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这些年来杜容只是一个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他身边经常围绕着许多跟他一样的纨绔,他们整日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在长街上招猫逗狗。
杜容家大业大、经得起挥霍, 是以杜容这些年根本不在意这些所谓的朋友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他足够富有,而且没过几日他身边的朋友便又都会换上一批。
有些人家中一夜暴富, 可却又因为旁的原因一夜变穷。
担心少爷一会儿看见官兵之后不清楚情况, 会胡乱发脾气,管家便在路上用最简短的语言将事情讲了一遍, 努力放和缓了自己的语气, 希望能够安抚到少爷。
可即便是老管家的语气再云淡风轻, 杜容也能听出来这件事情的严峻程度,旁的事情暂且不提,单论死了那么多人,这次恐怕父亲就是注定逃不掉了。
人之祸福, 似乎永远都只在瞬间发生变化。
宋越吩咐官兵押着杜家父子进了大牢,眼下时间已经过去了许久, 定波桥坍塌的事情早就传扬了出去, 百姓们看见杜氏父子被官兵押走的时候,都是止不住怨恨的咒|骂。
往日那些对于杜宁修建定波桥善举的赞扬全都变成了各种不堪入目的谩|骂, 连带着杜容也受到了牵连。
杜宁对于自己被骂其实没什么,毕竟定波桥确实是他亲自监工修建的,他也应该承担这个后果才是,可是他的儿子又没做错什么, 是以杜宁在听见杜容被骂的时候便红了眼眶。
一旁的杜容注意到了这一幕,低声安慰道:“没事的,爹, 反正他们也没说错,我可不就是个整日游手好闲、就知道闯祸的纨绔子弟吗?”
走在前面的宋越其实注意到了这一幕,但他也没开口说什么,洪水来的实在是太突然了,百姓们的情绪都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再说了,定波桥确实坍塌了,难道不是吗?
*
节度使府中,窗外的雨一直下个不停,轰隆隆的雷声也总是吓的人心中不安稳,秦昭云尝试着听女夫子授课,可她心中总是十分不安稳,控制不住地走神。
女夫子也好脾气地提醒了几句,最后秦昭云确认自己今日是学不下去了,便主动开口让女夫子先离开了。
看见这样阴沉沉的天色,她就控制不住地觉得担惊受怕,也根本没什么胃口用膳,她原本开口想要问一下傅云亭什么时候回来,可刚开口便见陆大夫来了。
她都已经忘了昨日同傅云亭说的避孕的事情了,没想到傅云亭今日离开的这样匆忙也没忘记。
这样想着,秦昭云心中其实是有些感动的。
但是转念想到,若不是傅云亭,她也就根本不用费心思避孕,那点感激顿时就烟消云散了。
陆元医术精湛,根据秦昭云的体质开出了适合她的避子汤,药效温和一些,对身体没有很大的损害,只要每次同房的次日喝下就行。
虽说已经与傅云亭有了夫妻之实,可秦昭云在听见“同房”这两个字的时候、却还是觉得有些不自在。
采月干活很是麻利,很快便将避子汤熬好断了过来,那避子汤的颜色看起来有些发深,不过入口倒不算是苦涩,秦昭云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
幸好今早起来的时候胃口不好,便没有多吃什么,若不然只怕如今连这一碗避子汤都喝不下去了。
“傅云亭什么时候能够回来?”
听到了夫人的问话,采月和采星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些面面相觑,最后采月开口道:“回夫人,奴婢也不知道主子会什么时候回来,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形,只怕主子会很晚回来。”
闻言,秦昭云便明白了采月的意思,想来傅云亭要等到夜深的时候才能回来了,又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回来了。
这般想着,秦昭云起身走到了门口,甫一走到门口,便有张狂的雨珠砸落在了她的脚边,不过是须臾间的功夫,她的衣袂处便湿了一片。
大雨仍然在不停地落下,府中奴仆们穿着蓑衣忙活着去清理院子中的积水,可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芳菲院中还是堆积了一片积水,如此也便不难想出外面究竟乱成什么样子了。
不知道这场洪灾究竟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她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足上的绣鞋也被打湿了一片,秦昭云往后退了半步,她忽而侧首看向了采月,吩咐道:“采月,你去清点一下我这里的首饰,等到宋侍卫或者付侍卫回来的时候,将这些东西都交给他们变卖吧。”
“想来赈灾需要的钱还多着呢,我也出不了什么力,这些金银首饰若是能派上用场便是再好不过了。”
听闻此话,采月自然是下意识便想要劝说夫人,毕竟伺候在夫人身边这么久了,她对夫人的身家也算是十分清楚,夫人除了这些首饰可就没有旁的钱财了。
后宅女人的荣辱富贵全都寄托在家主身上,主子如今正是爱恋夫人的时候,可若有朝一日夫人时辰失宠了呢,到时候在这深宅大院没有一点钱财傍身怎么行呢?
