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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听着身边传来的清浅呼吸声,傅云亭此时此刻才发现自己根本是就连半分睡意也无,心底那股好不容易才压下去的浮躁此时也是节节攀登。


    偏偏火上浇油, 她的呼吸分明是如同小猫那样微弱的,可却偏偏有一些呼吸如同轻柔羽毛一般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仿佛中,他真的觉得有一只小猫躺在了他的身边。


    不过好在秦昭云的睡相很好, 躺在床榻上很少会翻身, 就连呼吸也是清浅如同小猫一般。


    傅云亭其实也清楚她的呼吸声已经算是很小了,况且人活着就是会呼吸, 虽然傅家与秦家有着血海深仇, 可他总不至于要去责怪秦昭云为什么会呼吸吧。


    真是奇怪, 其实今日傅云亭也是在外面忙碌应酬了许久,早就觉得十分疲惫了,可偏偏眼下躺下之后却是半分睡意也无,一直等到夜色深深的时候, 他才有了些许睡意。


    睡着前的最后一刻,傅云亭的脑海中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一个念头——与秦三娘同床共枕竟是比打仗还要让人疲倦。


    夜风徐徐吹拂, 树上的知了还是在不停鸣叫着, 那两只鸟儿早就飞走了,偏偏鸣蝉声却衬得院子中越发安静了。


    挂在屋檐下的红灯笼随着夜风摇晃不停, 在地上投落斑驳阵阵。


    月光也颇为慷慨地在地上落了一层白净的霜花。


    *


    江州城偏远郊外的青云观内,尚且在熟睡中的道恒子不知为何忽然从睡梦中惊醒了,他满头冷汗,似乎是做了噩梦, 口中再次讲起了一些奇奇怪怪的话语。


    紧接着他掐指一算,就连外衣都顾不得穿上,穿着一袭中衣就急急忙忙往屋子外面跑去。


    只是可惜这段日子知道师父总是会莫名其妙发疯之后, 青云观中的弟子们就时时刻刻守在了道恒子的房间外面,就是害怕道恒子会突然发疯。


    此时道恒子只不过是跑出来了一段距离,立刻就被青云观中的弟子们发现了,弟子们费了许久的功夫这才将师父安置了下来。


    师父一直都是青云观最有天赋修道的人,可不知为何自从一年前就突然有些神志不清了,整日都在念叨一些天命的胡话,也没有人能听懂师父的意思。


    师父平日里对他们这些弟子都很好,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好好照顾弟子的。


    *


    随着夜色逐渐浓郁,芳菲院主屋之中原本泾渭分明的两个人、也在不知不觉中逐渐靠近了一些,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主动打破了这条界线。


    或许是傅云亭吧。


    毕竟明明是这样带着些许燥热的夜晚,他的胳膊却是始终都紧紧地揽住了秦昭云的细腰。


    任凭她如何想要远离他,却始终都被他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桎梏住了腰肢,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无法挣脱他的桎梏。


    男女的力气本就是天差地别,况且秦昭云只是一个困于内院之中、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而傅云亭则是征战多年的大将军。


    她在他面前,无论是从哪方面而言都没有半分胜算。


    无论是从体力上,还是从身份地位上,她似乎永远都会被他这样牢牢地压住一头。


    一夜无梦,或许是因为太累了,秦昭云这一觉倒是睡得格外沉沉,向来睡眠浅的毛病也似乎都被疲惫治好了,睡得格外沉,就连夜间也没有如同往日那般被惊醒。


    只是不知为何,她迷迷糊糊梦见自己被一条水蛇紧紧地缠住了,任凭她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将自己的腰肢挪开。


    半梦半醒之际,秦昭云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与此同时,她的眼前也似乎真的出现了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水蛇。


    就这样她低呼一声忽而从睡梦中惊醒了。


    受到了惊吓,她一双漆黑的眼眸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收缩着,像是一只收到惊吓的猫咪。


    不过好在睁开眼之后,她的眼前只有一片如同红云一般微微晃动的轻纱。


    这时候她才前所未有清晰地意识到,原来方才发生的一切不过只是一场梦。


    眼下已经是白日了,看样子时辰似乎是也并不算早了,些许刺眼的日光沿着窗户和木门的缝隙落在了屋内,在地面投落下一片光影。


    更有些许光亮落在了红色的床幔之上。


    日光落在红色的轻纱之上,原本就颜色耀眼的轻纱也仿佛染上了一层光晕,亮晶晶的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眸。


    那一片红色的光晕在秦昭云的眼眸中翻滚扩大,终于,她有些机械性地眨动了眼眸,因着这日光有些刺眼,她眼眸中生理性地泛起了些许泪光。


    不过很快那点日光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秦昭云正想要起身,许是刚睡醒脑子的反应有些缓慢,她一直等这个时候才察觉到了些许不对。


    她的腰上似乎有一片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


    她垂眸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腰间,便看见一只手臂霸道十足地拦在了她的腰上,而那只手好巧不巧,正好紧紧握住了她的腰侧。


    因着昨日是新婚之夜,是以就连沐浴之后穿的中衣都一并换成了红色。


    此时那只手臂横跨在她的腰上,温热的触感源源不断地传来,如同一条水蛇一般死死缠住了她。


    若是穿越之前,秦昭云看见这样的事情定然会尖叫出声,可是眼下她只是心下一惊,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甚至那一瞬间,她脑海中还浮现了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傅云亭对她分明是厌恶至极,怎么可能愿意与她同床共枕,说不定这是他派过来的人,如此也能诬陷她与旁人私通,正好光明正大地将她逐出去。


    这只手臂似乎是格外孔武有力,即便是在身旁人昏迷不醒的时候,手臂上也有纹理分明的线条,一看就是习武多年。


    只是不知为何,他的胳膊上有着很多疤痕,其中有一条明显的新伤,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出来的。


    随着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秦昭云的思绪也就越发清晰了,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脑海中的念头是多么可笑。


    她马上就要沦为下堂妇了,就连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可是眼下却还有心情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确实是有些好笑。


    她一直都没有侧首朝着身边看去。


    即便是她很清楚的知道,她只要稍微侧首就能看清楚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的人的样貌,可是她却一直没有任何动作。


    许久过去之久,秦昭云这才动作缓缓地想要伸手将那条胳膊从身上移走,只是她的指尖甫一碰到他的胳膊,他的胳膊顿时便收紧了力道、将她纤细的腰牢牢控制在了他的掌心。


    因着他的力道在那一瞬间忽然加大,倒也不是疼,秦昭云却还是忍不住在那一瞬间低呼了一声。


    纤细的腰,水红色的中衣,青筋毕露的手。


    那一刻,秦昭云真的有一种错觉,仿佛明明之中,她早就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纵然用尽全力,她也永远都无法逃脱他的五指山。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秦昭云就觉得这个念头是说不出来的荒谬,她怎么能有这样荒谬可笑的念头呢?


    许是细腰上传来的触感实在是太过明显了,秦昭云明明是根本不想看清楚身边人面容的,这一刻却还是下意识朝着身边看了过去。


    这一看,她顿时便愣住了,其实从相识到现在,她对傅云亭一直都有着强烈的偏见,在她眼中的傅云亭一直都是严肃清冷的,无论何时身上都有一种肃杀。


    他就像是一把出鞘的长剑,随时随地都对周围的一切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其实他也没有做错什么,隔着血海深仇,他注定不会对她有什么好脸色。


    这些道理秦昭云都懂得,她知道他做的没错,可有时候她又会忍不住去想,她又不是真正的秦三娘。


    她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了这个朝代,她就连当年的事情都不清楚,可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秦家的替罪羊。


    她秦蓁是何其无辜?


    说起来,这还是秦昭云第一次看见傅云亭如此毫无防备的样子,或许是刚睡醒的缘故,他一向冷若冰霜的面容也似乎少了一些防备,眼底竟是也仿佛带着一些睡意惺忪。


    他的面色也少了平日里的那些冷若冰霜,披散着头发,墨色的发丝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了,模样清冷不似凡间人。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被人吵醒了,他的眼底似乎是隐隐有些不愠。


    不过在路上赶路的这段时间,她早就习惯傅云亭这样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样子了。


    若是有朝一日看见他笑了起来,那时候定然是太阳打西边升起来了。


    不过好在秦昭云很快就回过神来了,她轻轻眨动了一下眼眸,而后便收回了视线,眉眼低垂的模样看起来很是温顺。


    可是心中的惊讶无论如何都无法压制下去。


    傅云亭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对她厌恶的很吗,如今怎么会愿意跟她同床共枕?


    昨天看他用长剑掀开红盖头的架势,她还以为他会直接用长剑将她捅|死呢。


    不过眼下看身上也没有任何不适,她虽然不清楚这鱼水之欢到底是怎么回事,却也并非是什么都不懂。


    至少她现在很确定,他们两个人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他们之间仍然是清清白白的。


    这般想着,她的视线下意识又落在了他搂着她腰肢的大手之上。


    清白什么?


    眼下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姿势可一点都不清白。


    第42章


    他青筋毕露的大手就这样握住了她的腰,白皙如玉的手指握住了水红色的寝衣,分明是这样一个极为寻常的动作, 可是落入眼眸之后却带着几分不合事宜的色|气。


    那一瞬间,秦昭云甚至在心中有些怀疑,是不是她的思想太过污|秽了, 才会在这样寻常的动作中看出来几分不寻常的色|气。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也实在是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不堪入目。


    尤其是当画面的主人公变成她和傅云亭之后。


    怎么可能,便是傅云亭愿意, 她也是绝对不会愿意的。


    片刻间的功夫, 秦昭云很快就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 说不定这只是一场意外而已,毕竟两人躺在一张床榻之上,清醒的时候当然可以控制住自己,可睡着之后哪里可能控制的住?


    她一向都不是个喜欢自作多情的人。


    况且当初在云来客栈的时候, 傅云亭不就是这样浑身酒气和脂粉香的回来了吗,他到底是个男人, 贪好美色、生性风流是男子可在骨头中的记忆。


    傅云亭也是男人, 也自然会有旁的男人都有的烂毛病。


    她很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身份,她现在就是那只代人受罪的羔羊, 而傅云亭则是那个手握屠刀的主人。


    在他这里,她的性命从来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她怎么可能爱上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取走她性命的人呢?


