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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杜知书正是忙的焦头烂额、满心烦躁的时候,此时看见这官吏急急忙忙地跑来,心中更是烦躁, 忍不住抬手直接从书案上抄起了一本书册直接砸了过去。


    虽然他用的力气大,可架不住那书本实在是轻飘飘的,根本砸不到官吏身上。


    那官吏也已经习惯大人这段时间的脾气暴躁了, 倒是也没有受到影响, 继续拿着那令牌朝前跑去,一路从官府门口跑动里面, 官吏早就已经是气喘吁吁了。


    方才忽然有个人出现在了府衙门口, 亮出了这个令牌, 这官吏一看就惊讶住了,正准备进来向大人通禀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想到那人说完一句话就离开了,并且将这令牌留了下来。


    总算是走到了杜大人的身边, 那官吏先是重重喘了一口气,这才将令牌递了过去, 一边喘气一边道:“大人, 方才有个人过来留下了这个令牌,说是他家大人正在杜府等着您呢。”


    闻言, 杜知书起先是不在意这件事情的,毕竟刺史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好歹也算是一城之主,平日里前来求他办事的人不知道有多少, 他自然是不会每个都见了。


    此时杜知书也觉得这官吏有些大惊小怪了,正准备开口先教训这官吏几句话,可是垂眸的时候却无意中看清楚了这令牌的样子, 顿时杜知书的眼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睁大了许多。


    他伸手一把夺过了这令牌,向来淡定的面容上也浮现了些许焦急,“在杜府等着我,行,我现在就回去。”


    或许是因为太过激动了,杜知书就连“本官”这个自称都忘记了,随后便起身匆匆朝着府衙外走去。


    一路上都杜知书心中忍不住充满了猜测,原以为这傅云亭是要掩盖行踪、微服私访,毕竟他派出去了那么多属下来打探他的踪迹,都没有得到任何线索。


    可现如今这傅云亭居然主动登门拜访,莫不是也存了些要同他交好的心思,这才特意登门拜访,而不是在驿站设宴。


    若真是如此,那倒是正好顺遂了杜知书的心思,毕竟他们这几个在荆州附近的官员都是想要同傅云亭搞好关系的,毕竟傅云亭也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若非必要,他们也不想要与傅云亭彻底将关系弄僵。


    十年寒窗苦读,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可却只能流放到偏院地区当个小官,草草度过一生,月钱微薄,整日日子都是过的紧巴巴的,还要被人甩脸色。


    杜知书如今年近四十,他早就过了当初天真的年岁了,对他现在而言,利益才是最重要。


    官官相护,贪|污|受|贿本就是常态,不会有人例外。


    一刻钟之后,杜知书便坐着马车赶回了杜府,甫一下了马车便看见了杜府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


    杜知书先是询问了一番杜府门口的守卫有没有看见有人起来拜访,见守卫一问三不知,杜知书原本是想要发火、但是转念想到说不定此时暗处有傅云亭的人在看着,于是便只好压下了自己的脾气。


    他转过身站在原地朝着四周张望了片刻,很快就看见了在一旁的巷子口停着一辆马车。


    这江州城的百姓都知道这是城主的府邸,自然是不会将马车停在这里了,况且寻常人家也买不起马车,想来这马车里面坐着的人就是傅云亭了。


    这般想着,杜知书先是用手整理了一番衣衫,这才匆匆抬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甫一走进马车,便见一位容貌俊朗的侍卫守在马车旁边。


    见此,杜知书忙不迭从袖中拿出了方才的那块儿令牌,开口道:“本官是江州城的刺史杜知书,今日有人前去府衙传话说是傅大人来了,本官这才赶来,还请通禀一声。”


    这番话可谓是极尽放低了姿态,宋越抬眸看向了这位杜大人,听说他从前是寒门出身,十年寒窗苦读这才好不容易考取了功名,明明是读书人出身,可是偏偏现在身上就连一点读书人的清高和骨气都没有了。


    留下的只有极尽谄媚和阿谀奉承。


    这杜知书看起来也是仪表堂堂,可是偏偏做出来的都是一些罪恶滔天的事情,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是让人心惊肉跳。


    真是山高皇帝远,他杜知书恐怕早就是这江州城的土皇帝了吧。


    尽管心中是如此想着,宋越还是伸手接过了令牌,而后隔着马车帘子,扬声道:“主子,杜大人来了。”


    话音落了片刻,傅云亭这才漫不经心地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杜知书,语气平静道:“杜大人,今日秦姑娘出门的时候,被你府上的三姨娘打晕带回了府,杜大人,还请在前面带路吧。”


    “本官与秦姑娘可是陛下亲赐的姻缘,若是秦姑娘出了半分差池,这抗旨不尊的罪名,你真的担当的起吗?”


    傅云亭穿着一袭寻常黑衣,眉眼冷冽如同冬日的霜雪,仅仅是坐在那里就有一种肃杀的气势传来。


    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十分平静,可偏偏杜知书听完这些话却是浑身一僵,面色一白、额头上更是沁出了冷汗,他虽然远在江南,可却也是知道这桩御赐的婚事的。


    抗旨不尊这样的罪名若是落在了他的身上,只怕他九族都不够抄斩的。


    这个冯芝芝也真是个没脑子的,平日里在府中作威作福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又惹出了这样的祸事,若这次真的连累到她了,她也休想一个人独活。


    心中虽然是恼怒万分,可是杜知书也知道此时并不是发火的最好时机,当务之急是应该将那秦姑娘安安全全地送回来,于是杜知书便带这样傅云亭等人进了府邸,直接朝着三姨娘冯芝芝的院子走了过去。


    *


    那厢秦昭云在屋中又等了片刻,而后便又听见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便从床榻之上坐了起来,装睡总归不是长久之计,况且若是旁人真的想要对她做些什么,也不是装睡就能躲过去的。


    当务之急还是弄清楚这些人为什么要将她抓过来比较重要。


    春莺甫一推开了房门,便看见秦昭云坐在了床榻之上,她原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才能将这位夫人喊醒的呢,没想到人倒是早醒了,这样也好,也能少费一番功夫。


    “我身边的丫鬟呢?”


    原以为这夫人醒来之后会惊慌失措、大哭大闹,没想到一开口倒是先问自己身边的丫鬟究竟怎么样了。


    春莺微微一愣过后,倒是难得对这位夫人多了些耐心,笑道:“夫人的丫鬟怕是早就拿钱跑了,我们可没对她做什么。”


    “能与城主大人春风一度,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夫人还是配合一点为好,免得要吃苦头。”


    三言两语,秦昭云也算是听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是这样,怕是她先前上街的时候引起了旁人的注意,看来以后这幕篱是断然不能少的了。


    后悔无用。


    她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从来都不觉得长得美是一种过错,错的应该是那些心怀叵测的人。


    可是现在却无可奈何地发现,有些事情不管究竟是谁的错,到头来受苦的都是她。


    这里是礼教森严、三六九等分明的朝代,并非是自由平等的现代,她都已经穿越到这个朝代这么久了,也该彻底接受这一点了。


    见她迟迟都没有开口说话,春莺便以为她是将那几句话听了进去,这边吩咐奴仆们将热水送了进来,先是伺候这夫人沐浴,随后又给她换上了一旁准备好的衣衫。


    这衣衫都是由轻纱制成,水红色的颜色如同一朵红莲一般将人簇拥在其中,轻纱如同晨雾一般朦胧,若有似无的根本遮挡不住什么。


    不过这轻纱本就不为遮挡什么,而是为了情|趣。


    薄薄一片轻纱撕开的时候也不算难。


    秦昭云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抗,她反抗也没什么用,不过是多吃一些苦头罢了,这屋子里面这么多丫鬟和婆子,哪是她一个人就能反抗的?


    她不想被人扒光了衣服按在水中。


    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着实是太过屈辱了。


    她现在虽然害怕却也算是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什么意思,怕是看上了她的这具身子,总归是没有什么性命之忧的,贞洁哪有性命重要。


    今时今日,她与傅云亭之间并无任何真情实意,他对她冷漠如斯,她自然也不会为他守节而死。


    即便是真的与他两情相悦,她也绝对不会为她而死。


    她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由着一旁的丫鬟和婆子替她梳妆打扮,也不知道她们往日里干过多少这样的事情了,动作倒是熟练的很。


    就连梳出来的发髻也是十分精美。


    十分的容貌,极致的妖娆,仅仅是看一眼就会忍不住脸红心跳。


    任凭一旁的丫鬟和婆子是在如何赞美她的容貌,秦昭云的神情一直都是淡淡的。


    很快便梳妆完毕了,春莺便带着丫鬟和婆子们离开了,临走前本来是将那春|情|药给这夫人饮下去的,可是转念想到这些日子老爷都是早出晚归,现在下药未免有些太早了,还是等到老爷快要回来的时候再做打算吧。


    反正这夫人又是跑不掉的。


    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秦昭云静静地坐在了梳妆台前,她眉眼低垂看了一眼铜镜中倒映出的容颜,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第32章


    那厢冯芝芝见春莺带着丫鬟们前来复命了,便知道春莺都已经将事情都安排妥当了。


    冯芝芝一边靠坐在美人榻上,一边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一眼春莺, 问道:“那春|情|药给她喂下去了吗?”


    闻言,春莺便开口道:“姨娘,奴婢还没喂下去, 这几日城主总是早出晚归、太过忙碌了, 不若等大人快要回来的时候再给她喂药,要不然只怕那药性太烈了, 那夫人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


    听闻此话, 冯芝芝是觉得有些不满的, 毕竟她将这药给了出去,为的就是折磨秦昭云,但仔细一想觉得春莺说出来的这番话也有到底,这才没有发火。


    而是垂眸看了一眼身边的丫鬟, 语气有些不耐烦道:“愣着干嘛,还不前去府衙问一下老爷什么时候回来?”


    眼见三姨娘又要发火了, 于是那奴仆便忙不迭朝着院子外面跑了出去, 只是刚刚出了院子,便看见老爷带着两位有些面生的公子走了过来。


    那奴仆刚想要开口禀告这件事情, 却没想到老爷阴沉着一张脸走了过来,那奴仆尚且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开口,杜知书便径自一记窝心脚踹了过来。


    那奴仆根本就不敢躲开,硬生生挨了这一下, 虽说杜大人是个文官,可到底是个男人,力气也不算小, 那奴仆被踹了一脚就倒在了地上。


    此时自然是能看出来此时老爷心情是不好的,也不知道是不是三姨娘做错了什么,只是现在也没办法去通风报信了。


    于是那奴仆只能眼睁睁看着老爷带着一群人,面色阴沉地进了姨娘的院子。


    冯芝芝对此仍是一无所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惹出来了什么大祸,仍是有些窝火地靠坐在美人榻上吃着葡萄,到底心中还是嫉妒那夫人的貌美,思来想去还是咽不下这一口气。


    刚想要开口去吩咐春莺将春|情|药给那夫人喂下去,话还未说出口,便见杜知书面色阴沉地走到了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颇为眼生的公子。


    于是冯芝芝心中一紧,忙不迭从长榻上起身,面上浮现了一抹带着讨好的笑意,拧着水蛇腰走到了杜知书的身边,正欲开口邀功似地开口说话。


    却不想杜知书竟是看都没看她一眼,径自伸手扇了她一个巴掌,冷着脸道:“人呢,你把秦姑娘绑到哪里了,还不快点去将秦姑娘请出来?”


    被他用力扇了一巴掌,冯芝芝觉得不可思议又胆战心惊,可她早就习惯这样的日子了,连带着杜知书说出口的话语都有些听不懂了,什么秦姑娘,她哪里认识什么秦姑娘?