这般想着,采月自然是下意识说出了一些劝阻的话语,可是话语才刚刚起了个头便被夫人打断了。
“采月,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我心意已决,而且银钱和性命相比自然是不值一提,若是这些钱财能够救下更多的人,那这一切便是值得的。”
外面下雨和打雷的声音一直都是不断,秦昭云一直生活在北方,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阵仗,她心急如焚却又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随后蓦然想起来了她打算给傅云亭做的那个荷包,于是她便吩咐采星去将针线匣拿出来开始刺绣。
这些日子跟着采月和采星学了一些针法,她刺绣的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可针法却是十分准确的,刺绣这样细碎的活计向来是打发时间的最佳事情,不知不觉,时辰便到了晚上。
因着天色太过暗沉了,即便是白日的时候屋内也点着许多蜡烛,尽管门窗密闭,可还是有些许阴风顺着窗户缝隙吹了进来,些许蜡烛便会被吹灭,总是需要采星再去将蜡烛点燃。
一直等到深夜的时候,傅云亭也没有回来。
秦昭云心中不安稳,也是迟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事情,她总是想着要在这个封|建王朝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可若她真的从傅云亭身边离开了,她独自一人真的能在外面的世界存活吗?
她不知道——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82章
或许是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以来,秦昭云就一直过着衣食无忧的日子,她身上一直有种奇异的天真, 就比如她从前是真的觉得如果能彻底离开这里,她在外面一个人也可以独自存活。
至少在发生这次江南洪水之前,秦昭云一直都是这样天真和坚定不移的认为。
可是现在完全不一样了, 她怀疑自己离开了傅云亭的庇护是否能在外面存活下去。
又或者当她心生怀疑的那一刻, 她已经确定了这个事实——离开了傅云亭,离开了他的庇佑, 她一个人在外面是存活不下去的。
在过往十八年的人生当中, 她唯一会的事情就是读书做题, 如今穿越到了这个朝代,女子谋生的那些活计她都是干不了的。
这样什么都不会的她,要如何在外面存活下去?
如此想着,秦昭云的一颗心就彻底乱了, 她到底最后还是被迫走向了一条从未设想过的道路。
她无比悲哀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或许她一辈子都要依靠着傅云亭而活了, 毕竟若是离开了他, 她根本就没办法在外面存活。
秦昭云心事重重地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地翻身,一直等到眼皮彻底睁不动的时候这才睡去。
原以为傅云亭总归是要回来的, 毕竟在外面一直忙碌也需要休息,可是没成想等到再次见到傅云亭的时候居然已经到了七月末。
七月三十日的晚上,秦昭云正坐在圆桌旁边刺绣,这几日她闲暇下来的时候就会刺绣, 听着窗外的暴雨,她的心也从一开始的惶恐不安慢慢恢复了平静。
女夫子授课的时候也能专心听讲了。
人在面对重大灾害的时候总是会觉得分外无能为力,秦昭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人在绝望的时候就会不由自主地将希望全都寄托在神明身上。
这些日子每日下午的时候,秦昭云都会抄写很久的佛经,除了送去祠堂焚烧的那一份,她还另外抄写了许多准备单独焚烧,希望菩萨能保佑这场梅雨尽快过去,让百姓们少受一些苦楚吧。
七月三十日的晚上,接连下了这么久的瓢泼大雨,其实到昨日的时候雨势已经渐缓了一些,秦昭云原以为昨日的时候傅云亭会回来,便特意等了他很久,可连他的影子都没见到。
其实她对他回府心中已经不抱有希望了,他既然是节度使,这个时候自然是要四处为百姓奔波。
秦昭云的荷包只差最后几针了,她专心致志地绣完了最后几针,正要打结用剪子将线头剪断的时候,忽然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她也没多想,只当是采月或者采星过来了。
这几日秦昭云刺绣的时候总是很容易受到惊吓,是以采月和采星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的话,都会颇为贴心地在一旁等待片刻,等到夫人放下针线的时候再开口。
圆桌上点燃着三盏烛台,刺绣一向是极为耗费眼力的活计,且这些日子阴雨连绵、天色又是那样阴沉,本就不是适合刺绣的日子。
但耐不住夫人一定要刺绣,夫人似乎对手上的这个荷包颇为重视,采月和采星劝说不动夫人,但又实在是担心夫人的眼睛,是以便在屋子中点燃了许多的烛台。
如此夫人刺绣的时候也能省一些气力。
方才木门被从外面推开的时候有阴风吹了进来,烛火簌簌摇曳了一瞬,很快就恢复了之前徐徐摇曳的姿态,如同佳人在夜中徐徐起舞。
橘红色的暖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为她白皙的面容增添了些许绮丽和诡谲。
傅云亭静静地站在了她的面前,视线幽幽地注视着她,一向平静如水的眼底也似乎透露出写了不一般的意味。
屋内安静一片,隐约有屋外的风声传来,和着烛芯簌簌燃烧的声响,与外面风雨飘摇的局势不同,屋内的氛围倒是十分温馨。
等用剪刀将线头剪掉之后,秦昭云仔细检查了一下荷包,见没有什么线头之后,这才放下了荷包,正欲起身伸个懒腰的时候,没想到一抬头便看见了傅云亭。
首先,她当然是受到了惊吓,下意识惊叫了一声,不过在意识到眼前人是傅云亭的时候,她的心中忽然浮现了一分难以言说的喜悦。
秦昭云从凳子上坐了起来,目光难掩惊喜地看向了傅云亭,只是这一看她便愣住了,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傅云亭便憔悴了许多,他的眼底有一片明显的乌青。
这几日,她从奴仆口中得到了消息,傅云亭一直忙着处理涝灾的事情,每晚也是直接宿在了荒郊野外,没睡上多久就又要起来忙着处理事情。
秦昭云其实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可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不过此时傅云亭倒是率先开口说话了,他垂眸看向了她方才放桌子上的荷包,问道:“这是什么?”
