众担忧含泪的眼中,杨祈安突然轻笑了声,抬手摸上自己的肩头,神色颇有几分无奈的笑意。
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傀郎趴在他的肩头,寒霜不再收敛,杨祈安的燃油炉功率受到了极大影响,他反握住杨祈安的手,附耳喃喃:“是你说的,输赢得失生死,你不在意,这个世界的规则像个骗局,但你总是个英雄。”
你是英雄,让我推你一把,让我用你,推这个世界一把。
傀郎和威亚那的那场角斗,也才过去不过短短数日,可角斗场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
入场前,巡回机械警没收了所有画着“祪蔑圣光”的应援图,禁止情绪激动的观众入场,那些人就不是来看角斗赛事的。
“解释!请管理者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安排这场一灯赛!那个孩子明明还有五次容错的机会!你们现在强行让他打一灯赛……他……”
“杨队长不可能对他下杀手!你们在逼迫杨祈安自裁!”
“解释!是因为祪蔑视了灯眼圣光,挑衅了管理层权威吗?”
“今早,祪被发现死在下层城区街头,是不是你们巡回警干的!”
诸如此类的愤慨反抗,绕在角斗场的外圈,和圆弧的角斗场形成了一个同心圆。
自高空俯视,就像一枚握在神掌心的平安扣。
杨祈安站在角斗场的中央,只对那名少年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接着,杨祈安就力竭一般,突然跪倒在平安扣的中央。
他体内的燃油炉因低温停止了工作,像是有人在他体内,下了一场前世六月的大雪——
作者有话说:14-19江苏出差[爆哭]
我尽量不断更,更不了会提前跟宝宝老大们说,白天工作,晚上回酒店写日更,所以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比较晚[合十]抱歉抱歉老大们,追连载辛苦了!!!感激感激(一腔热恋孤决却无处发泄 遂抓来读者老大深吻猛亲)(斑马撅嘴)
注:文中将胜利比喻为传教只是个形容。
第139章
角色「杨祈安」被放逐后, 同傀郎在废城待了不到三日,【色欲】值完成了一个大剧情点的累积,现已直逼80%的刻度线。
这个小世界的培养提取进度也很顺利, 主系统很满意。
现在, 离培养皿完成实验目标——【色欲】值100%提取完毕, 还差位于「杨祈安」最后一世的关键剧情点。
差不多可以准备启动结局收束器了。
青鸟的最后一声血啼,尚需要最后一具尸体来献上祭血。
…
人总是很容易爱上那些跋涉已久的碎片。
而这大约是因为岁月瞬息、人生短暂, 于是那些被千百年光阴加持, 跨越世世代代的普通物件,居然也成了珍贵的文物,化为历史的眼泪, 承载各种想象,被人用俗话酸话去臆测, 赋予过时的平凡以新鲜的浪漫。
比如博物馆里某颗千百年都未曾发芽的种子,在当时只是一粒不能开花结果、还未诞生就已死亡的生命,可小导游会举着小旗子说,“也许,这粒种子是在等千百年后才会到来的一只蝴蝶。”
比如教堂上透过千万轮日月的彩窗, 在当时就只是画师工匠平平无奇的彩绘作品之一, 可就因为被日月照射千万次, 小导游会感慨,“日月是它的风景, 它透过的日月是我们的风景。”
还有, 比如在霜雪中生长了千百世的鬼林, 树皮石面上的人脸早已模糊,成了某种自然奇观,它们地理学家记录研究, 当作是大自然与岁月变迁的鬼斧神工,命名为“人面树”,赛博鬼城的人将此视为某种威慑意象,把它们和鬼城革命的先驱——young战队的队徽融合,设计成为革命精神信仰的标志。
再比如……这枚同心圆。
或者说,这枚奇怪的平安扣。
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杨祈安的手心中,和梦境中那枚已经被傀郎收下的玉质平安扣不同,这枚平安扣是前世那个杨祈安被放逐后,和傀郎一起做的。
它用血管和电线制成,心脏主动脉血管厚而韧,从心脏剥离下来后首尾相接,用橡胶圈固定,初具平安扣的雏形。
绝缘电线外层包裹了一层红色的绝缘胶,那种红看上去比已经脱离身体的主动脉管鲜活艳丽得多,把这些电线顺着主动脉管圈再绑一圈,加粗这个平安扣环,铜丝编成中国结,绕在平安扣的下环,固定,垂下的多余铜丝剪细,做出流苏的模样,再在每一根流苏外裹上金箔,烧红。