    脑海中嗡嗡作响,反应了片刻,冯芝芝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做了什么蠢事,吓得也笑不出来了,面色煞白地捂着脸,小心翼翼开口道:“老爷,人在西厢房呢……”


    闻言,杜知书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侧首看向了一旁的傅云亭,神情和嗓音顿时就柔和了许多,“傅大人,下官这就带您去接秦姑娘。”


    “不必了,本官亲自前去就行。”


    傅云亭冷冷地看了一眼杜知书,说完这句话之后就转身径自朝着西厢房走去。


    见此,春莺也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情,此时连忙从袖中拿出了钥匙,嗓音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再没了当初的趾高气昂,“大人,这是钥匙。”


    闻言,傅云亭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春莺,并未伸手接过她的手中的钥匙,而是径自转身朝着西厢房走了过去,只是离开前他伸手动作漫不经心地抽出了宋越腰间佩着的长剑。


    见主子离开了,宋越便也跟着走了出去,随后在院子门口守着。


    那厢冯芝芝还是用手捂着脸,她从未见过杜知书如此卑躬屈膝的样子,此时便是反应再迟钝也意识到自己是闯下大祸了,只能怯生生地看向了杜知书,开口求饶道:“老爷,妾身都是为了你啊,那对夫妇明明只是寻常商人,是不是他们在撒谎……”


    “老爷一定要救救妾身……”


    可是无论冯芝芝如何跪在地上哀求,杜知书都没有再开口,只是用冰冷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


    如同她之前做的每一次一样,她冷艳注视着那些女子遭遇不测,殊不知自己将来也会落得这样的结局。


    *


    傅云亭步伐匆匆走到了西厢房,见门被锁上了,他上前径自用长剑将锁链给劈开了,他的动作看起来是那样轻松不费力,可是锁链却在一瞬间断裂开来了。


    锁链落在地上发出些许闷响,下一瞬紧闭的房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木门发出一道吱嘎的声响,刚刚梳妆打扮没多久,秦昭云还坐在梳妆台前发呆,冷不丁听到了这响动,顿时被吓了一跳,面带惊讶、下意识侧首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怎么会来的这样快?


    她眉眼带着显而易见的惊诧,侧首那一刻却见是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站在门口,日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的面容些许隐匿在了黑暗之中,她有些看不清楚他的神色。


    可是这一刻,她的心跳声还是不自觉加快了一瞬。


    他长身玉立站在门口,右手中还握着一把长剑,周身围绕着一股肃杀的氛围。


    地上落了一条锁链,看样子方才就是他用长剑将这锁链劈开的。


    木门敞开的那一瞬间,一阵轻柔的风便吹了进来,秦昭云这才骤然回过神来,想到她如今的衣着,面颊莫名有些发烫,这衣衫也着实有些暴|露了,根本就是什么都是遮不住,一对酥|胸更是颤巍巍如同枝头饱满多汁的桃子一般。


    杜知书看出来的那些脏事,傅云亭自然也是一清二楚的,哪怕他自诩冷静,却在听见秦昭云被人劫持到杜府的时候有些怒不可遏,有些事情他心知肚明,自然也是知道那冯芝芝将她掳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原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位哭得泪眼朦胧的小女娘,却不想他只从她的面容上看见了些许惊讶,看她的样子也是根本没哭。


    顿时,傅云亭的心绪也是有些复杂了。


    这冯芝芝为了讨好杜知书还真是不择手段,干起这样的事情来还真是轻车熟路。


    这样梳妆打扮之后,秦昭云本就美艳的皮相此时更是妖娆至极了,一身肌肤白如冬雪,这身红色轻纱穿了也同没穿没什么区别,反倒是更显勾人了。


    一片霜雪,白的灼眼。


    傅云亭自认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是这一刻,他的视线却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秦昭云不由得面色一红,她垂眸视线下意识落在了那一片雪白之上,忙不迭用手捂住了。


    许是看见了她的动作,傅云亭原本有些冷淡的神色也浮现了些许笑意,他先是转身将房门关上了,随后神色带着些许漫不经心、闲庭信步一般走到了秦昭云的身边。


    此时秦昭云刚想要从梳妆台前做起来,却忽然被一只手动作强硬不由分说地按照她的肩膀压了下去。


    他动作看起来轻松不费力,可秦昭云却像是无论如何都挣不脱他的动作。


    她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傅云亭站在她身边,居高临下看着她,从这个角度往下看,什么都一览无遗了,秦昭云察觉到他的视线,后知后觉想要继续用手遮挡,但是手抬到一半的时候却忽然被傅云亭伸手握住了。


    他的手是那样凉,如同冬日冰雪一般。


    她动作微微一顿,下一瞬便被他握着手往下压了下去。


    雕花铜镜中模糊地倒映出两人的面容,也倒映出了那一片无边雪色。


    傅云亭此时微微弯着腰,不知道到底是有意无意,他握着她的手始终都没有松开,只是嗓音带了些许漫不经心的意味,开口道:“还挡什么,能看的早就看完了,你这个时候去遮也没有什么用了。”


    他这话虽然说的是实话,但是听起来总归是有些怪怪的。


    闻言,秦昭云并没有再继续遮挡,她任由他握着她的手、一直都没有挣开他的动作。


    即便此时他已经卸了力道,即便她只需要轻轻用力就能彻底挣开。


    可是她没有。


    此时秦昭云眉眼低垂地坐在铜镜前,铜镜中模糊地映照出她的面容,让人瞧不出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为何,她似乎在他的话语中听出来了些许别的意味。


    莫名,她又想到了那日在云来客栈,他浑身酒气的样子了,那日他也不知道是去哪里喝花酒了,现在又是这样轻|浮浪|荡的做派,难道做起这样的事情,他很轻车熟路吗?


    她神情冷淡了一些,片刻之后,她忽然抬眸直直地看向了铜镜之中,在一片模糊不清之中,她却极其准确地找到了他的眼眸,语气极为平淡的开口问道:“确实是没什么好遮掩的,毕竟傅大人想来已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画面了。”


    她的语气分明是极为清淡的,可却偏偏让人听出来一股阴阳怪气的意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生气什么。


    或许是见不得他从来都是如此高高在上、理所应当的样子吧。


    此话一出,屋内有片刻的滞涩,傅云亭漫不经心地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秦三娘这是在恼怒什么,今日被强行劫持到这里又不是我的错,好端端地朝我发什么火?”


    第33章


    “常言救命之恩、恩重如山,我此番前来救你,秦三娘子口中怎么就连半句好话都没有?”


    方才那句话才刚说完, 屋内的氛围就忽然有了那么一瞬间的滞涩,秦昭云原本面无表情的面容之上也忽然出现了片刻的滞涩,可是不等她想好应该如何开口, 却又听到了他的另外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此时傅云亭说出来的都是实话, 毕竟依照傅家与秦家的血海深仇,他愿意带人前来救她, 她就应该感恩戴德了。


    可她心中也是委屈的, 自始至终, 她就不是秦三娘,秦兴做的那些事情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为这心中那点微不足道的介怀和芥蒂,她轻轻抬眸看了铜镜一眼,可却根本无法从那面模糊的镜子中清楚地看见他的神情, 他的面容似乎都隐匿在了那一片水月镜花的朦胧之中。


    她从来都是看不清楚他的。


    于是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话语就这样硬生生地止住了。


    她其实很想问问他,他此番轻浮的举动与这府中的老爷又有什么区别吗, 无非是他年轻英俊一些, 那老爷或许早就老的不成样子了。


    可是抛却这些外在的东西,他们都是一模一样的, 从头到尾都将她当做是可以随意安排的货物,她的意愿在他们这些都是不重要的。


    若是在现代,她当然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地说出来这一番质问、鄙夷的话语。


    可是这是在古代,她寄人篱下, 莫说是说出这一番真话了,恐怕就连稍露不满的资格都没有。


    于是秦昭云只是淡淡看了傅云亭一眼,轻轻开口道谢道:“多谢傅大人救命之恩。”


    语毕, 屋内便再次陷入了一片安静,她眉眼低垂的样子倒与之前反唇相讥的样子判若两人。


    傅云亭从来都是唯我独尊的性子,他觉得之前秦昭云一身反骨的样子碍眼,但又觉得她此时眉眼低垂的样子更加碍眼一些。


    片刻之后,他的视线轻轻从她的身上移开了,总归是没再说什么。


    随后他又皱着眉看了一眼她身上的轻薄纱衣,到底是没让她这个样子出去,她走到了门口吩咐宋越去给她找一身衣衫过来,宋越一向都是对主子言听计从,根本就没有什么旁的想法。


    只是去找衣衫的时候,宋越看见了那冯芝芝的面容之上有十分明显的指痕,不知道方才是不是又被杜知书打了。


    很快宋越就找到了一套合身的衣裙送了过来,秦昭云换好衣衫之后便出了屋子,只是甫一出了屋子,她便径自被傅云亭打横抱了起来。


    突然之下被他抱了起来,她虽然有些惊讶,可总归也没有惊叫出声。


    她不知道这户人家的主子官职也大,她也不知道傅云亭到底会如何处置这件事情,她也隐约猜到了或许之前像这样的事情也已经发生许多遍了。


    可若是报官真的有用的话,只怕今日他们做起来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如此有恃无恐了。


    秦昭云一直都是个嫉恶如仇的人,可在这个朝代待的时间越长,她身上的无力感就越发强烈了,她只是渺小如蝼蚁一般的存在。


    面对有些事情也只是有心无力,根本就没有任何改变的能力。


    眼下的时光还早,日光仍旧是那样浓烈,秦昭云靠在傅云亭的怀中,冷不丁开口问道:“小桃呢,小桃有没有事,她回客栈了吗?”


    闻言,傅云亭的步伐微微一顿,他垂眸视线不着痕迹地从她的面容上掠过,见她面容上的担忧全然不似作假,他蓦然又想起了两人初见时候的场景。


    那时候她也如此,在长街上冒着生命危险、奋不顾身地救下来了一位幼童。


    或许那时候她真的只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善举,可是这样的举动落在了他的眼中却成了别有用心、为了谋求好名声不择手段。


    他似乎对她始终都带着世俗的偏见。


    他明明知道这样做不对,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对她的一举一动都带上了偏见。


    正如他知道傅家与秦家有着血海深仇,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爱上自己仇人的女儿,可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一颗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逐渐沦陷心动。


    傅云亭抱着她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就在秦昭云以为他恐怕是不会告诉她小桃消息的时候,又蓦然听到了他有些冷淡的嗓音。


    “秦三娘活菩萨的名声果然是名不虚传,都到自身难保的时候了,却还是先去关心旁人。”


    “你可知小桃做了什么事情,她拿了这户人家给的钱财,早就逃之夭夭了,便是就连回客栈报个消息都不肯。”


    语毕,他便抱着她快步朝前走去,再也没有开口了。


    旁的话他也没有多说,毕竟有些事情若是告诉了她,恐怕她又会心软。


    他实在是有些想不明白,秦兴那样的烂人怎么养出了这样一尊心地善良的活菩萨?


    难道秦家那样的龙潭虎穴,也能养出来这样一个纤尘不染的人吗?


    又或者是秦三娘过于会伪装了。


    闻言,秦昭云的一颗心骤然冷了下来,明明日日光落在身上是那样暖绒绒的,可她却察觉不到半份温暖,留下来的只有一片冰冷,她实在是太冷了,冷到身子甚至忍不住在微微颤抖。


    自从醒来之后没能看见小桃,她便一直在为她担心,她千想万想,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她自认对小桃是不错的,甚至就连钱银都给她准备好了,可为何等待着她的会是这样的结局?