“这些日子闲暇无事,我便想着给你修一个荷包,原本是打算修一对鸳鸯的,可仔细一想,鸳鸯也并不是什么忠贞之鸟,思来想去,便给你绣了竹子……”
剩下的话秦昭云没有说完,可言语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为什么在荷包上绣竹子,自然是她觉得他就如同竹子一样,经雪犹韧。
语毕,秦昭云还没有来得及开口再问傅云亭几句话,他便掐着她的下颌径自吻了下拉。
没想到傅云亭居然会有这样的动作,秦昭云的身体微微一僵,条件反射地就想要推开他,但最后她还是顺从了自己的本心,愿意去接受并且回应他的亲吻。
等到傅云亭沐浴之后,两人便上床睡睡着了,他们两人虽然已经成婚有一段时间了,但两人同床共枕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其实秦昭云还是有些不习惯的。
毕竟她从小到大都是自己一个人睡,不习惯也是理所应当。
不过傅云亭的态度就要自然许多了。
秦昭云有些忐忑,原以为他今夜还要做一些旁的事情,却没想到傅云亭只是把胳膊揽在她的腰上、就再也没做什么了。
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秦昭云也仿佛慢慢受到了感染,很快就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等到翌日醒来的时候,果不其然已经不见傅云亭的身影了,秦昭云伸手摸了一下身边的床榻,果不其然是一片冰凉,傅云亭想来离开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过等到起身之后,秦昭云便发现自己绣好的荷包不见了踪影。
定然是傅云亭拿走了。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的时候,她的面容上下意识浮现了一丝笑意。
第83章
第83章
七月三十一日,杜宁父子已经被关押进天牢很长一段时间了。
定波桥坍塌死了百十来口人,官府中的官兵在河水中捞了三天三夜, 最终也只是捞到了十几具尸体,剩下的那些人全都是死无全尸。
其中有些人还是官兵的亲人。
是以天牢中的官兵对杜家父子的态度自然不会有多好,这几日送饭菜的时候没少讽刺挖苦, 送来的饭菜也全都是馊的, 若不是大人吩咐先不用行刑,只怕官兵早就忍不住要对他们二人用刑了。
这几日官兵送来的饭也全都是馊的。
杜宁早先过过苦日子, 早年没有门路的时候, 他只能一个人在码头扛着货袋, 有时候一整日都不一定能吃上一顿饱饭,有顿馊饭吃就不错了。
但是杜容不一样,杜容从小打大过的就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平日里山珍海味如同流水一般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都是不为所动,有时候吃上一筷子就让奴仆将饭菜撤下了。
他根本适应不了这样的反差。
宁愿饿死都不愿意吃馊掉的饭菜, 杜宁没少在旁边劝说自己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但是无奈杜宁脾气十分犟,宁愿饿着肚子也不去碰这些馊掉的饭菜。
为此, 杜宁没少拉下自己的面子求狱卒,可惜等来的只有凌辱和谩骂,任他是荆州城首富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就连一顿干净的饭菜都吃不了。
梅雨时节, 江南洪水泛滥成灾之后,地面处处都是被淹没的痕迹,更何况是修建在地下的天牢, 基本上跟水牢差不多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找不到地方躺下。
但也没办法,真撑不住的时候,就算是躺在水中也能睡着,但是睡着之后半夜又会忽然被水淹没,如此一晚上反反复复,根本睡不着好觉。
今日杜宁听见了牢房外面出传来的一阵脚步声,眼看这个时候都已经到饭点了,杜宁便以为是狱卒前来送饭了,没想到反倒是听见了一阵锁链响动的声响。
很快狱卒便打开了牢房的门,前来将杜宁带走了。
杜宁和杜容都已经在牢房中待上这么长的时间了,早就不会天真到以为狱卒是为放了他们的,见父亲单独被带走了,杜容便吵着要一同过去。
可却直接被狱卒一脚踹到了地上,杜容的身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地上的积水迸溅开来,他疼得很长时间都站不起来。
杜宁被带到了一间暗室之中,暗室看起来十分阴森,里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刑具,刑具上也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这件暗室是平时用来行刑和审讯的地方,隔音也十分好,基本上在外面是听不见任何声响的。
杜宁以为狱卒是要对他行刑了,可没想到那狱卒将他送到这里的时候便走了。
很快,暗室中便只剩下了杜宁一个人,其实杜宁这几天也没能想明白,当初为了修建宁波桥他可是花费了许多钱财,其中的材料和施工都是他亲自前去盯着的。
