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随着时间的流逝,秦昭云白皙的额角沁出了点点碎汗,原本带着些许凉意的地面也仿佛变得滚烫起来了, 她好不容易变得清明一些的眼神再次陷入了一片混沌之中。
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不清了,耳边似乎有一阵脚步声越走越近,没过多久, 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双纤尘不染的云锦靴子。
视线再往上, 便是一片洁白如雪的衣袂。
此时秦昭云只觉得如同有千万只蚁虫在噬咬她的身体,她用尽全力维持着身体的清醒, 伸手去将那一片洁白如雪的衣袂紧紧拽在了手中, 语气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哀求道:“傅云亭, 放过我吧……”
闻言,傅云亭的眼底浮现了一丝显而易见的遗憾,她的确是开口求他了,可是却不是他想要的那种恳求。
自然他是不会答应她的。
他放过她了, 那谁来放过他?
他垂眸轻轻看了一眼秦昭云用力攥住的那一片衣袂,他轻轻扯动了一下嘴角, 像是在嘲笑她的痴心妄想, 又像是在讥讽他自己的鬼迷心窍。
眼底蔓延开来一片冷然,他看出来了她是真的在求他, 可那又如何?
傅云亭随意地往后退了半步,于是那片洁白如雪的衣袂便轻飘飘地从她的手中脱落了。
两人都不愿意率先低头,秦昭云骨子里面更是倔强,脑子实在是混沌不清了, 她就用牙齿用力咬着自己的唇瓣,死死血迹从她的唇瓣上沁了出来。
若不是此时她实在是没了什么力气,只怕要从自己的唇上硬生生咬下一块儿肉了。
她恢复了些许理智, 用双手撑在地上就要一步步爬到外面去,只是可惜体内实在是太灼热了,灼热到她最后只能如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喘气。
该死,也不知道他到底给她喂了什么酒,怎么会这么烈?
仿佛是有一把无形的火要将她彻底焚烧殆尽。
屋内一片安静,两个人谁都不愿意率先开口,屋内只有秦昭云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还没过去多久,秦昭云原先只是额头上有汗珠,慢慢地脖子上也有了些许汗水,其实僵持下去,受苦的人只会是她。
只要傅云亭足够狠心,最后求饶的人一定会是她。
片刻之后,傅云亭垂眸视线从她的面颊上掠过,最后低低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地弯腰将秦昭云从地上抱了起来,随后他便抱着她一步步朝着里间走了过去。
经过珍珠帘子的时候,一片冰凉在面颊上蔓延开来,像是丝丝缕缕的雨珠。
秦昭云恢复了些许理智,明明视线都已经模糊不清了,她却还是嗓音微弱骂道:“卑|鄙,无耻……”
一直等两人双双倒在床榻上的时候,珍珠帘子还是在相互碰撞发出如同玉石一般的清脆声响。
原先傅云亭是想着一定要将这扇珍珠帘子撤了,可现在却又觉得留下来也不错。
叮咚的声响之中,秦昭云逐渐靠近了一汪清泉,直到最后,傅云亭终于如愿从她的口中听见了“求你”两个字……
一响贪欢,等到云雨初歇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时候了,傅云亭起身之后便唤人送来了热水,抱着秦昭云沐浴清洗了一番,并且给她身上的伤口全都涂了药。
其实他已经十分收着自己的力道了,可却偏偏还是在她身上留下来了一些痕迹。
*
等到秦昭云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了,她睁开眼的一瞬间只觉得身上传来一阵酸痛,屋内黑漆漆一片,她抬手触碰了一下身边的床榻,一片冰凉传来。
若不是身上传来的那一阵酸痛,她恐怕还会以为自己白日是做了一场梦。
身上的酸痛清清楚楚提醒着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秦昭云实在是觉得太委屈了,两行清泪控制不住地从她的面颊上滑落。
她无声地哭着,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分明受到了伤害却不敢大声地哭出来,只敢小声呜咽着去舔|舐自己的伤口。
她轻微动了一下自己的身子,发现自己腿心的隐秘处传来了一些清凉,看样子已经是上过药了。
另外身上虽然有些酸疼,但还是很清爽,想来也是已经沐浴过了。
她静静哭了片刻,心底一片茫然,她当然是觉得委屈的,心中自然也是怨恨傅云亭的,可然后呢?
然后她究竟应该怎么做呢,或者换句话来说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并非是为了自己的贞洁而难过,她恨的是这个尊卑分明的封|建王朝,在这个傅云亭可以一手遮天的府邸中,她就连反抗也是无足轻重。
即便是她真的对傅云亭怀恨在心,可她又能做出来什么报复他的事情吗?
即便是豁出了这条性命,怕是也难以损伤到他的一根头发丝。
将来她究竟要怎么办,是等着这个万恶的封|建社会彻底将自己吞没,还是等着在日复一日的压抑之中彻底走向疯魔。
她不知道。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还是采月听见了里间似乎是传来了一些细微的响动,她原本是下意识想要走到里间察看一下情况,可却在看见珍珠帘子的时候定定地停下了脚步。
今日一早夫人醒来之后便要求撤了屏风,屋子空荡荡的总归是有些不好看,采月便想起来了库房中还放着珍珠帘子,夫人一听就很是满意,当即便命人换上了。
只是这珍珠帘子美则美矣,实在是太过吵闹,有人经过的时候必定会叮咚作响。
是以此刻哪怕是采月听见里间传来了些许动静,也不敢贸然进去查看情况,她静静地在帘子前站了片刻去听里间的动静,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问道:“夫人,您是醒了吗?”
闻言,秦昭云先是伸手动作飞快地用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这才嗓音闷闷道:“采月,你进来吧。”
很快便有丫鬟点燃了烛台,橘红色的暖光照亮了屋子,原本黑漆漆一片的屋子瞬间便亮了起来。
其实今日主子离开以后,她们都很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以看见夫人身上的那些痕迹之后,采月和采星的面容上也没有露出任何惊讶。
两人只是如同往常那样伺候着夫人洗漱,见夫人走路有些不方便,两人便把铜盆端到了床榻边,很快小厨房便端来了晚膳。
因着时辰已经晚了,晚膳就比较清淡,有红枣燕窝羹和一些糕点。
晨间的时候秦昭云就没怎么用膳,白日被傅云亭折腾了这么久,她自然是饿的,只是她的胳膊实在是没什么力气,根本端不动白瓷碗。
见此,一旁的采月忙不迭端起了白瓷碗,用调羹伺候夫人用膳。
红枣燕窝羹分明是极为甜的,可是秦昭云却觉得心头一片酸涩,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那般不停坠落,有些直接落在了调羹里面。
见夫人哭了,一旁的采月有些手足无措,可却害怕夫人饿着,只能先拿出帕子替夫人擦了擦眼泪,这才继续伺候夫人用膳。
秦昭云的眼泪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因着丫鬟们来来往往,珍珠帘子不停晃动、相互碰撞发出了些许清脆的声响,这声声如玉的清脆声响让秦昭云想起来了一些下午的事情。
于是她眼泪大颗落下,就连口中的红枣燕窝羹也似乎染上了些许苦涩,秦昭云动作带着几分艰难的喝下了燕窝羹,随后她便伸手制止了采月的动作,示意自己已经吃饱了。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一扇不停晃动的珍珠帘子之上,白日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铺天盖地地袭来,她的情绪也在此刻毫无预警地崩溃了,“采月,去把那珍珠帘子撤掉,快点撤掉。”
语毕,秦昭云就控制不住地一直哭泣,不再是先前的默默流泪,而是嚎啕大哭,一直等到丫鬟们手忙脚乱地将那扇珍珠帘子拆下来之后,她的情绪这才稍微好了一点。
洗漱过后,秦昭云便让丫鬟们都退下了,采月和采星实在是放心不下,两人便轮流守在屋外当值,时刻注意着屋子里面的动静。
一直等到哭到筋疲力尽的时候,秦昭云这才沉沉睡去,往后的日子也不知道要怎样才能熬下去。
*
那厢杜容其实在杜府满心欢喜的等待着,在他看来,这世上就没有他父亲办不到的事情,这门婚事俨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可是没想到等到父亲回来的时候却是愁容满面,见此,杜容忍不住立刻开口问道:“怎么了父亲,是傅大人不同意吗,还是那姑娘不愿意?”
“是不是她嫌弃我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我发誓,我以后一定会改正的,我以后一定努力读书,努力学着去接手家里面的生意……”
话未说完,便见杜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道:“傻孩子,你可知你看上的人正是傅大人的妻子。”
闻言,杜容简直是晴天霹雳,十八岁之前,他一直都是荆州城最出名的纨绔子弟,游手好、无所事事,他一直都不觉得这有什么,他的父亲是荆州城首富,他便是一直挥霍都没有什么。
可在有了心上人之上,这些事情都成了他身上洗刷不去的污点。
而更要命的,他的心上人早就嫁给了旁人为妻子。
想到了那姑娘脖子上明显的掐痕,杜容虽然是个纨绔,却也不是傻子,她都已经是节度使夫人了,又有谁敢对她动手,除了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对她并不好,这门婚事难道就不能和离吗?