    她并没有要求旁人豁出性命来救她,也知道有些事情本就是人之常情,可得知自己被毫不犹豫放弃的时候,她心中还是浮现了些许苦涩和难过。


    忍不住再次动摇了自己的念头,难道朝代不一样了,人与人之间的真情和信任也就不存在了吗?


    她一直以为真心是最重要的东西,可为何每每付出真心得到的却是毫不犹豫的背叛,红棠和绿芙如此,小桃也是如此。


    或许是她真的做错了,无论她做什么,在她们眼中,她都不过只是她们的主子而已,她的所作所为也不过只是笼络人心的手段罢了。


    平时伺候主子可以,但遇见危险的时候自然是珍重自身比较重要了。


    秦昭云当然知道这样的做法没有任何错,可是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觉得难过。


    她原本还有一些旁的话想要说,可是方才听完了傅云亭的那一番话,她只觉得自己浑身力气都仿佛被抽走了,此时便是一句话都不想要了。


    她轻轻靠在了他的怀中,有些事情也不想去继续追究了,她今日其实已经睡了很久了,可是现在忽然就觉得很累,此时她只想早点回到客栈中,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然后什么事情都不去想了。


    无论发生天大的事,只要睡上一觉就好了。


    很快傅云亭就抱着她坐回了马车之中,她坐在马车中就轻轻靠在了马车壁上,她分明化着浓艳的妆容,可神情看起来却是那样憔悴。


    好在不过是一刻钟的功夫,她便又回到了云来客栈,洗漱过后便躺在床榻上长长久久地睡了一觉。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便听见外面传来了一阵响动,她睁眼便看见房间中昏暗了许多,这一觉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一觉醒来天色便黯淡了许久。


    睁眼便觉得眼前一片黑暗,适应了片刻这才觉得没那么黑了,秦昭云摸黑从床榻上起身,她找到了火折子点燃了一根蜡烛,烛红色的暖光驱散了屋内的些许昏暗,她听见了屋外的喧嚣声似乎是越来越大了。


    也不知道外面到底是在干什么。


    她下意识走到了门边,刚想要伸手推开房门却忽然想到了这是古代,她现在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的样子可不能直接出门。


    秦昭云端着烛台走到了梳妆台前,先是伸手拿起了一根银簪将长发挽了起来,这才换上了一身衣衫走到了屋外。


    看样子嘈杂声是从客栈大堂传来的。


    她远远地往看了一眼,只见大堂之中摆放着许多礼物,甚至还有几个貌美的女子,一位管家大打扮的人正在对宋越说着什么,隔着的距离有些远,她虽然听不清楚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可却也能从这样的情况中推断一二。


    怕是白日那户人家来赔礼道歉了。


    在现代的时候,她一直认为尊严是无比重要的事情,可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时常觉得自己的尊严被拖在地上践踏。


    从头到尾,她在这些人的眼中都不过是一只无关紧要的阿猫阿狗罢了,从前在定北侯府的时候是这样,现如今出来了也是这样。


    今日明明是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就算是登门道歉,也不是对她赔礼道歉,而是对着傅云亭。


    傅云亭是位高权重的节度使,她不过是与他貌合神离的妻子。


    哪怕是她与他尚未完婚,所有人早就将她看成了他的附庸,出嫁从夫,她还未出嫁便早就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秦昭云远远地站在二楼看着一楼大堂中这近乎荒谬的一幕,她只觉得不寒而栗,她这个时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个朝代远比她以为的样子要更残忍。


    寒意一点点从脚踝攀染到了她的全身,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花瓶。


    无论旁人做什么,都与她无关,她只需要远远地看着就行。


    大堂里面的喧闹都似乎与她没有关系,她只是远远旁观这无比荒谬的一幕。


    而后静静等着这个朝代的阴暗将她彻底吞没。


    第34章


    秦昭云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越来越可笑,她其实也猜到了或许那户人家有钱有势,她原本就猜到了或许傅云亭不会为了她去得罪人。


    即便是她已经受了天大的委屈, 可傅云亭也是不会为她讨回公道的,甚至今日他能来救她就已经十分不容易了。


    可是此时看着眼前这一幕,秦昭云还是觉得说不出的气愤, 只是她生气又有什么用, 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在意她。


    她静静站在那里看了片刻,觉得心情是说不出的复杂, 想哭又想笑, 可事实上她只是面无表情而已。


    从头到尾, 大堂中的人声鼎沸都与她无关,她始终都游离在人群之外,她沉默地收回了视线,正准备转身回到屋子的时候, 忽然察觉身边有一道视线传来。


    她下意识朝着身边看了过去,却见是傅云亭站在门口看向了她, 也不知道方才他看了她多久。


    秦昭云都已经不在乎这些事情了, 她的视线如同羽毛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随即很快就离开了, 她很快就回了房间。


    不久后就有人给她送来了饭菜,也不知道是不是傅云亭吩咐的。


    可是秦昭云实在是没有什么胃口,草草用了两口就让小二将饭菜撤下去了。


    *


    那厢宋越看着这一堆赔礼道歉的礼物也觉得很是头疼,真不知道这杜知书是怎么想的, 赔礼道歉也该去找秦姑娘赔礼才是,怎么让管家送了这样一堆礼物过来,还有这几个美人。


    杜知书这样做到底是要对秦姑娘赔礼, 还是要故意给她添堵?


    其实杜知书下午的时候思索了许久,这才想到了赔礼道歉的法子,他也是听说过傅家与秦家的这门婚事的。


    据他所知,傅家与秦家是有血海深仇的,陛下赐婚是为了让两家化干戈为玉帛,但傅云亭想必对这秦三娘也是不满意的,如此杜知书便送来了许多珍宝和美人。


    他想的也很简单,傅云亭既然身边没有什么伺候的人,那他就多给他送几个美人,想必傅云亭定然是不会再去计较这件事情了。


    至于秦明殊的反应,从头到尾都不在杜知书的考虑范围之中。


    宋越看着这一堆东西也很是头疼,他当时是没胆子收下这些东西的,只能前去找主子问了一下,原以为主子会拒绝,却没想到主子竟是直接让他收了下来。


    闻言,宋越倒是有些惊讶,忍不住再次问了一下,“主子,那那几个美人呢,也要收下吗?”


    傅云亭正坐在桌子边看书,烛火明灭在他的面容上投落了些许斑驳,听闻此话,他侧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宋越,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太多的情绪,“行啊,你喜欢的话就留下来,改明儿让她们一起去伺候你。”


    都听到了这里了,宋越还能有什么不懂的,怕是主子方才在秦姑娘那里受了气,他方才问的那一句话倒是正好撞到了枪口之上,他要那几位美人做什么,他哪里敢要啊。


    当然他这个时候倒是非常聪明的没有再开口说话,若不然只怕又免不了一顿奚落。


    下楼之上,宋越收下了杜知书送来的礼物,便让那管家带着那几位美人又离开了。


    临走前,那管家倒是有些依依不舍,见傅大人一直不愿意收下这几位美人,管家也是为难的很,毕竟离开杜府之前,老爷就已经再三叮嘱过了,这些东西都一定要让傅大人收下。


    也实在是没有什么旁的法子了,那管家也实在是狗急跳墙了,居然也开口让宋越将这些美人收下来。


    闻言,宋越顿时吓得够呛,连连摆手让管家赶紧带着这些美人离开,最后还是他将长剑拔了出来在,这管家才带着美人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看着这堆满大堂的礼物,宋越低低叹了口气,他虽然没有什么当官的经验,他也不觉得自己是个什么聪明人,但是这杜知书贵为一城之主,看起来也没聪明到哪里去。


    哪有送礼是如此光明正大的?


    还是这杜知书真觉得自己权势滔天,有些事情就不需要避讳了吗?


    若是没有收下这些礼物,只怕今日这事还有的折腾。


    *


    或许是白日睡得时间有些长了,夜间秦昭云躺在床榻之上根本就睡不着,她翻来覆去,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想起了白日那道士口中念叨的话,什么天命所归、无可奈何,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大学生,何来天命所归?


    一直折腾到很晚,她这才沉沉睡去。


    翌日一大早便又被宋越喊醒了,秦昭云洗漱之后换好了衣衫,下楼草草用了些早点便继续赶路了,或许是傅云亭一直都急着那大夫的医嘱,知道她身子弱不能总吃干粮,中午停下来的时候倒是熬了一些白粥。


    如此接连赶路了几日,一干人等总算是是在七月一日的傍晚到了荆州,在江州城耽搁了一些时日,付清等人早就到了荆州,荆州也算是江南的要塞了,十分繁华,每日都有许多人进出荆州城。


    付清等人早在六月末的时候就到了荆州,提前到了之后就忙着安顿各种事情,毕竟七月初三就是主子与秦姑娘完婚的日子,原先以为主子对这桩婚事并不算重视,命人准备的那些东西也都比较潦草。


    但是那都是之前了。


    这一路上看来,主子并不是对这秦姑娘完全无动于衷,相比起秦姑娘略显冷淡的态度,主子的态度倒是要暧|昧许多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指不定会是谁在这段感情中占上风。


    只是照这个样子看下去,未来主子处于下风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


    付清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既然看出了主子对秦姑娘的心思,自然就不可能再继续之前成亲的布置了,免得以后主子与秦姑娘之间的感情出了问题,又把这些事情都怪罪到了他的身上。


    是以刚到了荆州,付清就马不停蹄地去忙活这些事情了,一直紧赶慢赶,总算是在主子到达荆州之前将这些成亲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如果有细节还需要调整,那还有一日时间可以调整。


    提前收到了宋越的飞鸽传信,七月一日,付清早早便带着人在荆州城城门等着了,一直等到傍晚的时候总算是等到了主子。


    一干人风尘仆仆,等到了城门口的时候也没有过多寒暄,便匆匆到了节度使府,上一任节度使死于贪污受贿,是以这节度使府修建的倒是格外气派,单是府门摆着的那两个石狮子就不是寻常人家能够用的起的。


    傅云亭一向都不在意这些东西,毕竟之前在塞外打仗的时候,他就连死人堆都睡过,又岂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只要有个地方落脚就行了,就算是住在荒郊野外也没什么。


    很快马车就到了节度使府,秦昭云实在是受不住舟车劳顿了,每次赶路都是浑身腰酸背痛,到了晚上的时候也没有办法好好休息,不过这样也算是好了一点,每次一坐上马车就会昏昏欲睡,痛苦倒是减轻了许多。


    今日早早她便睡着了,就连已经到了荆州城都不知道。


    傅云亭伸手掀开了马车帘子,便看见她靠在一旁睡得正香,只是或许是马车太过颠簸了,即便是睡梦中,她的眉心也仍是在无意识地微微蹙起,看起来似乎是很不安稳。


    此时不过是傍晚,掀开马车帘子的时候,些许日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眉心间的褶皱顿时就更加明显了。


    傅云亭的视线很快就从她的面容上掠过了,他微不可查地低低叹了口气,随后弯腰径自将她从马车中打横抱了起来,付清颇有眼色地在前面带路。


    原以为这节度使府定然也是修建的富丽堂皇,可是没想到里面的布置倒很是古色古香,亭台楼榭都是江南独有的清新雅致,只是看起来这一番布置也没少花费心力和时间。


    这宅子太大了,走起来也是颇为费力,傅云亭抱着秦昭云朝前走去,他的视线从一旁府中的布置上掠过,见处处都是红彩带和红灯笼,看着便教人觉得喜气洋洋。


    察觉到主子的目光,付清原本是想要对主子汇报一下这段时间的事情,他转眼视线落在了秦姑娘的身上,只能再度闭上了嘴,还是不要吵醒秦姑娘的为好。


    走了小半刻钟便到了一处院子前,院子名为芳菲院,里面种着一些桃花树,只是这个时节,早就不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了。


    院子中早早就有几个丫鬟和奴仆在收拾着了,看见有人进了院子,忙不迭就想要跪下来行礼。


    见此,付清忙不迭用手比划了一个噤声的动作,丫鬟和奴仆们这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更是没有惊动秦姑娘。


    傅云亭径自抱着秦昭云朝着主屋走去,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并且掖好被子之后这才离开。


    从前付清问起要如何筹备婚礼的时候,那时候傅云亭只是让他简单准备一下,可方才看府邸中的布置已然是繁琐至极,哪里是简单的样子?


