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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见方才说完那句话,夫人还是没有任何回应,采月又问了一些旁的话语, 可夫人都只是一动不动地抱膝坐在床头,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应。


    见此,采月虽然担心, 却也没有再继续开口说话, 若是夫人真的受到了惊吓,眼下还是让夫人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 平复一下心情为好。


    很快采星便端着一盏烛台走了进来, 到底是大户人家, 就连烛台都似乎比寻常人家要更亮一点,橘红色的暖光蔓延开来,很快里间就被烛光照亮了。


    橘红色的暖光落在了秦昭云的面容之上,烛光并未全然照亮她的面容, 她的神色也似乎在一片朦胧不定中变得有些晦涩不明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采月和采星才发现夫人早已经是泪流满满了。


    秦昭云只穿着一袭月牙白的中衣, 鸦青色的发丝就这般如同柳丝一般垂落而下, 些许鸦青色的发丝遮挡住了她白皙的面容。


    自从在睡梦中见到了自己惨死的样子之后,秦昭云整个人就仿佛陷入了一种巨大的迷茫不安之中, 她没办法不害怕。


    她不是个蠢人,这一路跟着傅云亭一路南下荆州,其实傅云亭这一路上以来都没怎么发过脾气、也没有怎么责罚奴仆,只要不是原则上的事情, 他根本就不会计较。


    而没有傅云亭的吩咐,宋越也是断然不敢待自作主张去处置人的。


    可即便是知道傅云亭事出有因,可这一刻, 秦昭云还是没有办法不害怕自,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或许是因为幸运吧,她还从未见到过处置奴仆的场景,自然也就对这个朝代的人权无从得知。


    可偏偏今日看见的鲜血淋漓的那一幕,彻底撕开了这个封|建王朝蒙在他眼眸之上的最后一块儿轻纱。


    她彻底见识到了这个朝代的冰冷无情,也彻底明白了在这个权力至高无上的王朝,原来在权力面前,所谓的性命是这样微不足道。


    什么性命珍贵,在这个朝代,寻常人的性命不过是如同草芥一般,只有贵人的一句话,不知道有多少性命会砸里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秦昭云没办法害怕,今日死的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丫鬟,明日死的就可能会是她。


    甚至她的死状可能要比这个丫鬟凄惨千百倍。


    她如何能不害怕,她简直是已经到了诚惶诚恐的地步,甚至她心底隐隐有了要去讨好傅云亭的念头了。


    她从前天真的觉得,只要她与傅云亭相安无事就好,她只要老老实实地躲进这间院子里面就好了,说不定傅云亭就会放过她。


    可现在她只觉得诚惶诚恐,根本没有办法不害怕,她的性命全都捏在了傅云亭的手中,她也生出了一些讨好他的心思。


    她并未发觉自己一直在流眼泪,还是一直等到身边有人伸手朝着她递过来一方手帕的时候,秦昭云这才慢慢回过神来,她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流满面了。


    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边,只见采月神情难掩关切地看向了她,透过一片朦胧视线,秦昭云还是清楚看见了采月面容之上的担忧。


    而一旁的采星也是端着烛台,神情难掩关切地看向了她。


    这一刻,秦昭云心中是有所触动的,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明明她都已经穿越到这个朝代一年多了,为何还是不能彻底融入这个朝代?


    为何她还是不能接受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这件事情呢?


    明明她也在不知不觉之中早就习惯奴仆们的伺候了。


    片刻之后,秦昭云伸手接过了采月递过来的帕子,先是擦了擦眼泪,这才眉眼低垂忽而开口问道:“那个侍女究竟是犯了什么错?”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便陷入了一阵沉默,采月和采星两个人之中,一向都是采月是主心骨,此时采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自然是下意识看向了采月。


    采月犹豫片刻,这是主子之间的事情,她自然是不敢轻易说实话,只能含糊其辞开口道:“夫人,奴婢也不清楚。”


    早知会是这样的回答,其实秦昭云也并不觉得意外,更不会觉得失望,她眉眼低垂地继续擦着眼泪,而后便下床洗漱。


    洗漱过后,她本来是想要直接这样出门去找傅云亭的,只是迟疑了片刻,想到自己方才刚刚哭了这么久,容色定然是有些憔悴的。


    于是她便吩咐奴仆们抬来了热水,当采月和采星想要如同往常一般出去的时候,秦昭云忽然出声含住了她们,让她们留下来伺候了。


    采月和采星虽然有些疑惑,但也什么都没有问出口,只是留下来伺候姑娘沐浴,想着或许是姑娘今日受到了惊吓,眼下恐怕是不敢自己独自一人沐浴。


    沐浴之后,秦昭云便坐在梳妆台前打扮,此时丫鬟们已经在屋内点燃了许多蜡烛,烛光亮堂堂地将屋内映照得恍如白昼,镜子中也清晰地映照出了她的面容。


    “夫君回来了吗?”


    “回来了,方才奴仆们前来传话,说是主子方才刚刚回来。”


    秦昭云坐在梳妆台前让采月和采星替她梳妆打扮,很快一个灵巧的灵蛇髻便挽好了,金步摇斜斜地簪入了云鬓间,烛光下,金步摇散发出如同流水一般的光波。


    也不知道琳琳光波到最后究竟会迷了谁的眼眸。


    梳妆打扮完成之后,秦昭云抬眸打量着铜镜中映照出的面容,这样明艳动人的容貌,即便是略施粉黛,看起来也是顾盼生辉,一颦一笑都是动人心魄。


    她透过清晰的铜镜仔细端详着自己的面容,末了还是觉得自己的唇色不够明艳,又拿起了一旁红色的口脂往唇瓣上涂了一些。


    顿时原本就精致的面容此时更加明艳了。


    那厢采月正要去给夫人挑选衣衫,原本是想要挑选一件红色的衣衫来衬夫人今日的妆容,只是她刚转身便听见了夫人的话语,“采月,去给我挑选一件月牙白的衣衫。”


    夫人今日的妆容分明是十分艳丽的,为何要穿白色这样素净的衣衫?


    虽然采月私心中觉得这衣服的颜色有些过于素净了,但她还是没有说什么,而是动作麻利地走到了衣柜前挑选出了一套衣裙。


    原以为会有些违和,可是怎知夫人换好衣衫出来之后,那模样看起来真的同月下仙子没有任何区别,纱裙层层叠叠衬得她纤腰款款。


    分明是艳丽的长相,可偏偏周身却又自在一种清冷感,看起来矛盾却又吸引人。


    像是从荒郊野岭中钻出来的艳鬼,只消一眼,便会将人勾的神魂颠倒。


    秦昭云并不清楚丫鬟们的心思,换好衣衫之后便径自朝着屋外走了出去。


    见此,采月和采星匆匆回过神来,而后两人便提灯匆匆跟在夫人身后一起朝外走去。


    出了芳菲院不久,主仆三人便走到了一处长桥上,只见湖面波光粼粼,秦昭云垂眸看了一眼湖水中晃动的红色锦鲤。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原本还在悠然自得的锦鲤忽然都开始游动了起来。


    见此,秦昭云便收回了视线,继续朝着清苑走去。


    到了晚上府中处处都点着灯笼,大红色的灯笼看起来红艳艳一片,晚风吹动的时候,灯笼便摇晃不停、在地上投落斑驳阵阵。


    虽说晚上看不清周围的景致张,可在朦胧烛火的映衬之下,也别有一番风味。


    可惜此时秦昭云心乱如麻,根本没功夫去欣赏周围的景致,她只恨不得自己走快一些,再走快一些。


    此时此刻,秦昭云只想要快点见到傅云亭,仿佛只有见到他的那一刻,她一颗飘摇不定的心才能得到些许安宁。


    一刻钟之后,主仆三人总算是到了清苑,秦昭云站在院子外面的时候竟是有些近乡情怯,一时间也不敢进去。


    白日傅云亭已经警告过她要安分守己了,她当时也是答应了,可等到晚上的时候却是精心打扮了一番前来找他。


    他看到她这样的打扮之后,又会如何在心中想她?


    许久过后,秦昭云站在清苑院子门口深吸一口气,这才终于下了决心,而后朝着清苑走了进去。


    甫一看见夫人来了,清苑中的奴仆便开始忙不迭行礼问安,随后一位奴仆急忙跑进了屋中告诉主子这件事情。


    听见是秦昭云来了之后,傅云亭正在擦着发丝的动作微微一顿,他刚刚沐浴完,身上只穿着一袭白色中衣,长发还在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右手拿着帕子,动作随意地擦拭着发丝,他在军营中本就不是什么精致的人,擦头发这样的事情也不需要别人来伺候。


    至于那些世家公子乱讲究的臭毛病,在他被流放到塞外的时候就全都改掉了。


    “去,将夫人请进来吧。”


    秦昭云并不知晓傅云亭对她的态度会是如何,她也害怕会因为自己的事情而连累到采月和采星,于是便索性让她们两个人在清苑里面等着她,而她则是孤身一人走到了屋子之中。


    在路上的时候,明明是很想要见到傅云亭的,可眼下马上就要见到他了,她的一颗心却又开始游移不定起来。


    她莲步款款朝着前面走去,明艳动人的面容上也下意识浮现了些许为难。


    略显清冷寂寥的背影之中更是透露出些许视死如归的意味。


    一直等走到门口的时候,秦昭云心底蓦然又生出了些许想要逃脱的心思。


    第52章


    站在门口,秦昭云原本以为自己是心意已决了,可偏偏睁眼闭眼, 眼前都是傅云亭那一张淡漠到极致的面容,还有那些他告诫给她的话语。


    于是原本就不够坚定的一颗心,在此时又变得游移不定起来, 她就这样在门口站着, 仿佛是有重重叠叠的水草缠住了她的双腿,让她不能再往前走半步。


    夜风吹过, 悬挂在房梁下的灯笼跟着摇摆不定, 红艳艳的灯笼吹过, 在地上投落下几分令人心慌意乱的斑驳。


    灯笼划过的时候,在她艳若桃李的面容上也投落了些许阴影,她的神情也似乎随之陷入了一场动荡的光波之中。


    良久过后,她的眼底浮现了些许挣扎, 最后那一片挣扎又尽数归为一片沼泽般的沉默,她到底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走进屋里。


    但或许是她太过沉浸地陷入了思考之中, 此时并没有注意到暗中一道视线已经落在她身上良久了。


    到最后, 秦昭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走进面前的屋子之中,她甚至都不敢推开面前微微敞开的房门。


    仅仅是想到了傅云亭那张神色冷淡的面容, 还有他略带讥讽的眼神,秦昭云就莫名觉得自惭形秽,仿佛她那些见不得人的小心思都一并在他面前无处遁形了。


    她的那点小心思在玩弄权术的傅云亭面前着实是不够看的。


    人心的晦暗是没办法直接暴露在灼灼烈日之下的。


    可就在秦昭云想要转身离开的时候,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略带凉意的嗓音, “来了怎么不进来?”