第72章
“爹,这算是什么事情,那傅云亭对她并不好, 成婚了还可以和离,爹,你知道她脖子上的掐痕吗, 除了傅云亭还有谁敢这样干……”
话未说完, 杜宁便忍无可忍地伸手打了杜容一巴掌,他聪明一世, 怎么偏偏有了个这样的儿子, 不知道祸从口出这个道理吗?
杜容觊觎旁人的妻子, 今日他是付出了九成赋税的代价这才能抱下来他的一条性命,原本以为杜容会迷途知返,却没想到他居然说出了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语。
杜宁气的控制不住地咳嗽,旁的话也是都懒得说了, 见杜宁仍是一副冥顽不灵的样子,他也是真的动怒了, 更是害怕杜宁会做出什么傻事。
于是杜宁便吩咐奴仆们将少爷带回去好生看管, 即日起若是没有他的吩咐,不许少爷出府半步。
杜容从小到大干过许多混账的事情, 可无论他干了什么事情,父亲也从未打过他,杜宁被扇了一巴掌,神情中尽是失魂落魄, 只能麻木地跟着奴仆们离开了。
*
一觉昏昏沉沉,等到秦昭云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作了,即便是阖上了眼眸, 眼前也是亮堂堂一片,她便索性睁开了眼眸。
只是没成想甫一睁眼,便看见傅云亭穿着一袭宝石蓝的袍子坐在了床榻边,他骨节分明的右手正握着一卷书册,书页微微泛黄,衬得他一双手越发修长如玉、骨节分明了。
玉冠束发,些许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他的面容之上,他原本有些冷淡的神情也在此时沾染上了些许如同神祗一般的慈悲。
或许是因为刚醒来,秦昭云的思绪还是有些模糊,她的视线落在傅云亭面容上的时候竟是带着几分平静,眼神如同一朵轻柔洁白的云朵。
眼底一片澄澈干净。
她轻轻眨动眼眸,稍微一动身上就传来些许酸痛,这些酸痛瞬间将她的理智拉了回来,秦昭云用手撑在床榻之上慢慢坐了起来,眼神带着些许莫名地看向了傅云亭。
见她醒了,傅云亭先是动作不紧不慢地将书册阖上了,而后侧首看向了她,语气淡淡中也带着几分明显的和煦,“秦昭云,你醒了。”
话音刚落,秦昭云便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昨日她没能做到的事情,今日总算是做到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很是明显。
而傅云亭明明是可以躲过这一巴掌的,却偏偏还是受下了这一巴掌,甚至是在发觉她要扇巴掌的时候,主动将脸往她手的方向凑了一下。
秦昭云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头,未施粉黛的一张脸却还是美的惊心动魄,鸦青色的长发就这样清泠泠地披散在了身后,美艳不可方物,偏偏垂落的青丝又为她增添了些许清冷感。
其实昨晚她想了一夜事情,想自己以后应该怎么办,可却也没能想个明白,她只是太委屈了,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别人这样对待。
此时静静地靠坐在床头,清脆的巴掌声仿佛仍然在耳边,她从来没有打过人,方才用的力气实在是太大了,眼下她的右手掌心还被反震的有些发麻。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做错了,她如今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只家雀,哪有随意发脾气、打人的道理?
也不知道傅云亭会如何对她,她从前只是不愿意同他说话,他便要用匕首割断她的舌头从,那这一次呢,他是否要用长剑将她的手筋挑断。
她其实是有些害怕的,一颗心惊惧不定。
在傅云亭主动拉住她右手的时候,她更是惶恐不安到了极致,可是她能鼓起勇气扇他一巴掌就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现在再也没有胆子敢拂开他的手了。
他这是想要做什么?
傅云亭侧身坐在了床榻边,他用右手拉住了秦昭云的手递到了自己的唇边,秦昭云还以为他是要咬她,可没想到到最后他居然只是轻轻在她的手背上亲了两下,“手疼不疼?”
此时此刻,他同昨日在床榻上蛮横霸道的样子全然不同,简直是已经到了判若两人的地步了。
听到了他方才那一句问话的时候,秦昭云甚至有一种想要笑的冲动,原来一个人可以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啊,她扇了他巴掌,他却还反过来问她的手疼不疼,真是可笑。
事实上秦昭云也确实笑了出来,她从傅云亭手中抽出了自己的手,笑意在眉眼间昙花一现、很快就归于一片平静了,她有些疑惑不解地看向了傅云亭,道:“我打了你,你反倒问我手疼不疼,傅云亭,你是贱|骨头吗?”
闻言,傅云亭的神色倒是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是眉眼含笑地看了一眼她,乍然似冰雪消融、千树梨花开,脾气极好地开口道:“秦昭云,我不是说过了,我心悦你,我要与你做真正的夫妻。”
听见他这一番冠冕堂皇的话语,秦昭云心底不可避免地又攀染起了些许怒意,脑海中再次浮现了昨日那些屈辱的事情,昨日他非要一次次逼着她说出来那些羞人的话语。
态度俨然是将她当成了可以肆意折|辱的玩物,哪有半分是对待自己妻子的态度?
她冷笑一声,抬眸径自看向了傅云亭,“你要与我当真正的夫妻,哪有丈夫会给妻子喂那种催|情酒的?”
言外之意便是骂傅云亭是个心思不正的下三|滥。
傅云亭听出来了她的言外之意,他笑了笑,笑容里多了一些莫名的意味,“怎么不能,闺房之乐,无可厚非罢了。”
第73章
没想到傅云亭居然有脸说出来如此冠冕堂皇的一番话,甚至还是如此理直气壮,他一开口, 秦昭云就忍不住神情难掩震惊地看向了他。
可没想到这段话仅仅是个开始,傅云亭还能云淡风轻地说出来更多厚颜无耻的话语,“再说了那酒也是有别的用处的, 最起码昨天没让你疼太久吧。”
他这话虽然说的半遮半掩, 可是秦昭云还是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她原先还能反唇相讥, 可是现在俨然是已经被他气得说不出来半句话了。
他纵然说话十分委婉, 但是秦昭云还是听出来了他的言外之意, 疼太久,怎么没有疼太久?