    可是很奇怪,傅云亭却没有任何要惩罚付清自作主张的意思。


    甚至他心思还有些隐秘的欢喜。


    在意识到这点欢喜之后,傅云亭的面色就变得冷淡了许多,他有些瞧不起自己,有些事情既然明知道是错的,为何还要执迷不悟?


    难道非要在弥足深陷、退无可退的时候才知道后悔吗?


    这般想着,他心中的那些绮思顿时就消减了许多,留下的一片冰冷麻木。


    第35章


    第35章


    傍晚的时候余晖还很是刺眼,傅云亭抬眼看了一天天际,那片朦胧的金光在他漆黑的眼眸中逐渐蔓延成一片血色, 他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可不是为了谈情说爱。


    从十六岁开始,他活着都是为了报仇雪恨。


    但凭秦昭云是秦兴的女儿这一点,他与她就绝无可能, 隔着血海深仇, 他怎么能对一个仇人的女儿动心?


    很快,他的神色就恢复了一片冷淡, 侧首看了一眼付清, 开口道:“书房在哪里?”


    闻言, 此时付清也敏锐察觉到了主子态度的变化,原先那些关于婚事安排的话此时也不敢说了,只能提起了这荆州城的情况。


    付清在前面带路,主仆二人一同朝着书房走去。


    这荆州城虽然地处要塞、十分繁华, 这荆州节度使算是十分位高权重的官职了,周围几个附属的城主都对节度使颇为忌惮贪好, 是以也就容易发生贪|污|腐|败的事情。


    上一任荆州节度使表示受|贿太多, 这才被关进了大牢,百姓们其实对新来的节度使也有些不信任。


    *


    赶路的这几日差不多都是住在荒郊野外, 秦昭云虽然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人,可却也受不了这样赶路,白日赶了一天的路以后,浑身都是颠簸的十分难受, 又是睡在荒郊野外,自然是睡不着的。


    熬了一整夜,白日坐上马车之后自然是睡得昏昏沉沉, 今日自然也是如此。


    在马车上自然是没办法睡得很沉,秦昭云其实能感知到外界的一些风吹草动,但是无奈实在是太困倦了,眼皮实在是睁不开,此时自然也知道是傅云亭将她抱回了屋子之中。


    她其实根本就不想让他抱她,但是偏偏又睁不开眼睛,不过好在他也没有抱着她很久,一直等到他彻底将她放在床榻上之后,秦昭云才稍微在心中松了一口气。


    她觉得傅云亭此人实在是古怪,处处都是不对劲,她实在是不愿意与他有过多牵扯。


    她也实在是弄不明白她,若是他实在是对她厌恶至极,随便差人将她喊醒不就可以了,由或者是随便让一个侍卫将她抱走,他又何必亲自来做这样的事情?


    她若是生病病死了,他不是应该放鞭炮庆祝的吗?


    他的态度如同天边的游云一般模糊不定,让她实在是心生畏惧,让她实在是惶恐不定。


    头脑昏昏沉沉,她实在是太累了,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等到她再次睁开眼以后就发现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她用双手撑在床榻之上坐了起来,伸手触碰到的只有冰凉一片。


    她张口下意识就想要去喊小桃的名字,可是在知道自己即将脱口的这个名字的时候,秦昭云就是微微一愣,随即清艳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丝无奈和苦笑。


    她觉得自己也是虚伪,口口声声说没有将别人当成奴仆,可如今还不是早就习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就连点根蜡烛都不会了。


    照这样下去,即便是她真的有一日离开了这府邸,她在外面也会活不下去。


    脑海中缓缓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秦昭云顿时就清醒了,离开这里,她真的能离开这里吗?


    等离开这里,她又能去哪里,在外面只有她一个人的话,她真的能活下去吗?


    心中思绪纷飞,她控制不住地去幻想以后的日子,即便是她心知肚明,外面的日子不一定会好过,可她还是在控制不住地憧憬。


    很快,秦昭云回过神来,双眼也慢慢适应了黑暗,她从床榻上起身正准备找一下火折子,谁知道她只是刚下床走了两步,还没有走到屏风外面,屋子外面就忽然响起了一道声音,“姑娘,您醒了吗?”


    冷不丁被这声音吓了一跳,顿时秦昭云就摔在了地上,她浑身骨头都仿佛要散架了一般,吃痛忍不住低呼了一声。


    而后丫鬟们便匆匆推开了房门,一个人先是匆匆跑到了桌子旁边、点燃了烛台,而后又有两个丫鬟匆匆跑到了秦昭云身边、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语气有些惶恐道:“姑娘,都是奴婢做错了,方才开口的时候惊扰到了姑娘,还请姑娘恕罪……”


    闻言,秦昭云本来是想要开口解释什么,可她只是唇瓣微启的那一瞬,她的脑海中就浮现了许多事情,有些想法也彻底偃旗息鼓了,她并没有彻底融入这个时代,她只是有些累了。


    或许她自以为是的真心,在她们眼中不过是一些收买人心的工具。


    注定是得不到任何真心的。


    想到此,秦昭云便没有开口说这么多话,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闻言,侍女们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其实“姑娘”这个称呼她们也是经过慎重思索的,毕竟眼下还没有完婚,“夫人”这样的称呼终究是有些不合适。


    “姑娘,奴婢名为采月,身边这位是采星,以后姑娘有什么事情直接吩咐我们就好。”


    至于外面那些人的粗使丫鬟和奴仆的名字,采月并没有开口解释,毕竟平时伺候在姑娘身边的都是她们两个贴身侍女,院子里面奴仆的名字倒是没必要记住。


    况且府中的粗使奴仆本就经常会轮换着地方伺候,就算是记住了名字,估计很快就会换一批人来伺候了。


    是以根本没必要记住。


    这话刚说完没多久,外面便有粗使侍女端来了一盆清水,原本是应该先用膳的,但是秦昭云这些日子赶路实在是太累了,便决定先沐浴,等到沐浴完之后再去用膳。


    奴仆们干活很是麻利,很快就送来了热水,秦昭云并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便让采月和采星都退下了,顿时原本有些热闹的屋子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默。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昭云才发现了屋子中到处都贴满了红色的喜字,这些日子一直赶路,她都已经是昼夜颠倒了,更是分不清今夕是何夕了。


    她仔细思索了片刻,这才想起来了今日究竟是什么时候。


    七月初一。


    原来今日就已经是七月初一了。


    七月初三便是她与傅云亭成婚的日子。


    从前在现代的时候,她也偶尔幻想过以后结婚的时候,也纠结过到时候究竟要举行中式婚礼、还是西式婚礼。


    可是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她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人。


    现在成亲的时候只有盲婚哑嫁。


    她低低叹了口气,而后慢慢将身子往下压,温热的水徐徐淹没了她的头顶,鸦青色的长发如同如同水藻一般漂浮在水面。


    她想,或许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可她却偏偏没有终止错误的能力。


    一直等到采月担心地外面喊了几句姑娘之后,秦昭云这才应了一声,而后从浴桶中起身,换好了衣衫,她拿过一旁的帕子简单擦拭了两下发丝,等到发丝不再滴水的时候便将帕子放在了一旁。


    采月和采星推开了房门,吩咐奴仆们将浴桶抬了出去,见姑娘的发丝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于是采星忙不迭走了过去,从一旁的架子上拿起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走到姑娘身后继续替她擦着头发。


    而后半刻钟后,奴仆们便动作麻利地将饭菜端了上来,饭菜还是一如既往的清淡。


    许是害怕姑娘怪罪,采月便开口解释道:“姑娘,宋大人叮嘱过我们,说是姑娘才刚刚病愈,饮食要清淡一些,是以奴婢便吩咐小厨房去准备了些饭菜,还请姑娘不要介怀。”


    闻言,秦昭云下意识就要开口说一些话,但甫一启唇,她就觉得那些话都没有什么必要,有时候对一些事情有所期,往往是注定会失望所归,倒不如从一开始就降低自己的期待。


    或许是今日下午刚刚好好睡了一觉,她现在确实有些饿了,即便是清淡的白粥,也仿佛珍馐一般。


    用膳过后,想到后日便是姑娘与主子完婚的日子,采月便在一旁开口道:“姑娘,大婚在即,您有没有什么需要准备的?”


    闻言,秦昭云微微一愣,觉得有些好笑,她的意见从头到尾都是不重要的,即便是她提出了什么要求也注定得不到满足,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一切听从傅大人的意思。”


    明月上三更,一直等到夜色深深的时候,秦昭云这才沉沉睡去,后日才成婚,明日她说不定还可以好好休息一天。


    翌日确实是睡到了自然醒,可是自从熟悉过后,采月和采星便送来了婚服让她试穿,还有许多的钗环首饰需要一一挑选,这样的事情虽然不算多,可却十分琐碎,做起来倒是十分消耗时间。


    另外婚服的尺寸原本是合身的,但是这十来日不间断的赶路,秦昭云便消瘦了许多,婚服也就变得有些不合身了,只能吩咐绣娘快点去修改。


    看着采星和采月一直在她身边忙活,秦昭云倒是有些不适应,其实就连这婚服她都觉得没有修改的必要,毕竟成婚最重要的就是人。


    现如今就连人都是错的,婚服就算是再合身又有什么用?


    只是这些话她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其实她也不理解傅云亭,他不是对婚事心存不满吗,眼下又何必是一副看重的样子,他的心思实在是让人难以捉摸。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才总算是忙活完,原本以为这样就可以歇息了,却不想采月又道:“姑娘,傅大人已经为您备好了一间宅子,今晚我们要到那座宅子歇息,明日从那里出嫁。”


    听到了采月的那一番话,秦昭云也只是短暂愣住了片刻,随即很快就想明白了,自古以来女子都是需要从娘家出嫁的,她现在住的是节度使府,总不能直接从节度使府出嫁吧。


    不过那宅子似乎也并不算远,坐着马车不过是半刻钟就到了,秦昭云原以为傅云亭只是命人随意找了一处宅子,等到了以后却发现那宅子并不算小,看起来也是十分气派。


    她只是看了一眼就很快收回了视线,这宅子再气派也与她没有什么关系,总归都是傅云亭的,兴许他只是不想成亲的时候过于寒酸,这才找人去置办了一处这样的宅子。


    又或许就连这处宅子都只是傅云亭的属下置办的,傅云亭就连这处宅子究竟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秦昭云从来都不觉得自己是多么重要的人,她也不会自作多情的认为自己有多么重要。


    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她就觉得十分孤单,但那时候她好歹是秦府的三姑娘,府中又只剩下了她一个尚未出嫁的女儿,日子过得也算是简单。


    但现在到了荆州,她就是真正的孤单一人了,那种孤寂感也在无形中越发强烈了。


    当晚,果不其然秦昭云就失眠了,她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都是睡不着,一直等到天色将近蒙蒙亮的时候,她才好不容易入睡了。


    只是还没有睡着多久,采星和采月便又将她喊醒了,她睡得迷迷糊糊起来,坐在铜镜前梳妆打扮的时候也是昏昏欲睡,根本不清楚梳妆究竟到了哪一步。


    一直等到半个时辰过后,这才总算是梳妆打扮结束了,发髻上除了那些华丽的朱钗,还有一顶黄金做成的冠子,流苏如同一只只金色蝴蝶一般在眼前摇曳不休。


    她的视线也随着纷乱的头脑一同陷入了混乱之中。


    婚服更是十分华丽,穿在身上沉甸甸的,就连步伐都沉重了许多。


    她心中不禁有些疑惑,傅云亭到底是对这门婚事十分看重,还是故意要来这样折磨她?