——这就是他的神为他、且用他亲手做的、新的平安扣。
杨祈安记得,当时,前世的自己仰面躺在废城的海边,视线对准天空,视野中,不甘心的废弃飞行器发动着还没锈蚀完毕的引擎,想飞跃过海堤,回到鬼城,回到曾经的生活、曾经的家。
除此之外,空中别无一物,只是空,没有灯眼,没有神明。
傀郎趴在他的胸口上,用血淋淋的手,拿着这东西,说以后就用这个护佑杨祈安。
“……如果,如果你的手不是刚从我的胸口拿出来,这颗,这颗心也不是从我这掏出来的话……”
那你这护佑的话还蛮有说服力的。
傀郎困惑地凑近,一撑杨祈安的胸口,往上趴了趴,挡在杨祈安视线的正上方,乌发垂落,困出独属于二人的一方天地。
这一方天地,同样不见天日,杨祈安目中再也不是空,也再也没有海堤那边鬼城的过去,他的眼中就只有傀郎,前不见往世,后不见来生。
傀郎衣衫不整,T恤本就过分宽大的领子被杨祈安粗暴地撕开,胸骨裸/露,单薄苍白的胸肌上满是青紫掐印和暧昧吻痕,黑发白肤,圆润的肩头裸露在外。
“不可以吗?拿走你的心。”
他没等杨祈安回答,以近乎天真的表情,自我反省了一瞬,
也对,结了姻亲,圆了房,他们缺的是交杯合卺,既然是交杯合卺,那就没有只让他饮杨祈安心头血的道理。
交杯合卺礼,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然后,傀郎就……
回忆到这,此刻,杨祈安苦笑一声。
他看着掌心里那枚不伦不类的平安扣,收紧了五指,抬手把它贴在了胸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胸膛,杨祈安这颗冰冷的心脏和平安扣共鸣着。
“杨祈安,就差你了,去吧。”
杨祈安收敛了神色,不舍,割舍,释怀。
他已于长阶前犹豫数月,如今,只是释怀也用了良久,终于还是迈上了这节纯白的阶梯。
身着长袍的无面神使捧着一抔流沙,黄金一般的沙土在他的掌心中回旋流动着,每段碎片、过往、记忆,都会被这流沙吞噬。
“斩神使走出时间,凌驾世事,第一步就是斩断自己的记忆,不为过往来生所困,才能公正洞察,成为神的规则。”
杨祈安点了点头,握着那不伦不类的平安扣,盯着流沙的漩涡迟迟不肯放手。
无面神使的语气重了几分,他没有表情,却向杨祈安传达了几分威压与敬告:“杨祈安,你有神心,你曾经的凡胎肉身,已然四肢五脏、俗根宿疾俱去,神心已催你生出新骨,这般天资,不要浪费,放弃过往,即可成为斩神使,万神之上。”
是啊,人总是很容易爱上那些跋涉已久的碎片。
他明明能看透,自己这种对过往的爱,其实是某种浪费,可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
这一世,他在契机前就召唤了傀郎,成为斩神使之前,他还是捉鬼师、擒人者,不缺尸体,青鸟数次高啼。
可神未曾苏醒,傀郎一次都没有到来。
再过两年,他等到了此生的契机。
已经等到契机了,他早就等到了。
但傀郎还是没有出现。
在继续空等和登上斩神使圣阶之间犹豫良久,今日,杨祈安终于还是做出了决断。
无面神使的话并没有劝动他,可这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冰冷心脏,却提醒了他。
对啊,成为斩神使吧,如果是斩神使的话,找到神,找到他胸膛中这颗心曾经的主人,应该不会很难的。
平安扣就这样湮灭在流沙中。
“礼成,明日,你将成为新的斩神使,不在三界之中,不受梦境捆缚……”
明日。
那也就是说,今晚,杨祈安还剩最后一次前世的梦境可入。
“是。”
…
所以,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前世死亡的地方,废城的海边,海堤的外围。
这应该是前世被放逐离开鬼城、到达废城的第一日,因为杨祈安原先那颗属于人类的血肉心脏还在他的钢铁胸骨内跳动,心脏的两侧是已经罢工的燃油炉,代替了肺脏,却不再工作,表面布满了寒霜,霜路像极了肺叶,走出了气管血管还有肺泡的路线。
“生理性死亡只是一个独属于鬼城的概念,它并不等同于真正的死亡,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来生,我们相遇的契机是按什么算呢?”