见她真的生气了,傅云亭便轻笑了一声,识相地没有再说旁的话来激怒她, 语气也没了方才的戏谑,“秦昭云, 你与我是拜过天地的夫妻, 我们二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天经地义,先前是我一叶障目, 如今我已经想明白这件事情了。”
“不过你若是一时间不习惯也没什么,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想明白。”
语毕,傅云亭便径自拍了拍手,于是很快丫鬟们便端着铜盆鱼贯而入了, 傅云亭则是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床塌上起身走到了书案边去端详秦昭云写出来的字迹。
他的父亲原先是当世大儒、学问深厚,他自然也不差,指点秦昭云写几个字自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昨日说她写字进步很大也的确是实话。
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她写出来的字迹, 原本是想要提笔在她的字形上纠正一些的,可临了却改变了主意。
常言字如其人,他想要等到她写的一手好字的时候仔细看一看她的字,也去仔细看一看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休息了一晚上之后,除了腿心的隐秘处还有些疼痛,她身上的酸疼不适感就已经消散许多了。
本来采月还想将铜盆端到床榻边伺候夫人洗漱的,只是没想到夫人便拒绝了,说是要先穿衣再去洗漱。
秦昭云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情,原本是想要让采月去挑选衣衫的,眨眼间她便改变了注意,决定自己前去。
甫一打开衣柜,果然便看见里面都是清一色的粉色衣衫,各种各样的粉色。
不合事宜地,她又想起了昨日的情形,傅云亭抱着她一步步朝着床榻走去,外衣和纱裙都褪下的时候,她肤白胜雪的身上只剩下了一件玫粉色的心衣。
这个时候他的动作忽然微微一顿,视线从她身上扫过,语气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话,“果然,你穿粉色果然很好看。”
此时看着这衣柜中的一片粉色,秦昭云气极反笑,恍然大悟,怪不得那时候他会忽然说了那样一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怪不得她衣柜中只有零星几件旁的颜色的衣衫,原来都是傅云亭吩咐的,原来他的心思起的这么早。
什么他想与她做真正的的夫妻,说到底也不过是见色起意。
她冷冷地看了一眼衣柜,下意识伸手就想要去拿一旁其他颜色的衣衫,可伸出手的时候却又觉得这样只会显得欲盖弥彰,她便随意扯了一袭浅粉色的衣裙换上。
洗漱之后,秦昭云便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等着采星给她梳妆,她的胸口其实还有一些深深浅浅的痕迹,不过这些痕迹与她脖子上的掐痕一比也就什么都不算了。
镜中人的面容还是一如从前,可是细看眉眼间似乎是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她不愿意去想这几分变化究竟是为何,只是眉眼低垂,静静等着梳妆。
采星知道夫人一向不喜繁琐的发髻,便按照往常的喜好替夫人梳好了一个发髻,只是簪子从银簪换成了金步摇。
纵然是未施粉黛,可她的样子看起来仍然是美艳无双。
像是一株迎风徐徐摆动的芙蓉花。
那厢傅云亭其实已经在外间等上一段时间了,见秦昭云出来了,他便看了守在门口的宋越一眼,随后便有奴仆抬着一个个红木箱走了进来。
红木箱打开之后,只见里面放着各色各样的首饰,每一件看起来都是华贵不凡。
最后傅云亭从袖中掏出了一枚通透的玉佩给秦昭云系到了腰间,秦昭云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她下意识就想要避开他的动作,但是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没动。
随着他的动作,她垂眸视线轻轻落在了他的手上。
傅云亭系玉佩的动作很熟练、也很赏心悦目,那块儿玉佩看起来也是华贵不凡,比杜容留下来的那块儿玉佩看起来要清透许多。
有些话也无需多言,其实秦昭云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因着采月和采星对她的首饰都很熟悉,所以她便把杜容送的那块玉佩放在了枕头底下,昨夜醒来的时候,她便已经发现那块儿玉佩不见了。
定然是傅云亭拿走了。
下一瞬,傅云亭就将玉佩系好了,他收回了手,同时也直起了身子,轻飘飘一眼就猜到了她的心思,“枕头下的那块玉佩,我已经拿去物归原主了。”
“另外,秦昭云,我同你说过的那些话,你最好再仔细考虑一下,我是有足够的耐心等你,可你最好也不要让我等太久。”
语毕,傅云亭便径自转身离开了,奴仆们也跟着离开了,房间内一下子便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了,秦昭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摆着的金银首饰,不知道应该作何感想。
房门就这样敞开着,金灿灿的日光落了进来,日光落在金银首饰上以后,那些首饰就更加耀眼了,甚至有些晃到了她的眼睛。
院子里面杨柳依依,远远看去也是一片清辉,秦昭云的心中莫名有些发沉,她总觉得自己对傅云亭而言不过是笼子中豢|养的一只鸟雀。
喜欢的时候逗弄一番,不喜欢的时候就束之高阁。
等到被他彻底厌弃的那一日,怕是她死了都要被他嫌弃血脏。
另外秦昭云又想到了另外一件要命的事情,那就是如今没有了避子汤,她要是一不小心怀孕了怎么办?
仅仅是在脑海中的浮现这个念头,秦昭云就焦虑到快要窒息了,可偏偏也没有旁的法子了,她只能祈求上天垂帘,不要让她怀有身孕。
但愿菩萨保佑,她日后抄写佛经的时候一定会更加虔诚。
*
一晃就到了晚上的时候,身上还有些酸疼,是以秦昭云也没了什么胃口,不过采月端来了一些水果,她看梨子很是甘甜可口便拿了一个吃,咬一口果然是齿颊生香。
这几日也学了一些字,是以秦昭云便拿着一本话本子坐在圆桌旁边,一边吃梨子,一边看着话本子,外间只有采月在当值。
她实在是太过于专心致志了,是以就连房间内多了一个人都没有注意到。
既然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过了,傅云亭也没有再与秦昭云分居的打算了,日后他晚上自然是要来芳菲院睡觉,而不是一个人继续住在清苑。
明日还需要吩咐奴仆们将衣衫收拾一下。
不过白日为了处理政务,傅云亭待在清苑的时间还是比较长的。
甫一入门,傅云亭便看见了秦昭云拿着一卷书册在看,她的左手中拿着一颗梨子,时不时就会咬上一口梨子。
其实她就坐在正对着门口的位置,但看话本子的时候实在是太过于全神贯注了,便没有注意到傅云亭走了进来。
看见主子来的时候,守在门口的采月其实是想要开口提醒的,可是见主子摇了摇头,采月便只能悄悄退下了。
圆桌上点着一盏烛火,橘红色的烛火落在了秦昭云的面容之上,衬得她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同时也多了几分鬼魅,像是从山野间爬出来的精怪,专门靠吸食人的精|魄而生。
只要看她一眼,稍不留神就会被她勾魂摄魄。
而他明明知道有危险,去偏偏还是不能将视线从她的身上移开。
当他意识到自己站在沼泽中的时候,早就已经弥足深陷了。
梨子汁水甘甜,连带着也为她的唇瓣染上了些许光泽,看起来有种水光潋滟的美感。
见她看书看的实在是专心致志,即便只是在看话本子,傅云亭也还是没有开口打扰他,他只是静静地在了她的对面,眼神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昭云其实有一些字不认识,不过囫囵吞枣也算是能看懂其中讲的故事了。
一直等到梨子吃完了,她想把梨子扔掉的时候,一抬眸就看见了坐在她对面的傅云亭,冷不丁倒是被吓了一跳,她忍不住低呼了一声,下意识就想要说出一些责备的话来。
可是转念又想到了这本就是傅云亭的府邸,他去哪里都是理所应当,便只好咽下了已经到唇边的话语。
她将梨子扔掉以后又用帕子擦了擦手,这才看向了傅云亭,不过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
傅云亭只是垂眸看了她一眼便明白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语气不疾不徐道:“秦昭云,我说过了,我要与你做真夫妻,哪有夫妻是分房睡的,日后我便在这里休息了。”
“对了,明日会有奴仆将我的东西搬到这里来,提前告诉你一下。”
他这话其实是没有任何旖旎意味的,但落在秦昭云耳中就莫名带了些旁的意味。
于是她便瞬间抬眸看向了傅云亭,语气有些难为情、又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道:“傅云亭,你是淫|贼吗,昨日不是刚有过吗,怎么今日又要做那种事情了?”