    大红色的盖头遮盖而下,一片红茫茫的颜色彻底遮挡住了她的视线,也连带着一同打断了她的思绪。


    此时眼前除了这一片如血般的红色,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姨娘的那块红色盖头终究还是没有送到,不过总归也没什么区别。


    一桩注定是错误的婚事也不会因为一顶红色盖头就发生任何变化。


    再说了,这盖头总归也没什么区别,都是红色鸳鸯。


    可惜,鸳鸯成双成对看似吉利恩爱,可到底却不是什么忠贞之鸟。


    伴侣死去之后,剩下的鸳鸯马上就会找到新的伴侣,也算是契合了她与傅云亭的婚事。


    采星和采月分别搀扶着她的两只手,两人慢慢扶着她朝前走去,路过门槛的时候也会小声提醒。


    院子中到处都是锣鼓喧天的声音,红绸四处张扬,金箔漫天,这门婚事看起来似乎是热闹极了,秦昭云如同傀儡一般被人搀扶着慢慢往外走,她身上到处都是看不见的丝线。


    第36章


    一步步朝外走去,似乎是视线受到了阻挡,她只觉得这条出嫁的路似乎是格外的长, 长到她似乎永远都看不到尽头。


    其实秦昭云对这处宅子也并不算是熟悉,毕竟昨日忙活了许久,等到到这件宅子的时候就差不多已经是傍晚了, 走马观花一般看了两眼, 根本没有留下什么印象。


    等到了院子的时候,又要听采月来叮嘱一些婚礼的事情, 明明是疲惫至极的一日, 可等晚上躺在床榻上的时候, 却又是睡不着。


    或许是思绪有些恍惚,秦昭云不慎被绊了一下,幸好一旁的采星和采月及时伸手扶住了她,要不然只怕是要摔倒了。


    秦昭云这才收敛思绪, 稳了稳心神继续朝前走去,不知道到底走了多久, 这才总算是到了府门, 地上都铺满了一层红色毯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昨夜没睡好的缘故, 踩在地上倒是教人觉得软绵绵的。


    她昨日也听过了那些成亲的礼节,新娘子是不能自己出门的,须得夫婿背着自己上花轿。


    许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下一刻福如心至, 她的眼前便浮现了一双黑色金线绣云纹的靴子。


    见那人轻轻在她身前弯下了腰,秦昭云稍微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俯身趴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甫一爬到了他的脊背之上, 一股雪松的清新味道便传来了。


    那股清淡的雪松味道似乎是冲淡了她鼻尖那股馥郁的胭脂香,秦昭云轻轻垂眸靠在了他的身上,略带凉意的红色盖头无意中从他的脖子间划过,像是一根柳条无意中从他身上拂过,一切都是有心无意、有意无心。


    傅云亭的思绪只是短暂停留了片刻,随后便再次回过神来,背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


    出了府邸之后,周围的喧闹声顿时就更大了,此时秦昭云的视线还是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一片铺天盖地淹没下来的红云,她轻轻垂眸视线落在了地上散落的金箔之上,神色也是忍不住微微一愣。


    既然对这门婚事心存不满,他又何须用金箔这样的东西,倒显得张扬了许多,岂不是让知道这门婚事内情的人白白看了笑话?


    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就忍不住轻轻笑了一下,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与傅云亭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她又何必替他操这个心,况且这样的事情本就不是她应该考虑的。


    他在战场上厮杀了这么久,经历过的大风大浪比她要多多了,见多识广,他这样做自然是有自己的思索。


    她轻笑的声音自然是很小的,但是她与傅云亭的距离实在是太近了,此时不管愿不愿意承认,他与她在名义上早就是最亲近的人了,此时两人的距离也会那样近。


    可却偏偏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的远,是无论如何拼命努力都跨越不过的远。


    听到了她的轻笑声之后,傅云亭的身子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在笑什么,是觉得他可笑、还是这场婚礼可笑。


    心绪的摇动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他的面色便恢复了正常,继续背着她一步步朝前走去。


    长街之上,锣鼓喧天,百姓们都站在两侧看着这场华丽至极的婚事,忍不住地开始议论纷纷。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家,居然办的起这样热闹的婚事。”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这门婚事可是陛下赐婚,成婚的日还是新到任的节度使大人,有权有势,可不就是应该办的热闹一点吗?”


    ……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傅云亭不过是刚刚到了荆州,这荆州城中的探子都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此时各个地方的探子也都是伪装成了平民百姓在悄悄看着这门婚事。


    与这些不知情的百姓不同,他们可是知道实情的,自然也知道这门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傅家与秦家既然有着血海深仇,傅大人自然也应该对这门婚事心存芥蒂才是,这门婚事虽然是陛下赐婚,但大家都心中清楚,这门婚事就是陛下用来安抚傅云亭的。


    这秦三娘不过是一个可有可无的替罪羊,便是傅云亭便是只用一顶轿子将她抬到了府中,那秦家也绝对不敢说半句怨言。


    可偏偏今日傅云亭却是将婚事办的这样热闹,让人也不由得揣测不准他的真实想法,难不成傅大人是真的决定将与秦家的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了吗?


    亦或者是傅大人对秦三娘有了别的心思?


    一时间藏在各处的探子都是心思各异,荆州地处南北要塞,是自古以来兵家常争之地,节度使割据一方、位高权重,平日里有的人在巴结讨好,尤其是这次成婚,许多人都备好了丰厚的礼物。


    当然也不发有些心思活络者知道了这门婚事的内情之后,提前准备好了一些美人,准备当作礼物送给傅大人。


    毕竟自古以来,枕头风都是最管用的。


    可如今看来,这傅大人对这秦姑娘的态度倒是有些模糊不清,是以探子们也是有些纠结了,这美人到底是要送、还是不送?


    相比起这些人的心思各异,秦昭云根本就没有想这么多,或许是被傅云亭背着有些不自在的缘故,秦昭云只觉得此时时间似乎过的分外慢,简直是已经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


    红盖头摇摇晃晃,一如她的思绪停在一帆小舟之上摇曳不停。


    不知道是过去了多久,她总算是察觉到了傅云亭缓缓蹲了下来,秦昭云迟疑片刻这才回过神来,从他身上下来,甫一落地,一旁的采星和采月忙不迭伸手搀扶住了她。


    火盆中的火苗在噼里啪啦燃烧着,发出了如同鞭炮一般的声响,秦昭云缓缓抬步从火盆上跨过,火红的裙裾在火盆上方划出一道弧度。


    之后采星和采月便扶着她走进了花轿。


    坐进花轿之后,采月便递了一个苹果给她,一旁的采星则是悄悄递过来了一小包牛皮纸包着的糕点,秦昭云接过了苹果,冰冷的苹果在她手中也仿佛沾染了些许体温的温热。


    她垂眸看着那个火红的苹果,艳丽的面容之上是一片漠不关心。


    仿佛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她的视线落在了一旁浅棕色牛皮纸包好的糕点之上,她艳丽的眉眼间才缓缓浮现了一丝笑意,倒是有些哭笑不得。


    今日起的这样早,昨夜根本就没有睡好,秦昭云眼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胃口,但是她也知道今日成婚的事情怕是会十分繁琐,眼下不过是刚刚开始,等到一会儿下了花轿,只怕还有的要忙。


    她若是不吃些东西,只怕根本就撑不到拜堂成亲的时候。


    于是秦昭云便垂眸打开了糕点,里面摆着的都是桂花糕,采星也算是有心了,知道她喜欢吃桂花糕,便包了一些桂花糕。


    甫一打开了糕点,一股桂花糕的香甜味道便蔓延开来。


    虽然戴着红盖头,她的视线并看不清楚这花轿里面的场景,可却也能感知到自己坐在花轿中有些空荡荡的,她吃完了糕点之后便倒了一杯热茶饮下,随后用热水将帕子打湿擦了擦双手,而后继续拿起了一旁的苹果。


    原以为很快就会到节度使府,没想到过了许久这才到。


    等到轿子停稳之后,秦昭云弯腰动作小心翼翼地出了轿子,随后一旁的采星和采月便再度伸手搀扶住了她,走了几步之后,一根红绸带便被采星递到了她手中。


    莫名,秦昭云忽然觉得这绸缎有些烫手。


    或许是她知道这绸缎的另一段是在傅云亭手中。


    七月初三正是盛夏的时候,今日的天也是热的不成样子,偏偏身上穿着的衣衫却十分重工,重的有些不成样子了,秦昭云觉得今日成亲倒是十分难熬。


    无论是从心理还是生理上来说,都是十分难熬。


    她甚至隐隐在心中觉得,或许就是为了折磨她,傅云亭才故意将婚事办的这样热闹。


    一直走了足足一刻钟的功夫,这才总算是到了正堂,一直等听到采月在耳边小声提醒之后,秦昭云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短短一段路已经走的她是头晕目眩了。


    若是再走下去,也不知道会不会昏迷。


    宽敞的堂屋之中坐满了形形色色的人,觥筹交错之中映照出一片如血一般的红色,礼物都已经堆不下了,院子中也堆满了各种礼物。


    接下来每一步都是浑浑噩噩、如同踩在棉花上一般,一直等到拜完天地礼成的时候,秦昭云才是如梦初醒一般,采星和采月扶着她回到了房屋中坐着。


    又走了小半刻钟,秦昭云一干人才走到了屋子中,一群丫鬟和婆子都围在她身边,她垂眸只觉得这间屋子实在是大的可怕,也空荡荡的可怕。


    即便是屋子中已经站着了这么多人,她却还是觉得空荡荡的可怕。


    很快秦云昭便被搀扶着到床塌边坐下了,傅云亭应该是在外面招待宾客,毕竟今日是成婚的大喜日子,总归是要同人喝上几杯酒的,她反正也不想看见他,他不来正好。


    屋子中的丫鬟和婆子们都在说着一些吉利话,索性现在她盖着红盖头,倒也不用勉强自己露出笑意。


    说什么佳偶天成,不过是造化弄人罢了。


    想到今夜的洞房花烛夜,秦昭云的心思不由得浮现了些许烦躁,她尚且不清楚傅云亭的为人,他若是在外面有许多莺莺燕燕,她也是会觉得脏的。


    第37章


    身边的婆子一直在说着吉利话,秦昭云只是面无表情垂眸盯着眼前的那一片红。


    忽然采月走到了她的身边,小声道:“夫人, 大人还在外面应酬呢,恐怕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夫人若是饿的话, 奴婢这就下去吩咐小厨房准备一些膳食?”