    她一听就知道这是傅云亭在开口说话,他的声音似乎总是带着一种化不开的凉意。


    那是一种从骨子中透出来的冷漠和淡然。


    闻言,秦昭云顿时浑身一僵, 脑海中几乎是瞬间就浮现了这几个念头,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又这样悄悄在暗中看了她多久?


    他的语气虽然从头到尾都是淡淡的,可是语气中的强硬却由不得人拒绝。


    听懂了他话语中的意思,纵然秦昭云心中有着千万分惶恐和不情愿,此时也不得不再次转身走到了屋中。


    等到秦昭云转身的时候,房屋门口已经不见了傅云亭的身影,秦昭云心中微紧,转身眉眼低垂地进了屋子里面。


    转身的时候,秦昭云还不忘记伸手关上了房门,伴随着一道细微的木门吱嘎声响,屋内便再次陷入了一阵沉默。


    或许是因为屋内太过安静了,就连木门极其细微的声响在此时也变得有些刺耳了。


    傅云亭像是不喜欢光亮,屋内只点燃着一盏烛台,就连外面都似乎要比屋子里面要明亮几分。


    秦昭云骤然进了屋中,眼前视线也一并变得有些昏暗了,她还是有些不适应的。


    等了片刻,她的视线才适应了眼前略显昏暗的烛光,秦昭云下意识抬眸打量了一番屋内的布置,只见屋内的布置是十分简单,除了必要的家具几乎是没有什么陈设。


    或许是屋子有些太大了,如此简单的布置倒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明明她什么都没有说,可是傅云亭却还是通过她细微的神情和动作察觉到了她心中的念头,他嗤笑一声,一向清淡的语气中也仿佛一并染上了些许戏谑,“别看了,这屋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没想到他会忽然开口,秦昭云冷不丁倒是被吓了一跳,忍不住下意识侧首看向了傅云亭。


    随着她动作幅度有些大的转身,发髻上斜斜簪着的金步摇也随着晃动一瞬,在烛光的照耀下骤然浮现了些许光波。


    那道光波落入眼眸之中,无端有些亮的惊人,像是月光洒落在湖面反射出的波光粼粼。


    许是真的被吓到了,秦昭云看向傅云亭的面容之上也染上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慌失措。


    在那一瞬间,她的一双桃花眼中也似乎是染上了一片粼粼光波,像是丛林之中一只怯生生的小鹿,柔弱又无助。


    秦昭云只是下意识侧眸看向了傅云亭,她是被吓到了,可她也是不敢对傅云亭发什么脾气的。


    毕竟,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的性命都全然捏在了傅云亭的手中,只要他一句吩咐,她就活不了了。


    甚至也可能同白日看见的那侍女一般被折磨致死。


    她害怕,她惶恐。


    可偏偏她看向傅云亭的时候,却见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发丝,或许是刚沐浴完的缘故,他只穿着一袭白色的中衣。


    此时动作漫不经心地擦头发的时候,他中衣的系带不知何时散落了一些,露出了胸前的一切肌肤。


    明明两个人此时的距离也不算很近,可是偏偏这一刻,秦昭云还是一览无余地看见了他胸前纹理分明的肌肤。


    纹理分明的腹肌。


    从他发丝滴落的水滴沿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低落,一路落在了胸口,随后便沿着雪白的中衣逐渐没入了更深处。


    看见这一幕之后,秦昭云脑海中顿时便是一片空白,随后她便觉得一股热浪似乎是腾空而起,烧的她面容一片滚烫,烧的她不知今夕何夕。


    他怎么能穿成这样?


    若不是知道傅云亭一向都是个清冷的性子,此时只怕秦昭云也会忍不住多想,甚至怀疑他究竟是不是故意这样做的。


    不过他对她厌恶如斯,又有什么必要继续这样做呢?


    若是为了捉弄她,也大可不必如此。


    秦昭云思绪不定,些许夜风顺着窗户缝隙吹了进来,让她骤然回过神来,可偏偏面颊上的那股烫意却是久久不散。


    这该死的晚风也真是的,明明是风,却还是裹挟着一阵热浪吹来。


    似乎在这样闷热、蝉鸣阵阵的夏夜,也带了些如同春风般令人沉醉的意味。


    有些话即便是在心中排练了千万次,面对着傅云亭,秦昭云此时无论如何都不能坦然自若地将那些话都说出来。


    就在她还站在原地满心纠结的时候,傅云亭却忽然动作有些不耐烦地用帕子继续擦了几下发丝,紧接着便将帕径自仍在了桌子上。


    随后在昏暗的烛光之下,他清隽无双的面容就这般略微带着些不耐烦地看了过来,就连一贯清冷的嗓音中也沾染了些许不耐,“秦三娘,都已经这么晚了,你若是没有旁的事情,那便还是先离开吧。”


    她也听出来了这番话语中逐客的意思,可偏偏秦昭云就是没有办法离开,她不知道若是错过了今夜,下次再见到傅云亭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了。


    况且,她不能走。


    她眼下早就是心乱如麻了,她惶恐的夜不能寐,她迫切的需要从傅云亭这里得到一些什么动心,好让她这一颗惶恐不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于是这般想着,秦昭云原本游移不定的神情之上也浮现了一丝坚定,她是要打定主意破釜沉舟了。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朝着傅云亭一步步走了过去,她穿着一袭白色的纱裙,纱裙层层叠叠如同月光落下汇聚成的光波一般。


    烛光落在她身上,更是为她增添了几分清冷迷离。


    明明是明艳动人的样貌,可偏偏她的神情看起来是那样忐忑不安,如同一只惴惴不安的小鹿一般朝着他走来。


    即便是在心中告诫过自己千万遍不能对秦昭云心动,可是这一刻,傅云亭的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秦昭云的身上。


    甚至夜色寂寂之中,他的心跳声也越来越快了。


    行走的时候,秦昭云鬓发间的金步摇也跟着一同轻微摇曳,流苏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如同风铃一般清脆的声响。


    她一步步走来摇曳生姿,如同月下仙子一般。


    明明只是这么短短的几步,却恍惚中给人一种地老天荒的错觉。


    或许是须臾,又或许过了很久,秦昭云这才走到了傅云亭的身边,她先是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而后便准备已经将在心中排练过无数遍的话说出来,“夫君……”


    哪料仅仅是开口喊出了这么一个称呼,傅云亭便神色一凌厉,直接伸出右手掐住了她的下颌,于是顷刻间,秦昭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只能神情茫然无措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绮丽的眉眼间浮现了惊讶。


    她想,她到底是哪里又得罪傅云亭了,他怎么好像是又动怒了?


    紧接着傅云亭垂眸,神色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地看向了秦昭云,就连一向清冷的语气中都仿佛沾染了些许似笑非笑的意味,“夫妻,秦三娘,我与你之前算是哪门子的夫妻?”


    “若是没记错的话,我与你之间可并未有什么夫妻之实。”


    听见了他如此不留情面的话语,秦昭云心中又是一阵难堪,他就如此看不惯她,就连一个如此微不足道的称呼都要挑剔。


    同时心中又忍不住庆幸,幸好此时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便是他对她如此冷淡,也没有任何人知道。


    她觉得委屈,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双桃花眼中也逐渐浮现了些许泪光。


    那一片泪光在烛光照耀下,潋滟的像是一池春水。


    任谁都不能安然无恙地离开这片春水。


    傅云亭当然也是如此。


    瞬间,他觉得指尖下的那一片肌肤似乎是在发烫,接着便动作有些狼狈地松开了她的下颌。


    他唇瓣微启,看向秦昭云的眼眸之中也沾染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晦涩,他似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到最后仍然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或许是一些安慰人的话语,又或许是一些更加讥讽的话语。


    第53章


    无从得知傅云亭方才的欲言又止究竟是想要说什么话,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才最是清楚自己究竟想要说什么吧。


    不过好在方才秦昭云是低着头的,根本就没有察觉到傅云亭的欲言又止。


    秦昭云略微有些急促地喘息了几下, 真是奇怪,明明方才傅云亭是用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并不是掐住了她的脖子, 可是此时她却莫名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屋内静悄悄的, 只有烛台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就连她轻微喘气的声音在房间中都是那样明显。


    一片安静之中, 傅云亭垂眸静静地看了秦昭云一眼, 没有说话, 而是径自拽着她的胳膊朝前走了几步,一直等走到圆桌旁边的时候这才停下。


    不够即便是已经停下了脚步,可他却还是没有松开拉着她胳膊的手。


    方才刚被他一顿冷嘲热讽,秦昭云此时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更不敢轻举妄动,害怕会一不小心再次惹怒傅云亭。


    隐隐中, 她总是觉得虽然平日里傅云亭看起来冷若冰霜, 可实际上,他就是一个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疯子, 若是惹怒了他,不知道他会做出来怎样疯癫的事情。


    他似乎唯独对她一个人刻薄。


    秦昭云正在出神想着傅云亭到底想要怎么样的时候,冷不丁傅云亭忽然坐在了凳子之上,紧接着他拉着她胳膊的手微微用力, 顿时在一阵天旋地转之中,秦昭云只觉得眼前的视线一阵晃动。


    等到她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坐到了傅云亭的大腿之上, 一双胳膊更是下意识直接拦住了他的脖子。


    秦昭云意识到这个事实之后,原本面上好不容易消散下去的烫意、再次如燎原之火一般烧了起来,他、他这是做什么?