这条桥应该是能抵抗百年风雨的,可为何仅仅是三年便坍塌了?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暗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杜宁下意识回头便看见了是傅云亭走了进来,定波桥的事情无论是谁前来问,杜宁都是咬死了这件事情与他无关。
他真金白银都已经花出去了,定然是在修建过程中出了问题。
暗室中也堆满了积水,人走过的时候会发出些许声响,其实早在收到那封从京城送来的圣旨的时候,傅云亭就已经猜到了这位陛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了。
重用他是假,趁机想要了他的命却是真的。
不过没想到出了定波桥这个差错。
傅云亭今日先在官府中处理了一下积压的事务,这便前来处理杜宁的事情了。
他并没有开口询问杜宁任何事情,反倒是直接开口道:“杜老爷,想来这几日你也很困惑,那定波桥是你真金白银监造的,为何会不过短短三年的时间便坍塌?”
“这件事情归根结底还是要怪你自己,当初以定波桥为分界,一边是荆州城权贵们的田地,一边则是百姓们的田地,你当时为了讨好权贵,一直吩咐工人们在权贵那边多堆积一些材料,好防止汛期河水冲垮堤坝。”
杜宁又不是什么蠢人,听到这里自然就明白了傅云亭的意思,他恍然大悟地笑了,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原来是这样,居然是这样荒谬的理由。
可笑他自以为做了名利双收的事情,可实际上却是在自掘坟墓,也怪不得城中百姓会对他恨成这个样子。
傅云亭言尽于此,但他今日前来也不单单是为了这件事情,有些事情杜宁自以为做的神不知鬼不觉,可只要做了,终究还是会留下些许蛛丝马迹的。
这段时间付清便是在忙着去查那段二十多年前的往事,最后也总算是查清楚了这件事情。
“杜宁,这些年你一直对你当初发家的事情闭口不提,旁人也只当你是贩卖私盐发家的,可事实上根本不是,你是杀人抢夺了盐引,这才凭借着贩盐挣到了第一笔钱。”
“之后也算是走运,居然一路将生意越做越大。”
“你可知道你当初杀害的那同乡死的那样可怜,只留下了妻子和襁褓中的女儿,而定波桥坍塌的那一日,那母女二人双双落到了江水之中,尸骨无存。”
早在傅云亭无缘无故提起他发家事情的时候,杜宁就是浑身一僵,心头隐隐有了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听到这里,杜宁便再也撑不住了,神色带着不可置信地往后退了两步,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杀死同乡的晚上,他拿着石块狠狠砸在了同乡的脑袋后面。
凭什么,都是一同出来找活计干的,而他可以那样幸运地遇见贵人拿到盐引?
其实听到这里,杜宁就知道自己是注定活不了了,他苦笑一声,看向了傅云亭无奈开口道:“傅大人,看来纸终究包不住火,我自知难逃一死,万贯家财转头成空,临死前最放心不下的唯有一个独子……”
“还请傅大人让我临死前再见杜容一面。”
一连下了那么久的暴雨,今日风雨总算是变小了一些,可无数田地和房屋都被淹没了,许多百姓流离失所,百姓们正是人心惶惶的时候。
百姓们心中的怒火和不满自然需要有地方发泄一下,杜宁的死刚好可以平息民怒。
明日午时三刻,官兵们便会将杜宁推到城门处问斩,死后还会将他的尸身悬挂在城楼上三日,以供百姓们泄愤。
傅云亭并不觉得这样的事情有什么不对。
他同意了杜宁的请求,吩咐狱卒去将杜容也带了过来,常言狡兔三窟,杜宁这样的人肯定在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东窗事发的这一日,想来这些年也没少去分散自己的财产。
临死前,想来是有一番话要交代给杜容的。
很快,狱卒们便将杜容带了过来,那厢杜容也是心神不宁,一直担心自己的父亲,见狱卒又回来的时候,他倒也不害怕了,甚至已经做好了要给自己父亲收尸的打算。
但是转念一想,父亲都已经死了,他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狱卒们将杜容送到暗室之后便离开了,暗室中静悄悄的,只有傅云亭、杜宁和杜容三个人。
原以为在临死前,杜宁会有许多话要同自己的儿子讲,可是任谁都没有想到杜宁此时会突然冲向了一旁的刑架,直接拿起了一把长剑就朝着杜容冲了过去。
若不是一旁的傅云亭及时反应了过来,怕是杜容早就死在自己父亲的长剑之下了。
傅云亭一把夺过了长剑,将杜宁直接踹在了地上,他神色平静、看都没看杜宁一眼,便直接将长剑扔在了地上。
长剑落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
这些年傅云亭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早就看惯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事情,见惯了人性的自私和反复无常,对于杜宁的举动也根本不觉得意外。
可是杜容不一样,从见到他父亲提剑冲过来的那一刻,他就全然愣住站在了原地,神情不可置信地看向了杜宁,问道:“爹,你这是做什么?”