    先前在花轿上吃了那些糕点, 秦昭云此时根本不觉得饿,况且想到了傅云亭身上那一堆乱糟糟的事情, 她就心中烦躁, 他一会儿又会浑身酒气地走进来, 现在用膳的话,只怕她一会儿会忍不住吐出来。


    闻言,秦昭云便开口拒绝道:“不用了,我不饿。”


    采月原本是想要再说几句话的, 只是见姑娘的嗓音有些冷淡,她便只能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


    院子中觥筹交错, 傅云亭穿着一袭红色的衣衫, 用了同色的发带束发,红色贵气十足, 越发衬得他剑眉星目、清俊无双了,有如神衹一般。


    此时他右手手中端着一个白瓷酒杯,一桌桌敬酒,说是敬酒, 他可是位高权重的节度使,今日来的这些人身份都比他低,哪里敢让他一个节度使亲自来敬酒, 见他远远地走了过来,一群人就忙不迭从座位上起身了。


    已经走了许多桌了,傅云亭手中仍旧是端着那一杯酒,根本没喝多少,他一直都不是个喜欢喝酒的人。


    战场是那样凶险万分的地方,容不得一丝一毫地懈怠,即便是在庆功的时候,他也很少饮酒,即便那日在金玉楼,他也是寻了个时机将酒水倒了一些,喝的并不算多。


    酒水总会让人神智不清,神智不清就容易产生绮思。


    他握着白瓷酒杯,此时一日中的日光正好,金灿灿的日光颇为慷慨地落到了他的身上,他周身都仿佛染上了一层光辉,容貌俊朗不似凡间人。


    很奇怪,此时明明是宾客尽欢的时候,傅云亭却还是莫名想到了之前背起秦昭云的时候,她的红盖头从他脖子上划过带来的那一丝冰凉。


    很不应该。


    他不应该想到她才是。


    可是偏偏脑海中却是不自觉浮现了她的一颦一笑。


    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神色不怒自威,见此,周围那些原本一直在大声恭维的人顿时就不敢再说什么了,就连说话声都不自觉小了许多。


    毕竟听说这新到任的荆州节度使是武将出身,性情不知道究竟是如何。


    只是看这傅大人的样子,也不像是那些大字不识的粗人。


    此时知道些许傅家内情的人,也只会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按理说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有些事情也不应该再重提了。


    可若是当年傅家没有被抄家,那科举的状元想必就要换一位人了。


    可惜,可惜。


    终究是可惜了。


    傅云亭并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他也并不在意旁人的心思,当初被流放到塞外的时候,最丑恶的人性他都已经见过了。


    他也早就过了会去在意旁人目光和想法的年岁了。


    时光如刀,寸寸催人老,早就一刀刀磨碎了他的年少傲骨,也带走了他的同情和悲悯。


    在战场上每时每刻都有人死亡,他自己的性命也是时时刻刻都悬挂在了刀尖之上,如何有功夫去对别人报以同情?


    在战场之上,最多的便是鲜血和尸体,任何人到了战场之上,无论是多么有同情心的人,到最后留下来的也只有一片冰冷麻木。


    那是生命在一片肆意蔓延的鲜血之中滋生出来的腐烂。


    直到今日,傅云亭也实在是想不明白,秦兴是那样心思诡谲、忘恩负义的人,秦家又是那样藏污纳垢的污秽之地,为何秦昭云会是这样纤尘不染、心善如同活菩萨一般的性子?


    刚到京城没多久的时候,他就看见了她在长街之上、为了救下一个幼童,不顾自身安危挺身而出,那时候他对她始终带着世俗的偏见,认为她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博得一个好名声。


    可是人能够装的了一时,哪里能够装的了一世呢?


    在赶路的这段时间之中,他已经很清楚秦昭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了,她似乎与周围的人都是格格不入,她似乎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知道到底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而他的目光也似乎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他自认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却偏偏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感情恰似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周围人声喧闹,莫名,傅云亭觉得心中更是乱糟糟一片了,于是他径自饮尽了杯中酒。


    见他似乎是没有任何要发怒的迹象,原本气氛有些僵硬的席间又再次恢复了一片其乐融融,推杯换盏之间尽是一片欢歌笑语,远远看去俨然是宾客尽欢。


    一直等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傅云亭这才放下了酒盏朝着后院走去,一旁的宋越和付清想要伸手搀扶主子,却都被傅云亭伸手拒绝了。


    他其实根本没喝多少酒,在这里他是身份和地位最高的人,哪里会有人敢灌他喝酒?


    夏天的白日似乎是长的可怕,即便是已经到了黄昏,日光仍然是刺眼的很,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了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也拉的长长的,他清俊无双的面容也似乎是隐匿在了一片金光之中,让人根本看不清楚他的神色,也无从去揣摩他的心思。


    那厢秦昭云在房中一直坐着,繁琐的发髻和凤冠将她的脖子压的有些沉甸甸的,再加上她今日本就没有睡好,眼下更是觉得时间是那样难熬。


    起先房间中的那些丫鬟和婆子还在说着吉利话。


    但是一段时间过去了,见夫人根本没有开口说话,总归就那么些吉利话,此时也都说的差不多了,于是房间中便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沉默。


    秦昭云倒是不觉得屋中的氛围有什么诡异的地方,她倒是觉得安静一些也不错,总算是可以安生片刻了。


    就这样一分一秒地熬着,也不知道是多久过去了,她总算是听见了一道木门被推开发出的吱噶声响。


    其实这声音也不算大,但是寻常的推门声此时在安静的屋子中就有些明显了。


    真是奇怪,原本是大喜之日,到处都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本该是个热闹喜庆的时候才是,可偏偏新娘子是那样沉默寡言,新郎官又是那样姗姗来迟。


    若是寻常人家,婆子们也能对新娘子开上几句玩笑话,也能理所应当地前去催促一下新郎官。


    可是偏偏这户人家的主人位高权重,丫鬟和婆子们哪里敢做出这些不合时宜的僭越之事。


    此时听到这道推门声之后,屋内的丫鬟和婆子几乎都是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门口的方向,看见是傅大人来了,这才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而秦昭云对此仍然是一无所知,在她看来,说不定今日傅云亭都不会前来了。


    她心中对这场婚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什么期盼。


    她也根本不在意傅云亭会如何对她,成婚的日子他没有来的,恐怕明日她下堂妇、弃妇的名声就要传遍整个荆州城了。


    她不是在古代三从四德规劝之下长大的女子,对这些事情也并不在意,根本就伤害不到她。


    见傅大人总算是来了,丫鬟们和婆子们忙不地凑了上去继续说着吉利话,傅云亭则是大步朝着里间走来,隔着一扇山水花鸟屏风,里间的一切都无从得知。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很快傅云亭就走到了里间,只见秦昭云穿着一袭红衣、盖着红盖头坐在床塌边,床塌正中间放着一堆干果和红枣,有“早生贵子”之意。


    婆子们忙不迭上前继续尚未完成的礼节,秦昭云这时候也才陡然意识到原来是傅云亭来了。


    半刻钟之后,一旁的丫鬟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了过来,托盘之上放着一根秤杆,秤杆上绑着一根红色的绸带。


    已经到了新郎官要用秤杆掀开红盖头的时候了。


    傅云亭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根秤杆之上,他停顿了片刻,迟迟都没有伸手拿起秤杆。


    而后他侧首看向了挂在墙上的那一把长剑之上,长剑之上装饰品,尚未开刃,根本不会有什么危险。


    他垂眸看了一眼身侧的丫鬟,嗓音中是说不出的淡漠,“去将那把长剑取过来。”


    闻言,那丫鬟显然是愣了一愣,有些不明白为何主子会忽然开口如此吩咐。


    但是随即那丫鬟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匆匆走过去将长剑取了下来。


    长剑沉甸甸在手中,丫鬟需要两只手捧着才可以——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贝们支持正版,爱你们鸭~


    第38章


    那长剑对于丫鬟来说还是有些重的,单手拿着十分费力,是以她便双手捧着长剑走到了主子的身边。


    不知为何, 她总是有些害怕主子,此时也是眉眼低垂不敢多看一眼,就连嗓音都透露出些小心翼翼的感觉, “主子, 长剑取来了。”


    闻言,傅云亭并未看那丫鬟一眼, 而是径自伸手拿起了长剑, 分明是沉甸甸的长剑, 侍女即便是用双手捧着这把剑也还是有些吃力。


    可他拿起长剑的动作却是那样轻飘飘的。


    是那样轻松不费力。


    这也不知道是谁送过来的长剑,明明只是装饰品,可是这把长剑却是那样沉甸甸的。


    傅云亭用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右手握着那把长剑,原本有些繁重的长剑在他手中也显得有些小巧了。


    他这双手生的极好, 白皙修长,即便是在沙场上风吹日晒都没有晒黑, 看起来如同是一段温润的美玉。


    抛开身上那股肃杀的氛围, 他的样子看起来完全是一位饱读诗书的文臣。


    可惜他的双手比文臣的手要粗糙许多,他这双手是用力拉弓提剑的, 早就在风吹日晒中粗糙了许多。


    看着相似,可是却差之千里。


    傅云亭动作漫不经心地将长剑从剑鞘中抽了出来,而后一步步朝着秦昭云走去。


    看见这一幕,屋内的丫鬟们和婆子们都是浑身僵硬, 吓得面色煞白,这大喜的日子,怎么新郎官却提着剑朝着新娘子走了过去, 这算是怎么回事?


    这倒是办喜事,还是办白事?


    一时间屋内本就沉默的氛围此时就显得更加滞涩了,丫鬟和婆子们都是吓的面色煞白、不敢言语。


    而秦昭云对此还是一无所知。


    她听到了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虽然戴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就是能猜出来前来的人就是傅云亭。


    与之一同传来的还有一股酒味。


    虽说是今日傅云亭并没有喝多少酒,可在宴会上呆了这么长时候,他的身上也染上了一股浓重的酒味。


    秦昭云的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


    隔着红盖头,他们都看不清楚彼此的神情。


    像是无形之中有一场看不见的大雾将他们笼罩在其中,即便是隔着很近的距离,他们用尽全力却也无法靠近对方一丝一毫。


    秦昭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眉眼低垂,垂眸视线落在了眼前的那双黑色金丝绣云纹的靴子之上,她知道接下来的环节便是掀红盖头。


    她深吸一口气,默默等着他用秤杆掀开红盖头来。


    哪料下一瞬一把长剑就径自划了过来,锋利的剑端挑起了红盖头。


    许是他出剑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秦昭云只觉得眼前有一道白光划过,紧接着红盖头就被掀飞了,她有些错愕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凤冠吹落下的流苏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


    她一张芙蓉美人面之上尽是惶恐和惊讶,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傅云亭会忽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这段时间赶路,她一直以为他们两个人之间也算是相安无事了。


    但万万没想到傅云亭居然会在这个这个时候忽然发疯,秦昭云抬眸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傅云亭,因着那一丝惶恐和惊讶,她原本就美艳动人的面容更是增添了一丝楚楚可怜。


    或许当时是忙着赶路,傅云亭才暂且将傅家与秦家的恩怨放在了一旁,眼下日子渐渐安定下来了,傅家与秦家是那样的不共戴天之仇,他如何能放下?