    他不是一向待她冷若冰霜、避之不及的吗,怎么如今又忽然将她抱在了怀中,又是以这样暧昧的姿势。


    纵然秦昭云并不爱傅云亭,可是眼下两个人的姿势靠的这样近,且随着傅云亭坐下来的动作,他中衣敞开的范围也变得更大了一些,纹理分明的腹肌露出来的面积也就更大了。


    她并不想去看他的身体,可眼下她就以这样暧昧的姿势坐在了他的大腿之上,她垂眸视线便会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身上。


    圆桌上点燃着此时屋内唯一的烛台,橘红色的烛光照亮了彼此的面容。


    同时也照亮了他身上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


    方才烛光朦胧、若隐若现之中,她看得并不真切,现在离烛台更近了一些,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便避无可避地落入了她的眼底。


    不知为何,在那一瞬间,秦昭云是有些难过的,她知道战场从来都是九死一生的地方。


    也知道傅云亭这样一个罪人之子、想要从战场厮杀出来一番功绩是何等的艰难。


    他身上这些大大小小、新旧交错的伤痕都是拜秦兴所赐,这些年来,他不知道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了多少次才能最终活下来,并且堂堂正正地站在朝堂之上替傅家讨回公道。


    她觉得委屈、无辜,那傅云亭何尝就不是无辜的呢?


    与他这些年在沙场上受的那些苦相比,她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也根本就不算是什么了。


    不知不觉,秦昭云心中对傅云亭的成见就更是小了一些,甚至她忍不住想到,如果这个人换成了她呢,她能保证自己的手段比如今的傅云亭更加温和吗?


    人在冷眼旁观别人事情的时候,总是忍不住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评论。


    秦昭云甚至觉得她的手段会比傅云亭更加残忍才是。


    此时,秦昭云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傅云亭对她已经算是宽宏大量了。


    仔细想想,这些日子他其实对她没有半分亏待。


    秦昭云不是傻子,她虽然并不清楚这个朝代的物价,可她也能看出来,如今她身上的这些衣衫料子都是十分华贵,明明是层层叠叠的轻纱,可是穿在身上却是那样轻便,并且一点也不闷热。


    与她在侯府穿的那些衣服可谓是天差地别。


    还有这些钗环首饰,更是无一不精巧华丽,其中的首饰大多数都是金饰、上面还镶嵌着各种各样的宝石,比她旧时在侯府用的那些银饰不知道要贵上多少。


    还有平日里的饭食也都是十分精致的。


    这样想着,她似乎连最后一分去怨恨傅云亭的理由都没了。


    在思索这些事情的时候,秦昭云已经无意识伸出右手去触碰傅云亭的胸膛了,火热的触感自指尖传来,秦昭云瞬间便回过神来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便想要动作飞快地收回手,可却没想到下一瞬傅云亭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他直接用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了她手背,因着衣衫微微敞开的缘故,他的左手还直接触碰到了她右手手背的肌肤。


    真是奇怪,他的手明明是那样冰冷,可是身体却又是那样火热滚烫。


    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她太紧张了,还是因为傅云亭的身子本就是如同火炉一般滚烫,秦昭云只觉得手下的那一片肌肤如同着火了一般。


    一股无形的火焰沿着她的指尖一路攀爬往上,一直烧到她的心间。


    怎么会这样热?


    每次心慌意乱的时候,她纤长的睫毛就会不自觉的轻轻颤动,如同蝴蝶翅膀那样脆弱。


    “不是想摸吗?”


    与此同时,这句话说完,傅云亭便松开了压在她右手手背上的手,分明是极为清淡的语气,可是落在秦昭云的心头又如同惊雷一般,吓得她如同饱满的芍药花一般花枝乱颤。


    他胡说,她才没有想要去摸他。


    傅云亭甫一移开了手,秦昭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她动作飞快地想要移开自己的右手,可他却又像是先一步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直接用左手按住了她的胳膊。


    于是秦昭云便明白了他强硬的态度。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那一刻,她觉得傅云亭握着她纤腰的力度也有那么一瞬间的加大。


    她有种错觉,自己此时就是那只被他牢牢困在掌心的燕雀,任凭如何用力,都根本无法挣脱他的手掌心。


    她只能用手一寸寸从他的胸膛抚过,她轻柔的指尖一寸寸拂过他的陈年旧伤。


    虽然看得不是很真切,可她的指尖却是那样轻柔的告诉她,即便是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那些伤口又是何等触目惊心。


    自然也不难想到当时在沙场上的情形又是何等九死一生。


    于是鬼使神差之下,秦昭云忍不住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语气中带着些许晦涩,“傅云亭,这些伤口疼吗?”


    此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这些话是多么可笑了,疼吗,当然是疼的,她从前上学的时候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就觉得痛得要死。


    可傅云亭在如她一般年岁的时候,却不知早在沙场之上出生入死多少次了。


    好巧不巧,她的右手正好放在了他的心口之上,隔着纹理分明的肌肤,他的心跳声是那样稳健有力。


    一下一下,仿佛要从他的肌肤里面钻出来一般。


    只是果然,她问完那一句话之后,傅云亭果然是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千言万语都仿佛包含在了这这一声冷笑之中。


    他的声音虽然很轻,可是那一刻,秦昭云还是浑身一僵,她果然是说了蠢话,紧接着下一瞬,她便动作飞快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可是无论如何,那颗心脏似乎仍然跳动在她的指尖。


    她也知道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多么微不足道,又是多么如同尘埃一般轻飘飘的。


    她像是浑身被人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绮思都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留下来的只有一片茫然不知所措。


    秦昭云回过神来,她便想要从傅云亭的大腿之上下去,可是她只是刚刚动了一下,傅云亭便用右手紧紧握住了她的腰,像是不允许她从他的身上移开半分。


    他的言语分明是在拒绝她,可是他的身体又像是根本离不开他。


    秦昭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下意识有些茫然无措地看了傅云亭一眼,她想要开口问问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可是方才被他那样泼了冷水,她也实在是做不到再次开口。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片刻之后,傅云亭直接用右手揽住了她的腰,身子稍微往前面倾斜了一下,用左手拿起了放在桌子上的那一壶酒,神色冷淡地看了一眼秦昭云,道:“给我喂酒。”


    闻言,秦昭云反应了过来,她只是觉得“喂酒”这两个字有些奇怪,但却也在没有多想,见桌子上有白瓷酒盏,她便直接抬手提起了酒壶,在白瓷酒盏中倒了一杯酒。


    随后她便端起酒盏递给了傅云亭,可她的手已经抬起了一段时间了,他却迟迟都没有伸手去接。


    秦昭云心中觉得有些疑惑,但或许是怀着将功补过的心思,她还是端起来了白瓷酒盏、递到了傅云亭的唇边。


    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没有喝酒。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秦昭云便一直这样举着酒杯,胳膊都举的有些累了。


    秦昭云只觉得有些莫名,想不清楚他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还是为了今夜的事情不快,这才想着法子来折腾她?


    下一瞬,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傅云亭抬眸轻轻看了一眼她的唇瓣,紧接着便意有所指地开口道:“秦三娘,你听不懂喂酒是什么意思吗?”


    第54章


    “秦三娘,你听不懂喂酒是什么意思吗?”


    听闻此话,秦昭云顿时心中一惊, 喂酒究竟是什么意思?


    察觉到了傅云亭方才落在她唇瓣上的眼神,顿时她就明白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喂酒, 怎么喂酒, 当然是嘴对嘴喂酒。


    若是从前听见了傅云亭这样过分的要求,秦昭云肯定会直接把这杯酒直接泼在他身上。


    但今日看见了侍女鲜血淋漓的样子, 她现在实在是太过于害怕了, 她的性命全都捏在了傅云亭的手中, 他只要不高兴,她恐怕就会受尽折磨,这让她如何不惶恐害怕?


    寄人篱下的日子似乎就是这般,事事都由不得自己。


    况且, 今夜她前来不就是为了讨好傅云亭的吗?


    想到此,秦昭云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眼底也逐渐浮现了一丝坚定,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盏中酒,她原以为这酒还是跟新婚夜一样是果酒, 没想到入口居然是火辣辣的白酒。


    辣的她有些受不了了。


    可是这酒都已经喝下了,想到傅云亭方才喂酒的要求,她便轻轻歪头凑近了傅云亭,只是从前她没有亲过别人, 如今亲吻起来的动作也是分外生疏青涩。


    甚至在距离傅云亭的唇|瓣只有很短距离的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应该怎么亲上去,只能这样有些茫然无措地停了下来。


    她一双桃花眼眸因为白酒而泛起了些许泪光, 像是湖水中泛滥的春水。


    忍不住让人从心中生出那么几分怜悯来。


    温热的呼吸如同羽毛一般扑洒在面容之上,傅云亭看向秦昭云的目光之中也带了些许晦涩。


    方才也是这样,她的指尖轻柔地从他胸前拂过,如同轻柔羽毛一般从他的那些伤疤上拂过。


    那些伤疤分明早就是陈年旧伤了,可是她的指尖拂过的时候,那些伤口也仿佛有了些许痒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如同新生树木一般从他的心口破土而出了。


    彼此的呼吸在耳畔都是十分清晰明显。


    下一瞬,傅云亭径自伸手按住了秦昭云的后脑勺,而后径自亲了上去,秦昭云想将口中的酒水给渡过去,可是他却迟迟不肯张嘴。


    她只好无意识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他的唇。


    于是瞬间,铺天盖地的吻就这样压了下来。


    酒水也从她口中慢慢渡到了傅云亭的口中,或许有一些也进到了她口中,唇齿交缠的时候,有些事情早就分不清楚了。


    或许是亲的力道太大了,秦昭云在他怀中有些受不住地发出了些许受不住的嘤咛,他这才力道轻了一些。


    一会等到很久之后,傅云亭这才松开了她的唇瓣,气息也仿佛变得格外滚烫,秦昭云的胳膊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之间搂上了傅云亭的脖子。


    她的眼眸之中也有了些许意乱情迷。


    此时方才喝下的那点白酒再次变得火辣辣的,秦昭云伏在了傅云亭的身上有些控制不住地咳嗽着,一双桃花眼中也染上了些许泪光。


    可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傅云亭忽然松开了手,秦昭云就直接摔到了地上。


    骤然之间摔到了地上,秦昭云下意识抬眸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了傅云亭,她如今粉面桃腮、眼眸含泪的样子,任凭落在哪个男人眼中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也自然没有男人能够继续做到无动于衷。


    可偏偏傅云亭却是一惯的铁石心肠。


    明明方才两个人还在耳鬓厮磨,可是转眼之间他就面色冷淡地将她推到了地上,仿佛从头到尾都是她在对着他投怀送抱。


    又像是只有她沉浸在这一场水月镜花的亲吻之中。


    紧接着傅云亭慢条斯理地从凳子上起身,他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站在了秦昭云的面前,随着他的动作,摆在桌子上的烛火摇曳了一瞬。


    斑驳的烛光落在了他的面容上,他的神色冷淡之中又藏着那么几分阴晴不定,活脱脱从炼狱中走出来的玉面修罗。


    因着方才的亲吻,秦昭云现在是浑身无力,她就连从地面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此时也只能神情茫然无措地用双手撑在了地面。


    源源不断的冰凉从地面传了过来,如冬雪一般总是让人骤然清醒。


    她已经是控制不住地泪流满面了,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傅云亭这般作践她,若他一直对她十分冷淡、不假辞色也就罢了。


    可是为什么,明明方才开口要让她喂酒的人是他,可如今不假辞色将她推开的人也是他,他为什么要这样羞辱她?