    秦昭云面色如常刚想要从床榻上起身,只是没想到下一刻, 傅云亭就微微用力再度握住了她的腰,他起身的时候连带着将她也一并带了起来。


    一切都似乎发生在眨眼间,等到秦昭云回过神来的时候, 便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坐在床榻之上了,并且此时傅云亭也松开了握在她腰肢上的手。


    可是为何他明明已经收回了手,那片温热似乎还是在腰肢上经久不化?


    屋子中静悄悄一片,在这个时候似乎一切微弱的声音都会被放大,就连人的呼吸声都变得有些明显了。


    秦昭云在床榻的里面,傅云亭坐在外面,她原本以为他是要起身了,可没想到等了片刻却不见他有任何动作,他不下床,她自然也是没办法下去的。


    她有些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傅云亭,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算是什么身份,即便是说了什么,傅云亭也根本不会听。


    秦昭云眉眼低垂地坐在床榻上,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她容色呈现出一种芍药花一般的明艳动人,鸦青色的发丝就这般松松凌乱地垂落而下,如同春日柳条一般柔顺。


    些许发丝遮挡住了她的视线,除开最开始的那一眼,她再也没有看过他一眼。


    从傅云亭的这个角度,虽然看不清楚她的面容,却正好能看见她轻微颤动的睫毛,纤长的睫毛就如同蝴蝶翅膀那样不停颤动。


    这一只看似柔弱的蝴蝶却是在他心中一次又一次掀起了风暴。


    他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


    可等到他再度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他早就已经下意识伸手径自要去触碰她的面容了。


    在意识到自己是想要伸手去触碰她纤长的睫毛之后,傅云亭就已经知道自己这个举动的不合时宜了,可若是现在再收回手,反倒是更加显得欲盖弥彰。


    于是他只能径自用右手掐住了秦昭云的下颌,强迫她抬眸看向了他。


    乌泱泱的青丝垂落而下,露出一张艳若桃李的美人面,便是无情也足够动人。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忽然有这样的动作,她抬眸的时候眼底尚且有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其实早在傅云亭伸手的时候,秦昭云就已经察觉到了,可她没想到他会忽然有这样的动作,等她想要避开的时候,却已经被他用手掐住了她的下颌。


    真是奇怪,先前他的手握住她的腰的时候,她明明是觉得他的手那样炙热,可等到如今他用手掐住她下颌的时候,她却又觉得他的手是那样冰凉,比寒冬中的霜雪还要冰凉。


    凉意总能让人骤然清醒,此时秦昭云是彻底没有任何睡意了。


    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就微微用力挣脱了他的桎梏,察觉到了她的抗拒,傅云亭也并没有勉强,见她在挣扎,很快就松开了手,由着她去了。


    虽然已经逃脱了他的桎梏,可是下颌处那一片冰凉的痕迹却久久不去,仿佛有一条水蛇曾经盘踞在此。


    “一会儿洗漱完毕随我到一个地方敬茶。”


    傅云亭神色淡淡地看了一眼秦昭云,开口如是道,语毕,他就很快下床了,不多时便有丫鬟们鱼贯而入伺候主子们洗漱。


    不过没有主子们的吩咐,她们也只敢端着铜盆在外间等候,不敢走到里间来,生怕自己会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傅云亭的语气一直都是如同清风那般淡淡的,让人无从窥探他的喜怒和心思。


    秦昭云早就习惯他这样的态度了,只是想到他方才说的话,她心中不由得有些疑惑,敬茶不都是应该给家中长辈敬茶吗?


    婚后第二日要给家中长辈敬茶,她也知道这个规矩,可即便是她对傅家的事情并没有多么关心,却也知道傅家这一脉似乎是只剩下傅云亭一个人了,如此他哪来的家中长辈?


    一时间,秦昭云心中便是疑窦丛生,可她一向都是个很会安慰自己的人,想不明白也没有继续去想。


    况且不是一会儿就能知道答案了吗,眼下也没有必要再去纠结。


    见傅云亭径自前去衣柜前面挑选衣衫了,秦昭云才算是微微松了一口气,不知为何,和傅云亭在一起的时候,她总是有些诚惶诚恐。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是秦三娘了,秦家的罪孽,似乎也一并压到了她的肩头。


    即便是她知道自己是无辜的,可此情此景之下,她总是在傅云亭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就仿佛是她也曾经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


    想到此,秦昭云的面容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苦笑,不过她此时眉眼低垂,倒也没有人能注意到她的苦笑


    思绪渐渐归拢,秦昭云彻底回过神来,她用手随意地撑在了床榻之上,正欲下床的时候,隔着薄薄的锦被,她的右手忽然触碰到了一个有些冰凉的物件儿。


    她心下一惊,伸手将那物件儿拿了出来,便发现这东西是一把匕首。


    这匕首自然是不可能是她的。


    这张床榻上又只有她和傅云亭两个人,那这匕首自然便是他的了。


    即便是在睡觉的时候,他还随身携带着一把匕首,到底是为了防身,还是为了取她的性命?


    亦或者是两者兼有。


    在他眼中,她可不就是一个居心叵测的恶人吗?


    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也是觉得有些无辜的,明明这些日子她什么事情都没有做,为何在傅云亭眼中就成了这样作恶多端、十恶不赦的人?


    就在她想要将这把匕首放下的时候,冷不丁察觉到了一阵目光,于是她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朝着目光传来的地方看了过去,正好对上了傅云亭丹冷淡至极的目光。


    早知他这人生人勿进、冷若冰霜,可是这一刻秦昭云还是不由得心底一颤。


    不知为何,她忽然有些做贼心虚似地将手中的匕首放了下来,逃也似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即便是傅云亭现在没有任何发难和责备的样子。


    冰冷的匕首从手中滑落,落在柔软的床榻上没有发出任何响动。


    可是从她手中滑落的也仅仅是匕首而已,那条紧紧缠绕在她身上的水蛇一直都在。


    那条水蛇眼下正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似乎是在寻找一击毙命的时刻。


    这个时候,秦昭云终于后知后觉、却又悲哀至极地发现了一个事实,她此生已然变成了秦三娘,秦蓁自认问心无愧,可秦昭云却仿佛一辈子都要笼罩在秦家的阴影之下。


    只要她还是秦昭云,她在傅云亭面前就永远都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抬起头来。


    想到此,秦昭云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一颗心再次陷入了动荡不安之中。


    自从遇见傅云亭之后,她的一颗心似乎就再也没有安稳过,像是有人不间断地朝着她的心湖扔着小石子,让她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平静下来。


    一直等到被采月和采星伺候着洗漱完毕,坐在梳妆台前的时候,秦昭云这才回过神来。


    她坐在铜镜面前,透过明亮的镜子看见了两个侍女走到了里间的圆桌旁边,端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红木托盘。


    秦昭云想起来了,那桌子上放着的是元帕,想到此,她的心弦又有些紧绷了,她与傅云亭并没有圆房,况且这元帕根本就没有放到床榻之上,这元帕上面怎么可能有鲜血呢?


    可方才若是她没有看错的话,那元帕上分明是有血迹的。


    这屋子里面只有她与傅云亭两个人,既然不是她弄的,那就是傅云亭干的,可是傅云亭为什么要干这样的事情呢?


    他如果恨她的话,当然可以凭借着成婚的事情对她羞|辱一番。


    可偏偏他却没有这样做。


    这世道对女子贞|洁的羞|辱是天然的,他完全可以借着元帕的事情对她大肆羞|辱。


    即便是他没有这样做,只要元帕没有沾血的事情传了出去,不用他出面,自然也会有无数张口舌在背后对她说三道四。


    看着她受辱,他心中不应该是痛快百倍的吗?


    一时间,秦昭云只觉得雾中看花,有很多许多事情都教人看不明白了。


    第43章


    那厢傅云亭先是在衣柜前挑选衣衫,毫无疑问,他挑选的是一件黑色的衣衫。


    等他换好衣衫之后便准备走到外间洗漱, 可是才刚转身,他就看见了秦昭云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他的那把匕首。


    他睡觉一向都是很安稳的,也不知道那匕首是怎么跑到那里去的。


    他面色微沉是因为对自己有所不满, 而并非是对秦昭云有任何意见, 但是下一瞬,许是察觉到他面色不好, 秦昭云便动作有些慌乱地松开了手, 匕首也如雨滴一般落在了床榻之上。


    她清泉一般的眼底也似乎沾染上了些许惊慌失措。


    见她如此, 傅云亭便知道她是误会了,不知为何,他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开口对她解释,可如同昨日长剑的事情一样, 他到最后也没有开口解释,只是转身出了里间。


    *


    秦昭云坐在梳妆台前, 采星和采月在身后替她梳妆打扮, 她的视线落在了铜镜中,只见清晰的铜镜中映照出了一切。


    她看见那两个侍女看见带血的元帕之后, 面色浮现了一丝羞涩,而后便端着红木托盘离开了。


    想到元帕,秦昭云只觉得心中疑窦丛生,明明铜镜是那样清晰, 可她却觉得眼前似乎是笼罩着一层茫茫大雾,任凭她如何努力都看不清楚傅云亭的想法。


    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思索间,采月和采星两个人已经替她梳好了发髻, 并且梳妆完毕了,低声道:“夫人,今日想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衫?”


    闻言,秦昭云这才回过神来,她看着铜镜中自己精心打扮过的样子,一时间竟是觉得有些陌生,鬓发间插着都一支金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摇曳。


    流苏摇曳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流苏在璀璨日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点点刺眼的光泽。


    那一点亮光似乎在秦昭云的眼眸中逐渐扩大,乃至最后扩散成一片光亮,到最后她除了那一片白茫茫的雾气更是什么都看不清楚了。


    很快她的眼眸轻微眨动,彻底回过神来,想到了方才采月开口问的话,她也只是语气轻轻道:“都可以,你们看着去挑选吧。”


    真是奇怪,她明明是刚刚睡醒,可眼下为何却又觉得是这样筋疲力尽?