她如今身上还是有些酸痛的,可经受不起他的折腾。
第74章
除了身上酸疼以外,还有一点,她并不想怀有身孕, 若是那事的频率太高了,只怕会很容易就怀有身孕。
傅云亭原本是没往这件事情上想的,她这话虽然说的委婉, 可是却不难让他听出来其中的意思, 昨日耳鬓厮磨的景象仍旧是历历在目,她的唇瓣又是那样水光潋滟。
他的视线难免在她的唇瓣之上停留了片刻, 从那一片潋滟水光之中, 他依稀嗅到了些许独属于梨子的香甜。
傅云亭一向都不是个会委屈自己的人, 况且他只说过今夜不会碰她,可却没说不能做一些旁的事情。
他起身径自走到秦昭云的身边,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等到两人双双倒在床榻上的时候,他终于如愿噙住了那片殷红的唇瓣。
等到一吻结束的时候, 秦昭云本就绮丽的面容便显得更加艳丽了。
她有些如临大敌地睁眼看着他, 果然男人在这种事情上都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昨日他的动作还是略显生疏的, 今日便已经是游刃有余了。
直到最后看傅云亭也没有要做别的事情的意思,秦昭云一直悬着的心才稍微松懈了一些,只是她看向傅云亭的时候,眼神中难免还带着些许防备。
傅云亭看她的样子倒是多了一些可爱, 比之前冷冰冰的假人模样可爱许多,他便也懒得再浪费唇舌同她去解释了。
只是等到沐浴之后,两人躺在床榻上准备睡觉的时候, 秦昭云还是满脸防备警惕的样子,傅云亭忽然长臂一伸径自将她揽到了自己的怀中。
于是那一瞬间,秦昭云的眼眸就不可置信地睁大了许多,傅云亭看了她一眼,忽然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睡吧,今夜是不会动你的,我还没丧心病狂到这种地步。”
“秦三娘,你总该对自己的丈夫有一点信任吧。”
语毕,傅云亭这才松开了搂着秦昭云身子的手,而他甫一松开手,秦昭云就迫不及待地离开了他的怀抱,她甚至故意裹着被子往里面翻转了几圈,有意拉开两个人的距离。
可是这床榻也不过就是方寸之间的距离,即便是她拼命想要拉开距离,其实也根本拉开不了多少。
她侧身对着墙壁,眼里分明已经没有傅云亭的身影了,可她的耳边却总是会忍不住想起他方才说过的话。
字字句句的轻笑都如同春风落入了她的耳中,无端让她觉得自己心中也仿佛生长出了一株树木,柳树娉婷袅袅,嫩绿的枝条也仿佛一并拂动了她的心。
她只觉得心跳快了许多,一下一下仿佛要从她的胸口跳出来一般。
可恶,都怪傅云亭这个罪魁祸首。
平日里她一个人睡这张床的时候,总觉得这张床实在是太大了、大的有些空荡荡的,可眼下两个人在睡的时候,这张床却又显得是那样狭小。
小到她的耳边可以清晰听到傅云亭呼吸的声音。
俨然已经到了避无可避的地步。
这一夜对秦昭云而言是相当难熬,她一直等到夜深的时候才沉沉睡去,入睡前的时候她还听到了傅云亭平稳的呼吸声,当时便恨不得直接伸手将他摇醒。
翌日等到秦昭云起身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了,睁眼的时候早就不见了傅云亭的踪影,想来应该是早就离开了。
七月十七日,原本以为今日还要如往常一样被困在这府中,没想到梳妆的时候,采月一边给她梳发,一边开口道:“夫人,今日主子离开的时候说最近荆州城安定了许多,若是您想出门的话,随时都可以出门。”
秦昭云原本是有些百无聊赖地盯着铜镜看的,闻言,她原本有些困倦的眼神瞬间就亮了起来,面容上也是不自觉浮现了一丝笑意。
说实话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她其实只出过两次门,一次是在京城的时候,救下了差点被马匹撞到的幼童,回府之后就被关了禁闭。
第二次是在江州城的时候,她出门还没多久就被人打晕掳走了,若不是傅云亭及时出现救了她,她恐怕早就成了旁人的小妾了。
今日能出门,秦昭云自然是高兴的,同时她也吸取了之前的教训,出门的时候戴上了帷帽,也多带了几个奴仆。
时隔这么多日再次出门的时候,她其实是有些不习惯的,荆州城果然是繁华如许,长街之上到处都是人,有太多她没有见过的东西了。
是以长街上的每一个摊子她都忍不住去看,其实她只是觉得好奇,并没有太多的想要得到的欲|望,毕竟这些东西她也都用不上。
但是一旁的采月和采星都很是细心,只要她多看了什么东西两眼,她们两个人很快就会付钱将东西买了下来。
秦昭云倒是觉得没必要买这么多,开口劝阻了几句。
采星倒是个话比较多的,听见了夫人的话语,便笑着道:“夫人有所不知,今日主子离开的时候吩咐过奴婢们,若是看见夫人有什么喜欢的,尽管买下来。”
“是呀,主子说他事务繁忙不能陪着夫人出来玩,便只能多花钱给夫人买些东西补偿了。”
一旁的采月也在附和着。
听闻此话,秦昭云便明白了这些事情都是傅云亭的吩咐,她也没有再说什么,若是过多勉强,为难的也只会是采月和采星。
今日的阳光落在身上倒是分外和煦,恍惚中让人生出了一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有那么一瞬间,秦昭云居然觉得她现在的日子也不错。
第75章
日光暖融融地落在了她身上,秦昭云抬眸看了眼天色,日光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伸出了右手遮挡在了自己的眼前,日光落在了她白皙修长的手指之上,她的手指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状态。
她的思绪连带着也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了, 她脑海中不禁又浮现了之前傅云亭说过的那些话, 她与他是陛下赐婚、拜过天堂的夫妻,他如今愿意摒弃前尘同她好好过日子, 难道她还要继续同他置气吗?
其实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 秦昭云就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她知道自己总归是要嫁人的,若不是落水之后这身子病情反反复复,只怕秦兴早就迫不及待地要将她嫁出去了。
她又不是傻子,自然是能从些许蛛丝马迹之中窥见自己未来的命运的。
她最好的结果无非就是嫁给一个寒门出身的书生了, 幸运一些的话,那书生会看在她娘家是定北侯府的份上、对她稍微尊重一些。
可定北侯府早就没落了, 她又不过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庶女, 且秦兴也不是什么疼爱女儿的父亲,往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自然可想而知。
她手中的钱银也不够多, 婚后还需要伺候公婆、操持家务,寒门子弟全靠家中父母供养才能读书科举,自然是将孝道摆在第一位。
她婚后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
秦昭云想事情渐渐地想的有些出神了,还是一旁的采月出声提醒, 秦昭云这才陡然回过神来,随后继续朝前走去。
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困在宅子中,她的思绪慢慢也变得有些迟钝了。
今日出来一走有些事情简直是豁然开朗,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觉得傅云亭说的话是全然对的。
现在的情况比起当初她嫁给那些书生的日子已经好上许多了。
虽然因着先前傅家与秦家的仇恨,傅云亭对她的态度十分冷淡,可他也的确未曾亏待她半分,最起码她穿的都是绫罗绸缎,用的都是锦衣玉食,就连钗环首饰也都是精巧异常。
这般想着,许多事情都仿佛在眼前豁然开朗了,秦昭云隐隐觉得胸口的郁气全都消散了,是她当局者迷了。
若是傅云亭愿意放下那些龃龉同她好好过日子,她又有什么拒绝的必要吗?
而且仔细想想,每次傅云亭要亲她的时候,她其实都没有真正的反抗过,毕竟一来她是个柔弱的女子,根本反抗不过傅云亭,二来则是她心中也对傅云亭有些许动心。
一位大权在握、年轻英俊的男子眼中只有她一人,秦昭云会动心本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或许傅云亭会喜欢她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她的容貌,她也正好如此。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傅云亭的皮相都是极为出色的,冷面郎君、翩若谪仙,笑与不笑的时候都好看。
困扰秦昭云许久的难题就这样迎刃而解了,她的心情松快了许多,连带着在酒楼用膳的时候也多用了一些饭菜。
下午的时候路过了一家成衣铺,秦昭云其实并不缺什么衣服,但是她的步伐还是微微一顿,随后还是走进去买了一些丝线。
既然已经决定以后要和傅云亭在一起好好过日子了,她也是想要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的,比如给他绣一个荷包。
*
接下来两日倒是没怎么看见傅云亭,他似乎又变得忙碌起来了,整日都是早出晚归。
其实秦昭云是想要等一等傅云亭的,她也是想要与他缓和关系的,可是每次等到很晚直到入睡前也没能看见傅云亭,她甚至有些怀疑傅云亭到底有没有回来。
可每日问采月和采星的时候,两人都说主子每夜都回来的,而且主子每次回来的时候都是轻手轻脚,唯恐惊扰到她。
秦昭云这两日除了需要每日跟着女夫子上课之外,闲暇时间也在跟着采月和采星学习刺绣。
关于要送给傅云亭的那个荷包,秦昭云原本是想要绣上一对鸳鸯的,可是转念想到鸳鸯也并非是什么坚贞之鸟,她便改变了主意,决定在荷包上绣上竹子。
傅云亭跟竹子真的很像。
七月二十日晚上的时候,秦昭云刚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她坐在梳妆台前,眉眼低垂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就在此时身后有人用帕子在替她擦头发,秦昭云察觉到了却并没有在意,只当是采月拿了帕子回来了。
那厢采月拿着帕子回到屋子的时候,便看见主子正站在夫人身后替夫人擦头发,于是采月笑了笑,极有眼色地退下了,临走前还不忘记贴心地阖上了房门。
秦昭云倒是一直都没有察觉到什么不对,只是隐约有些疑惑怎么采月的力道今日像是大了许多?
一直等到许久之后秦昭云才理清楚了心中的一些事情,这才抬眸看向了铜镜之中,屋内点着一盏烛台,朦胧的烛光落在了铜镜之上,她也便看清了站在自己身后的人正是傅云亭。
也怪不得他擦头发丝的力道会是那样大。
甚至秦昭云有些怀疑傅云亭是不是偷偷薅了她好几根头发丝。
有些事情想通之后,她对他自然也不再抗拒了,虽然都没有明说,但两人之间的氛围同从前相比确实变的和缓、暧|昧了许多。
傅云亭心思向来细腻,自然是能察觉到这些事情的不同,他早就知道秦昭云是个聪明人,也知道她很快就能将这些事情全都想通,但是没想到这么快她就想明白了。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烛火簌簌燃烧的声响,傅云亭默默地加快了替她擦拭头发的速度,时间也仿佛在这一刻过去的格外缓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总算是替她将发丝擦干了。
秦昭云唇瓣微动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毕竟他们两个人这样一直不说话也显得很奇怪,只是她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傅云亭便径自弯腰将她从凳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与之前每次下意识用胳膊揽住他的脖子不同,这一次她是心甘情愿的。
秦昭云默默用胳膊拦住他的脖子,见他一步步朝着床榻走了过去,她忽然开口道:“傅云亭,我们现在要孩子还太早了,听说女子生孩子都是从鬼门关走上一遭,我有些害怕,我们还是过两年再要孩子吧。”
她这话说的犹犹豫豫,其实她心中也不确定傅云亭究竟会不会答应,毕竟在封|建王朝,传宗接代是女子最重要的事情了,怀孕更是天大的喜事。
傅云亭也会希望能尽早用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吗?