杜宁衣衫凌乱地坐在地上,老泪纵横,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他便苍老了许多,全然没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儒商模样。
“杜容,别怪爹,你这些年锦衣玉食惯了,爹死了,抄家之后家中钱财也都没了,你什么都不会该如何存活?”
“平日里爹做生意也没少得罪人,你又是个行事招摇的纨绔,身边的那些朋友一个都靠不住,杜家落败之后,你受到的凌|辱也不会少。”
“再说了,你也没有任何挣钱的能力,这乱世之中是注定存活不下去,容儿,爹最爱你了,爹实在是不忍心让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受苦,不如同爹一起死了吧,也免得再去受那些凌辱。”
闻言,杜容还是愣愣地站在了原地,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傅云亭听见了杜宁这一番荒唐至极的话语,也是觉得十分可笑,杜宁嘴上说着有多爱自己这个独子,可归根结底,他最爱的人不过是他自己罢了。
傅云亭也懒得再去掺和杜家的事情了,他便直接离开了暗室,没过多久,便有狱卒前来将杜宁和杜容二人分别带走了。
分别前,杜容自知这或许与父亲的最后一面了,他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神色有些失魂落魄,“爹,我不怪你。”
第84章
傅云亭还有一些旁的事情要去处理,他离开牢房的时候,思绪有那么一瞬间被扯回到了六年前, 那时候在牢房中,父亲知道这次傅家怕是要完了。
傅延年临死前只是拉着傅云亭的手,认真叮嘱道:“云亭, 若是圣上慈悲, 或许你能活下来,爹希望你能好好活着……”
傅延年为官多年, 又岂会猜不出来这次太子落水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那朋友秦兴根本就是个酒囊饭袋, 又怎么可能将贪污受贿这样的事情做的如此天衣无缝?
定然是背后有人在替秦兴遮掩。
再言,陛下在对待太子落水而死的这一件事情上未免有些太过草率了,是以在牢房中的时候,傅延年有意将所有的事情都推到了秦兴身上。
若不然依照陛下斩草除根的性子, 怎么会愿意放过傅云亭呢?
不过其实陛下也还是存了斩草除根的心思,只是不好将事情做的太绝, 这才下旨将傅云亭流放到了塞外。
若不是傅云亭命大, 只怕在流放路上早就死上好几次了。
想到方才在暗室中看见的那一幕,傅云亭的心思难免泛起了些许冷意, 原来这世上的父母之心也不尽相同,总是有父母自私到打着为孩子好的旗号做出许多混账事。
旁的事情暂且不提,便是杜宁觉得他死后杜容会受苦,那也应该先问过杜容的意愿, 若是杜容想要好好活着呢?
再言,做生意本就是容易在朝夕之间发生变故,杜宁早该想到杜家终将会有这么落败的一日, 常言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从杜容小时候,杜宁就应该为他打算才是。
而不是等到今日轻飘飘一句话就决定了杜容的生死。
不过杜宁一死,按照晋朝的律法,他的万贯家财便全都要收入国库,不过晋长荣的这个如意算盘注定是要落空了。
这些钱财,傅云亭是绝对不可能拱手相让的,毕竟等到将来起兵造反也是需要钱财的。
其实不用杜宁开口,傅云亭也是会饶恕杜容一命的,若不然方才在暗室之中,他就不会出手救下杜容了。
非但如此,他还会给杜容一笔钱财,只要那杜容不随便挥霍,这笔钱财便足够他一辈子衣食无忧了。
*
八月初一的时候,官兵们便押着杜宁去了城门,自从昨日分开之后,杜宁和杜容就被分别关押进了不同的牢房之中。
今日官兵压着杜宁离开的时候刚好经过了杜容的牢房,地上湿漉漉一片,杜容原本是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发呆的。
其实这一夜他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父亲说的那些话。
起先他对于父亲要提剑杀他的这件事情是不可置信的,震惊之余又有一些委屈,父亲怎么能问都不问他的意愿就要杀了他?