    听到了夫人的回话,采月和采星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当是夫人昨夜太劳累了,采星这便走到了衣柜前挑选出了一套鹅黄色的衣裙。


    这些衣裙看起来似乎都是新做的,层层叠叠的轻纱荡漾开来,衣裙看起来轻盈又华贵。


    秦昭云先是换上了一袭月牙白的中衣,这才换上了那一套鹅黄色的衣裙,鹅黄色的腰带上些许珍珠小花,珍珠腰带将她原本就纤细的腰肢衬得更加不堪盈盈一握了。


    鬓发间的金步摇更是衬得她容色妖娆。


    温润的羊脂玉耳坠似乎在她白皙的耳坠上染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饶是早就知道夫人的美貌动人,可是等到夫人换好衣衫从屏风后面走出来的时候,采月和采星还是有一瞬间的愣神,美若天仙也莫过于如此了吧。


    只是想到昨夜明明是新婚之夜,夫人劳累了一晚上,主子都不曾叫热水,看样子也是没有给夫人擦药,采月和采星就忍不住替夫人觉得委屈。


    可惜两个人只是奴婢,也不能说上什么。


    秦昭云对此倒是一无所知,或许是为了避嫌的缘故,芳菲院中伺候的人都是丫鬟,除了需要有人干重活的时候,院子中几乎就根本看不见奴仆的身影。


    丫鬟们早就将饭菜摆放在了桌子上,傅云亭洗漱过后就坐在了桌子前,不过他并未率先动筷子,而是坐在桌前等着她一同用膳。


    见此,秦昭云倒是有些受宠若惊,她没想到傅云亭居然会坐在这里等她用膳。


    美人似乎是总是美而不自知的,秦昭云并不知晓屋中的这些人对她的美貌是何种惊叹,她抬眸便看见傅云亭坐在圆桌旁用膳,她便走到了他身边坐下。


    虽然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可因着这还是白日的第一顿饭食,饭菜大多也都是比较清淡的。


    秦昭云坐下安静地用着膳食,她早就习惯清淡的饭菜了,不过想到一会儿要随着傅云亭一起前去敬茶,她心中就有些莫名的慌乱,连带着胃口也没那么好了。


    不过好在平日里她的饭量就很小,一时间也没人察觉到什么不对。


    秦昭云就坐在傅云亭的旁边,即便是她没有要故意看向傅云亭的意思,但是余光却不可避免地会落到傅云亭身上。


    出乎意料,傅云亭虽然是武将,可是他吃饭的动作却一点也不粗鲁,吃饭的动作虽然很快却十分优雅,看起来如同他的皮相一般十分赏心悦目。


    纵然秦昭云对傅云亭并无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皮相确实是十分清俊,若是单看他的容貌,任谁都猜不到他会是一位武将。


    很快秦昭云就用完了早膳,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她放下筷子没多久,傅云亭也放下了筷子,他率先起身朝着门外走去。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首朝着秦昭云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只是一眼,虽然他什么都没有说,可秦昭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想来他现在就是要带着她前去敬茶了。


    于是她便起身朝着傅云亭走了过去,见夫人要出去了,旁的丫鬟暂且不提,采月和采星肯定是要跟在夫人身边的。


    只是两人才跟在夫人身后走了几步路,便见主子步伐微微一顿,嗓音冷淡吩咐道:“你们先退下吧,暂且不用跟着了。”


    听见了主子的吩咐,采月和采星虽然觉得有些奇怪,可到底还是停下了脚步,毕竟主子的吩咐由不得她们拒绝。


    一直等到出了房门的时候,秦昭云才认出来了这个院子正是她先前住过的院子,可能是昨日盖着红盖头什么都看不见,且院子和屋子中都是重新布置了一番,她便有些认不出来了。


    傅云亭在前面走着,秦昭云并未与他并肩而行,而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之间永远都隔着两三步的距离,仿佛是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了两人之间。


    明明只是短短两步的距离,可却仿佛永远都无法跨越。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府中的奴仆遇见他们两个人的时候挨个行礼问安。


    府中处处都是雕梁画栋,甚至还修建了一个很大的湖泊,那日到达荆州的时候秦昭云睡着了,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细细去看这处宅子。


    以后她可能要在这件宅子中住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过傅云亭的脚步有些大,秦昭云几乎是一路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随着她的走动,她鬓发间的金步摇簌簌摇曳起来,那一瞬间,仿佛真的有一群金色蝴蝶围绕在她的身边。


    美人摇曳如星云,倒是人比花娇。


    走了一段路之后,不知道是不是秦昭云的错觉,傅云亭的步伐似乎是小了一些……


    亮堂堂的日头挂在空中,落下一片白光,些许粼粼日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皮肤白皙到透明,一颦一笑都仿佛是人间仙子一般。


    许是走的有些累了,再加上今日的日头确实是有些晒人,很快秦昭云白皙的额头上便浮现了点点细汗。


    她不是个娇生惯养的人,也不知为何,才走了这一段路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早知道这样方才出门的时候就应该拿上一把扇子,如此也能扇扇风、遮一下日头。


    虽然一把扇子的作用也不大,但最起码聊胜于无。


    一直等到一刻钟之后,傅云亭这才停下了脚步,幸好秦昭云走路的时候一直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她这才没有直接撞到他身上。


    秦昭云停下了脚步,虽然她对这府中的布局并不清楚,但也能看出来这是一个比较偏僻的院子,院子门口有两个侍卫在看守着。


    见主子来了,侍卫们行礼过后便从袖中掏出了钥匙打开了锁链。


    傅云亭走在前面,他伸手推开了院子的门,院子中空无一人,秦昭云跟在他身后慢慢朝前走去,也不知为何,越是走近这件院子,她心中便越是觉得不安稳。


    傅云亭到底想要做什么,他将她带到这处偏僻的院子中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杀人灭口吧。


    两人一直朝前走,走到了主屋。


    傅云亭伸手推开了屋子门,看清楚屋子里面的景象之后,秦昭云的瞳孔因为惊讶而忍不住微微收缩。


    第44章


    这一路上、尤其是进入这间偏僻的院子之后,秦昭云就觉得心中的不安稳越发浓重了,千想万想, 她在脑海中想过了很多可能,甚至连杀人灭口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却万万没想到推开房门之后,居然会看见两个牌位。


    于是那一瞬间, 秦昭云漆黑的瞳孔忍不住微微收缩。


    惊骇之下, 她更是忍不住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生怕自己会不小心惊叫出来。


    木门推开的时候, 日光在地面投落一道清晰的光亮, 日光落在了那两个牌位上面, 秦昭云自然也是清晰地看清楚了牌位上面刻着的名字。


    她这才恍然大悟,这次傅云亭确实是带着她前来给家中长辈敬茶的。


    见傅云亭率先进了屋子,秦昭云便也走进了房屋之中,她进屋的时候默默关好了房门, 木门阖上的那一瞬间,房间中似乎就阴冷了许多, 她也觉得没那么热了。


    不知道傅云亭将她带到这里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她眼下一颗心充斥着惶恐不安。


    傅云亭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径自走到了牌位前, 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了三根檀香,用火折子将檀香点燃之后,便握着三根檀香站在了牌位之前。


    他正要弯腰祭拜的时候,秦昭云却忽然凑了上来, 只见她快步走过去拿起了三根檀香,她原本是想要拿起火折子的,只是心中一动, 下一瞬她便走到了傅云亭的身边。


    而后动作极其自然地握着三根檀香稍微倾斜、靠近了傅云亭手中握着的檀香,檀香相碰的那一刻,细微的光芒点亮了彼此。


    确实,和灼灼烈日相比,檀香点燃的这点亮光确实什么都不算。


    秦昭云就这样神色颇为认真、甚至称得上是虔诚地将手中的每一根檀香都点燃,一根接着一根的点燃,稍纵即逝的光亮如同星点一般地扩大。


    明明是这样寻常的小事,可是她的眉眼间甚至是那样的虔诚。


    眉眼间的慈悲、悲悯像是寺庙中塑过金身的菩萨。


    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檀香,他若有似无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是忘记了她秦家人的身份,而全心全意将她当成了与他光明正大拜过高堂的妻子了。


    可惜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傅云亭很快就回过神来了。


    虽然她这番举动着实是有些冒昧、莽撞了,可是傅云亭也不至于真的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计较。


    他垂眸视线轻轻从她身上掠过,许是他本就身量高,现如今哪怕只是随意地举着檀香,她够着还是有些吃力。


    于是傅云亭便下意识将檀香朝着她的方向倾斜了一些,等到他意识到这个动作的不妥当的时候,秦昭云早就已经顺利地将三根檀香都点燃了。


    不过好在秦昭云正在全神贯注地点着蜡烛,倒也没有注意到他方才的动作。


    点燃完三根檀香之后,秦昭云就顺理成章地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方才短短贴近的那一瞬间只是傅云亭一个人的错觉。


    一切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样子,她始终都是不远不近地站在他身旁,隔着永远都无法跨越的两三步的距离。


    短暂交集过后再次变得永远都不会相交。


    不知为何,在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傅云亭居然莫名心中有些不快,他只当是今日的日光有些晃眼,连带着他的心绪都一并受到了些许影响。


    但方才在外面的时候有日光,此时屋内略显阴森,哪里有什么日光?