    秦昭云垂眸控制不住地落泪。


    而傅云亭则是面无表情站立在她的身前,烛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影子将秦昭云整个人都覆盖在其中,如同高山一般将她牢牢笼罩在身下。


    明明已经看见她在哭了,可是傅云亭的神色还是没有半分缓和,他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语气冷淡道:“秦昭云,收起你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吧,我可不是那些惯会怜香惜玉的文人墨客。”


    “这些年,我在沙场上不知道出生入死了多少次,杀过的人数不胜数,怎么可能被你一个小小女子所迷惑?”


    “说吧,你深夜前来究竟是所谓何事,总不能只是过来勾|引我的吧?”


    即便他的语气从头到尾都是十分平淡,可是秦昭云却还是从其中听出来些讥讽的意味,可偏偏她还没办法反驳。


    她此次前来确实是对他有所请求。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秦昭云倒是有些庆幸,幸好自己现在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用看见傅云亭讥讽的神情。


    她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泪,眉眼低垂,轻声道:“夫君,妾身自知父亲当年所做的罪孽,心中总是惶恐不安,是以妾身想要每日抄写佛经为傅家祈福,每月十五的时候将佛经送到祠堂焚烧,还请夫君答应妾身这个请求。”


    语毕,房间中顿时便陷入了一阵沉默,明明已经停下亲吻许久了,可是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是那样快。


    片刻之后,傅云亭便答应了她的请求,不过他并未答应让她将这些佛经在祠堂焚烧,而是让她将那些佛经全都送到清苑焚烧。


    听见了他说的话,秦昭云心中猛地一跳,也知道方才是自己失言了,祠堂分明是他背着人偷偷修建的,怎么可能容许她光明正大让奴仆将佛经送去焚烧。


    原以为傅云亭此番又要发火了,不过秦昭云悄悄抬眸看了她一眼,倒是没见他有发火的迹象。


    她心中才算是松了一口气,暗想自己以后还是更加谨言慎行才是。


    第55章


    自知自己方才的那几句话有些失言,秦昭云下意识抬眸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傅云亭,朦胧烛火映照出了他的面容, 似乎无论是什么时候,他的神情一直都是这样淡淡的。


    即便是说出那些冷漠至极、暗含讥讽的话语的时候,他的神情也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像是早就看透了这世间各种各样的事情, 也再没了耐性去做那一丝一毫的伪装。


    傅云亭再也没开口说过什么话, 秦昭云也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离开了,虽然受到了一些屈辱, 但是最起码她的目的达成了, 也算是不枉此行了。


    秦昭云一直都是个极为娇气的姑娘, 平日里在家里面千娇万宠,若不是阴差阳错穿越到了这个朝代,这辈子她都不会受这样的委屈。


    她此时默默在心中安慰了自己许久,这才勉强止住了哭泣, 正好此时双腿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秦昭云先是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而后便从地上起身了, 只是刚往前走了两步, 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右腿无端发软。


    眼看就要摔倒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一只手直接扶了上来, 那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腰,不过很快秦昭云站稳之后,傅云亭便松开了自己的手。


    腰间温热的触感一触即分,秦昭云继续朝前走去、没有回头, 就像是方才发生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错觉。


    不过眼下双腿还是有些发软,她走起路来还是有些缓慢,不过如此也好, 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面容上早就没有眼泪了。


    她轻轻眨动眼眸,好在方才哭的时间也不算长,眼下眼睛根本没有红肿,就算是出了这道门也不会有人发觉。


    只要傅云亭没有在明面上发话,那她在这些下人眼中便还是正儿八经的节度使夫人,就不会有任何人敢轻待她。


    见夫人从屋子里面出来了,采月和采星便忙不迭提着灯笼走了过去,随后主仆二人便朝着芳菲院走去。


    一路上悬挂着的红灯笼在夜风吹拂下摇摆不定,在地面投落斑驳阵阵,一如秦昭云的一颗心一般摇摆不定,她总觉得傅云亭的态度有些云里雾里。


    她始终弄不清楚,他对她究竟是什么态度,到底是厌恶多一些,还是喜欢多一些?


    或许有很多事情原本就是模糊不清的,但是隐隐约约,秦昭云也察觉到了傅云亭或许对她是有一些喜欢的,毕竟他位高权重,若是真的对她厌恶至极,方才又何必亲她?


    如果只是逢场作戏,又何必亲的那样用力?


    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喜欢她这个人,还是喜欢她的皮相……


    夜风轻轻吹拂,便是已经到了晚上,夏日的风似乎总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炎热,或许是又想到了方才的那个吻,秦昭云莫名觉得面颊又有些发烫了。


    甚至就连唇|瓣都开始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要怪就怪他方才亲的太过用力了。


    一刻钟之后,主仆三人便回到了芳菲院之中,不知道是不是相比起来时她的心情放松了一些,连带着秦昭云的步伐都轻快了许多。


    前去清苑的时候,只觉得路途是那样遥远,等回来的时候却不这么觉得了。


    洗漱过后,秦昭云便让采月和采星都退下了,自己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解发髻。


    她坐在铜镜前,抬眸看见铜镜中面容的时候就是微微一愣,灵蛇髻早就是歪了一些不说,唇瓣更是如同芍药花一般红艳艳的。


    也怪不得方才出了屋子的时候,采月和采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匆匆收回了视线。


    她当时唯恐被她们瞧出来自己方才哭过了,毕竟采月和采星两个人一向都是心细如尘。


    见她们两个人很快就移开了视线,她当时只顾着松了一口气,也忘记仔细去思索到底是什么原因了。


    没成想原来是这个原因。


    她这个样子,自然不难让人想出来方才在屋子里面,她与傅云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采月和采星移开视线正是因为女儿家的娇羞。


    秦昭云坐在铜镜前将发髻拆开,顿时鸦青色的长发便如柳丝一般垂落而下了,恐怕日后她若是老老实实待在芳菲院中,根本就见不到傅云亭的面了。


    也不知道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临睡前喝了一碗安神汤,这安神汤倒是十分有效果,秦昭云昏睡了一下午,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没想到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秦昭云起身后不久,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来,采月便到院子外查看了一番,只见是宋越带着一群奴仆前来,那些奴仆端着笔墨纸砚。


    采月带着奴仆将笔墨纸砚放在了屋内之后,宋越便离开了。


    看见这一幕的时候,秦昭云也是有些意外的,毕竟在她看来,傅云亭愿意答应她抄写佛经的请求就已经算是不错了,今日一大早居然还派人送来了这些笔墨纸砚和佛经。


    想到此,她的神情也不由得浮现了些许意外。


    为了方便,采星给她梳妆的时候,秦昭云便让她挽了一个轻便的发髻,是以采星只是用一支白玉簪将夫人的发丝挽了起来。


    青丝柔顺地披散在秦昭云身后,纵然是未施粉黛,她看起来也是貌美至极。


    或许是昨夜睡得还不错,今日用膳的时候秦昭云的胃口倒是好了一些,用膳都比往日多了一些。


    用过早膳之后,秦昭云便坐在了书案前抄写佛经,她并不认识这上面的字,便让采月先替她念了一遍,而后便提笔比葫芦画瓢地抄了起来。


    虽然秦昭云对古代的这些笔墨纸砚并不熟悉,可却也能看出来傅云亭派人给她送来的这些笔墨纸砚价格不菲,这样好的文房四宝落到了她的手中,还真是暴殄天物。


    落笔之前,秦昭云还是没能忍住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她之前根本就没有用过毛笔写字,此时提笔动作也是说不出的生疏,落笔的时候更是惨不忍睹。


    一部《心经》抄完,不知不觉时辰就到了正午,方才毛笔的时候,秦昭云更是觉得浑身腰酸背痛,她忍不住伸了个懒腰,眼见时辰已经晚了,她便让奴仆们传膳了。


    等到用过午膳,小憩过一段时间之后,她便继续起身抄写佛经了。


    如此这般过了三日,等到七月八日的时候,秦昭云坐在书案前翻看了一下自己抄写的佛经,但见雪白的宣纸上是一片歪歪扭扭的字体,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本是想等到下个月十五的时候,再将这些抄写的佛经一并送到清苑,只是眼下她实在是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思索片刻,秦昭云抬眸看了一眼天色,这几日抄写佛经之后,日子似乎也变得格外快了,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晚的时候了。


    木窗就这样敞开着,但见天边晚霞似火,一片片火烧云仿佛真的有一场大火要将这个世界焚烧殆尽。


    半响之后,秦昭云扬声将采月喊了过来,吩咐她将这些抄写的佛经全都送到清苑。


    这些日子傅云亭也不知道都在忙活些什么,整日都是早出晚归,一直到深夜才会回来,不过如此也好,她的日子倒是清净了许多。


    夜深,傅云亭风尘仆仆从外面回来了,回到清苑的时候,宋越便将今日夫人差人送来佛经的事情告诉给了主子。


    闻言,傅云亭的步伐微微一顿,随后便朝着屋里面走了过去,他先是用了一些饭食,然后便去沐浴了。


    一直等到沐浴结束,他这才披散着头发走到了书案前,去看那些秦昭云抄写的佛经,甫看见佛经,他目光一顿,顿时忍不住气得冷笑了一下。


    她这般歪歪扭扭的字迹,若真是将这些佛经烧成灰给他已故的父母看见了,只怕他父母会气得忍不住从阴曹地府爬出来。


    于是傅云亭便扬声将宋越喊了过来,将一页佛经递到了宋越的面前,开口嗓音平静问道:“之前在京城的时候,不是派你去查过秦家的人吗,这秦三娘的字迹一向都是如此吗?”


    闻言,宋越便接过主子递过来的佛经看了一眼,这一看顿时有些愣住了,面容上尽是不可置信,这秦姑娘长得美若天仙,怎么偏偏写了这样一手歪歪扭扭、堪比三岁稚童的字?