可后来杜宁却只能无可奈何地发现父亲说的都是实话,这些年除了吃喝玩乐,他真是一点本事都没有,更是没有挣钱的能力。
脱离杜家的庇护,他独自一人在外面存活下去都是问题。
此时骤然看见了官兵们押着父亲走了,杜容心中其实隐隐有预感,知道父亲此去恐怕是凶多吉少了,这或许他们父子此生最后一面了。
于是这一刻,杜容心中的委屈和怨恨全都烟消云散了,他从地上站了起来,快步走到了栏杆处,口中径自呢喃道:“爹,爹……”
而杜宁也早已是老泪纵横了。
杜宁被官兵压着跪在了城池之前,周围围满了前来观刑的老百姓,手中拿着烂菜叶子不住地往杜宁身上扔着,更有甚者直接用石头扔了过去。
官兵注意到了这一幕,却没有开口阻止。
很快便到了午时三刻行刑的时候,只见刽子手手起刀落,杜宁便人头落地了,而后官兵按照大人的吩咐,将杜宁的尸体悬挂在了城池之上三日,以供百姓们泄愤。
八月一日的时候,风雨总算是停了下来,这一日秦昭云倒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
等到她睡醒的时候便见屋内罕见地着照进来了些许光亮,地面上有着金光缕缕,秦昭云看这一幕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尚且在睡梦之中。
下一瞬,她便扬声将采月和采星唤了进来,确认了一番,顿时秦昭云心中总算是松了一口气,这场猝不及防的风雨总算是停了,只是希望日后不要忽然再下连日暴雨了。
也不知道外面都乱成什么样子了。
秦昭云梳洗过后便朝走到了芳菲院的庭院之中,接连下了这么些日子的暴雨,阴风怒号,就连院子中的柳树都被掀翻了几棵。
那几日暴雨太大了,眼看柳树都已经被掀翻了,秦昭云便下令不许奴仆们再干打扫庭院这样危险的事情了,月钱照旧,一切闲杂事情等到风雨过后再另行打算。
是以今日好不容易出了日头,奴仆们便都出来打扫庭院了,干活很是麻利,不过是短短一日的功夫便将庭院打扫干净了。
明明已经出了日头,可不知为何秦昭云的一颗心还是充满了不安定,仿佛有些超出她预料的事情发生了。
她一直困在芳菲院这个院子之中,早就不清楚外面的世道究竟是什么样子了。
一直处在傅云亭的庇护之下,她早已成了温室中的一朵娇花,外面的任何风吹雨打都落到她身上。
在江南梅雨的这种时候,外面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可是秦昭云仍然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生活,一日三餐都是十分精巧。
她胃口不好的时候,小厨房便变着花样地给她做膳食。
她稍微心情有些不好,采月和采星便会变着法子哄她开心。
这样的日子美好却又虚幻,很奇怪,其实这段日子她与傅云亭的感情明明有了很大的进展,她暂且也不必担心怀孕的事情,似乎一切她烦恼的事情都已经离她而去了。
可是不知为何,秦昭云的一颗心中还是充满了不安定。
她时常觉得自己就是一直困在笼子中的金丝雀,而傅云亭则是她的主人,她的衣食住行和所有荣光全都仰赖于傅云亭。
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全都建立在傅云亭的喜欢之上。
若是有一日他不再喜欢她了,她的日子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不知道。
一只没了主人喜爱的金丝雀,应该如何存活下去,又或者她需要同旁人费尽心思地来争夺傅云亭的喜爱。
仅仅是想到了这种可能,秦昭云就充满了恐惧。
她仿佛看见这个封|建王朝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灵魂。
第85章
是以在今日用过午膳之后,秦昭云便提出自己要出府逛逛。
听到了夫人的话,采月没有多想, 只当是夫人这段时间在府中闷着的时间太久了,这便想要出去转转。
夫人一直在府中待着,并不清楚外面的情况, 可她们这些做下人的却或多或少听说过一些外面的情况, 外面现在到处都是流民,乱的不成样子。
依照夫人心善的性子, 看见这样的景象定然会是十分难过。
且夫人若是心善给了这些流民钱财, 只怕就会招致更大的麻烦, 往年就有这样的事情,一位夫人心善给了流民钱财,最后反倒是被流民团团围住、踩踏而死了。
想到此,采月便开口劝道:“夫人, 最近外面乱的很,若是夫人一直觉得在屋子里面太闷的话, 我们不如就在这府中到处逛逛。”
只是没想到夫人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倒是十分坚定, 于是采月便只能多带上了一些侍卫,这才陪着夫人出门了。
早知荆州城中恐怕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秦昭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没想到真实的情况远比她想象之中的更加糟糕,更加残忍。
她曾经见识过繁华如许的荆州城,也便衬得如今的荆州城显得更加萧条了。
长街之上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长街两侧的铺子都是房门紧闭,路上的积水堆积的很深,不过是才走了短短的几步路, 秦昭云的绣花鞋和裙踞便都已经是湿透了。
见夫人的面色实在是苍白,采月有些不放心地走到了夫人身边、伸手搀扶住了夫人,随后凑到了夫人耳边小声道:“夫人,外面实在是太乱了,不如我们先回府吧,等到时局安定一些再出门。”