    很快傅云亭就用这个自欺欺人的理由说服了自己,这件事情也就如同稍纵即逝的一场风一般从他的心上划过了。


    至于秦昭云,她的内心并不如她所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甚至她握着檀香的右手还在轻微发抖。


    她穿越之前,确实没有见过祠堂这样的东西。


    再加上院子的位置有些偏僻,方才推开门猝不及防就看见了供奉在桌岸上的牌位,的确是受到了些许惊吓。


    很快秦昭云就意识到了自己方才举动的不妥,故人已去,况且还是含冤而亡,她不能就这样无动于衷地站站在这里。


    是以在看见傅云亭方才前去点燃三根檀香之后,她想都没想就走过去也拿起了三根檀香。


    随后走到了傅云亭身边借着他的檀香引燃自己手中的檀香。


    她并不清楚今日傅云亭带她前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莫过于上香了。


    此时双手紧紧握着三根檀香,她的神情也不自觉浮现了些许紧张和拘谨。


    其实她也知道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越界了,方才情绪上头的事情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不对。


    可眼下逐渐冷静下来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是多么胆大包天。


    于是秦昭云便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尝试去看傅云亭的神情,只是可惜他的身量是实在是太过高挑了,她的余光中什么都看不见。


    不过既然傅云亭什么都没有说,那就是没有动怒了。


    她一颗心提着的同时,却又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傅云亭什么都没有说,而是双手握着檀香弯腰在供奉的牌位前面拜了三拜,而一旁的秦昭云注意到了他的动作,也在牌位前拜了三拜。


    随后两人先后上前将檀香插到了香炉之中。


    但轮到秦昭云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太紧张了,连带着握着檀香的力道也有些大了,等她去插檀香的时候,一根檀香忽然有些断了。


    纵然是秦昭云及时用手将檀香给扶稳了,可却还是有些许香灰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之上,香灰落在手背之上是有些疼痛的。


    可秦昭云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忍着疼痛、稳稳当当地将檀香插|到了香炉之中,这才默默退后了两步,和傅云亭并肩站在了一起。


    从前她一直都是个不相信鬼神之说的人,可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的信念早就发生了动摇。


    比如方才檀香断了究竟是她的过错,还是因为傅家的长辈并不愿意接受她的上香,是以在天之灵这才发怒折断了檀香?


    一时间,秦昭云的心中是又惊又惧,连带着脑海中也都是一片空白,实在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了。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她明明只是一片好心。


    她失魂落魄,只是凭借着本能重新走到了傅云亭的身边,与他并排站着,她垂眸视线落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之上,只见方才被香灰烫到的那一片变得有些红了。


    不过方才香灰并不算多,烫伤也只是很小的一片,就连泛红也不是很明显。


    她一颗心仍然没有平定下来,并且香灰明明都已经被她弄掉了,可为何她还是会觉得那一片好疼好疼,连带着她的一颗心都仿佛被人用力捏住了,她甚至是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了。


    秦昭云觉得自己的眼睛也变得有些酸酸的了,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忽然很想哭,明明她只是好心,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可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其实站在她身边的傅云亭也注意到了方才的事情,他也看见方才她被香灰给烫到了。


    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其实下意识就想要走到她身边查看一下她的伤口,可是很快他又觉自己这样做根本就没有道理,于是他便一直站在了原地,没有主动朝她走过去半步。


    他今日带她前来祠堂可不是真的为了让她给父母敬茶上香,更不是为了怜香惜玉。


    他是要告诫自己,也是告诫秦昭云,他与她之间隔着血海深仇,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她若是安分守己,他也可以留她一命,可她若是不知道安守本分,他也绝对不会心慈手软。


    想到此,傅云亭便垂眸看了一眼秦昭云,嗓音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冷淡,“秦昭云,当年秦家与傅家的事情,你究竟知道多少?”


    闻言,秦昭云自然是一问三不知,她只能眉眼低垂地摇了摇头,她不过是秦兴推出来的替罪羔羊,当年的这些事情自然是完全不知晓的。


    虽说是当初她装可怜,从姨娘蒋柔那里打探到了一些消息,可是她也知道,怕是蒋柔对当年的事情也是一知半解,况且蒋柔对秦兴一片真心。


    在她口中,秦兴已然成了这世上最无辜、最重情重义的大英雄了。


    可即便是秦昭云只穿越到了这个朝代一年,她却也能看出来秦兴根本就是重利轻义、寡礼鲜耻的负心人,可蒋柔却是无论如何都看不清楚这一点。


    见她真的对当年的事情一无所知,傅云亭倒是发善心将当年的事情告诉了她。


    若是旁人,傅云亭当然是不会如此好心,只是可惜当时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秦昭云的不同和特殊。


    “当年我父亲傅延年是工部尚书,与秦兴关系尚可,父亲奉旨修建护城河,秦兴利用我父亲的信任,掉包了一批修建材料,将这些钱财中饱私囊。”


    “后来京城暴雨,太子前去护城河巡视,护城河决堤,太子身亡,陛下大怒,将我傅家百十来人口尽数关进了大牢。”


    “我父亲被问斩,母亲在牢狱中殉情而死,而我也被流放到了千里之外的塞外。”


    这些事情已经过去六年了,可当初傅家被抄家的场景却是在他眼前不间断地浮现。


    很多时候,午夜梦回,他都只能站在原地,一次又一次看着自己的母亲殉情而死。


    第45章


    转眼六年的光阴悄然逝去,可即便是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觉得当年的事情仍然是历历在目。


    天启二十五年的夏天, 京城罕见下起了暴雨,那场暴雨似乎是从江南泛滥而来,洪水淹没了许多地方,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流民辗转北上,一时间京城被围的水泄不通。


    若是平时, 陛下晋长荣定然会下旨打开城门、安置流民, 可偏偏那一年京城也下起了暴雨, 于是许多流民就被困在了城门之外。


    太子心善奉旨前去运河查看情况,哪知那日又忽然下起了暴雨,大雨掀翻船只,太子葬身于护城河中。


    陛下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自然是勃|然大怒, 当即便吩咐兵部带人抄了傅家。


    那一日傅云亭尚且坐在书房中看书,这些日子知晓父亲一直在为了暴雨的事情发愁, 他也想要看看能不能从书中找到什么良策, 如此也好为父亲和陛下分忧。


    只是可惜书页才翻动了没多久,门外就忽然传来了一道嘈杂声, 接下来傅家百十来人口全都被关押进了天牢之中。


    父亲被问斩之后,母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很久,夜半的时候便也悬梁自尽了。


    其实方才的那些话一说出口,傅云亭就是心中一惊, 这些年了,这些事情他都没有与旁人提过,今日却偏偏告诉了秦昭云、告诉给了他这个仇人的女儿, 他或许是真的疯了吧。


    闻言,秦昭云也是心中一惊,虽然她早就猜到了当年的事情一定是秦兴做了对不起傅家的事情,可却万万没有想到当年的事情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她一向都不是个能很好隐藏自己心事的人,此时听完了傅云亭的这一番话,她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讶。


    下意识便又惊又惧地看向了傅云亭。


    他忽然说出来了这样一番话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傅云亭抬眸神色意味不明的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似乎一直都是这样淡淡的,如同冬日的寒霜一般教人骤然清醒。


    但或许是方才提起了傅家的旧事,他的眼底隐隐有红血丝浮现,那是在他心头挤压多年的恨意。


    在对上他眼眸的那一刻,秦昭云忽然觉得有些心惊胆颤,尤其是在发现他眼底的红血丝之后,她就更是觉得害怕了。


    她清楚看见了他眼底如同浓墨一般翻涌的恨意,如果事情的真相是这个样子,他恨秦家、恨她也都是理所当然。


    她觉得自己是无辜的。


    可同时她也没有资格去质问、斥责傅云亭。


    她是无辜的,可他也是无辜的,他甚至还是当年的受害者。


    她不懂他的恨意,却也知道自己此时没资格去说些什么。


    他只是如此眼神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她就觉得有些受不住了,近乎是狼狈的便仓促侧首移开了视线。


    可还不等她彻底避开他的视线,傅云亭便再度用右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在他冰凉的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秦昭云就下意识浑身颤抖了一下。


    她神色中带着些许惊讶和疑惑地看向了傅云亭,美人即便是惊恐不安的样子也是极美的,她神色略带不安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惶恐不安的小鹿。


    只是可惜,她是秦三娘,是秦兴的女儿。


    要怪只怪,命运造化弄人。


    他与她之间永远都不可能。


    “秦昭云,你且收好你的那些小心思,如今你也知晓了当年的事情,你我之前绝无可能,从今以后,你若是能安分守己,我倒也能留你一命。”


    “可若是你胆敢惹是生非,我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


    语毕,他便松开了手,重获自由的那一刻,秦昭云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地下了头,她自然是听出来了他方才那句话中显而易见的杀意。


    六神无主之下,她只能凭借着本能点了点头,紧接着眼泪就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方才有那么一瞬间,她是真的觉得他对她动了杀心,或许有那么一日,她真的会死在他手中。


    秦昭云一颗心尽是惶恐不安,眼泪控制不住地一直往下流。


    她想,自己实在是太命苦了。


    没过多久,傅云亭便转身离开了祠堂,听见木门响动的声音之后,秦昭云便紧跟着他的步伐出了祠堂。


    经历过方才香灰的事情,秦昭云现在确实是害怕极了,她甚至忍不住在心中这样想,或许就是因为被秦兴害死了,所以傅家长辈才不愿意接受她的上香。


    甫一出了祠堂,暖融融的日光落在了身上,可秦昭云却感受不到任何暖意,后知后觉,她右手被香灰烫到的那片肌肤似乎再次变得灼烧起来了。


    似乎要连带着她的灵魂都一并焚烧干净。


    不过祠堂中的那股阴冷感确实是消散了许多。


    在即将出院子的前一刻,秦昭云抬手动作迅速地擦了擦泪水,许是知道她根本就不认识这府中的路,傅云亭临走前还不忘记吩咐侍卫送她回去。


    一旁的侍卫倒是十分恭敬有礼,恭恭敬敬地带着秦昭云回到了芳菲院。


    秦昭云一路都是心不在焉,想到傅云亭方才说的那一番话,她心中就尽是苦涩,他又和煦如此大费周章,她如今寄人篱下,每日能够好好活着就已经是不错了,哪有兴风作浪的心思?