    “回主子,属下确实查过秦姑娘,但是听说秦姑娘一直都是骄纵跋扈的性子,平日里秦兴也从未给她请过什么教书先生,听秦府的下人说,平日里秦姑娘根本不识字,更不会去碰纸笔。”


    原以为她是故意写这样一手字,好让他动怒让她不再抄写佛经,没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原因。


    虽说晋朝并未设立女学,平民百姓家中的女儿读不起书很正常,可是秦家也算是高门大户,虽然这些年逐渐没落了,可也不至于缺少这些请女夫子的钱。


    想来是秦兴对这个庶女原本就是不上心,平日里只用锦衣玉食地供养着,至于旁的事情都一概不管,毕竟一个用来联姻、攀附权贵的工具,只要长得貌美就可以了,旁的事情也就不重要了。


    但傅云亭隐约还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眼下夜色已深,听说那陆元开的安神汤很是灵验,秦昭云这几日都是早早便睡了,就连夜间梦魇的次数也少了许多,平日里的胃口也好了一些。


    正好明日他会闲暇下来,有些事情等到明日的时候再问她也不迟。


    若是她不识字、从未提笔,那将佛经抄写成这个样子也算是用心了。


    第56章


    七月初九,傅云亭又是一大早便出府了,刚到荆州, 实在是事务繁忙,忙着处理荆州城的各种事情,不过这几日都已经将事情处置的差不多了。


    荆州城地处江南, 江南盐业发达, 荆州城自然也不例外,听说荆州城的首富名为杜宁, 当初便是靠着盐业发家的。


    不过朝廷一向对盐业的控制颇为严密, 商人需要有盐引才能贩盐, 盐业利润一向高的惊人,但是官府分发的盐业又是有限的,是以商人为了抢夺盐引一向是争的头破血流。


    若当初杜宁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商人,如何能抢到盐引, 这样一番说辞一看就是假的。


    可若是当年杜宁不是依靠官盐发家的,那到底是如何发家的?


    傅云亭自然是看出来了杜宁这番说辞的奇怪, 可惜事情已经过去二十多年了, 根本无从考证,且杜宁是荆州的首富, 每年荆州的赋税一大半都要依靠杜宁缴纳。


    而官员的政绩又向来与赋税紧密相关,旁的事情暂且不提,每年江南的梅雨时节都会有大水发生,到那个时候, 单靠官府的银子肯定是不够的,这个时候就需要商人捐款和捐物资。


    是以这么多年,官员都想着法子要与商人打点好关系, 便是知道当年杜宁发家的事情另有隐情,这些年来也没有什么官员追究。


    傅云亭一向心思深沉,其实看了这杜宁的卷宗之后,他很快就猜到了当年杜宁究竟是如何发家的。


    因着盐业利润巨大,这些年官府对私盐的管控力度一直都很严格,可是正是因为利润惊人,便是官府一直紧致,官商勾结的情况却一直都是层出不穷,常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


    商人从中获得巨大利益,官员坐等商人的献礼,每年江南总是有许多官员因着贪污受贿而被斩首,可偏偏新的官员赴任之后,任凭赴任之前是何等廉洁公正的决心,要不了一段时间就会与商人们勾结在一起。


    起先傅云亭还有些疑惑,陛下晋长荣可一向不是一位多么大度的帝王,当年晋长荣明知道傅家的事情另有冤屈,可却连一个当面对峙的机会都不愿意给傅延年。


    人人都说陛下是因为太子晋褚钰的死太过难过了,这才没功夫派人去查护城河修建的真相,是以多年以后,陛下晋长荣在得知他这个罪臣之子建立了军功回京的时候,态度才会是那样模糊不清中带着些许愧疚。


    所以陛下才会赐下他与秦府秦三娘的婚事,为的就是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可正是如此,傅云亭才觉得这个事情实在是太过古怪了,陛下晋长荣此人最爱疑心,当年傅家受了那样的冤屈,傅云亭定然会怀恨在心,晋长荣对此也很清楚。


    可晋长荣一个疑心如此大的人,怎么可能会让傅云亭出任如此重要的荆州节度使呢?


    荆州可是南北重要的战略地理位置,若是荆州失守,只怕京城也很快就要沦陷了,难道晋长荣就不担心他会谋反吗?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闪过些许晦涩,若是没猜错的话,六七月份是江南的梅雨时节,马上这天就要变了,或许很快就会一道圣旨从京城传来了。


    也是,陛下当年将他流放到边塞就是为了送他去死,可是没想到居然活了下来,更是今年在与突厥的战争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这些年陛下年岁大了,原本年轻的时候陛下就是资质平庸,如今年岁大了便是越发昏聩无能了,晋朝原本就是积弊丛生,这些年在与突厥的战争中更是疲软。


    原本是每年突厥都要向晋朝进贡的,可是这几年晋朝连连战败,已经到了要向突厥割地赔款的地步了。


    突厥的态度更是嚣张,今年更是扬言要让太子出使突厥为质子。


    天启二十五年,太子晋褚钰薨逝,死的时候还留下一个儿子,名为晋长晟,陛下晋长荣一向对晋褚钰这个儿子颇为偏爱,自从晋褚钰死了以后,晋长荣便将所有的宠爱都转移到了孙儿晋长晟的身上。


    更是早早就封晋长晟为太子了。


    如今是天启三十一年,太子晋长晟已经是十八岁了,这些年晋长晟被教导的很好,十八岁少年初长成,心思柔软善良,想来将来会是一位流芳千古的仁君。


    突厥要让太子晋长晟前去为质子,陛下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可到时候晋朝战败了,突厥进犯,陛下若是执意如此护着太子,只怕是会伤了天下万民的心。


    届时太子在天下人心中的威信也没那么重要了。


    是以今年与突厥的这一仗好不容易打赢了,便是陛下对傅云亭心中再是不满意,他也不能直接杀了傅云亭,而让傅云亭赴任荆州节度使跟是陛下深思熟虑的结果。


    今年的江南似乎还缺一场梅子黄时雨。


    不过今日官府的事情并不算多,等到傅云亭忙活完手头事情的时候,也不过才是傍晚,想到昨夜秦昭云派人送来的那些佛经,他垂眸眼底闪过些许玩味,这便起身离开了府衙。


    *


    今日秦昭云起身之后,想到昨日命采月送到清苑的那些佛经,她心底就隐隐浮现了些许不安,也不知道傅云亭究竟会不会如同她所希望的那样做。


    那陆元大夫开的安神汤确实效果很好,这几日睡前一碗安神汤,她躺在床榻上不久就能睡着,翌日也是早早就醒了,夜半的时候也没有梦魇。


    洗漱过后,秦昭云便坐在梳妆台前等着采月和采星前来梳妆,她垂眸视线透过铜镜落在了采月的身上,到底还是没能忍住,开口试探性地问道:“今日夫君可有派人过来传些什么话?”


    “回夫人,没有。”


    听闻此话,秦昭云倒是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反应了,心底那块儿悬着的石头也是久久都没有落下。


    她一直都不觉得自己是个聪明人,再说了,傅云亭可是从战场那样凶险万分的地方下来的,论心机手段,她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便是一千个秦昭云加起来,在傅云亭面前也是不够看的。


    想到此,秦昭云心中不由得有些懊恼了,是她太过心急了,昨夜不该让采月去将那些抄好的佛经送过去的。


    今日傅云亭什么都没有说,到底是没有看穿她的小心思,还是看穿了却根本不在意呢。


    这两种情况第二种的可能性要更大一些,不过他究竟是不在意,还是等着要狠狠给她一个教训?


    用过早膳过后,秦昭云便继续站在书案前抄写佛经了,这几日她渐渐也学会了提笔,写出来的字迹倒是没有第一日那般歪歪扭扭了,隐隐也能看出来些许她从前字体的样子。


    只是那又有什么用呢,她再也回不去现代了,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母和朋友了。


    或许是有些心绪不宁的缘故,下午的时候不知为何,秦昭云忽然就觉得很累,于是她便放下了毛笔,躺在美人榻上很快就睡着了。


    她原本是想要小憩一会儿就起来,可是没成想这一觉睡得是那样沉。


    *


    傅云亭回到了节度使府邸之后便径自朝着芳菲院走去,因着秦昭云喜欢安静,院子中的丫鬟们一般在早上夫人醒来之后就开始打扫院子了。


    院子中其实也很干净,要不了一刻钟的功夫就能打扫干净,而后丫鬟们便会退下,夫人若是有旁的吩咐自然会唤她们。


    是以等傅云亭进了芳菲院的时候、便发现院子中静悄悄的,院子中杨柳依依,柳树枝条迎风而动,一片碧色在眼前蔓延。


    见院子中安静的有些异常,他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知道这天下间的奴仆都惯常会见风使舵,可他这段时间对秦昭云也还算是不错,府中的奴仆便已经懈怠到这种地步了吗?


    他继续抬步朝前走去,等走到主屋外间的时候,便看见采星和采月两个人正在拿着绣绷刺绣。


    两人见主子来了,便忙不迭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而后起身正要出声给主子行礼的时候,便见主子动作轻微地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很快就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噤声行礼过后便悄悄退下了。


    傅云亭抬步走过了山水花鸟屏风,而后便见秦昭云慵慵躺在美人榻上,看样子像是睡着了。


    木窗就这样敞开着,些许傍晚金灿灿的余晖落在了她的身上,她身上都沐浴上了一层金光,看起来像是即将乘奔御风、羽化登仙的仙子一般。


    傅云亭步伐微微一顿,继续朝着美人榻走去,须臾,他站立在美人榻旁边,长身玉立、居高临下地注视着秦昭云。


    美人就是美人,即便是钗环简单、未施粉黛,看起来仍然是美艳不可方物。


    可是很快他的视线便是一凝滞。


    夏天的衣衫本就单薄,秦昭云今日穿了一件浅粉色的衣衫,平日里站着还好,可躺下的时候胸口的雪白就跳脱了出来,挡不住的春色,如同枝头粉白相间的桃花那样楚楚动人。


    傅云亭虽然不是个贪好美色的人,可归根结底他也是个男人,更何况他本就对秦昭云存在着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是以看见这一幕的时候,他的喉结忍不住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此时应该移开目光,正所谓非礼勿视,这是他读了多年圣贤书所应该明白的道理。


    可是偏偏男人的本能让他根本无法移开视线。


    他备受煎熬,偏偏那人仍在酣睡,对此一无所知。


    第57章


    海棠花正浓,美人鬓发松松散散躺在美人榻上酣睡,就连余晖都仿佛格外偏爱她一些, 在她身上温柔地镀上了一层金光,她精致绮丽的眉眼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光芒万丈到不敢让人直视。


    日光落在眼皮上似乎是有些不舒服, 惊扰到了她睡觉, 她眉心微微蹙起,一副酣睡哪更堪怜的样子。


    虽然有些不舒服, 但是她并没有睁开眼眸, 而是抬起了胳膊、将右手摊开遮挡在了眼眸之上。


    随着她的动作, 胸前的那一片雪白也就更加明显了。


    傅云亭长身玉立站立在美人榻旁边,他眉眼低垂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眼底的那片浓郁如同墨色一般渐深渐浓,或许那并不是所谓的晦涩, 而是一股更加汹涌强烈的波动。


    那是一股名为情|欲的澎湃潮水。


    陌生却又强烈。


    那些礼义廉耻的东西在脑海中催促着他移开视线,他读了十六年的圣贤书, 早就知道那些圣贤书都是骗人的, 都是皇权为了统治百姓而编造出来的胡言乱语。


    不对,或许这些圣贤书中有一句话是真的。


    君要臣死, 臣不得不死。


    这句话是对的,即便那位坐在龙椅之上帝王是个昏聩无能的君主,他的臣子也还是要死在帝王的金口玉言之下。


    理智告诉他应该尽快移开视线,可偏偏身为男人的本能却让他根本移不开视线。


    可笑他之前还以为自己有多不近女色, 归根结底,他也不过是这人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一个男子罢了。


    自从遇到了秦昭云之后,他的一些原则就无数次在她面前被打破, 她到底是有什么魔力,难道一张美人面当真能有如此大的作用吗?