不过秦昭云也没想到,她只是刚说完了这句话,傅云亭居然很快就同意了,她有些难掩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不过她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有些话也没必要再说了。
很快傅云亭就抱着她走到了床榻边,他似乎一直都是这样一个人,做任何事情的时候都是不紧不慢,宽衣解带这样的事情同样也不例外。
偏偏在一些事情又是格外猛烈。
秦昭云被他慢条斯理的动作实在是折磨的有些受不了了,她忍不住抬眸看向了他,脑海中忽然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于是她便用右手制止了他想要解开心衣的动作,一双眼眸中都是认真和严肃,“还有一件事情,傅云亭,除我之外,你不能有旁人。”
没想到这一次傅云亭又是想都没想便答应了她。
非但如此,他还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容中带着些旁的意味。
第76章
傅云亭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莫名的意味,跟他平时的笑意很是不一样,虽然屋内有些昏暗, 可是秦昭云还是看见了他面上的笑意,也看出来了那么些下|流的意味。
她忽然有些莫名的恼羞成怒,她明明是在很严肃地同她讲这件事情, 可是偏偏傅云亭却是这样的态度, 难免会让她心生不满。
下一瞬傅云亭就看出来了她的恼羞成怒,没有继续轻笑, 反倒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道:“你觉得我除了你还有旁人吗?”
紧接着趁着秦昭云不注意的时候, 他便直接伸手解开了她的心衣,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再也由不得她做主了。
其实她一直在思索傅云亭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昏昏沉沉、颠簸无尽的时候,她忽然鬼使神差就想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于是她原本就羞红的面容更是多了一丝红晕。
*
翌日秦昭云是被一道惊雷声给吓醒的, 睡梦之中忽然听到了一道响雷,她吓得不行, 惊叫一声便从床榻上起身了。
今日好端端的是怎么回事, 这些日子天气不是一直都很晴朗吗,怎么会平白无故打起了这样响的雷?
其实大概从天蒙蒙亮的时候, 天色已经是显得十分阴沉了,早先的时候宋侍卫面色严峻地前来喊醒了主子。
主子临走的时候,面色也是有些凝重。
采月和采星注意到天色之后也有些担心夫人,两人便一直守在房间外面没有离开。
这会儿子听见夫人的惊叫声之后, 两人便急忙推开房间门走了进去,快走到了床榻边。
秦昭云被吓醒之后便靠坐在了床头,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床榻旁边的位置, 入手只有一片冰凉,若不是身上还有些残存的酸涩,只怕她都要以为昨夜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了。
她侧首看了一眼木窗的位置,只见外面天色一片暗沉,竟是让人有些分不清楚白天和黑夜了,她心中无端有些发紧,总觉得隐隐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不久后,采月就匆匆赶到了床榻旁边,语气难掩关切开口问道:“夫人,这是怎么了?”
采星则是匆忙走到桌子旁边点燃了烛台,随后她便端着烛台走到了床榻边。
橘红色的火光冲散了一些屋内的昏暗,些许阴风从窗户缝隙钻了进来,吹动烛火簌簌摇曳,烛芯燃烧不断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声响虽然有些微弱,可在安静的屋内却很是明显。
烛火明灭不休,在秦昭云的面容之上投落斑驳阵阵,她的神情也似乎隐匿在了一片晦暗不明的黑暗之中。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了心头的慌乱,而后抬眸看向了采月,问道:“采月,眼下是什么时候了,夫君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采月如实回答,闻言,秦昭云的心中却是越发不安稳了,原来都已经到这个时辰了,怎么天色会如此阴沉黯淡,居然需要依靠点蜡烛才能视物。
她梳洗过后便走到了窗户边推开了窗户,只见外面天色阴沉至极,雷声还在轰隆隆打个不停,闪电划破长空带来几分惊心动魄的撕裂之感,满院柳树被狂风吹拂摇晃个不停。
不过好在女夫子是在府中居住,倒是没有耽误上课的时辰,可秦昭云心中一直藏着事情,便是上课的时候也是心神不宁,为此倒是被女夫子批评了几句。
一刻钟过后,瓢泼大雨哗啦啦倒灌了下来,天空乍然划过一道白光,大雨冲刷着人世间的一切,江南梅雨大多是从六月开始的,每年江南都逃不过梅雨,总是洪水泛滥成灾。
河堤是修了又修,可每年洪水都是泛滥决堤,淹没无数土地和房屋,许多百姓流离失所,荆州城又地处南北交通要塞,每次都是最先涌入大批流民。
况且荆州的管辖范之内还有几个城池,每每洪水泛滥成灾的时候,这几个城池的城主也会纷纷上书请求荆州支援,每年到了梅雨时节的时候,荆州节度使都是忙的焦头烂额。
今年六月份到七月中下旬,江南其实一直都是风和日丽,只下过几场阵雨,百姓正为此高兴呢,却没想到今日便忽然下起了暴雨。
其实今早起身看见天色阴沉的时候,百姓们心中就已经是十分不安稳了,许多人就连门都不敢出了,眼看下了暴雨,长街上的人匆匆也便都赶紧回家了。
可就这么不过几息之间的功夫,身上的衣衫却已经尽数淋湿了。
祸不单行,荆州城外的一座桥梁定波桥又坍塌了,定波桥是进城的必经之路,虽然今日天色阴沉,可许多城郊的百姓还是抱有侥幸心思,迫于生计无奈赶路进城。
今日一早傅云亭得到宋越消息的时候就匆匆出了府,其实早在到达荆州城之后,他就已经命人为接下来的汛期做足了准备,准备了足够的赈灾物资和防汛工具。
毕竟当今陛下晋长荣是出了名的生性多疑,荆州节度使又是这样统帅一方的官职,单凭当年傅家夫妇含冤而死,而他们唯一的儿子又被流放到边疆这一点,晋长荣就不可能信任傅云亭。
任命傅云亭为荆州节度使不过是无奈之举,毕竟连年以来晋朝在与突厥的打仗之中都是连连败退。
突厥原本只是晋朝的附庸,每年都需要进贡,可近几年来突厥便是越发猖狂了,今年突厥更是大言不惭地提出要晋朝太子晋长晟前去当质子。
谁人不知自从先太子晋褚钰意外身亡之后,陛下就把先太子唯一的儿子晋长荣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怕是比自己的眼珠子还要宝贵呢。
晋长晟今年十八岁,十六岁的时候便被立为太子了,这些年陛下虽然年纪大了,可却还是坚持一直将太子贴身带在身边教导。
若是没有傅云亭,今年晋朝是必败无疑,可即便是到了那个时候,陛下也是绝对不舍得让太子晋长晟前去为质子的。
届时突厥定然不会轻易善罢甘休,到时候苦的只会是平民百姓,这场战争还不知道要带走多少无辜百姓的生命。
是以傅云亭打赢了这场仗之后,在军营和百姓心中威望都是前所未有的高,便是陛下对傅云亭再心有不满,也是不能做出任何苛待的,若不是只怕会失去军心和民心。
非但如此,陛下还要给傅云亭加官进爵,让他在京城待上这么久的时间,更多的就是为了试探他是否忠心耿耿,也是为了试探他对六年前的事情究竟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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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京城皇宫之中,睡熟的陛下忽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紧接着在外间当值的内侍便匆匆走进了里间, 动作难掩小心翼翼地喊醒了陛下。
这些年陛下睡觉越发不安稳了,半夜的时候经常惊醒,睡醒之后的第一件事情也是服用丹药。
内侍已经在陛下身边伺候很多年了, 对陛下的习惯都很是梳洗, 是以在看见陛下醒来之后便端着温水和金丹走到了陛下身边,此后陛下将金丹服下。
不知是做了什么梦, 即便是醒来之后, 陛下口中也还是在一直念叨着先太子的名讳, “褚钰,是父皇对不起你,难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还是不肯原谅父皇吗?”