    况且她本来就是个安分守己的性子,也做不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即便是前面正在带路的侍卫已经停下了脚步,秦昭云却还是习惯性地继续朝前走去,还是一旁的侍卫及时开口提醒,她还要一直朝前走去呢。


    “夫人,我们到了。”


    听闻此话,秦昭云才算是回过神来了,她便开口让那侍卫先回去了。


    等到侍卫离开以后,她却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身,日光融融落了下来,照在院子上头挂着的牌匾之上,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才算是看清楚了牌匾之上的字迹——芳菲院。


    可是七月早就不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了,哪里还有芳菲可言?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她的眉眼,她肤色白皙到透明,仿佛是即将乘奔御风的仙子一般。


    采月和采星原本正在院子中忙活,毕竟昨日是大婚之日,今日还有许多事情都需要收拾、安置,一抬头便看见了有些失魂落魄的夫人。


    但见夫人正站在院子门口,微微仰脸也不知道在看着些什么,神色像是专注,又像只是在发呆。


    于是采月和采星便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夫人走了过去。


    第46章


    见采月和采星走了过来,秦昭云这才收回了视线。


    或许是因为昨夜是新婚之夜,采月和采星都对她十分关心, 见她一直站在院子门口不动,还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两人忙不迭上前搀扶住了她。


    好巧不巧, 采星搀扶她的时候, 正好碰到了她右手方才被香灰烫伤的那一片地方,烫伤的地方骤然被碰了一下, 秦昭云几乎是下意识就蹙起了眉, 不过她并没有惊呼出声。


    可即便是她没有叫出声, 采月和采星却还是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秦昭云原本是什么都不想说的,毕竟她觉得香灰烫到了也不算是多么严重的事情,只是小伤而已。


    养上一段时间很快就能恢复了。


    但是采月和采星一直在十分关切地问她, 秦昭云这才无奈地开口解释道:“无妨,只是右手方才不小心被热水烫了一下。”


    这句话甫一说完, 秦昭云浑身就有些不寒而栗了, 其实方才在回来的路上,她就一直在思索方才傅云亭说的那一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先前秦府送嫁的人都已经被他做主打发走了, 她身边仅有的两个贴身侍女也都回到了京城,眼下在这节度使府中,她是孤身一人,身边就连一个信任的人都没有。


    除此之外, 她就连钱财也没有,虽然出嫁的时候,秦兴准备了很多嫁妆。


    可先前在秦府的时候, 秦昭云也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听说自从那日傅家的奴仆前来下聘之后,秦兴就被气得吐出了一口血,接着便昏迷不醒了。


    醒来之后,秦兴便到处忙着凑钱财,就连府中的一些老物件儿都拿去典当了,就是为了凑够嫁妆。


    秦昭云早就不再天真了,对于秦兴这个名义上的父亲更是没有任何信任可言,她那个时候就知道了,这些嫁妆恐怕根本就不是给她的,而是为了给傅云亭。


    是以从头到尾,她就没有对这些嫁妆有着任何想法。


    她现在身边没有人、也没有钱,她一个人也根本兴风作浪不起来,傅云亭还真是想多了。


    祠堂,今日他带她去了祠堂。


    可当年是陛下下旨抄了傅家,傅家长辈到死都是罪人,傅云亭根本不能光明正大地在府中设立祠堂,是以傅云亭才会找了那样一个偏僻的院子,并且让两个侍卫看守。


    若是这件事情传了出去,那便是抗旨不尊的死罪。


    傅云亭为何要让她知道这样的事情,难道是为了告诫她谨言慎行,不该知道的事情就当做不知道?


    不该宣扬的事情就要彻底烂在肚子中?


    亦或是他更巴不得她到处去说这件事情,如此他便能顺理成章地出手对付她……


    一时间秦昭云心中简直是疑窦丛生,她一直都是个心思简单的人,也很少会去这样穷思竭虑地思考事情。


    可自从遇见傅云亭之后,她就觉得自己仿佛站在了一片白茫茫的大雾之中,她什么都看不见了。


    许多原本清清楚楚的事情逐渐褪色变为水月镜花,以为自己快要猜到了事情的真相,可扭头又发现只是一场错觉。


    在她惊魂未定思索这些事情的事情,采月和采星已经神情颇为心疼地握着她的右手仔细查看一番了,秦昭云逐渐回过神来,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采月和采星的面容之上。


    她们两个面容之上的心疼和紧张全然不似作假。


    虽然知道她们两个会这样做是因为她们之间的主仆关系,虽然知道她们两个也全都是傅云亭的人,无论她们两个此时对她有多么好,将来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傅云亭的一边。


    可是这一刻,秦昭云确实是觉得感动的,甚至是有些想要落泪的。


    很快采月和采星便搀扶着她进了屋子,采月留在屋中继续照顾姑娘,而采星则是前去找大夫了。


    姑娘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可千万不能留下任何疤痕。


    采星步伐匆匆地离开了芳菲院,着急前去给夫人去找大夫,只是没想到还没出了院子多久,便看见付清侍卫带着一个拎着药箱前来的大夫。


    起先采星还是没有停下来的,她还以为这大夫是给别人请的,毕竟付清侍卫是主子的心腹,平日里可谓是日理万机,就连在府中都很难看见付清侍卫的身影。


    理所当然,采星朝着付清行礼过后便要继续朝前走去。


    见此,付清先是有些无奈地用右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而后便出生喊住了采星,嗓音中也是显而易见的无奈,“采星,去干什么呢?”


    闻言,采星显而易见是有些受宠若惊,毕竟平日里付清大人一向高冷的很,今日居然破天荒地主动对着她说话,她愣了一愣,这便开口如实回府道:“夫人方才不慎被茶水烫伤了,奴婢这是要出府前找大夫。”


    “方才主子让我请了大夫前来给夫人看病,夫人这些日子赶路大病初愈,平日里你们伺候的时候要用心一些,知道了吗?”


    采星是有些害怕付清的,听闻此话,当然是忙不迭开口应答,随后便带着那大夫回到了芳菲院之中。


    其实方才主子吩咐付清前去找大夫的时候,并不是这样开口吩咐的,甚至是特意叮嘱付清,不许将这件事情告诉秦姑娘。


    真是奇怪,平日里主子可不是如此不求回报的人,怎么到秦姑娘这里就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


    若说是主子对秦姑娘没有半分心思,付清定然是不相信的。


    情爱果真是穿肠毒药,主子平日里如何镇定自若,到了这种时候也难免会有方寸大乱、看不清楚自己本心的时候。


    想到此,付清不由得低低叹了口气,身为属下,他可谓是为主子的事情操碎了心,方才那一番话简直是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


    那大夫名为陆元,容貌很是儒雅,看起来约莫是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世代从医,医术很是精湛,傅云亭这才不惜花重金将人留在了身边。


    很快采星就带着那大夫回到了芳菲院之中,起先陆元还以为是多么严重的病情,傅云亭这才急急忙忙地派人前去请他,可没想到居然只是他新婚夫人的手被热水烫了一下。


    合着他新婚夫人的性命就是性命,他这些属下平日里就是烂命一条了?


    想到此,陆元顿时气得笑了出来,谁说平日里傅云亭不近女色的,今日一看倒是十分怜香惜玉。


    只是他看了看那夫人右手手背上的伤痕,看起来分明不像是热水烫出来的,倒像是被用香灰烫出来的。


    不过他也只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有些事情既然病人不愿意说实话,他也不会去费尽心地琢磨。


    只是这么一点蚊子叮咬过的伤口,根本没必要让他亲自前来一趟,命人带回来一罐烫伤膏涂抹一下就行了。


    只是想到了付清说过的话,陆元还是打算替秦昭云诊一下脉,毕竟付清说她有旧疾在身,还需要好生调养一番。


    只是在他准备伸手诊脉的时候,陆元想到了傅云亭有些模糊不清的态度,他还是侧首看了一眼身边的侍女,开口问道:“有帕子吗?”


    闻言,采月的反应要更快上一些,忙不迭从自己的衣袖中找到了一方浅粉色的帕子递了过去。


    陆元先是将粉色的帕子搭在了秦昭云的手腕上,这才伸手替她诊脉,付清倒也没有撒谎,瞧这脉象,这夫人像是之前生过了一场大病,虽然之前的病已经好了,可到底还是留下来了病根。


    再加上这段时间一直昼夜不分的赶路,身子确实是有些差了。


    不过这也不算是什么严重的病,只要每日好好温养着,身子很快就能彻底养好了。


    “这玉容膏夫人每日可多次涂抹在伤口处,想来是不会留疤痕的。”


    “另外,夫人的身子确实是有些虚弱,在下会给夫人开一些药,每日只要按时服药,想来夫人的身子很快就能彻底养好。”


    叮嘱完这些话之后,陆元便转身离开了,只是离开节度使府邸之前,他还是要前去找傅云亭复命,不过方才主子好像已经出门了,陆元便将这些事情都告诉给了付清。


    付清办事一向都是很妥帖的,最起码要比宋越妥帖许多。


    *


    那厢芳菲院之中,秦昭云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美人榻旁白,原来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到下午了,她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被烫伤的地方。


    木窗就这样敞开着,金灿灿地日光找了进来,落在她的面容之上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了、眉眼更是精致如画。


    她垂眸看了眼伤口,先前心乱如麻的时候没有发觉,眼下发现伤口竟然很像是一只小兔子,居然还有些可爱。


    想到此,秦昭云不由得笑了起来,她本就生的眉眼绮丽,现如今笑起来的样子更是美艳动人。


    她想,自己还真是一向喜欢苦中作乐。


    采月方才已经给她的伤口涂过药了,现如今右手烫伤的地方有些凉丝丝的,采星则是拿着药房前去吩咐奴仆去给她抓药了。


    她一直都是个喜欢安静的人,平日里也不喜欢有太多人在身边伺候,是以此时屋内十分安静。


    她就这样坐在窗户前安静地看着院子里面的景象,暖融融的日光落了下来,将院子里面的一切都照的金灿灿的,无形中有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而她以后也或许会在这个院子中度过一辈子。


    只要她安分守己,日子就真的能一直这么平平淡淡地过下去吗?