哪料这话只是刚说完,便有几个眼尖的流民看见了秦昭云等人,匆匆围了过来。
采月见夫人一直站在原地,有些担心夫人会给这些流民钱财,夫人一向是个心善的人,心善当然是好事,可心善也是要区分场合的,不合事宜的心善只会招来祸事。
想到此,采月便想要开口提醒一下夫人,没想到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夫人便神色平静地朝前走去了。
采月心中虽然松了一口气,可却总是觉得夫人有些不对劲。
不过这样也好,若是夫人今日给了这些流民钱财,怕是她们主仆要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脱身了。
秦昭云一路朝前走去,路上堆积的积水逐渐染湿了她的裙踞,路边的流民各种各样的年岁都有,往日繁华热闹的荆州城彻底陷入一片萧条之中,到处都是流民哀嚎的声音。
城中的这些流民都已经算是幸运的了,虽然还是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但好歹不至于饿死,可是城外被饿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洪水中丧命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一幕幕从长街上看了过去,秦昭云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
此时此刻,她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傅云亭确实将她保护的很好,若不是今日出门了,她恐怕还全然沉浸在他编织的美梦之中,根本不清楚外面的世道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也很清楚地意识到了一个事实,离开了傅云亭,她根本就无法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
她那些出逃的计划无异于是痴人说梦,她根本没办法在这乱世之中存活下去。
现代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那些所谓的自由和平等都仿佛是渐行渐远地一场梦了,她以为自己仍然记得自己现代人的身份。
可事实上这个封|建王朝对她的规训却是无处不在的,锦衣玉食和珠翠环绕的日子时刻都在腐蚀人的灵魂,尤其是当这些权力和富贵裹挟上真情的外衣之后。
她隐隐看见了自己的未来,或许她就像是那一只被困在笼子中的金丝雀。
即便是等到将来有一日笼子的门打开了,只怕她也不会想着要飞出去了。
离开傅云亭的日子代表着未知和不安定,她已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了,真的还愿意去过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吗?
她不知道。
和煦的日光落在了秦昭云的身上,明明是个云朗天高、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可偏偏她却觉得浑身寒冷彻骨,当人已经习惯一种锦衣玉食的日子之后便再难从其中跳脱出来了。
没过多久,秦昭云便回府了,她之前吩咐过采月将那些金银细软全都捐出去,没想到傅云亭全都给她拦了下来。
她还以为外面的情况是没有那么糟糕,官府也并不需要这么多钱财,今日一看荆州城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这些金银首饰若是换成粮草,不知道能够救下多少人的性命。
于是不顾采月阻拦的态度,秦昭云还是让她去将这些金银细软全都换成了粮草。
并且秦昭云害怕傅云亭会再次给她阻拦下来,决定将这些首饰换成粮草之后,每日亲自带着奴仆们前去施粥。
傅云亭听见她的决定之后也只是沉默了片刻,便由着她去了。
他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秦昭云这样纤尘不染的人,人生在世总该为自己多打算一些,她应该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嫁妆的。
他送给她那些金银珠宝就是希望她留作贴己钱,若是日后他真的变心了,她最起码还能有些钱财傍身。
她若只是为了装作温柔善良的模样,她先前提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他就已经默默将这件事情给压了下来,她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眼下又何必再去提及这件事情呢?
他自诩已经见惯了这世间千奇百怪的人性,却是唯独看不透秦昭云。
*
杜容又被关押进了牢房一段时间,一直等到八月四日的时候这才被放了出来,他出牢房那一日的时候还是浑浑噩噩,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他的日子似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杜容出了天牢之后,在原地愣神了很久,这才下意识朝着杜府的方向走了过去,一直等走过一条街的时候,这才忽然反应了过来,杜府已经没了。
杜家所有的财产都已经被官府查收了。
他现在是无家可归,只是除了杜府,他又能去哪里呢?