杨祈安抱着手肘,枕着自己的小臂,向傀郎提问。
傀郎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好笑,看着海,背对杨祈安,勾唇一笑,“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必定会有来生。
“真霸道啊……所以,鬼城现在应该已经掀起了革命吧,这个走向和你设想中的一样吗?”
傀郎转过身,走了回来,坐在杨祈安旁边,一歪身子,躺在了他的小腹之上,长发就这样铺了杨祈安一身、一地。
“一样,但你也心情不错,所以我说,你会喜欢的,你的死,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契机,照亮人心的第一束光,鬼城革命的导火索,信仰、精神……你就喜欢这样,死得其所,当大英雄。”
“别别,我可不是每世都能当大英雄,我上辈子可是个恋爱脑,被梦里的你蛊得五迷三道,关了拘留,留了前科。”
傀郎突然翻过身来,从仰面躺在他的小腹上,变成趴在他身上,嘴唇的位置贴近得有些靠下,暧昧得人头皮发麻,杨祈安立刻就坐了起来,遮掩着屈腿并拢。
傀郎似有所感,期待一般,伸探出舌尖,掠过自己浅淡的唇,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水痕,看得杨祈安眼神发了直。
见他看呆了,傀郎得意,有些俏皮地翘起腿,晃着脚,“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生生世世,都是我。”
这个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半的身子在火热着回忆,一半的精神清醒着抽离。
所以他一边暗骂傀郎这笃定又得意的模样实在欠男人收拾,毕竟这长发艳鬼半点都无法让凡人生出敬畏之心。
一边,他又心惊。
傀郎那双眼,太深了,就像直视古井中的月,看久了就分不清是倒影还是更深的天。
所以傀郎的这句话,当时杨祈安尚不觉得,现在的他再次回到这段过往的梦中,又觉出点别的意思来。
傀郎是在对哪个杨祈安说话,眼前这个鬼城的杨祈安?还是每个在来生中回到这段梦境中的杨祈安?
可不管是哪个杨祈安,无论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梦捆命定吗?……那如果我脱离三界、跳出时间,不受梦境捆缚,或者我摆脱俗根宿命,我们还能……”
可这话,杨祈安问不出口。
因为前世的自己已经掀翻了身上的傀郎,义肢足够有力,掌心宽大,真如铁钳一般,握紧了傀郎的双手手腕,抬高,压过头顶。
前世的自己恶狠狠地吻了上去,废城的空气飘着海腥味和锈蚀味,傀郎却如霜雪凛冽,寂静到让人窒息,连弓腰迎合都像深冬的雪枝。
前世的梦像个囚笼,欲望的身体困住了杨祈安此刻绝望的问题。
也不知道跟神接吻算不算是种请神问神的方式,如果算的话,也许这个问题,真的能够传达给傀郎。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而之后的一切,就如前世发展一般,杨祈安已经重复过许多遍这段春/梦。
“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听了这话,于是前世的自己狠吻了他一阵,唇瓣彼此折磨,牙齿一遍遍轻咬傀郎的下唇,细嫩冰冷的口腔内壁被火热的唇舌舔舐,杨祈安咬牙切齿道:“动心?真对啊,确实只有心是我自己的了,也只有心能为你而动了……”
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傀郎却深深地望进杨祈安的双眼,乌发散乱满地,看上去鬼气阴森却荼靡艳丽。
他突然森然露齿,挣脱了杨祈安的束缚,腾出一只手,亮出了尖利的指甲,反手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要看看吗?我也为你动心……”
前世的杨祈安却摇头,摁住了他伤害自己的指尖,十指相扣,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直到热已降温,废城边的海浪平息。
杨祈安最终还是没有看傀郎那颗以指开胸露出的冰冷心脏,他自己的心倒是被傀郎挖了出来,做成了平安扣。
“……所以,我们再次相遇的契机是下辈子的今天?毕竟,没了心脏,我剩余的生命元件只能支持一个小时的运行,这应该就是我此生的终点了……”
傀郎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了杨祈安手里。
杨祈安透过曾经自己的双眼再看一遍这一幕,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傀郎有些不悦。
不过,前世的自己……唉,这个杨祈安一直嫌弃小导游是恋爱脑,其实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傀郎的不悦没有被杨祈安察觉,前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松叫杨祈安的理智宕机。
“吻我。”
杨祈安眸色幽深了一瞬,立马又扑了上去。
再次吻住傀郎的感觉,像极了重新把自己深埋在青烟山的雪中,突然,他手心里一阵冰,被傀郎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傀郎的心脏。
也是在他今生胸口里,跳动的那颗神心。
可当时的杨祈安没有反应过来,他坐了起来,愣愣地握着傀郎的心脏,义肢竟然微微发抖,生怕捏不稳,抓不住……
傀郎柔柔地贴了上来,胸口空荡荡的,像在等待着有人能重新把他的空落填满。
“接下来,你每吻我一次,就捏一下它。”
祪,已死之神,神之死神,心脏早已停止跳动。
但,
“看,我的心就是这样,为你而动。”——
作者有话说:物理动心(点头)
二改:出差回来了,修修
第140章
交换心脏的念头实在是蠢。
更蠢的是, 傀郎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怎么做呢?