    第47章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秦昭云就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她如今寄人篱下, 日子不还是单听傅云亭一句话,她的生死也不过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寄人篱下的日子还真的是不好过,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安稳下来去过自己的日子。


    不过她也不清楚自己孤身一人究竟能不能在这个朝代存活下去。


    毕竟自从她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 整日就在过着衣来张口、饭来张口的日子, 无论走到哪里都是珠翠满头、奴仆环绕,这样的日子似乎是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像是被豢|养在笼子中的一只鸟雀, 看似整日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可若是一旦彻底习惯了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只怕有一日她得到了飞出笼子的机会,也不敢往前多走一步。


    没了这些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的滋养,她在外面孤身一人真的能存活下去吗?


    莫名,在一片岁月静好的院落之中, 秦昭云的视线下意识落在了枝头的那一只鸟雀身上,她就这样静静仰头看向了栖息在枝头的那一只鸟雀身上。


    一片金灿灿的日光之中, 她就这样微微仰着脸, 黑漆漆的瞳孔之中呈现出一种奇异又诡异的色彩,像是渴望, 又像是带着些许别的意味……


    她静静看着那只小小的鸟雀栖息在枝头,一阵清风吹过,树叶也跟着摇晃起来,那只鸟雀就在一片绿叶中静静低头整理着自己的羽毛。


    又过了片刻, 那只鸟雀忽然侧首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许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下一瞬那只鸟雀便振动翅膀飞向了高高的天空。


    天空是一望无垠的湛蓝色, 那只鸟雀很快就变成了小小的一点,乃至最后彻底消失不见了。


    那片枝头变得空空如也。


    秦昭云只能神情有些失落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她想,如果她有一天也能如同一只鸟雀一般飞走就好了。


    她刚收回视线没多久,采月就端着一些饭菜走了过来,虽说夫人才用过膳食没多久,可马上一会儿中药就煎好了,空腹吃药对身体不好,还是让夫人稍微用一点膳食吧。


    说是饭菜,其实端上来的大多都是一些糕点,诸如桂花糕、桃花糕、水晶糕,精致的兰花饭碟中放着几块儿糕点,旁边放着一碗莲子羹和蜜饯儿。


    那蜜饯是用来喝药之后去去苦味的。


    自从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以来,秦昭云就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其实一直到现在,她连古代银子的重量都是分不清的,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真的不食人间烟火。


    就比如这顿饭菜看着十分简单,可惜也价格不菲,那些精致的糕点暂且不提,就这碗冰镇过的莲子羹恐怕就抵得起寻常人家半年的花销了。


    还有这些糕点,看着比现代的糕点还要精致许多,在古代能做出这样的糕点,想想都知道要花费多少银子。


    其实秦昭云在来到荆州的时候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傅云亭若是对她冷待的话,连带着府中的奴仆们也会跟着见风使舵。


    她不知道府中奴仆们现如今对她这般尽心尽力,到底是因为傅云亭的吩咐,还是因为他们如今尚且不清楚傅云亭对她的真正态度。


    傅云亭从未将她当成过他的妻子,他对她更是没有半分好脸色,更是直言她若是存了旁的心思,他绝对不会对她心慈手软、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秦昭云心中忽然有些苦涩,更是不知道从何处生出了一种自己仿佛在欺骗别人的错觉。


    她一直觉得真心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东西,可自从穿越到了这个朝代之后,真心却仿佛成了最遥远的存在。


    甚至现在就连她自己都给不出什么真心了。


    眼下她的日子也只能过一日算一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傅云亭就会觉得她有些碍眼了,到时候会动手杀了她也不一定。


    死亡,死亡究竟是什么滋味?


    每次被傅云亭用冰凉至极的右手掐着她下颌的时候,她都隐隐有一种死亡离她很近的错觉。


    “姑娘,先用些点心吧,一会儿就要喝药了。”


    采月的话语骤然让秦昭云回过神来,其实她现在根本就不觉得饿,但是见采月的神情是那样关切,她便也不忍心再开口说什么拒绝的话语了。


    秦昭云拿起糕点用了两口,然后又喝了一点这莲子羹,也不知道这莲子羹究竟是怎么做的,喝起来冰冰凉凉、香甜可口,她一时间倒是没忍住多喝了两口。


    很快采星就端着熬好的中药回来了,那中药看起来黑漆漆一片,秦昭云其实是有些不太想喝的,毕竟她自己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才是,她觉得自己的病已经完全好了,根本不需要再喝药了。


    常言是药三分毒。


    她甚至有些怀疑傅云亭是不是想要给她下毒,最后好让她悄无声息地死去。


    可他若是想要她死的话,又何必用这样曲折麻烦的方式?


    心中百转千回,纵然秦昭云是有些不想喝药的,但最后还是乖乖端起药碗、将其中的中药一饮而尽了。


    出乎意料,这碗中药看着是有些黑漆漆的,但喝起来并不算苦。


    见夫人放下了药碗,采星便忙不迭端起了那一小碟蜜饯、递到了夫人的面前,其实秦昭云也不是觉得这中药有多苦,她本来是想要摆手拒绝的,但是一抬眸就看见了采星有些期待的眼神。


    于是原本拒绝的话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从小到大,秦昭云似乎一直都不是个擅长拒绝别人的人。


    她伸手从碟子中拿起了一小个蜜饯儿放入口中,顿时一股甜味便在口中蔓延开来,那股原本就不算重的中药味道顿时便被彻底压了下去。


    不知不觉时间就到了下午,身上的衣衫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料子,看着是一层层飘逸的轻纱,但是穿在身上却完全不显得闷热,反倒是格外清凉。


    其实在这府中完全没有什么事情干,秦昭云就默默靠在美人榻上看着院子里面的景象,或许是今日的日光实在是太美好了,竟然是让她也产生了一种不切实际的错觉。


    或许将来说不定有一天,她或许真的能出了这间宅子,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呢?


    只是到时候她孤身一人,应该如何在外面存活下去?


    想到此,秦昭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些许深思,她思索事情的时候总是会不自觉眉眼低垂,于是纤长的睫毛就会在她的眼睑下面投落一排小扇子般的阴影。


    第48章


    奴仆们在院子中忙活了半天,其实院子中早就被收拾干净了。


    因着秦昭云平日里比较喜欢安静,见丫鬟们都忙活的差不多了, 秦昭云便让她们都下去休息了。


    其实她也让采月和采星下去休息了,只是她们两个人实在是不愿意下去,秦昭云便没有继续勉强, 只是让她们两个人在外间坐着休息。


    她若是有什么事情的话, 自然会去喊她们的,如果没有喊她们, 她们就可以坐着休息。


    眼下院子中静悄悄一片, 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院子中, 碧绿的叶子在日光吹拂下也似乎染上了些许金色光芒。


    此时院子中的一切都是那样美好,时间都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缓慢,注视着这样美好的事物,似乎总会是让人心思生出来些许绮思。


    秦昭云眉眼低垂, 纤长的睫毛如同小扇子一般轻轻颤动,在她的眼睑底下投落了些许阴影, 如果她真能逃离了这一处牢笼, 将来自己一个人在外面自由自在地活着,她该如何活着?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 秦昭云心中就已经有了决策,如今的当务之急是她要先认识这个朝代的文字。


    她并不知道这个朝代对于女学究竟是什么做法,反正她在秦府的时候,秦兴对她平日里很少管束, 她这具身子原本就是不识字的,是以哪怕她后来穿过来不识字也没人怀疑。


    平日里原主要看话本子的话,也都是让身边的侍女念给她听。


    原主写的字就是歪歪扭扭, 是以她写出来的那一手字一直都没有穿帮。


    由此就可以看出来秦兴对原主的态度究竟是如何,但凡是名门世家,有哪一个会将府中女儿培养成目不识丁的粗人的?


    对于秦兴而言,原主不过是一个用来攀附权贵的工具罢了。


    她不需要有脑子,一个花瓶只要赏心悦目就够了,她只需要长得漂亮就行了,只要能供权贵在无聊的时候消遣就够了。


    如果她想要在外面活下去,第一件事当然是要识字。


    只是她却不能直接说出口这个要求,若不然只怕傅云亭定然会起疑心,毕竟她过往十六年都没想过要识字,怎么来了荆州之后便忽然要想着去识字了?


    若是贸然开口,定然会让傅云亭察觉到其中的不对。


    况且秦昭云一直都不是个很擅长撒谎的人,到时候傅云亭如果问起来了这件事情,她也是没办法回答的,恐怕要不了多久就会说实话。


    莫名,秦昭云垂眸视线落在了自己的右手之上,融融日光照了进来,她就这样静静地趴在窗台,片刻过后,她忽然伸出了右手,绮丽日光之下,她的右手似乎是白皙到透明。


    只是如此也显得她手背上的烫伤越发明显了,她垂眸视线落在了那一点被香灰烫到的地方,很快心中便有了决断。


    她不如暂且先借着替秦兴恕罪的借口抄写一些佛经送去焚烧。


    她写的那一手歪歪扭扭的字体,傅云亭看见之后定然会觉得十分头疼,到时候她也能顺理成章地在他面前提起想要读书识字的事情。


    到时候想来傅云亭定然会同意。


    脑海中缓缓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一般轻轻颤动,那片浅如同轻罗小扇的阴影也在缓慢发生着变化,等到她再度抬眸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了自己的决断。


    但此时秦昭云只顾着思索之后的事情,却忽略了一件事情,或许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她也对傅云亭的性情有所了解了。


    又或许她对傅云亭的实际态度并不是表面上的这样无动于衷。


    但秦昭云早已经习惯性地忽略这些事情了。


    就算是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有所上心了,那又怎样,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和永远都无法跨越的思想鸿沟,她永远都不会爱上傅云亭的。


    对以后的事情忽然有了决断,秦昭云只觉得自己原本乱如丝麻的一颗心也再度平静了下来。


    日光金灿灿地慷慨落下,秦昭云绮丽的眉眼间都仿佛镀上了一层金光,这一刻,她面容美艳的不可方物,原来有了希望是这种感觉。


    心中微动,秦昭云便起身走到了外间,她看向了采月问道,“傅、夫君在哪里,我有事情要去找他。”