    《聊斋》中有妖画皮为美人,为的是从男子身上吸取精|血,那她呢,她究竟是想要什么?


    在京城的时候,傅云亭吩咐过宋越去查探过秦昭云的事情,可偏偏传闻中的那个秦昭云和此时的眼前人根本不一样。


    若秦昭云真的是个嚣张跋扈的人,傅云亭自然是可以眼睛眨都不眨地要了她的命。


    可偏偏眼前的这个人心思澄澈,只是她偶尔的一些小心思就连他都有些看不穿。


    秦昭云,你到底想要什么?


    同时另外一道声音在傅云亭的脑海中逐渐变大,避什么嫌,若是旁人,那还有避嫌的必要,可是眼前的这个人是他光明正大拜过堂的妻子,她本来就应该是属于他的。


    难道她浑身上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他看不得的吗?


    一片浓墨在他的眼底渐渐蔓延开来,纵然傅云亭十分排斥这个事实,却也不得不承认,不知不觉,秦昭云对他的影响也更大了一些。


    他一直都是个足够心狠的人。


    他的目的一直都很明确,他历经千辛万苦从尸山血海中爬了出来,为的就是复仇。


    但抛开秦昭云是他仇人女儿的事实,他也断然容不下一个女子对他会有如此大的影响。


    其实眼下摆在傅云亭面前的路也只剩下了一条,那就是摧毁。


    只有彻底摧毁才能让他安心下来,才能让他彻底摆脱这种失控感。


    这般想着,傅云亭眼底的一片墨色如同乌云一般在不停翻涌,最后渐渐凝聚成一片来势汹汹的雷阵雨。


    即便是在睡梦中,秦昭云看起来也像是不安稳极了,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一起,像是极度缺乏安全感。


    美人榻不算大,可是她蜷缩在一起的身子只占了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傅云亭在美人榻的边缘坐下,他眸色淡淡地看了一眼秦昭云,随后便伸出右手直接掐在了秦昭云的脖子之上。


    她的脖子是那样白皙、纤细,他甚至可以清晰地看见她脖子之上的脉络。


    此时此刻,她脆弱的像是一只一直困在铁笼子中的金丝雀,纤细又美丽,只要他微微用力、就能将她的脖子彻底折断。


    他们两人之间的相遇就是一种错误。


    现在他要终止这种错误了,只要她死了,这场错误自然也就不复存在了。


    秦昭云这一觉其实睡得不安稳极了,其实今日她就一直在懊悔、昨夜自己不应该让采月去将那些佛经送过去,这样的举动到底还是太冒昧了,况且不久前傅云亭刚刚警告过她不要有任何小心思。


    她到底还是有些莽撞了。


    心事重重,即便是真的睡着了也并不安稳。


    睡着睡着,秦昭云便觉得眼前有些刺眼,她想要睁开眼睛来,可却觉得眼皮仿佛是有千斤重,根本睁不开眼。


    偏偏不久后,她就隐隐察觉了一道眼神,即便是在睡梦中,她也知道此时此刻注视着她的人不可能是采月和采星。


    她们两个人一向把规矩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更是不会做出来这般直视主子的事情。


    这是在节度使府中,旁的人也不可能如此光明正大地进了她的屋子。


    其实秦昭云心知肚明,此时敢用这样沉郁眼神看着她的人一定是傅云亭。


    傅云亭,仅仅是想到了这个人的名字,秦昭云就是心中一紧,果然昨天她就让采月去送佛经的行为还是太心急了。


    傅云亭一向日理万机,今日既然抽空来找她,定然就是为了佛经的事情。


    不用想就知道,他此番前来定然又会对她说出来一番难听的话,警告她以后不要再去耍弄这些上不来了台面的小心思了。


    其实此时秦昭云已经醒了,但是她实在是太害怕傅云亭了,因此心底隐隐存了一丝幻想,如果她没有醒来的话,这件事情是不是就能过去了?


    又或许傅云亭继续忙于公务,便派身边的奴仆前来传话。


    反正此时秦昭云是极度排斥见到傅云亭的。


    可是没想到很快秦昭云就从一旁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些许杀气,她浑身一僵,但心中还是不觉得傅云亭会真的对她动手。


    紧接着她就察觉到美人榻旁边忽然一沉,是傅云亭坐了下来,没想到下一瞬,她就察觉到脖子上一紧。


    于是在傅云亭用手掐上秦昭云脖子的那一刻,秦昭云便也睁开了眼眸,她眼眸中带着三份恐惧、七分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傅云亭,一直到方才,她都从未像想过傅云亭会真的对她动手。


    骤然睁开了眼眸,她还觉得有些不适应,睁眼的那一瞬间,眼前有一瞬间全然变得黑暗。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昭云察觉到傅云亭骤然收拢了右手,他宽大的掌心就这样将她的脖子严丝合缝的覆盖着,随着他力道的收紧,秦昭云也觉得呼吸越发艰难了。


    她下意识想要伸出双手去打傅云亭的手腕,她想要拼命反抗挣扎,刚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她也想要自尽一死了之,毕竟这个朝代可是三六九等、尊卑分明的封|建王朝,她或许永远都无法适应这个朝代。


    可是每次寻死的时候,她都会犹豫很久,她不确定自己在这个朝代死了能不能回到现代,如果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呢?


    在秦昭云的认知里面,生命一直都是这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她不该也不能如此轻易地放弃自己的生命。


    是以一直到现在,哪怕是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注定会很艰难,她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放弃自己的生命。


    在她的右手即将触碰到傅云亭右手的时候,秦昭云的眼眸轻轻眨动,一丝极为隐晦的认命从她的眼底划过,紧接着她就认命一般松开了自己的双手。


    她的双手如同脆弱的蝴蝶翅膀一般落在了美人榻上。


    与此同时,她缓缓阖上了眼眸,她既然下不了手,那就让傅云亭下手吧,若是能真的长久地解脱,那便是幸事一桩了。


    随着傅云亭力道的收紧,秦昭云也觉得越来越喘不过气了。


    可就在她以为即将窒息而死的时候,没想到傅云亭会忽然松开了左手。


    他松开手的那一瞬间,新鲜空气就如同潮水一般涌入了她的鼻腔之中,秦昭云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她的眼眸中也控制不住地落下了两行清泪。


    她流泪并不是害怕,而是一种生理上的难过。


    她用右手捂住胸口、控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同时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只见金光穿过木窗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他的面容似乎在日光照耀之下熠熠生辉。


    原本有些冷淡的神情在金光之中也仿佛染上了几分佛陀的慈悲。


    可惜,慈悲是假的,杀意却是真的。


    他很清楚,她也很清楚,他是真的想要杀了她,只是不知为何,最后却又改变了主意。


    秦昭云就这样平躺在美人榻上,日光落在她的眼眸之中有些刺眼,她开始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咳嗽声一直不断,她的模样看起来尽是楚楚可怜。


    偏生傅云亭是个没有心的。


    任她哭得如何楚楚可怜,他的眼眸都没有半分怜悯。


    从始至终,他就这样神色平静地看着她陷入一团痛苦的旋涡之中,许久过后,他才忽然伸手缓缓拂向了秦昭云的面容,他的右手指尖从她泛红的眼尾划过,点了一点她眼尾晶莹的泪花。


    随后,他垂眸神色淡淡地看向了她,语气淡淡开口问道:“哭什么?”


    他的语气是那样无辜、那样疑惑,就像是真的在探究她为什么泪流。


    闻言,秦昭云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哭得泪眼朦胧,她根本就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是有那么一瞬间,她是觉得好笑的,他都快要把她掐死了,现在却如此堂而皇之地问她为什么流泪?


    她想,傅云亭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第58章


    秦昭云很确定,此时傅云亭就是在明知故问,他就是故意这样做的, 故意问出来这样看似无辜的问题来刺激她。


    她躺在美人榻上、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他的神情隐匿在一片金灿灿的日光之中,教人察觉不到他的太多心思。


    她看不清楚他的神情, 可即便她看清楚了他的神情, 也是根本就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为什么哭,她为自己即将解脱而哭。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为什么哭, 她只是生理性地流泪。


    她也并不想回答傅云亭这个明知故问的问题, 她一直都知道傅云亭对她是颇为厌恶的。


    傅家与秦家隔着血海深仇, 他对她有偏见、有杀意都是正常的,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想过傅云亭会真的对她动手。


    可是一直等到方才,她才惊觉自己天真到可怕,傅云亭杀她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只要他想, 他随时都能杀了她,杀她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咳嗽了许久, 她才觉得呼吸稍微顺畅了一些, 她右手从胸口挪开、自然垂落在美人榻上,别过了脸, 不愿意再看傅云亭一眼,更是不愿意去回答他方才的问题。


    或许她此时还没有意识到,除了害怕和惊讶,她的心底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她迟迟不愿意开口说话, 傅云亭自然能看出来她的不情愿,指尖那一点湿漉漉的泪水似乎很快就被风干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怅然若失。


    他垂眸看了一眼秦昭云, 狭长的眼眸中莫名透露出些许冷意,见她娇艳的面容中透露出了些许倔强,明明是娇弱至极的外表,可惜却偏偏藏着一块儿犟骨头。


    不知为何,他心底没由来有些不虞,要怪就怪那时候他太过年轻,尚且不懂什么才爱情,他只当自己是为了方才秦昭云的冷淡而不虞。


    这些年在沙场之上,他早就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根本就容不下任何人的忤逆。


    于是傅云亭便直接伸出了手,他再度用手掐住了秦昭云的下颌,她明明哭得梨花带雨,可是偏偏神情又是那样倔强,倔强到让人恨不得拿着刮骨刀将她身上的反骨一块块全都刮下来。


    心中不虞,连带着用手掐着她下颌的力道也大了一些,这次他语气清淡之中更是多了一分狠厉,“秦昭云,问你话呢,听不见吗?”