就因为在废城的海边,杨祈安拒绝观看他胸腔里那颗为凡人悸动的心,只顾着扑上来, 紧贴身体、缠吻个不停, 所以他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 于是餍足的身体对爱人产生了更冲动的、暴力的侵略欲望。
傀郎剖了他的心,做成平安扣, 再送给他, 保佑他。
可真的等杨祈安在自己身旁死透冰冷后,这个世界又变得那么寂寞漫长,没有他, 赛博鬼城都静止了,蒸汽火车脱了轨, 和清洁机器人一起飘在半空中。
餍足的身体降了温,变成了气息全无的寂寞。
也许是为了消弭这种寂寞,也许是字面意义上的鬼使神差,傀郎便把自己的心硬生生塞进杨祈安的胸膛,哪怕他已经尸身冰凉。
傀郎的心本就死透, 不可能在杨祈安冷透的胸口里重新跳动, 可傀郎还是执拗着这么做了。
他欣赏了一下这个画面。
杨祈安没有起伏的胸口被傀郎剖开, 血管和电线连接处被暴力撕扯开,血液干涸在绝缘皮外, 心口留下的空洞却被另一颗心填满, 傀郎的心脏更为苍白冰冷, 在曾经火热、此刻寂灭的燃油炉中间安睡,像被杨祈安好好在心口收藏了。
“我就是这样,为你心动, 你应该更近距离地感受。”
至于杨祈安那颗被剥离血管、做成平安扣后剩下的残破心脏,则被傀郎装回了自己的胸膛。
他像捏橡皮鸭子一样,捏了一下那颗心,那颗新鲜死亡的心,被捏了之后还能勉强弹回,但指印无法复原,鲜血四溅,淋了傀郎满手。
傀郎很满意地笑了,笑得露齿,他几乎要把杨将军的那颗眼睛也拿出来一起欣赏把玩。
“你的心、你的眼……就这样,在我手里。”
留着指印的心脏被塞进神明的胸口,神被人污染,祪为爱情所堕。
真好,这种快感让傀郎满足心动,他勾唇欺身,吻住了杨祈安冰冷的唇。
交换心脏简直是鬼使神差的本能,填满彼此,我们无比契合。
这就是凡人的引诱。
这一世结束,自此,傀郎那敞开的胸骨像一座失血苍白的钟座,盛着还在流血的残损血肉。
至今,他胸口的创口都未能愈合,似乎在下一秒,这颗心脏就会像报时的白鸽一般,从胸口被指甲划开的窗口中蹦出来,布谷布谷,宣告杨祈安来世的再临。
我在你的胸口里跳动,我们曾经交换过心脏,来生一定会在相逢的第一眼就能认出彼此。
很浪漫。
但很可惜,这种事没能顺利发生。
此刻,傀郎坐在树杈上,垂着双腿,长发被树梢挂了几缕,他却不想费心去解。
“你迟到了,还是我迟到了?契机晚来,我送你的平安扣也消失了。”
树下的杨祈安却没回答,他怔怔地别开了脸,耳根处有些微红。
傀郎的T恤领口被扯大了,胸前也有一道纵行极深的伤口,而杨祈安现在站的这个角度,抬眼正好能顺着傀郎过分宽大的牛仔裤裤筒,极目深望……
他连大腿根部都纤细,双腿内侧的皮肉惨白如雪,膝关节却微红,像雪地上的血迹,复又被雪覆盖。
原来,神也会怕冷吗,还是这祪的人皮之相,本就塑得这般艳丽。
“真是过分,祈安,你害我想你了。”
此生,契机没有按时到来,杨祈安也没有召唤自己,就连那枚平安扣都无法被感知,似乎被谁丢进了湮灭之沙中。世界之大,时间之远,傀郎几乎以为他弄丢了杨祈安,弄丢了他红线另一头拴住的姻缘信徒。
也许是语气的熟稔本就容易被人误读为轻佻,这有罪之神,见到自己居然这般淡然。
杨祈安皱了皱眉,正了神色,不悦道,“……你胆敢对我说这种话。”