    甫一开口,她就习惯性地想要喊“傅大人”,可只是刚喊了一个字,她就意识到了现在的情况跟从前不一样了,她与傅云亭已经成婚了,称呼自然也不能再和从前一样了。


    “夫人,奴婢方才去煎药的时候,碰到了宋侍卫,他说今日主子前去外面办事了,估计要等到很晚才能回来了。”


    采月原本是想要起身去找主子的,但是还不等她起身,一旁的采星便率先开口了。


    听闻此话,秦昭云虽然觉得有些失望,可却也知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些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况且读书识字这样的事情也不是一日两日就能完成的。


    闲着也是没有事情干,秦昭云便让采月和采星去找了一些刺绣的工具,拿着绣绷小心翼翼按照刺绣的图样刺绣,其实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就没怎么碰过刺绣。


    原主也是根本不碰刺绣,是以根本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不对。


    虽说是成亲前都说红盖头要新娘子亲手绣,但是秦兴和蒋柔都知道她的绣工有多么差,自然是不会让她亲自动手绣的,是以秦昭云还真没碰过绣活。


    她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也听过原主的一些事情,秦三姑娘似乎素有嚣张霸道的名声,她不知道那些事情究竟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当初她落水的事情是否是另有隐情。


    可唯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秦兴对她这个庶女确实是不上心,甚至称的上是漠视了。


    见她刺绣的动作十分生疏,采月和采星也什么都没有说,她们只是侍女,平日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伺候好主子,主子的事情不是她们应该打听的。


    采月和采星两个人的绣工很好,见夫人刺绣的动作十分生疏,似乎是什么针法都没有学过,两人便耐心地从最基本的绣法开始讲起。


    或许是这绣法并不算难,学起来也很是容易,秦昭云不一会儿就学会了几种绣法,在绣绷上绣出来的图样也逐渐成形了。


    全神贯注做起来一件事情的时候,时间似乎流逝地格外快,等到秦昭云将绣活做完的时候,抬眸便发现竟然已经到黄昏了。


    她看了看自己绣出来的花鸟图,虽然并不算难,可她看着自己完完整整亲手绣出来的东西,心中还是颇为满足的。


    秦昭云仔细端详了一番绣品,正准备放下绣绷的时候,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收尾,这便再度拿起了绣花针准备继续,却不想此时院子外面忽然传出来了一道哭泣的声音。


    秦昭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银针刺破了她的右手食指指腹,顿时一滴殷红的鲜血就沁了出来,一滴殷红在绣品上蔓延开来,她今日绣的这个荷包算是彻底废了。


    她心中自然是有些可惜的。


    不过眼下这些事情都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是谁在院子外面哭泣。


    此时采月和采星见夫人受伤了,两人也是面色一沉,眼底隐隐有些愠怒,府中一向规矩森严,也不知是谁如此不懂规矩,居然在府中大喊大叫,还惊扰到了主子,真是不知死活。


    采星当即便想要查看姑娘的伤口,而采月则是要走到院子中去训斥那不长眼的奴仆。


    秦昭云将绣绷放在了桌子上,而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方帕子擦了擦伤口,只是指腹被用银针扎了一下,根本不算严重,很快就已经不流血了。


    见采星想要伸手查看一番她的伤口,秦昭云便伸手推开了采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道:“没事,伤口已经好了,我们先是去外面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语毕,秦昭云便直接起身出了屋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刺绣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忽然起身到时候总觉得有些头晕眼花。


    见夫人出了屋子,采月和采星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底都不约而同划过一道不妙,其实不用出院子,她们两个人也能隐约猜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怕是外面正在清理那些细作。


    两人原本是不动声色将这件事情压下来、不让夫人知晓,可眼看夫人已经快要出屋子了,采月和采星只能快步跟了上去。


    若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她们两个人也能在旁边拦一下。


    想到方才那道凄厉的哭声,采月和采星眼底更是多了一分担忧,万一吓到夫人就不好了。


    秦昭云出了屋子,只见院子里面一片金光落下,什么都没有看见。


    见此,采月忙不迭开口道:“夫人,或许是方才哪个小丫鬟不小心摔倒了,想来是害怕被夫人责罚,那小丫鬟便一个人偷偷跑走了。”


    “对啊,夫人,今日的日头这样毒辣,万一晒到夫人就不好了,我们不如先回屋子吧。”


    但采月和采星越是这样说,秦昭云心中就越是觉得奇怪,她也从方才看似温情的时光中骤然清醒了。


    是啊,她们是傅云亭的奴仆,并不是她的朋友。


    理智和情感隐隐在纠缠,秦昭云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转身回到屋子中去,可偏偏她就是做不到。


    有些事情明明知道是错的,可她却还是冥顽不灵到无可救药——


    作者有话说:漂亮贝贝们,今天没有二更了,明天见啦,爱你们~


    第49章


    人的理智似乎总是很难与情感彻底切分开来,明明知道有些事情是错的,可却偏偏还是要一意孤行。


    听完采月和采星的话语之后, 秦昭云忽然就直接愣住站在了眼底,她先是抬眸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而后垂眸眉眼低垂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神色平静中又透露出些许诡异。


    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落些许阴影, 如同小扇子一般垂落的睫毛遮挡住了她眼底的神色。


    让人无从窥探她的心思。


    其实如果此时面前有一面镜子, 她便会不可思议的发现,此时她的神情竟然与傅云亭的神情是那样惊人的相似。


    只是可惜此时她面前并没有任何铜镜, 她也自然是发现不了这件事情。


    思索片刻, 秦昭云最终还是没有接受采月和采星这一番颇为敷衍的话, 其实也算不上是思索,她的脑海中其实是一片空白。


    有些事情明明早就知道是错的,可偏偏却还是无可救药的冥顽不灵。


    她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有些事情装作不知道就好了, 蒙在鼓里就蒙在鼓里,被骗就被骗, 何必事事都要弄得一清二楚?


    可偏偏她就是做不到。


    明明知道眼前或许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沼泽, 可她却还是要不管不顾地朝前走去。


    日光和煦地落下,明明是那样暖的日光, 可偏偏秦昭云像是察觉不到半分暖意,甚至是因为那一件位置的事情,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秦昭云并没有回答方才采月和采星的话语,她只是动作徐徐侧首看了一眼采月和采星, 其实她的神情算不上是冷淡,可是那一刻采月和采星两人还是莫名觉得有些害怕。


    夫人那一刻的神情居然与主子是有些相似的。


    并非只是神情间的冷淡,而是从骨子中透出来的冷漠和淡然。


    于是采月和采星就什么都不敢再说了, 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夫人便径自走到了院子外面。


    看清楚外面院子景象的那一刻,秦昭云浑身血液都仿佛在那一瞬间变得凝固了,她知道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她都不会忘记这个画面了。


    日光暖融融的落下,只见地面趴着一个浑身都是血的侍女,有两个侍卫在将那个侍女从地上抬起来。


    许是见到她出现了,趁着两个侍卫行礼的时候,那个浑身都是血的侍女用胳膊撑在地面上、很是艰难地朝着她一步步爬了过来。


    这侍女后背全都是血,许是方才挨了杖责之刑,面色煞白,也不知是怎么想到了这节度使府中还有一位心地善良的夫人,这才拼命挣脱了侍卫的桎梏,朝着芳菲苑一步步跑了过来。


    或许是方才的逃跑已经用尽了这侍女的全部力气,又或许是此时这侍女是想要在秦昭云面前博取同情心,这才选择一步步爬到了秦昭云的面前。


    只是无论是出于哪一种原因,最后的结果总归都是一样的——秦昭云此时确实是被吓到了,只能六神无主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尽是一片空白。


    她就这样面色惨白地站在原地,无形之中仿佛有一条水蛇顺着她的小腿一路攀爬而上,最后彻底咬住了她的脖子。


    她一直都不曾察觉到这条毒蛇的到来,一直等到身陷囹圄、无路可退的时候才发觉一切都是太迟了。


    她早就无路可退了。


    如果是刚穿越到这个封|建王朝的时候,遇见这样的事情,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替这侍女做主。


    可是此时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秦昭云仍旧善良、却不再天真,更是不会对人性有任何期待了。


    任凭那侍女如何浑身是血、楚楚可怜地爬到了她的面前,秦昭云都仍然是一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的样子。


    见此,那侍女眼底闪过了一丝不甘心,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了自己的右手,语气急切又可怜道:“夫人,救救奴婢吧……”


    她还年轻,她还不想死。


    血淋淋的右手在秦昭云的衣袂处染上一道殷红的血迹,血迹在鹅黄色的轻纱上很是明显。


    见此,一旁的采月和采星便想要上前搀扶住夫人,可不想此时夫人却伸手推开了她们两个人。


    良久过去了,那侍女都未能等到那位艳若桃李、美若天仙的夫人开口救下她,侍女抬眸却只见夫人垂眸神色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似乎中包含了很多意思。


    可还不等那侍女想明白这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这位传闻中美若天仙、心地善良的夫人便动作非常坚定地往后退了半步,于是那一只染血的手便从她的衣袂处落下了。


    任凭那侍女如何不甘心,她最后的求救得到的也只是一片默然的回应。


    那厢宋越听说了方才的事情便也行色匆匆赶了过来,听到那细作逃跑的时候,宋越的面色就是一沉。


    在听说那细作是朝着芳菲院跑去的时候,宋越的步伐更是加快了许多。


    他虽然平日里有些没心没肺,可到底又不是个傻子,任凭他反应再迟钝,也是能察觉到主子对秦姑娘是有些许不同的。


    这点不同虽然不算多,可却也值得他们这些当奴仆的用心伺候了。


    可哪怕宋越已经行色匆匆地赶来了,却还是晚了一些,在他看见那细作居然不知死活地伸手拽住了夫人衣袂的时候,他面色更是一沉,只能加快步伐走到了夫人的面前。


    其实他已经想好了要如何回复夫人的问话。


    原以为夫人定然会开口问起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却没想到秦昭云什么都没有问,径自便转身离开了。


    她转身步伐有些踉跄地重新朝着芳菲院走去,仿佛后面是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她一样。