可惜, 晋褚钰已经死去这么多年了,没有人能够代替他回答这个问题。
睡醒之后, 晋长荣便觉得头痛欲裂, 这些年他的头痛毛病也是越发严重了,一般服用金丹之后会稍微好转一些, 可今日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明明服用了金丹却还是没有半点效果。
晋长荣实在是受不了了,早朝也更是上不了了,这些年一直都是三皇子晋玉容在负责寻找方士炼丹的事情。
晋长荣子嗣凋零, 仅仅只有三个孩子,两个是皇子,剩下的一个是公主, 太子是大皇子,太子晋褚钰与二公主晋颜欢一母同胞,都是皇后所处,两人仅仅相差三岁。
剩下的一位三皇子同太子和公主年岁相差比较大,生母只是一位不受宠的宫女,当年若不是陛下醉酒认错了人,断然也不会让那宫女爬上龙榻。
不过听说那宫女倒是生的十分貌美,也算是走运,仅仅是一次侍寝就怀有身孕了。
可惜怀有身孕又如何,到最后辛辛苦苦产下一子,就被陛下下旨赐死了,可怜她九死一生好不容易生下了自己的孩子,甚至都没能来得及看那孩子一眼便被赐死了。
听完那宫女临死前十分不甘心,刚生产完便跪在地上磕头求见陛下最后一面,磕的地上一片血迹,直到她死前也没能再见陛下一面。
可笑,不过是陛下一夜乱情临幸的宫女,真以为自己还可以求见陛下一面吗,便是她跪死在地上,陛下也不会前来见她。
又听说那宫女临死之前最大的遗愿就是陛下能够善待他们的孩子。
可惜陛下厌弃这宫女,连带着对她生下来的孩子也是不慎喜欢,那孩子一出生就被扔到了冷宫。
也是当年陛下与皇后夫妻伉俪情深,太子也是年少有为、温和睿智,陛下根本就不需要另外一个儿子。
说来也巧,后来还是三十岁的太子晋褚钰误打误撞在宫中碰见了三皇子,当时年仅七岁的三皇子看起来十分瘦弱,三皇子虽然是个主子,却是冷宫中人人得以欺凌的存在。
一向温和的太子问明白这件事情之后,罕见地发了怒火,将冷宫中的宫人们都眼里训斥了一番,其实有几个宫人直接被拉出去杖毙了。
再后来三皇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名字,有了自己的宫殿,冷宫中饥寒交迫、任人欺凌的日子终于彻底消失了。
如今晋玉容已经是二十一岁了,十八岁的时候他便被封为了容王搬到王府居住了。
不知道父皇是不是年纪大了、记不住事情了,给他封了王却迟迟没有给他册封封地,一晃三年都过去了,父皇也没有半点要提起这件事情的意思。
还有这么多年,父皇也从来不许他离开京城半步,甚至不许他上朝,更是不许他结交朝中官员。
他这位父皇还真是防贼一样的防着他。
内侍来到王府宣旨的时候,晋玉容正百无聊赖地坐在湖边喂鱼,王府位于京城比较好的地段,虽然有些小可却也是十分精致。
王府离皇宫的距离也是很近,晋玉容早就过了对父爱抱有期待的年岁了。
自从记事以来,他就在冷宫之中听说了许多他生母的风言风语,宫人们都说他的母妃是个贪慕虚荣、不知廉耻的女人,趁着陛下喝醉酒的时候爬上了龙床。
一夜过后,陛下就彻底厌弃了他的生母,甚至在他生母刚诞下子嗣的时候,陛下就迫不及待地下旨赐死了他的生母。
这些话晋玉容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会觉得愤怒,他生气地扑到了到那些宫人身上去咬他们,可惜等待着他的只有变本加厉和无止无休的羞辱。
紫禁城这个地方真是神奇,主子之上更有主子,奴仆之下更有奴仆,似乎所有人到了这个地方都会变态。
奴仆们在主子那里受了气,便要想着在旁人那里出出气,尤其是能在一些不得宠的主子面前出出气就更好了。
而晋玉容便是皇宫之中人人得以欺凌的存在。
不对,那时候他甚至连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听见奴仆们嘲笑的那些话之后,他起先心中会埋怨自己的生母,恨她为什么要贪慕虚荣去爬龙床,恨她为什么丢下他一个人在这皇宫中受苦。
她知道自己九死一生生下来的孩子是被人这样对待的吗?
可后来随着晋玉容的年岁逐渐长大,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个九五之尊的陛下、他名义上的父皇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当年恐怕也根本不是他的生母为了攀附陛下而爬床,而是晋长荣喝醉酒以后见色起意,他的生母不过是个弱女子,哪里有反抗的余地?
并且面前这个人是九五之尊,得罪了他只会满门抄斩,他的生母定然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说来说去一定是晋长荣的错,可偏偏到最后死的只有他那可怜的生母。
想到此,晋玉容的眼底不由得闪过了些许冷意,等到宫中的内侍带着圣上的旨意匆匆赶到的时候,便看见容王正穿着一袭宝蓝色的衣袍靠坐在长廊之中喂鱼。
湖面波光淋漓、清澈至极,一眼就能看清楚湖水中红色锦鲤的位置,容王玉冠束发,日光落在他身上便显得他容貌越发精致了,竟是比女郎还要好看一些。
那内侍只是看了一眼就匆忙收回了视线,恍惚中想起了宫中的一个传闻,听说容王的母妃模样就十分冒昧动人,若不然也不会被醉酒的陛下给看上了。
不过这些陈年旧事,他这种入宫还没多久的内侍怎么会清楚呢。
虽然是容王不太得陛下的欢心,可这内侍还是正儿八经地行了礼,随后便开口恭敬道:“容王,陛下今日又做噩梦了,要您带着王方士赶紧入宫。”
闻言,日光照耀之下,容王精致若好女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那道笑意在日光之下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不过可惜那小内侍一直都是眉眼低垂,根本没有注意到这有些诡谲的一幕。
晋玉容微微一笑,本就出挑的容貌看起来更是精致了,他随手将手中的鱼食全都扔到了湖水之中。
于是原先还慢慢悠悠在湖水中游动的红色锦鲤顿时便蜂拥而上了,围着鱼食疯狂争抢。
鱼这种东西是惯常没有脑子的,永远不知道饥饱,只要有鱼食就会一直拼命吃,直到撑死。
他的父皇不是一向疑心颇重、思虑周全的吗,怎么如今也变得跟这无脑的游鱼一样,只要有金丹就忍不住拼命想吃了,也不害怕有一天会死于金丹。
不过算算日子这一天也快要来到了,他英明神武的父皇想必是又做了什么亏心事,这才会到了彻夜难眠的地步。
坏事做多了,总是会受到惩罚的,他且等着那一日——
作者有话说:身体不舒服,今天只有一章,抱歉。
第78章
因着常年负责寻找方士给陛下炼丹的缘故,其实晋玉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晋长荣的身体情况,他也很清楚晋长荣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 没过一会儿就会大喊着先太子的名讳醒来。
他那早死的兄长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到最后不还是死在了自己最信任的父皇手中。
或许是日子过去的实在是太久了, 晋玉容早就不记得当初碰见兄长晋褚钰的情形了, 他甚至连这位兄长的样子都已经记不清楚了。
不过说来今日也算是凑巧,或许是想到了这位兄长的缘故, 好巧不巧, 晋玉容进宫之后便碰到了晋长晟。
晋长晟俊美修目, 今年正好是十八岁的年纪,或许是早早就被立为太子、跟在陛下身边处理政务的缘故,他身上并没有什么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更多的反倒是沉稳干练。
尤其是周身那一股温文尔雅的气质, 简直同他早死的大哥一模一样。
晋长晟穿着一袭明黄色的龙袍,日光之下, 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不清了。
混乱之中, 晋玉容将自己这位侄子有些当成自己的皇兄了,很多年以前, 他的皇兄就是这样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的日子也是在遇见皇兄之后才好过了一些。
兄长容貌俊朗、为人和善,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良善之人,只是可惜偏偏有那样一位疑心作祟的父亲, 最后就连死都是不明不白。
晋长晟平日里其实是不怎么碰见自己这位叔叔,叔叔平日里不得皇爷爷欢喜,也没怎么上过朝, 不过自从叔叔开始替皇爷爷练金丹之后,两人在皇宫中见面的次数便要多上一些了。
晋长晟对这位叔叔虽然没什么印象,可每次遇见也都是会规规矩矩行礼问安的,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容王却一直都没有反应,于是晋长晟便只好出声提醒道:“皇叔?”