生气了?傀郎歪了歪头。
他坐在树上,微微探出身子,似乎这样能把杨祈安看得更清楚,T恤的圆领耷拉下来,形成一条情/色的通道,能看得见他的胸腹、伤口,还有快要掉出来的心脏。
看到那颗心脏,杨祈安识海一动,眉心揪了下,却又恢复平静。
“祈安,你是在跟我赌气吗?可你生命元件耗竭、慢慢停止运行的时候,你还在努力吻我……漂亮极了,比满青烟山的鬼林都漂亮……你是因为这件事赌气吗。”
当时,杨祈安视觉模块留下的最后画面,是接吻时放大的、傀郎的双眼。
是的,他接吻时没有闭眼,杨祈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略带恼怒的眼神实在好看,让他想要珍藏那颗眼珠,让他认为自己干涉尘世的一切决定都没有错。
联想到这一幕,傀郎的语气变得过分热切,杨祈安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神情刺痛了傀郎,他直起身子,抬头看月,似乎在平息情绪。
再开口时,傀郎的不悦完全消失了,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浅笑的模样。
“……你总是能惹我不高兴,在我想要告诉你我有多为你动心的时候,你就只顾着解我衣服。”
“够了,别再说这种话,我已经找到你了。”
“找到我?”
送给他的平安扣都像被丢进了湮灭流沙之中,傀郎无法找到信徒,那杨祈安一个凡人,是怎么找到傀郎的?
确实,这一世的青烟山并不存在于尘世,杨祈安出现在这里本就奇怪。
傀郎本以为是契机,或者是交换的心脏,让他们重逢……
对啊,杨祈安没有发现吗?他胸口里跳动的,是傀郎的心。
杨祈安却没有耐心解释,他的心头莫名萦绕着一阵烦躁悸动,可他明明已经抛却前尘记忆,“你没有在躲我们,是伏诛,还是挑衅?”
听到这话,傀郎也难得愣住了,他终于知道从见面开始,杨祈安的反常是何缘故了。
——失忆。
和逗弄小导游时的傀郎不同,这个杨祈安是真的不认识傀郎了。
他的神色冰冷而正义,面对傀郎,这位斩神使也能做到如面对其他有罪之神一般,秉公处理一切神的罪行。
傀郎垂眸看着树下的杨祈安,彻底收敛了浅浅笑意,鬼气森森的双眸像闪了泪光,仔细一看,却又只是月色的反射。
他抬手轻抚胸口,胸口的那道伤便愈合了,早已冰冷的心百年未腐,被关进了傀郎的胸口中,不再继续坦然等待它原本的主人。
杨祈安抖开了一纸罪状,再次忽略自己胸口的异样,兀自将审判进行了下去,但他没有命令傀郎从树上下来,跪伏自己身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这批斩神使中,动手最干脆利落的一个。
“祪,神之死神,已诞生千百年,凡人称为傀郎,以青鸟为诱,以神躯圣身承载凡人心愿,因其早已卸任神之死神一职,神职审判庭并未追究其强占青烟山、杀害凡人等过错。”
杨祈安停顿了片刻,还是继续念了下去:
“但在赛博鬼城中,傀郎以真名现世,擅自介入干涉了世界规则,以神力刻意塑造了凡人英雄,过早地结束了鬼城世界线。”
以神的身份干涉尘世规则,诱导凡人向自己许愿,推动世界线,以达成私欲,这是神的罪行。
这是神在帮人作弊,而这是绝对禁止的。
“你可认罪?”