    想到此,秦昭云的情绪也算是渐渐平定下来了,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无论傅云亭要做什么,她都没有反抗的能力。


    这里的宅子是他的,满院奴仆也全都是他的,她不是没想过要去反抗,可是反抗又有什么用,她拼尽全力的反抗在傅云亭眼中也不过是小打小闹。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将她的所有反抗全都烟消云散。


    凤冠垂落而下的流苏碰撞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


    那道金属碰撞发出的轻微清脆声线却在她的脑海中不断扩大,如同自云端传来的梵音,她忽然觉得耳边一片混沌,连带着眼前的视线也似乎有些模糊了。


    流苏如同蝴蝶翅膀一样不停颤动。


    眼前也仿佛停驻了一群蝴蝶。


    长剑挑起了红盖头,鸳鸯盖头顿时就被劈成了两半,两片红布也轻飘飘落在了地上。


    此时此刻,房间中是那样安静,几乎所有的丫鬟和婆子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红盖头落在地上的声音也似乎是那样清晰可闻。


    很快震惊如同潮水般退去,晃动的流苏也慢慢恢复了平静,秦昭云还是稳稳当当地坐在床塌之上,胭脂绮丽之下藏着的是一张面无表情的美人面。


    因着今日是成婚的大喜之日,屋中点燃了许多红烛,烛光摇曳不停就连屋内也多了些旖旎。


    其中里间正对着床塌的圆桌上还点着两根龙凤呈祥金箔蜡烛,一时间安静的屋内只剩下了蜡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听起来倒像是抬花轿的时候放响的鞭炮。


    或许是因为喝了一些酒,傅云亭的思绪也有些迟钝了,又或许他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并非是酒水影响了他的思绪,而是秦昭云再度影响了他的思绪。


    似乎只要是在心中想到这个名字,他一向引以为傲的冷静和自制力在她面前都似乎如同泰山一般崩塌了。


    与其说他是在迁怒她,倒不如说是他在恼怒他自己,恼怒自己着实是不争气,从前的铁石心肠在她面前似乎都软的一塌糊涂了。


    锋利的长剑即便在略显朦胧的烛光下也散发着寒光,他垂眸视线落在了这把长剑上,眼底有些许晦暗不明的情绪。


    这把剑他之前是见过的,他很确定这把剑并没有开过刃,但眼下这把剑却变成开过刃的了。


    原本是想等过一段时间再处理府中的这些探子,可没想到他才刚到荆州,暗中的这些人便都已经坐不住了。


    有些事情也不能再耽误了。


    当年修建护城河这样大的事情,秦兴虽然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但却也不是个不知道事情轻重缓急的傻子,若是i背后没有人给他撑腰,他又岂会干出这样株连九族的事情?


    这荆州虽然地处南北交界要塞,地理战|略位置重要,是自古以来的兵家常争之地。


    可正是因为如此,荆州也是十分鱼龙混杂的一个地方,暂且先不说这偌大的荆州城中究竟藏着多少探子,只怕便只是一个节度使府的探子就已经多到数不过来了。


    想到此,傅云亭面色微沉,方才他自然也是注意到了那一瞬间她神情中的惊慌和害怕。


    在那一瞬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要开口解释,但终究傅云亭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安静地在原地站着。


    分明是大婚的日子,可是屋内的氛围却是十分滞涩,在这种时候人人自危、人人都是提心吊胆,就连时间流逝都似乎是那样缓慢。


    而秦昭云则是眉眼低垂如同仕女图一般安静地在床塌边坐着。


    简直是已经到了度日如年的地步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这才侧首看向了一旁的侍女,“愣着干嘛,去将剑鞘拿过来。”


    很快那侍女便将剑鞘取了过来,而后傅云亭便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将长剑重新收了回去,他动作轻飘飘地将长剑放在了桌子上。


    长剑落在桌子上的那一刻,发出一道沉重的闷响。


    与此同时,屋内几乎所有人的心都紧绷了许多,她们并不清楚节度使大人的脾气,此时只是觉得害怕惶恐。


    那把长剑既然能够架在新婚夫人的脖子上,那自然更是能够架在她们这些奴婢的脖子上。


    当然,秦昭云此时已经全然不在意这些事情了,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些事情终究不是她能够做主的。


    当命运的洪流避无可避落下的时候,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静静等着最后结果的到来。


    她心如死灰,而他的一颗心却是捉摸不定。


    “这就礼成了吗?”


    当然没有,成婚的前一日,秦昭云和傅云亭都是看过成亲礼节的,也自然都知道眼下婚礼的仪式并没有完成。


    闻言,不管有多么害怕,此时那些丫鬟和婆子还是忙活了起来。


    不过或许是傅云亭的面色和缓了一些,此时屋内的氛围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很快便到了喝交杯酒的时候。


    秦昭云始终都是眉眼低垂,一副心如止水的模样。


    自始至终,她的视线就没有落在傅云亭的身上。


    他的心如同树叶一般摇晃不停,她的一颗心早就如同顽石一般冥顽不灵了。


    而傅云亭却还还是对这一切都是一无所知。


    有些事情等他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的时候,早就已经太迟太迟了。


    傅云亭大步走到了床塌边坐下,随着他坐下的那一瞬间,铺得厚厚的床褥似乎是坍塌了一些。


    他静静地坐在她身边,身影如同一座巍峨的大山一般将她笼罩其中。


    他即便是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可是那一刻侵|略性的氛围还是避无可避地传了过来。


    铺天盖地都是他的味道,如同和风一般将她密密麻麻地笼罩在其中。


    不知为何,秦昭云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她想,傅云亭可真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


    他不喜欢她,她更是不会喜欢他。


    很快丫鬟便端来了酒水,红木托盘上摆着一壶酒和两个白瓷酒杯。


    在朦胧过的烛光下,白瓷酒杯像是羊脂玉一般温润可化。


    第39章


    侍女端着红木托盘、神色小心翼翼地在站在了傅云亭和秦昭云的身前,红木托盘上放着一壶酒水和两个白瓷酒盏,酒盏中都已经斟满了酒。


    酒水在烛光的映照之中散发着粼粼光波。


    傅云亭率先伸手拿起了一杯酒, 他的手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便是如同羊脂暖玉一般的酒盏在他手中也落了下风。


    而秦昭云却始终是一副眉眼低垂的样子,迟迟都没有伸手拿起酒盏。


    就在一旁的采月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提醒一下夫人的时候, 此时秦昭云终于后知后觉察觉到了傅云亭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先是抬眸看了一眼眼前的丫鬟, 随后才伸手端起了白瓷酒盏。


    她的右手白皙如玉,竟是比手中的白瓷酒盏还要白净几分, 有种“垆边人似月, 皓腕凝霜雪①”的感觉。


    她侧身右手握着酒盏和傅云亭饮下了交杯酒, 她眼下是筋疲力尽,况且她本就对傅云亭没有任何心思,此时更是恨不得动作快一点赶紧将交杯酒喝完。


    将他送走之后,她也能早点沐浴休息, 这凤冠沉甸甸的压得她脖子疼。


    今日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下午又在房中坐了这么久, 眼下早就是浑身腰酸背痛了。


    侧首用胳膊从对方胳膊缝隙处交叉而过的时候, 傅云亭的温热呼吸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明明是略显暧|昧的氛围, 可是秦昭云却仍旧是一副眉眼低垂的样子。


    她的视线自始至终都不曾落在傅云亭的面容之上。


    金色流苏垂落而下,如同金色蝴蝶一般遮挡住了她眼底的神色,只有一片晦暗不明,教人无从分辨她的些许情绪。


    抬手间宽大的婚服衣袖稍微往下滑落了一段距离, 漏出一截肤如凝脂、白如霜雪的胳膊。


    此时傅云亭也隐隐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但是不等他将那一点弄清楚,很快短暂的线索便如浮光掠影一般渐行渐远了。


    甫一嗅到了酒水的味道, 秦昭云的眉心就下意识地微微蹙起,她并不喜欢喝酒,甚至就连酒水的味道都有些闻不惯。


    她仰头端起酒水一饮而尽,原以为这酒水会有些呛人,却没想到入口竟然是一股清冽的桃花味道。


    她竟然是有些喜欢。


    于是秦昭云眉心的蹙起便全然消失了,这丫鬟也算是聪明伶俐,准备的酒水度数倒也不算太高。


    很快等到傅云亭也将酒盏中的酒喝完了之后,秦昭云动作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胳膊从他怀中抽离了出去。


    她的手从他面前划过的时候,带起了一阵花香。


    像花香,又像只是胭脂水粉的味道。


    她动作轻飘飘收回手之后,宽大的衣袖再次吹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白皙的胳膊。


    只留一双精致如同玉雕一般的手在外面。


    羊脂暖玉都不如她的一双手精致。


    到这里就算是礼成了,可不知为何傅云亭却还是没有起身离开,秦昭云脑海中刚浮现这个念头,却见一位侍女端着一个小陶瓷碗走了过来,青花陶瓷碗中放着几个饺子。


    秦昭云伸手接过了青花瓷碗,而后用勺子舀起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就发现这饺子是生的,虽然成亲中中的礼节并没有这一步,但她也是看过古装剧的,自然也明白这生饺子是什么意思。


    想了想,她还是装出了一副惊讶的样子,“生的。”


    闻言,屋子中原本有些滞涩的氛围这才算是缓和了一些,丫鬟们和婆子们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此时此刻,屋中只有傅云亭一个人是面无表情的。


    不过他本来就整日是这样一副淡漠的样子,秦昭云都已经习惯了。


    并且她心中从始至终都对他没有半分在意。


    下一刻,傅云亭便起身走到了外面,秦昭云的余光撇见他的身影逐渐走远,直到他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当然满屋的丫鬟和婆子也全都是送了一口气。


    因着方才吃到了生饺子,采星便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端给她漱口,秦昭云接过茶盏漱口了几次,这才觉得口中那股生肉的味道消散了一些。


    随后一旁的采月便问道:“夫人,现在要用膳吗?”


    屋中的龙凤蜡烛仍然在不停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如同鞭炮一样传来,可偏偏却显得屋内更加安静了。


    闻言,秦昭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而后有些无奈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凤冠,“先把发髻拆了吧,等我沐浴之后再用膳。”


    秦昭云起身走到了梳妆台前坐下,甫一看见了雕花铜镜,她的眼眸之中就忍不住浮现了些许惊讶,这铜镜看起来居然是十分清晰,同现代的镜子看起来差不多。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秦昭云见到的所有铜镜都是泛黄的、模糊不清的。


    一直以来她看见自己的容貌都是朦胧的,时隔这么久,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又真切地看见了自己的面容。


    雕花铜镜中映照出的那个人,像她,却又像根本不是她。


    或许是铜镜中映照出来的那个面容实在是太过陌生了,秦昭云下意识伸出右手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面容。


    铜镜中的美人穿着一袭红衣,珠翠环绕,一顶凤冠更是衬得她眉眼灼灼,艳丽的面容也似乎沾染上了些许威严,但无论如何,镜子中的人都是一位不折不扣的古典美人。


    与平日里的她似乎是没有半分相似。


    只是此时美人的神色间浮现了些许不合时宜的茫然,让秦昭云清清楚楚意识到了,镜子中的人就是她。


    不过古代的化妆品质量还不错,她以为自己现在的样子看起来肯定是疲倦了,可从她的面容上却是看不出半分疲惫。


    采星和采月在她身后替她解发髻,秦昭云看着这面精致的雕花铜镜,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开口有些疑惑地问道:“这铜镜究竟是从哪儿来的?”