听到这声提醒的声音,晋玉容这才算是回过神来了,他的思绪也从很多年前被拉回到了现在,眼前人也并非是他那个温文尔雅的兄长了。
眼看皇叔要离开了,晋长晟看了一眼跟在皇叔身后的王方士,他知道皇叔这些年一直都在替皇爷爷忙活着炼丹的事情。
可是在晋长晟看来,寻仙问道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服用金丹也不可能延年益寿,为此他不知道已经劝阻过皇爷爷多少次了,可每次皇爷爷都是不听的。
想到此,晋长晟便忍不住看向了皇叔,开口道:“皇叔,长久服用金丹并不什么好事,还请皇叔有空的话劝诫皇爷爷两句。”
闻言,晋玉容的步伐微微一顿,他笑了笑,神情间浮现些许自嘲和为难,“太子,若我能劝阻定然早就劝阻了,可你也知道陛下一向是不待见我的,我在这件事情上也是人微言轻……”
言尽于此,晋长晟也知道是自己提出来的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了,他开口又给皇叔道歉之后这才离开。
晋玉容朝着乾清宫走去,一边往前走,一边也没忘记叮嘱身后王术士,“陛下这些日子又梦魇了,你一定要用尽生平所学来替陛下排忧解难。”
两人甫一入了乾清宫便嗅到了一股浓厚的安神香的味道,其中还和着一股浓重的龙涎香的味道,无端让人觉得压抑、喘不过气。
这味道像是为了掩盖掉什么气味。
紧接着便是一阵阵遮掩不住的咳嗽声,伴随着迟暮之音传来,即便是晋朝最位高权重的人也总会有老去的那一日,九五之尊也会害怕手中的权力被旁人瓜分,也会害怕死亡。
明知道长生不老是异想天开的想法,可却还是无可救药的沉迷。
大监已经在乾清宫宫门口焦急地等待许久了,陛下自从半个月前睡醒就觉得有些头疼了,可往日只要服用下一颗金丹就能好转许多。
可不知为何今日服下金丹之后仍是头痛欲裂,居然连起床都是勉强,今日的早朝自然也就是不了了之了,陛下如今已经靠坐在床头咳嗽许久了。
宫殿内点着的安神香也不能让陛下稍微好受一些。
大监在宫殿门口焦急地等待着,陛下因着头疼脾气也暴躁了许多,已经责罚了许多宫人了,眼看这把火就要烧到他身上的时候,总算是看见容王和王方士走了过来。
于是那大监便快步走到了王方士面前,语气难掩亲切道:“王方士总算是来了,咱家已经在此恭候许久了,今日陛下服用金丹之后却还是头痛难耐,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劳请王方士帮忙看一看。”
这大监自持在陛下身边伺候许久,平日里眼高于顶、颐指气使,难得对人有好脸色的时候,对这王方士倒是热切、讨好的很。
甚至还伸手颇为热络地伸手拉住了王方士的胳膊。
至于一旁的晋玉容,这大监自然是不会放在眼中的,也就如同往常一般直接忽略过去了,就连问安都不曾。
晋玉容站在一旁倒也不恼怒,仍旧是目光温和地看着这大监,语气也是难掩关切道:“父皇身体不适,儿臣心中也是分外担忧,多亏有大监在父皇身边贴身伺候,父皇才能少受一些苦楚。”
“这些日子王方士一直在府中炼丹,正好他前几日练出了新的丹药,今日正好可以拿去给父皇服用。”
语毕,大监便拉着王方士的胳膊急匆匆进了内殿,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同晋玉容说。
晋玉容早就习惯了宫里的冷言冷语,自然也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真的没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79章
晋玉容神情温和地站在了乾清宫的门口,在闻到屋内传来的安神香和龙涎香气味的时候,他的眼底不着痕迹地划过了一丝厌恶, 随后便静静地听着宫殿内传来的动静。
他抬眸看了一眼这高高的宫墙,红色的宫墙仿佛是笼子一般将人牢牢锁在了深宫之中。
这天下都是皇帝的,这紫禁城自然也是皇帝的, 可是如今这紫禁城的主子都已经病了, 这紫禁城的天空却还是那样湛蓝。
须臾,晋玉容收回了视线, 这紫禁城的天很快就要变了, 到时候这天下指不定会落到谁手中。
乾清宫之中, 越是朝着宫殿里面走去、便越是能闻到一股若隐若现的病气,王方士今年是四十五岁的年岁,本名为王疏。
听闻他二十岁的时候,自小定下婚约的青梅意外身亡, 自此王方士便入了道教,整日都是在研究一些起死回生的丹药。
王方士这儿二十五年来一直都在游历四海, 遍访道教名家, 尽是为了学习炼丹之术,听说他练的丹药竟然一颗价值千金。
陛下为梦魇困扰久矣, 且这些年随着陛下的年岁渐渐大了,陛下每日的精力也大不如从前了,甚至白日仅仅只能批阅一小半的奏折。
是以陛下在听说这位王方士的名声之后,便急切地派人用重金去请这位王方士前来宫中炼丹。
可惜这位王方士是方外人士, 居无定所、神出鬼没,官员奉旨找了许久总算是找到了他,可王方士不愿意进宫, 若是陛下执意逼迫,他宁愿一死了之。
当时王方士直接用长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之上,鲜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流,见此,官员无奈只能带人打道回府了。
陛下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当然是震怒的,可是这世间只有一位王方士,若是王方士死了,他寻仙问道求长生的愿望也就彻底破碎了。
是以陛下便饶过了王方士的忤逆之罪,还吩咐官员们要对他以礼相待。
不过后来机缘巧合,容王在京城郊外机缘巧合救下了身受重伤的王方士,王方士为了报答容王的救命之恩,这才愿意到宫中前来给陛下炼丹。
陛下晋长荣一直都是个生性多疑的人,纵然王方士的名声再响亮,他送来的丹药也是需要人试毒的。
服用下王方士练的金丹之后,陛下确实觉得精力充沛了一些,再加上每个月王方士送上来的金丹只有三十粒,若是次次都要人试毒,陛下的金丹便不够用了。
是以慢慢地时间长了,陛下也不用人试毒了,对这王方士倒是格外器重。
陛下也曾提出要封王方士为国师,让他以后在宫中居住炼丹,可是每次王方士都拒绝了,道自己不求名利,只是为了报答容王殿下的救命之恩。
见这王方士果然是位淡泊名利的方外之人,这些年陛下也对王方士是越发信任了,甚至是连带着对容王也和颜悦色了一些。
虽然陛下仍然不许容王上朝和结交官员,但平日里却会赏赐给他一些东西,如此也算是周全了容王殿下的脸面。
王方士随着大监朝着宫殿里间走去,乾清宫之中到处都是彰显身份的明黄色,走进龙榻之后便看见了晋长荣靠在床头不断地咳嗽着。
因着陛下今日大发雷霆,是以在乾清宫伺候的宫人们一举一动都是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会惹怒陛下。
晋长荣浑身无力地靠坐在床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的时候,他眉眼间闪过了些许不耐烦,正准备开口训斥这些不长眼的宫人的时候,他侧首发现来人居然是王方士。
于是瞬间晋长荣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些许笑意,头疼发作的时候就如同百蚁噬|咬,着实是让人痛不欲生,他面上带着几分迫切地看向了王方士,道:“方士你来了,朕今日觉得头痛欲裂,服用了金丹却还是没有任何效果……”
闻言,王方士便从袖中拿出了一个盒子,打开递了过去,道:“陛下,这是草民最近新练出来的丹药,日后只需要五日吃上一颗便好。”
听闻此话,晋长荣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眸几乎是在瞬间便亮了起来,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就想要服用金丹,一旁的大监倒也颇为有眼色地递过来了一杯茶水。
王方士正准备亲自试毒,没想到一向生性多疑的陛下居然连这点时间都忍不了了,竟是直接伸手一把夺过了金丹服下。
服下金丹之后很快便有了效果,晋长荣又恢复了平日的样子,又说了些许冠冕堂皇的嘉奖话语之后便让王方士和晋玉容离开了。
下午的时候,陛下收到了来自江南八百里加急的公文,说是今年的江南梅雨来了、洪水眼看着就要泛滥成灾了,明明是这样忧国忧民的事情,身为一国君主的晋长荣分明应该是忧心忡忡的。
可是偏偏晋长荣的面容上浮现了一丝笑意,他让大监将放在书案中的一旨圣旨拿了出来,直接八百里加急发到了江南荆州。
其实这封圣旨早在六月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着傅云亭自投罗网。
晋长荣要寻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将傅云亭解决掉,他不可能重用一个可能对他怀恨在心的臣子,尤其是这个臣子还十分有能力。
今年的江南梅雨迟迟都没有来,有那么一瞬间,晋长荣还以为自己算错了,可没想到花真是天助他也,想来傅云亭定然是被这一场梅雨打的措手不及了。
总算是解决了一直以来的心头大患,又刚刚服用了金丹,晋长荣此时只觉得神清气爽,难得想到了晋玉容这个儿子,便下旨又赏赐了他一些东西,也算是对他这段时间尽心尽力的嘉奖。
晋长荣生性多疑,当然也怀疑过晋玉容怎么就碰巧救下了王方士,他为此派了许多暗卫去查探这件事情,可却没有找到任何疑点,这才作罢。
可对于晋玉容这个儿子,晋长荣天生就有一种厌恶,晋玉容活着就是他的污点。
同样如此,晋长荣知道自己对傅家曾经做过怎样的事情,他永远都无法信任傅云亭。
他是九五之尊,是这世间永远正确的存在,任何让他不快的人都不应该存在,即便这个人是他的儿子,是他自幼时便亲自带在身边教导的儿子。
或许是身体上的痛苦已经全然消失了,此时晋长荣再想到先太子晋褚钰的时候,心中已经没有半分愧疚了。
他甚至有些冷漠地想到,先太子最是仁慈孝顺,若是知道他的父皇为了他的存在一直夜不能寐,恐怕也会情愿赴死。
*
江南荆州城风云突变,傅云亭早起发觉天色不对劲的时候就匆匆出了府,吩咐官兵们提前到各个容易决堤的地方前去候着。
他早知道陛下没这么好心,陛下根本不会信任他,又如何会愿意将荆州城这样重要的地方交给他管辖?