    语毕,他的力道似乎是又变大了一些。


    吃痛,秦昭云的眉心下意识微微蹙起,她其实一直都不是个坚强的人,每次遇到事情的时候都很容易变得软弱。


    可是偏偏这一次,她不想在傅云亭的面前露出任何怯懦。


    她抬眸看了傅云亭一眼,柔柔弱弱的一双眼眸之中却不合事宜地流露出些许倔强,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恨意。


    那一丝恨意其实藏的很隐蔽,可傅云亭是何许人也,他不知道见过多少满含恨意的眼眸,自然也不会错过她眼底的恨意。


    顿时,傅云亭怒极反笑,他冷笑一声看向了秦昭云,清淡的语气中是显而易见的讥讽,“秦昭云,先前不是一口一个‘夫君’,喊的很是亲热吗,怎么现在却夫君的问话都不愿意回复了?”


    下一刻不等秦昭云开口,傅云亭便直接拽着她的胳膊将她从美人榻上拽了起来,秦昭云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便是反抗了也没有任何用。


    暖融融的日光从敞开的木窗中照了进来,傅云亭动作轻柔地将秦昭云揽在了怀中,若是远远看去,便觉得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才子佳人。


    可是偏偏他们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是让人无论如何都忽视不了的。


    傅云亭用手掐住了秦昭云的下颌,强|迫她避无可避地看向了他,“秦昭云,不会开口说话吗,不想开口说话的话,我看这舌头也不必再留着了。”


    语毕,他便冷哼一声径自松开了她的下颌,随后便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把匕首,那把匕首很是眼熟,正是新婚翌日,她从枕头下面摸到的那一把匕首。


    秦昭云眉眼低垂,纵然此时很不愿意低头,可她也知道傅云亭此人的脾气,若她迟迟不肯开口,只怕他真的会直接用匕首将她的舌头割断。


    “夫君都已经动手要掐死我了,难道还不许我一个人哭一会儿吗?”


    闻言,傅云亭眉眼低垂正在打量手中的匕首,宝石在日光下散发出点点光芒,落在人眼眸中的时候无端让人觉得有些刺痛。


    见秦昭云总算是开口说话了,他不知为何,忽然极为清淡地笑了一声,笑声中似乎带了些旁的意味。


    他一直都是看起来如同冰雪一般冷淡的一个人,便是成婚那日都鲜少有眉眼俱笑的时候,如今骤然笑起来的时候,颇有一种冰雪消融的意味。


    原本就清俊的面容此时更是多了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见了他如今的样子,定然会将他看成是心地善良的仙人。


    偏偏秦昭云实在是太过清楚,这张翩若谪仙的面容之下是一颗何等凉薄的心。


    傅云亭动作轻飘飘地将匕首扔在了美人榻上,匕首落下的那一瞬间,美人榻有那么一瞬间的变重,此时他看向秦昭云的目光是那样冷然,“秦昭云,我为什么会忽然对你动手,您难道心中真的不清楚吗?”


    听闻此话,秦昭云一颗心重重一紧,果然是如此,果然是因为昨日她派采月送了佛经过去,她心中紧张,连带着纤长的睫毛都开始不自觉的轻轻颤动。


    纤长睫毛如同蝴蝶翅膀那样轻轻颤动,在她的眼睑下面投落一道阴影。


    傅云亭的视线始终都牢牢锁定在她的面容之上,自然是没有错过她颤动的睫毛,他动怒的同时还觉得有些好笑,那腌|臜不堪的忠勇侯府如何就养出来了这样一个人,就连撒谎都不会。


    他见过太多撒谎不眨眼的人了,也见过太多太多虚伪薄情的人了,那些人死在他手中的时候,无一不是用满是恨意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恨不得能抓到机会与他一同玉石俱焚。


    可偏偏都已经死到临头了,秦昭云却还是连一个谎话都说不好,真是傻的可爱。


    傅云亭看着秦昭云轻轻颤动的睫毛觉得有些好笑,她知不知道自己有这个坏毛病,每次紧张或者心虚的时候,纤长的睫毛就会不停颤动?


    看样子像是不知道,不过他也没打算大发慈悲告诉她这个事情。


    他觉得好笑,事实上也确实笑了出来,眉眼俱笑,看起来是一位翩翩君子。


    第59章


    伴随着傅云亭的一道轻笑声,原本屋内就显得有些凝滞的氛围、此时更是显得焦灼。


    听见他笑声的时候,秦昭云更是浑身一颤, 心中尽是不可思议,她方才差点就被他活活掐死了,可他现如今却是一点愧疚和害怕都没有, 甚至能够如此坦然地笑出来。


    他还真是毫无心肝。


    即便是秦昭云没有抬眸, 可是傅云亭却还是轻而易举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也懒得同她再去说这些弯弯绕绕的话语了, 索性直接开门见山道:“秦昭云, 你不必觉得委屈, 也不必在这里装傻充愣……”


    “我且问你一句,昨日你让奴仆往清苑送的那些佛经究竟是什么意思?”


    听见他这一番话的时候,秦昭云并不觉得意外,反倒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错觉, 她担心了一夜的事情、果然还是应验了。


    也怪不得傅云亭今日会如此对她,看来有些事情终究还是瞒不过, 只是这个时候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说实话的。


    于是她眼眸轻轻眨动, 思索片刻,这才开口道:“夫君, 自从知晓当初父亲做过的那些错事之后,妾身心中一直都是惶恐不安,抄写佛经之后就想先送到夫君那里焚烧,如此也能减轻心中的罪孽。”


    她这番话一听, 傅云亭就知道是假的,此时他也没了要与她继续虚与委蛇的心思,更不会惯着她如此明目张胆在他面前说谎, 直接冷笑一声,右手发狠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眸看向了他。


    “秦昭云,早在之前我就告诫过你收起这些耍小聪明的心思,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更不会因为你掉了几滴眼底就对你心思手软。”


    “蠢货,你真以为自己聪明到撒谎天衣无缝的地步了吗,还是你觉得我会轻易被你的三言两语所蒙蔽?”


    被傅云亭掐住脖子的时候,秦昭云没有觉得委屈,可偏偏听见他骂她“蠢货”的时候,她忍不住落泪了。


    傅云亭用手死死掐住了她的下颌,她就这样抬眸看向了傅云亭,一张华若桃李的面容就这样避无可避地映入了他的眼底。


    几乎是顷刻间,秦昭云的一双桃花眼中就噙满了泪水,可即便是她已经泣涕涟涟了,傅云亭却还是不为所动,他的神色一直都是冷淡中带着些许讥讽。


    在他这样的目光之中,似乎她的一切小心思都是无处遁形。


    甚至是在看见她落泪的时候,他本就冷淡的神色更是增添了些许嘲弄。


    他似乎是在嘲弄她的自不量力,他明明应说过了不会因为她落泪而心软,可是偏偏她还是蠢到在他面前流眼泪。


    他觉得秦昭云实在不是什么聪明人,如果她真的聪明就应该将他先前说的那一番话放在心中,可是她倒好,偏偏要一次又一次地在他面前犯蠢。


    他不知道从前到底有多少男人会被她的眼泪所欺骗,那些男人或许会被她美貌和言语所欺骗,可他绝对不会。


    绝对不会为了这么一个女人鬼迷心窍。


    秦昭云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掉落,眼泪在她白皙的面容上冲刷出两道粉痕。


    眼泪打湿了她纤长的睫毛,她的睫毛变得有些湿漉漉的,像是蝴蝶在风雨之中淋湿了翅膀,眼眶红红的样子看起来很是惹人怜爱。


    可偏偏傅云亭却是心冷如铁,根本是不为所动。


    秦昭云抬眸的时候,她一片朦胧中从他的面容中窥见了些许不耐烦,顿时秦昭云便知道他恐怕是没什么耐心了。


    她张了张口,其实也知道自己眼下怕是没什么选择了,只能说实话了。


    可惜她只是刚启唇,下一刻傅云亭便松开了掐住她下颌的右手,紧接着他便并拢了食指和中指直接插|到了她的口中。


    他的手指到了她口中横冲直撞,而后直接拽住了她的舌头。


    这样的动作屈|辱意味实在是太过浓厚了,这一刻,秦昭云觉得自己好像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件儿。


    她就像是这屋子里面摆放着的一尊花瓶一样,主子让它装什么就只能装什么。


    她下意识想要张口去咬傅云亭,只是可惜下一瞬傅云亭就像是察觉到了她的意图,眸色略微冷淡地看了她一眼。


    于是福如心至,秦昭云就看懂了他眼底警告的意思,她这一口如果咬下去的话,只怕他不但要拔掉她的舌头,恐怕还要敲掉她满口的牙、


    秦昭云便只能维持着这样屈|辱的姿势,任由他动作。


    或许是房间中实在是太安静了,她甚至能够听见他的手指在她口腔中搅|动发出的水渍声,起先是有些不适应的,可后来从舌根处蔓延开来一片麻木。


    她渐渐觉得舌头连同整个口腔都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


    因着口腔觉得不舒服的缘故,她的眼眶就变得更红了,眼泪也是要到不掉的挂在纤长的睫毛上,当真是我见犹怜。


    可傅云亭是个没有心的混蛋。


    不知道过了多久,傅云亭总算是放过了她,许是折磨她的时间够长了,他这才动作施施然地收回手。


    在傍晚金色余晖的照耀之下,他的手指都仿佛染上了一层潋滟水光,看起来有种莫名的色|气。


    再配上他面上似有若无的笑意,倒是给人一种斯文败|类的错觉。


    可是秦昭云却没有心情去注意到这一幕,在他松手的那一刻,秦昭云就控制不住地趴在了美人榻旁边干呕。


    她只觉得胃里面一阵翻涌,控制不住地吐了许多口水。


    她泪眼婆娑,控制不住地从心底生出了一股对自己的厌恶,这样屈|辱地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活着而活着吗?