    明明日光是那样和煦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她穿着鹅黄色的纱裙,整个人都仿佛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她本应该沐浴在日光之中,偏偏此时背影之中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寂寥。


    就仿佛、仿佛与周围的人和事有着天然的壁垒。


    秦昭云并不清楚周围的这些人到底是如何看待她的,即便是她真的知道也并不会在意,此时她只是失魂落魄地朝前走去,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好冷。


    眼看夫人的身影即将走到院子里面了,这个时候采月和采星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了,两人朝着宋越行礼之后便匆匆朝着夫人追了过去。


    至于宋越则是面色微沉走到了那两个侍卫面前,语气有些严厉训斥道:“是不是这段时时间过得太安逸了,就连这么个细作都看不住了,一会儿自己下去领罚。”


    “另外以后用刑之前,先把他们的舌头割了,把手筋脚筋挑断,免得以后这些细作再生出什么事端。”


    闻言,那两个侍卫也知道是自己犯错了,只能低声应答,随后走过去将那细作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细作还是不死心,原本是还想要开口说些求饶的话,却不想她开口的那一瞬间,一旁的侍卫就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


    手起刀落,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那细作只觉得舌头一疼,她的舌头就被这样割了下来,鲜血淅淅沥沥地流了一地。


    地上尚且还有一段在不停蠕|动的舌头。


    *


    秦昭云一路头重脚轻地回到了院子中,不知为何,她的胸口似乎有一股血气在翻涌不停。


    莫名她想到了昨日成婚的时候吃的那一个生饺子,生肉的那股肉腥味似乎是逐渐从她沉睡已久的胃中苏醒了,她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涌,紧接着便弯腰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生肉的味道和人肉的味道也会是一样的吗?


    她本来胃口就小,吃的东西就很少,眼下都已经到傍晚了,她自然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采月和采星原本在后面跟着夫人,毕竟主子一直都是个规矩森严的人,要求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了,府中的奴仆都不能太过惊慌失措。


    是以此时两人哪怕是很想追上夫人,也只是快步追赶,不敢奔跑。


    但此时见夫人此时在弯腰干呕,采月和采星也顾不得这么多规矩了,提裙匆匆便跑到了夫人身边,两人忙不迭伸手替夫人拍着后背。


    不用多想,夫人肯定是方才那一幕吓到了。


    也是,夫人是养在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这辈子恐怕连死猫死狗都没有见过,方才看见了那样鲜血淋漓的画面,如何才能不害怕。


    见此,采月和采星的面容之上都浮现了一丝手足无措。


    夫人干呕了片刻,症状总是有所缓解了,于是采月和采星便想要伸手搀扶着夫人回到屋子里面坐着,一会儿去请陆元大夫前来替姑娘瞧一瞧。


    可是没成想下一瞬夫人便眼前一黑,径自昏迷了过去。


    此时芳菲院中一片安静,采月便伸手径自将夫人打横抱起抱回了屋子中,而采星则是匆匆前去请陆元大夫了。


    若是有人看见这一幕,定然会心中惊讶,采月姑娘平日里看起来那样柔柔弱弱的一个人,此时居然能如此轻松地将一位女子打横抱在怀中。


    可惜,此时芳菲院中空无一人,也并没有人能看见这一幕。


    采月将夫人抱回主屋放在了床榻之上,随后便替夫人又换了一袭月牙白的衣裙,而后替夫人盖好了薄被。


    这屋子中放着冰块,且薄被是用冰丝制成,盖上也不会让人觉得炎热。


    只不过即便是已经昏迷了,秦昭云也是睡得不安稳极了,她眉心无意识蹙起,口中似乎是一直在念叨着什么。


    第50章


    见夫人口中一直在呢喃不停,额角还不断沁出冷汗,一旁的采月便从衣袖中掏出了一方浅粉色的帕子, 坐在床榻边伸手替夫人擦着额角的冷汗。


    原本以为夫人只是无意识地呢喃两句,却没想到接下来夫人就如同着魔一般一直在小声呢喃,采月不由得凑近了一些, 想要听清楚夫人到底在呢喃什么。


    只是可惜夫人的声音实在是太小了, 采月根本就听不清楚,她便出了院子喊来了几个侍女, 让侍女打了一盆水端到了床榻边, 随后将帕子用水打湿、替夫人擦拭着面容。


    睡梦之中, 秦昭云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血肉模糊之中,腐烂死亡的味道远远不断传来,不远处有一只吐着蛇信子的毒蛇在虎视眈眈地盯着她。


    她神色惊慌失措地想要步步后退,可却被蛇尾死死缠住了双腿, 只能看见自己既定的命运如同落石一般滚落。


    *


    小半刻钟之后,采星终于将陆元大夫给请了过来, 两人行色匆匆地走到了屋子里面, 毕竟今日被傅云亭派人接过来的时候,傅云亭便叮嘱过他要好生给这位夫人调养身子。


    陆元也在傅云亭身边跟着伺候几年了, 自然是颇为了解傅云亭性子的,也知道平日里主子在女色这种事情上是多么冷淡,如今却偏偏对自己仇人的女儿这般上心。


    想到此,陆元不由得低低叹了一口气, 进入里间之后,一旁的小丫鬟便颇为有眼色地搬过来一张小凳子、放在了床榻边。


    陆元坐下来之后,先是问采星要了一方丝帕搭在了秦昭云的手腕之后, 这才伸手替她把脉。


    见秦昭云如同陷入梦魇中一般一直喃喃自语,陆元并未立刻诊脉,而是打开药箱,从其中拿出了银针,扎在了秦昭云额头上的穴位了一下,她这才安生了下来。


    一番诊脉之后,他便开口道:“夫人这是被吓到了,惊骇之下这才昏迷了过去,我开几幅安神汤给夫人喝下,想来很快就能好转。”


    “虽然不是什么大病,但夫人久病初愈,又有旧疾在身,往后你们在身边伺候的话还是要更当心一点。”


    陆元一向都是个性子有些淡漠的人,若不是觉得一日两三趟地往这节度使府邸跑实在是太过麻烦了,他就连这些叮嘱的话也是不愿意说的。


    语毕,陆元便转身离开了,留下站在原地神情有些无措的采月和采星,早知这陆大夫说话不留情面,如今一看果然是如此。


    主子让她们在夫人身边伺候的时候,就吩咐过她们一定要好好伺候夫人,今日夫人受到了惊吓就是因为她们两个人没能成功拦住夫人。


    主子回来之后,她们二人定然是免不了一段责罚了。


    *


    等到傅云亭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夜色深深了,自从发生了下午那细作的事情之后,宋越就是心中一沉,尤其是在得知秦姑娘被吓得昏迷之后,他心中跟是七上八下,早早就在府门等着主子回来了。


    看见主子回来了,宋越便忙不迭快步上前、将今日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主子。


    其实在看见宋越态度如此殷勤的时候,傅云亭就隐隐猜到许是府中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但没想到会是这么荒唐可笑的事情。


    两个侍卫居然连一个不会武功的细作都看不住,看来或许是到了荆州,不用再去过刀口舔血的日子了,一个个都跟着掉以轻心了。


    想到此,傅云亭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宋越,“那两个侍卫杖责二十以儆效尤,你杖责十仗,以后若是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们都直接以死谢罪吧。”


    语毕,傅云亭便快步朝着府中走了过去,宋越站在原地面上浮现一抹苦笑,随后便认命地带着那两个侍卫下去领罚了。


    明月高悬,夜色深深,傅云亭穿着一袭黑衣朝前走去,今日在外面忙活了许久,能够这个时辰回来就算是不错了。


    只是想到方才宋越说的秦昭云被吓晕的事情,傅云亭步伐微微一顿,下意识就想要朝着芳菲院走去。


    也不单单是为了她昏迷的事情,还有今日在祠堂的时候,她的右手也被香灰烫到了一块儿,也不知道她的手怎么样了?


    夜风轻轻吹拂,鸣蝉在树梢叫个没完没了,傅云亭忽然就这样回过神来了,在他意识到脑海中的这些想法之后,他清俊的面色就是一沉,秦昭云可是他仇人的女儿,他如何能对她如此关心在意?


    他停下了脚步,视线下意识在周围扫视一遍,却发现他早就下意识朝着芳菲院走去了。


    夜风继续吹拂,他的思绪也如同满树树叶一般陷入了混沌之中,很快,他就抬步调转了方向,朝着清苑走了回去。


    理智又一次在情感波动的时候将一切拨回到了正轨之上,他不该对自己仇人的女儿如此上心。


    就凭秦兴当年做出来的那些事情,他如今能够留秦昭云一命就算是不错了。


    更何况他不止是留了她一命,更是派着奴仆们锦衣玉食地伺候着她,知道她有旧疾在身,还专门让陆元前去给她调养身体。


    对仇人的女儿做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便是要去看秦昭云,也不该是在他刚回府没多久的时候,最起码要等晚一点的时候再去看她,若不然未免显得有些太过心急了。


    也显得对她太过看重了。


    要怪就怪今夜的风太过动人了,要怪就怪今夜的月亮太过明亮了,才会让他原本坚定的思绪再次变得动摇起来。


    要怪就怪江南的杜鹃花香太过浓郁了,总是引|诱着人产生不自觉的绮思。


    *


    自从陆元扎过针之后,秦昭云梦魇的状况就好了,她虽然还是昏迷不醒,可却没再喃喃自语,就连眉心的褶皱都消散了。


    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她又梦到了那一团血肉模糊朝着她爬过来的人,可惜等到这个人抬起头来的时候,秦昭云却发现这个人不是白日的那那个丫鬟,那人居然跟她长得一模一样。


    于是尖叫一声,秦昭云便从睡梦中惊醒了,里间采月守在她的床榻边,见夫人惊醒了,采月忙不迭起身,语气难掩关切开口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是做什么噩梦了吗?”


    因着夫人在里间睡觉的缘故,里间并没有点燃蜡烛,只有外间点着一根蜡烛,隔着一扇山水屏风,有些许熹微的烛光传来,等到床榻边的时候,光亮便更是微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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