    做工如此精美,按理说京城是天子脚下,京城才应该是最繁华的地方才,可偏偏她在京城却没有见过这样的物件儿。


    若是真有如此清楚的铜镜,只怕早就被京城的那些名门贵女给抢完了。


    闻言,采月便笑道:“夫人,这铜镜是上一任节度使大人留下来的,奴婢们看见的时候也觉得十分惊讶,世上居然有铜镜能将人的面容映照的如此清晰。”


    有些话说到这里,秦昭云顿时就明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她虽然对荆州的事情知道的不多,却也听说过上一任荆州节度使是个大贪官,早就被砍了脑袋,怕是当初抄家时候有一部分东西被藏了起来。


    采星和采月的动作很是麻利,不过是短短一会儿就将发髻拆散了,顿时秦昭云就觉得浑身一轻,就连浑身的疲惫感都消散了许多。


    因着盘发的缘故,秦昭云原本柔顺的黑发此时看起来有些弯曲,更为她的面容增添了些许妖娆。


    她伸手拿起了桌子上木梳梳着头发,奴仆们干活很是麻利,不一会儿就将热水抬了进来,秦昭云卸妆之后便沐浴了。


    温水泡在身上倒是十分舒适,或许是太累了,她沐浴的时候差点就睡着了。


    若不是守在外面的采月和采星见夫人沐浴的时间实在是有些长了,忍不住在外面喊了一两句,只怕秦昭云真的就睡着了。


    等到秦昭云从浴桶中起身的时候,原本有些温热的水早就有些凉了。


    湿漉漉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她拿过一旁的帕子擦了擦身上的水渍,换上了一袭中衣,这才又拿起了新的帕子擦拭着发丝,等到发丝不再滴水的时候,秦昭云这才换好了外衣扬声让采月和采星进来。


    秦昭云坐在里间,隔着山水花鸟屏风,其实在外间基本上什么都看不到,况且奴仆们也根本就不敢多看。


    很快奴仆们便将浴桶抬了出去,而丫鬟们很快也将饭菜端了上来。


    今日一天除了那些桂花糕就没有再吃别的东西了,此时秦昭云还真是后知后觉有些饿了,眼下还真是又困又累,不过好在成婚这样的事情,一辈子怕是就只有这一次了。


    洗漱之后,秦昭云就让丫鬟们都退下了,她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屋里,原本有些安静的屋内此时更是安静了,只剩下了烛火不停燃烧发出的声响。


    她披散着头发走到了里间,路过桌子的时候脚步微微一顿,垂眸视线落在了那一方白色的帕子上。


    想来这就是所谓的元帕了。


    不知为何,她的心头浮现了些许讥讽,贞洁原本就是不值一提的东西,倘若她在江洲诚遭遇了不测,她也不会为了贞洁这样的东西寻死觅活。


    更不会为了守节而死。


    当初是觉得这些话没必要告诉傅云亭,眼下却又有些后悔没能将这些话全都告诉他了。


    秦昭云原本还有些担心新婚之夜应该如何过下去,不过现在也不用担心了,看样子傅云亭今夜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她走到了桌边,弯腰想要将蜡烛吹灭,但是转念又想到了之前采月说过的话,新婚之夜的龙凤蜡烛是要燃烧一整夜的,图个吉利。


    秦昭云并非是在意这些吉利的事情,而是她不想做出太多离经叛道的事情。


    若不然只怕以后的日子会更加难过。


    她眼下也没有别的选择了,她只是希望能这样安安稳稳的活着。


    从前的秦昭云是害怕融入这个朝代的。


    可是现在的秦昭云明白了,只有融入这个朝代才能更好的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明天上夹子,大概十一点多更新,大家不要一直等哦~


    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唐·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第40章


    龙凤蜡烛仍然在燃烧不停,秦昭云躺在了床塌之上,或许是成婚了的缘故, 就连床幔都换成了红色的轻纱,原朦胧的烛火透过轻纱之后就更加显得朦胧了。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秦昭云就一直都是缺乏安全感的, 夜间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屋内一直点着烛火, 她愿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的,但或许是太累了, 她躺在床塌上很快就睡着了。


    *


    那厢傅云亭离开了院子之后, 很快便找到了付清, 那厢付清还在忙着清点今日各地宾客送来的礼物,忽然看见主子走了过来,他便忙不迭放下了纸笔走了过去,“主子, 有什么吩咐?”


    “今日过后你便将府中的探子全都清理一下吧。”


    语毕,傅云亭便径自转身离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付清的错觉, 他总觉得主子方才的面色似乎是有些难看,不过主子的心思一向难猜。


    即便是已经在主子身边伺候这么久了, 付清还是根本就猜不到主子的心思。


    不过之前他也问过主子要把这府中的探子如何处置,那时候主子不是说这些事情都不着急吗,怎么今日忽然就改变主意了?


    不过这也就是一瞬间的疑惑,主子这样吩咐肯定是有自己的考量, 他只需要按照主子的吩咐去办事就行了。


    等傅云亭到了前院之后便是继续同各桌的人打招呼,他才刚到荆州,有许多人都是不认识的, 如今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将这些官员都认识一下。


    不过有几位城主事务繁忙,并没有过来。


    节度使府中到处都张灯结彩,大红的灯笼挂满了整个院子,夜风吹过的时候,红色的灯笼就随着一起摇摆,桔红色的烛光在地面投落斑驳阵阵。


    一直等到夜色浓郁的时候,热闹的节度使府这才恢复了平静,宋越和付清负责送走这些客人,而忙碌了一日的傅云亭此时也总算是闲暇了起来,他转身朝着自己的院子走了过去,沐浴之后原本是准备歇下来了。


    只是看着房中到处张贴满的喜字,他才忽然想起来了,今日是新婚之夜,他虽然对这桩婚事并不满意,他虽然对秦昭云没有任何喜欢。


    但今日总归是大婚的日子,就算是他并没有要与她圆房的意思,面子上的事情总应该做的过去。


    若是他今夜没有去芳菲院,只怕明日府中就会传满她沦为下堂妇的消息,这府中的下人们总是喜欢见风使舵,只怕过不了几日就都要骑在她头上作|贱她了。


    另外,他才刚刚到了荆州,明里暗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要巴结讨好他,一旦察觉到他对正妻的敷衍,只怕又要给他送女人了。


    他一向不近女色,自然是希望自己的日子能够安生一点。


    是以于情于理,他今夜都应该到秦昭云的院子中休息。


    很快傅云亭就用这番话彻底将自己说服了,他于是便推开了房门朝着芳菲院走去,当时分院子的时候,他有心要避开秦昭云一些,是以给她安排的院子在后院之中。


    从他的清苑走到芳菲院足足需要一刻钟的功夫,夜风吹拂着他的面容,带来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燥意。


    夜风吹动了他半干的发丝,凌乱间傅云亭莫名又想到了今日用长剑掀开红盖头的时候,凤冠之下那一张有些惊慌失措的面容。


    凤冠之下的金色流苏摇晃不停,像是一只只金色蝴蝶在飞舞。


    那一张浓妆淡抹总相宜的美人面,也在这夜风吹拂的一瞬间变得更加动人了。


    他总是会莫名想起她的样子来。


    直到很久很久之后,傅云亭才意识到这原来就是心动,可那时候却已经太晚了。


    他一向是一个对自己十分信任的人,可现在却根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一颗心。


    他想,一定是秦昭云太过美貌动人了,她的一颦一笑都像小钩子一样,无形中勾引着他朝着她走去。


    这种感觉很不好。


    他觉得自己仿佛喝下了一瓶鬼迷心窍的迷药,从此以后一举一动都不再由自己做主。


    在看见秦昭云的第一眼,他仿佛就已经被看不见的天罗地网笼罩在其中了,一根根看不见的细丝就将他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


    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被下了降头。


    若不然,秦昭云美则美矣,可说到底也不算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他为何会如此鬼迷心窍?


    思索间,傅云亭便已经走到了芳菲院,只见院子还是灯火通明,在看见那一片温暖的烛火之后,傅云亭这才像是骤然回过了神来,他就这样远远地站在了院子外面,看着那一片烛火。


    夜色如同一只来者不善的野兽一般,似乎张牙舞爪地要将他的身影彻底吞没。


    一阵夜风吹过,悬挂在房梁之上的红灯笼摇晃了片刻,在傅云亭的面容投落下些许斑驳,他的神情似乎也隐匿在了一片黑暗之中,让人猜不出他太多的心思。


    皎洁的月光也似乎将他的身影拉的格外长,为他增添了些许寂寥。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芳菲院之外,若不是奴仆们发现了他的身影,匆匆出声行礼,也不知道还要站到什么时候。


    此时那些酒劲也全都醒了,傅云亭也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傅家与秦家的仇恨不共戴天,如今他却上赶着来给自己仇人的女儿脸面。


    理智告诉他,此时他应该毫不犹豫的地转身离开,毕竟秦兴害得他家破人亡,秦三娘身为秦兴的女儿,受些苦也没什么,就当作是为秦兴赎罪了。


    可是偏偏情感让他无法远离,沉默片刻,傅云亭这才大步朝着院子走了过去。


    见主子走了过来,采月和采星忙不迭带着丫鬟们行礼,傅云亭的脚步并未停留,只是留下了一句话,“你们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留人伺候了。”


    而后他便继续朝着屋子里面走了过去。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恰好一阵风吹了过来,顿时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就开始随风摇曳了起来,在地上落下斑驳阵阵。


    有那么一瞬间,傅云亭只觉得那道朦胧的烛光也晃动了他的眼眸,同时也晃动了他的心。


    推门而入,傅云亭转身动作漫不经心地阖上了房门,伴随着木门发出的一道吱嘎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沉默。


    他此时也察觉到了屋内似乎是有些过安静了。


    除了蜡烛噼里啪啦燃烧的声响,似乎还能听到些许清浅的呼吸。


    如此他心中才多了一些了然,原来是睡着了,怪不得屋子里面会如此安静。


    身后采星和采月看着主子进入屋中的身影,有些欲言又止地收回了视线,若是没猜错的话,夫人应该是已经睡着了,但是这些话都已经来不及说了。


    *


    屋中烛火不停燃烧着,傅云亭洗漱过后便脱了衣衫准备入睡,其实外间靠近木窗的地方放着一张美人榻,他下意识就要朝着美人榻走去,一直等走到美人榻旁边的时候这才意识到了些许不对。


    他与她是光明正大拜过天地的夫妻,睡在一起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况且在这段关系之中,应该赎罪的是秦家,而并非是他。


    想到此,他便转身朝着里间走去,路过圆桌的时候,视线落在了上面摆着的龙凤红烛上,即便是已经燃烧了一整日,这蜡烛还剩下一半。


    他朝着床塌走去,等走到床塌边的时候这才缓缓停下了脚步,隔着层层叠叠红色轻纱,她的面容也似乎沾染上些许红晕。


    朦朦胧胧,如同雾中看花一般总是让人看的有些不真切。


    想到此,他便伸手掀开了红色的床幔,顿时一张明艳动人的美人面便浮现在了眼前,即便是不施粉黛,看起来也仍然是如同一朵芍药那样明艳动人。


    没了那层红色轻纱的阻碍,她的容貌就如同一只小鹿一般直直地撞入了他的眼帘。


    那一瞬间,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傅云亭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加快了。


    甚至他还下意识想要弯腰凑近一些、用指尖去描摹她的眉眼,不过好在他及时回过神来了,这才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动作。


    他原本是要躺下休息的,可是视线却无意中落在了秦昭云微微蹙起的眉眼之间,不知道是不是这屋子中的烛光照得她有些不舒服了,她下意识抬手挡在了自己的眼前。


    见此,傅云亭的动作微微一顿,他重新走回了桌子旁边,正欲吹灭蜡烛的时候,他垂眸就看见了放在托盘上的那张元帕。


    他面无表情地从袖中找到了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用匕首在胳膊上划开了一道口子,随后拿起元帕随意擦了擦鲜血,而后这才将匕首重新合上、塞回了袖子之中。


    他看起来模样像是文弱书生,可惜身上早就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胳膊上也都是一些陈年旧伤。


    而后傅云亭便直接躺在床塌上睡着了,好在秦昭云睡的地方比较靠里面,即便是他躺了下来,两人之间也仍然是间隔着一段距离。


    如同两条永远都不会相交的平行线一般。


    烛火被吹灭之后,屋内一下子就暗了许多,只有些许从窗户缝钻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无声落下些许如同冬雪一般的光亮。


    院子中的奴仆都已经离开了,院子中也是一片寂静,只是偶尔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两只鸟雀在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和着蝉鸣在安静的夜晚很是明显。


    原本傅云亭也是有些困了,可此时听着耳边传来的清浅呼吸,竟是有些莫名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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