    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一个开始,傅云亭对待她就像是对待阿猫阿狗一样,依照他如此恶劣的性子,想来以后这样的事情也不会少。


    她以后的日子还有的熬呢。


    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个念头,秦昭云就觉得心如死灰,如果余生都是这样活着,倒不如一头撞死为好。


    与她的满腔愤恨全然不同,傅云亭收回了右手之后就从美人榻上起身了,眼下他长身玉立站在了美人榻旁边,面无表情垂眸看了一眼水光淋漓的手指,从他的眼眸之中看不到半分旖旎情思。


    随后他便动作慢条斯理地用左手从袖子中找到了一方白色帕子,左手拿着帕子,面上一派云淡风轻地用帕子擦着自己的右手手指。


    明明是在做这样带着些许色|气的动作,可是他面上却还是一片冷然,动作也是不紧不慢,仿佛方才所做的事情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其实秦昭云已经吐到没有口水可以吐了,但是她还是在控制不住地干呕,恨不得将自己的胆汁都一并给吐出来。


    安静的屋子之中,她的干呕声是那样明显。


    半响之后,傅云亭总算是擦干净了自己的右手,他垂眸眸色阴晴不定地看了一眼秦昭云,入目只有她那一头乌黑如同珠翠一般的秀发。


    他根本无从窥探她的心思。


    可是她的心思有这么难猜吗?


    傅云亭抬步朝着里间的圆桌走了过去,他随手提起了放在桌子上的白瓷茶壶和一个白瓷茶杯,而后重新走到了美人榻旁边,动作行云流水一般倒了一杯茶递给了秦昭云。


    见眼前兀自出现了一杯茶,秦昭云那厢仍然是在干呕不止,她的视线落在他骨节分明右手上的时候微微一顿。


    他还真是屈尊降贵,为了给她递茶甚至是半蹲了身子。


    将她折腾成如今狼狈样子的人是他,偏偏此时居高临下、如同神祗一般对她伸手援助之手的人也是他。


    傅云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她迟疑了片刻,其实她心中并不想接受傅云亭这般假惺惺的好意,但是她害怕傅云亭会忽然发疯,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他递过来的茶盏。


    她接过茶盏,一连漱了几次口,这才觉得那股胃酸倒流的难受消散了一些。


    这杯水用完了以后,傅云亭倒是很有眼色地再给她倒上了一杯茶,秦昭云端着茶盏动作有些急切地仰头喝完了茶水。


    因着动作有些急切,些许茶水顺着她的唇边坠落,一路蜿蜒划过她的下颌、脖子,最后没入衣领更深处。


    沾染了水渍之后,那片雪白也似乎变得更加恍人眼睛了。


    秦昭云喝了一盏茶之后,这才觉得嗓子没那么难受了,她在脑海中飞快思索着要如何回答他方才的话,她将茶盏放在了美人榻旁边的小桌子上,美艳的面容上浮现了些许苦涩,这这才缓缓开口。


    “父亲虽然子嗣单薄,可却对自己的两个女儿都不是很上心,嫡姐是嫡出,为了联姻需要,父亲倒也曾找人教导嫡姐琴棋书画。”


    “可我只是个庶女,父亲只是将我当成联姻的工具,自然不会找人教导我这些东西,是以到如今我都是目不识丁,抄写佛经的时候,就连佛经上面的字都认不全,写出来的字迹也都是歪歪扭扭。”


    “便是采月和采星都能识文断字,并且写的一手好字,夫君,妾身心中自然是有些自卑怯懦的,这才按捺不住命人将佛经送了过去,只是希望夫君看了妾身歪歪扭扭的字迹之后,能够大发善心替妾身找一位女夫子。”


    语毕,秦昭云便有些卸力地靠坐在了美人榻上,方才被傅云亭这么折腾了一通,她自然是不敢再撒谎了,说出来的自然也都是真话。


    真的不能再真的话。


    第60章


    经过方才那一顿教训之后,秦昭云自然是不敢再撒谎了,只是她讲的字字句句都是真话, 可是最终的目的却没有说出来。


    她想要识文断字是真的,可却不是为了恭恭敬敬地抄写佛经恕罪,那是秦兴所犯下的罪孽, 跟她一个阴差阳错穿越到这个朝代的人有什么关系?


    她抄写佛经, 并不是为了恕罪,而是真的觉得傅家父母死的实在是冤屈。


    她想要识文断字, 并不是为了抄写佛经, 而是为了有一天离开傅云亭的时候, 她一个人也能在外面存活下去。


    秦昭云一直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聪明人,可却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已经笨到连一个谎话都说不好了。


    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傅云亭便眉眼低垂,视线不自觉落在了她纤长的睫毛之上, 这一刻,他有些不清楚自己心中到底是希望她说实话、还是期望着她再次说谎。


    如此他便能借着一些由头, 光明正大地欺负她, 给她一些教训。


    似乎是后者多一些。


    只是可惜,她这次没有说谎, 纤长的睫毛也没有轻轻颤动。


    他心底似乎是遗憾要多上一些。


    秦昭云的眼眶微微发红,纤长的睫毛上还要挂不挂地衔着几颗眼泪,因着方才的折腾,此时她的鬓发也有些松松凌乱了。


    金灿灿地余晖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的眉眼也都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更是为她增添了一分楚楚动人。


    说完这话之后,秦昭云的一颗心其实还是提着的, 虽然她方才确实说的是真话,但保不准傅云亭这个疯子又会忽然发疯,更何况他折|辱她也并不需要任何理由。


    富贵迷人眼,整日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其实秦昭云心中一直都是犹豫的,她不知道自己离开了这个院子、到外面应该如何存活,也不确定是否真的要放弃这样的富贵日子。


    可是每次跟傅云亭在一起的时候,她都会无比坚定要离开这里的心思。


    锦衣玉食再好,终究还是寄人篱下,事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更是就连性命都不能自己做主。


    傅云亭尚且不清楚她的想法,又或许从头到尾,他都不曾真的在意她的想法。


    太过容易到手的东西总是不会让人珍惜,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的美人也总是让人少了几分怜爱的心思。


    见傅云亭一直都没有开口说话,秦昭云的心中更是莫名多了一些忐忑,她眉眼低垂,此时也不敢光明正大地抬眸去傅云亭,她的余光只能窥见他宝石蓝的衣袂。


    其实平日里傅云亭都是穿黑衣,今日或许是公务没有那么繁忙了,他便穿了一袭宝石蓝的衣衫,方才自从睡醒就一直被他折腾,其实秦昭云也是才注意到这件事情的。


    不够她本来也不关心他究竟穿了什么颜色的衣衫。


    傅云亭不开口说话,秦昭云自然也是不敢开口的,是以一片寂静在屋内蔓延开来,些许蝉鸣从院子外面的树木上传来,却不显得聒噪,反倒是衬得屋内更加沉寂了。


    两个人的距离明明离的那样近,可是偏偏两人却是心思各异,根本无从察觉到对方真正的心思。


    不过也真是奇怪,傅云亭不是一向日理万机的吗,今日回来的这样早不说,居然还有心情在她这里浪费时间。


    半响之后,秦昭云忽然察觉到美人榻一旁沉了一下,那一片宝蓝色也就更加肆无忌惮地闯入了眼底,傅云亭居然又在她的身边坐下来了,此情此景是何等熟悉。


    秦昭云莫名心中一紧,脖子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起来了。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傅云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她撒谎,他要责罚她,她如今分明已经说了实话,可他却还是迟迟不肯离开。


    是不是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他总能找到机会从中挑刺。


    想到此,秦昭云下意识看了一眼傅云亭,她启唇正要说一些什么话,却见他眼神莫名有些幽深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点点金色余晖落入了他的眼眸之中,为他本就幽深的眼眸更是增添了几分波云诡谲。


    他的眼睛像是金色的蛇瞳。


    而更恐怖的是,他的眼眸中清晰地浮现了她的面容。


    于是那一刻,秦昭云有些不寒而栗,也就不敢再开口说话了,可没想到下一瞬傅云亭就直接用右手掐住她的下颌吻了下来。


    没想到他会忽然有这样的举动,秦昭云此时可谓称得上是目瞪口呆了。


    他温热的呼吸扑洒在了她的面容之上,她并不爱傅云亭,可是这一刻,却还是不由自主红了面颊。


    她想要推开他,偏偏却又顾忌着他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性子,胳膊有些僵硬地抵在了胸前,到最后却还是半推半就地从了他。


    耳鬓厮磨,意乱情迷,等到秦昭云回过神来的时候,两人的唇舌早就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了一起,甚至安静的房间之中能听见些许清晰的水渍声。


    秦昭云早就羞红了一张脸。


    不知何时傅云亭伸手扯开了她鬓发间的白玉簪子,顿时她满头乌泱泱的青丝便垂落而下,如同无尽柳丝一般不知道拂过了谁的面容。


    男女情|事,从来都是让人意乱情迷。


    等到秦昭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便察觉到身上骤然一凉,虽说现在是夏日,可是身上骤然少了一件衣服,还是会猛然觉得有些凉的。


    她回过神来便看见傅云亭解开了她的纱裙,于是她大片雪白的肌肤就这样直接露了出来。


    她此时上身只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肚|兜,上面绣着一朵雍容华贵的牡丹花,水红色的颜色更是衬得她肤白胜雪、妖艳胜妖。


    不知不觉,傅云亭已经压着她倒在了美人榻之上。


    而她的胳膊也在不知不觉中揽住了他的脖子。


    眼看两人就要擦枪走火的时候,傅云亭却硬生生拉回了一丝理智,他伏在秦昭云身上,微微抬起了头,容貌隽秀、眼神风流。


    若说他原先是一尘不染的谪仙,现如今便是为情|欲所困的堕仙,一举一动都是风流浪荡的意味。


    眼神中藏着的情|欲无论如何都不能掩盖。


    只是看一眼就会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


    原本两个人一直在亲吻,此时他骤然离开,秦昭云倒是有些不适应地抬眸看了一眼他,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疑惑。


    傅云亭再度低头安抚性地在她唇边亲了两下,以示安抚。


    见他亲了下来,秦昭云其实是有些不适应的,她想要避开他的动作,可却被他亲的浑身无力,根本躲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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