傀郎轻笑一声,声音悦耳,在山间响起却徒增自嘲悲凉,细听这些情绪却又消散。
他定定地看着杨祈安,摇了摇头。
“何罪之有?又有何证据?”
杨祈安深吸一口气,自掌心幻出一柄长戟,为斩神使配备的弑神刃嵌在长戟的尖端,月色之下,折射寒芒。
他手持长戟,另一手在虚空中一挥,那纸轻飘飘的罪状便翻了一页,“战队登记表。“
姓名:祪
性别:男
年龄:?
出身:青烟山
战队意向:◎
原本填着“杨祈安”的位置,变成了一个不明含义的同心圆,像个讽刺的平安扣,又像系在两人手上的红线,突然被其中一人解开,另一神只得自己亲手把它们首尾相接,重新系成一个圆。
像衔尾蛇,像一道循环,兜兜转转,生生世世,回到原点。
“还有吗?”
当然还有。
杨祈安翻到下一页。
通天的商厦,巨大的直播屏,傀郎站在角斗场中央,仰望那个鬼城的伪神,满眼都是平静的轻蔑,那人以为自己是上层管理者,设计这种规则,夺走了杨祈安除了心脏之外的一切。
心脏……
傀郎抬手,愣愣地摸上心口。
“下雪了,杨祈安。”
盐粒一般小而细碎的雪,却飘得像鹅毛,因为起风了,在寒风中,雪粒子打转,落得犹豫。
T恤,牛仔裤,领口被扯开,傀郎解开缠在枝头的发,翻身,落地,比一片雪更轻。
斩神使持着长戟,端着罪状,发梢上搭了一层雪。
傀郎扯了扯斩神使规整的长袍,“你不担心我冷吗?”
杨祈安握紧了长戟的柄,冷硬的玄铁结实地跺在地面上,他左眼闪着金色的神光,流光一般浮华的色彩,是不同于寂静山雪的色彩。
动手……动手……
有人在那只左眼里,这么对杨祈安下令。
傀郎却看进了他的右眼。
“我认得弑神刃,这一世,你是斩神使啊…难怪,难怪我找不到你,难怪契机失灵,难怪平安扣也消失了。”
能凌驾于神之上的,只有神职审判庭,杨祈安已经加入了神职审判庭,自然无法被傀郎的生死契约锁定。
只是,为什么呢?
傀郎又看进他的左眼。
啊,是因为这颗心啊。
“拥有了神之死神的心,还剔去了五脏四肢,以神之心,生出神之躯,他们怕你成为下一个祪,便早早把你收入麾下,成为审判庭的一员……”
那些人的招数还是这么无聊。
而杨祈安,也还是这么好骗。
傀郎扯了扯嘴角,幽深的黑眸闪了闪,推开了杨祈安持戟于胸前的手,让他袒露胸膛,而后,他上前几步——
罪神把自己埋进了斩神使的怀中,两颗交换过的心隔着两层胸口,按照不同的节奏跳动着。
杨祈安浑身一震,却没能推开他,左眼的神光爆闪了一瞬,像是某人在透过他的眼睛下达愤怒的命令,于是杨祈安的长戟发出铮铮嗡鸣,似乎是威胁,又像是紧张。
他的心脏在傀郎的胸口里加速了,悸动得像乱蹦的小鹿。
杨祈安绷紧了手臂肌肉,按捺住挥动长戟的冲动,因为傀郎抱他的力气实在很轻,很小心,不是攻击,却极有杀伤力。
怀中的傀郎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感觉……”
那你呢?杨祈安,我的心在你那里,表现得如何?
他靠在杨祈安的怀中,伸直五指,掌心紧贴胸口。
神早就不会跳动的心,在杨祈安的胸口里连上了脉络血管,跳得也是同样欢快。
“我也是!……我也同样心动,你感觉到了吗?杨祈安。”
长戟铮铮,左眼发烫,瞳仁金闪,似在催促。
动手……
“祪,松开我。”
傀郎摇头,迷恋一般地以指尖在杨祈安的胸口打圈。
“我认罪,斩神使大人。”
动手……
“你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二改:修修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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