恐怕是陛下希望他在此次洪灾中犯下什么大错,然后借此光明正大地杀了他。
其实傅云亭早早就料到了会有江南梅雨,也早在到达荆州的时候就命人做好了准备,只是没想到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
这场雨来势汹汹,仅仅是半个时辰便导致洪水猛涨,不停地冲刷定波桥,定波桥竟是被直接冲断了,百十来位百姓都被河水冲走了。
傅云亭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就匆忙骑马赶到了定波桥旁边,今日为了方便他穿着一袭黑衣,玉冠束发,赶来的时候过于匆忙也没有穿蓑衣,身上的衣衫早就尽数被雨水淋湿了。
不过其实黑色的衣衫便是已经淋湿了,其实也不太能看得出来。
就在此时一旁的一位官兵穿着蓑衣、拿着一把油纸伞便走了过来,想要替大人撑伞,傅云亭抬手拒绝了,但见江水不停冲刷两岸,百姓的哀嚎声仍旧是久久不去。
可这些官兵却连这区区的小雨都受不住。
傅云亭罕见地发了脾气,下令让所有的官兵都将身上的蓑衣脱下让给老百姓,并且懂得泅水的官兵全都下水去救人,若有隐瞒事情的人,一律按照军规处置斩立决。
语毕,跳进江水中救人的官兵一下子便多了许多。
傅云亭看着这断掉的定波桥,眼底划过些许深思,若是没记错的话,这定波桥是三年前,前任荆州节度使上任时候,首富杜宁为了示好,主动出钱请人修建出来的桥梁。
杜宁声称这定波桥的的做工一向都是最好的,能保证百年不毁,可眼下只是过去了短短三年,这桥就已经毁了,并且还害得百十来位百姓落入了江水之中。
付清已经明官兵下去打捞许久了,可这么长时间却只有寥寥几位百姓存活。
这定波桥断的实在是太过巧合了,若不是傅云亭知道陛下没这么聪明,只怕也要怀疑这是一场从三年前就开始布下的算计了。
大雨纷纷落在了他的肩头,他面色阴晴不定地注视着滔滔江水,片刻之后吩咐宋越去将杜家父子尽数关押进了大牢。
*
杜宁今日其实也是被雷声给吵醒的,他在江南住了这么久,自然知晓这恐怕是今年的梅雨时节要来了。
他其实心中松了一口气,梅雨时节少不得需要富商出钱出力,前些日子刚得罪了傅大人,想来傅大人此时也是焦头烂额,若是杜家愿意多出一些钱财,说不定还能将功补过。
他只希望能尽力补救,千万不要连累他的孩子杜容。
可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场火终究还是烧到了杜家——
作者有话说:[红心][红心][红心]
第80章
杜家家财万贯,虽然今年比起往年要多交九成的赋税,可这也动不到什么杜家的根本, 只是在傅大人面前总归还是要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免得傅大人要求继续增加赋税。
到了杜家现在的程度,其实挣钱早就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杜宁有时候也觉得自己早就忘记了当年挣钱的心酸了, 可他偶尔又会在睡梦中想起来当初的为难。
到处求人、到处做低伏小,都换不来一张盐引, 到最后他实在是没办法了, 这才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轰隆一声惊雷划破了长空, 哗啦啦的雨水径自落下,杜宁站在屋檐下看着瓢泼大雨倾注,其实每年江南都会有洪水又如何,其实归根结底受苦的只有穷人罢了, 富人根本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并且每年这个时候,其实是讨好官员的最佳时机。
商人总归是要跟官员打好交道的, 可平日里有一些官员油盐不进、大公无私, 商人们便是想要找到一些讨好的时机都是分外艰难。
可到了梅雨时节那便不一样了,无数良田和房屋被淹没, 许多百姓都流离失所,朝廷拨下来的赈灾款被官员们层层剥削,等赈灾款到江南的时候早就不剩什么了。
这个时候钱不够,这些官员平日里便是再高傲, 也少不得要对商人百般低头讨好。
素来听闻傅大人是从战场上厮杀出来的,平日里也不是个好相处的,杜宁其实也仔细想过这件事情, 若是傅大人真的油盐不进,也不放用一下这样的手段。
软钉子和硬钉子碰多了,人总是要学会低头的。
可惜偏偏杜宁又惹出了这样的祸事来,这个时候只能上赶着去傅大人面前献殷情了。
想到此,杜宁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便差人将管家喊了过来,吩咐管家去将府中囤的那些粮草和赈灾物资全都给傅大人送过去。
若是傅大人问起来,旁的话也不必多说,只道是这个危难时刻,杜家也想尽力为老百姓做一点事情罢了。
可是没想到管家只是刚出门便又急急忙忙回来了,杜宁见到这管家如此慌张也忍不住开口问了两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如此急急忙忙、惊慌失措的?”
闻言,那管家喘了喘气,焦急道:“不好了,老爷,宋侍卫来了,身后还跟着一群官兵,老奴听说是定波桥塌了,现在傅大人命人来捉人了……”
听闻此话,杜宁心中一惊,原本是站在屋檐下的,此时忍不住往后踉跄了两步,直接靠在了墙壁之上,连带着面色也有了几分不合事宜的惨白。
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怎么可能呢,那定波桥怎么可能会忽然坍塌呢,当初这座桥他是为了讨好前任荆州节度特意修建的,甚至他害怕下人们会偷工减料,整日都是亲自在定波桥旁边守着监工。
当然,这桥修建的时候,他确实有一些讨好节度使的心思,可花钱也都是真金白银,他也是真心想要建造出来一座可以抵抗风雨百年侵蚀的大桥,毕竟这可是一件名利双收的事情。
当年历时半年修建完这座大桥以后,杜家的生意也好了许多,百姓们受了恩惠、也愿意花钱多买一些杜家的东西,杜家的名声在荆州城之中也都是数一数二的好。
为此,杜宁也骄傲了很长一段时间。
可怎么这才过去了两年多,定波桥就忽然坍塌了?
没等杜宁想明白这件事情,宋越便已经带着官兵上门了,倒也不是宋越带着人来势汹汹,而是亲眼目睹了那样的洪水、亲眼目睹了那么多百姓在江水中哀嚎,此时此刻没人能面色轻松。
“杜老爷和杜公子,烦请到大牢走一趟吧。”
杜宁其实已经做好了要被关进天牢的准备,可是没想到这件事情居然会连累到杜容,闻言,他当即便面露难色,恳求道:“宋大人,我那不肖子只是个游手好闲的纨绔罢了。”
“我家的生意他从来都没有插手过,更别说是定波桥的事情了,还请宋大人放过我那不肖子吧。”
这么多年了,杜宁早就不需要再去开口求人了,眼下开口求人的动作却是有些生疏的,可却藏不住一颗慈父之心。
轰隆隆一道惊雷划破长空,阴沉沉的天空猛地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白光自天际一扫而过,恍惚中映照出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
佛见众生相。
瓢泼大雨下个不停,宋越的视线从杜宁的面容上扫过,他沉声道:“看来杜老爷不愧是荆州城首富,果真是消息灵通,杜老爷既然知道了宁波桥坍塌的事情,那便也应该明白百十来位百姓全都被冲到了洪水之中。”
“贵公子是无辜的,难道那些因为定波桥而死的百姓就不是无辜的吗?”
“还有这命令是大人亲自下的,属下人微言轻,确实没有资格自作主张。”
听闻此话,杜宁的面色之上浮现了一丝灰败,知道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可即便在这个时候,他还是担心官兵们会惊吓到杜容,让管家去将杜容喊了过来。
杜容这些日子其实一直在为了秦昭云的事情而失魂落魄,管家去将他请出来之后便告诉了他定波桥的事情,还没忘记去安慰少爷,让少爷不必惊慌失措。
冷雨垂落在杜容身上,好几日没有出门了,他有种浑浑噩噩之感。
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可又不是什么事情都不懂,他隐隐有预感,江南的天变了,他们杜家怕是也要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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