他眼下已经是无家可归的状态了。
只是不巧,杜容还没走两步便遇到了从前的那些狐朋狗友,其实眼下杜容的样子十分落魄,他原以为这些狐朋狗友定是认不出来他了,可却没想到这些人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他。
只是说出口的话语都是一些冷嘲热讽罢了。
常言坏事传千里,先是杜家父子都被关押进了天牢,再后来便是官兵浩浩汤汤前来将杜家的财产全都查封了,更何况八月一日的时候,杜父还被押到城门口问斩了。
眼下怕是所有人都知道杜家已经彻底完蛋了。
而杜容这个从前锦衣玉食的纨绔公子也彻底成为了脚下泥。
平日里这些人对杜容的态度有多殷勤,现如今开口说出的话就有多么冷嘲热讽。
“哟,我还以为是从哪个穷乡僻壤钻出来的乞丐呢,没想到居然是杜大少爷。”
“是呀,瞧瞧杜大少爷如今已经落魄成什么样子了,只怕今日就要到街上去要饭了。”
“都别这样说了,怎么说也是朋友一场,杜大少爷从前对我们也还算是大方,要是杜大少爷真的要乞讨了,我们怎么着也该多给几个铜板吧。”
说着这些人便从怀中掏出了一些铜板扔在了杜容的身上,只是可惜无论他们说了多么难听的话语,杜容都是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如此这些人便觉得越发动怒了,连带着说出口的话语也是越发口不择言了。
凭什么,从前有钱的时候杜容就是这样嚣张跋扈、目中无人的态度,现在杜家都已经完蛋了,杜容身无分文,凭什么还是这样高傲的态度?
“看你这个样子,怕是不知道你爹前几日就被问斩了吧。”
“是啊,你爹死后尸体还被挂在城墙上了三日,每日都有百姓前去扔菜叶子,你爹真是黑了心肠,就连造桥都敢偷工减料,也怪不得会是这样的下场。”
“听说你爹的尸体直接被官兵拉出去喂狗了,死无全尸,也不知道下一辈子会不会投胎到畜生道……”
听到这里,杜容这才彻底忍不住了,满脸愤怒地要与这些人扭打在一起,他们怎么羞辱他都无所谓,毕竟他们说的都是实话。
可偏偏他不能忍受他们这样羞辱他爹,即便他爹真的做错了一些事情,杜宁也是始终是他的父亲,他不能忍受有人这样羞辱他的父亲。
可惜这些富家公子身边都带着几个小厮,杜容根本近不了这些富家公子的身子,顿时就被小厮们按在地上狠狠打了一顿。
看着他被打成了落水狗的样子,这些富家公子们才算是送了一口气,转身带着奴仆扬长而去。
不知何时,空中忽然飘起了小雨,杜容满脸都是淤青,他在地上趴了很久这才逐渐缓过来,勉强从地上爬了起来,而后一瘸一拐、动作缓慢地朝前走去。
小雨吹在了他的面容之上,杜容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茫然,难道他以后就要这样没有尊严地活下去了吗?
他脑海中又回想了父亲临死前说的那一番话,爹说的对,他这样的人当了半辈子游手好闲的纨绔,如今没了钱财便什么都不是了,根本就没有挣钱的能力。
也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必要。
杜容一边面无表情地朝前走去,一边不合事宜地在心中想到,他或许真的应该去死。
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第86章
秦昭云这几日都坚持在长街上施粥,她原以为那些金银珠宝已经足够多了,可在严峻的灾情面前根本就是不值一提。
那些金银珠宝换成粮草也不过仅仅是足够城中的流民吃上七八日。
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多便越是忧心, 秦昭云自认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人,可这些日子却还是忧心忡忡,也怪不得傅云亭会忙碌成了那个样子, 连日都不回来了。
*
杜容失魂落魄地在长街上走去, 若是往日他这般不修边幅的样子在人群中是格外显眼的,可现在洪水过后, 长街上到处都是流民, 他这个样子反倒是比较合群了。
他脑海中止不住地回想起之前父亲说过的那一番话, 要被自己父亲亲手杀死,他心中并无怨恨,更多的却是委屈,委屈父亲竟然这样说他……
可如今杜容却又觉得父亲说的那些话都是对的, 他这样的人从小就是纨绔子弟,什么都不会, 离开了杜家的万贯家财, 他根本就什么都做不了,就连挣钱养活自己都是十分困难。
活着只有无休无止的羞辱, 或许他真的应该去死。
只要死了,那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其实自从父亲问斩之后,牢房中狱卒送来的便是正常饭菜了,但是杜容知道这饭菜的反常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自然是不肯动用半口。
此时杜容走在长街之上想着寻思的事情,正在此时他的肚子不争气地响了起来,便是要死了也应该做个饱死鬼才是。
他脑海中甫一浮现了这个念头, 就看见长街之上有人端着一碗粥走了过来。
杜容继续超前走了一段距离,这便发现前面拍了长长的一条队伍,看样子是有人在施粥,他便也排队在了人群之中。
好在此时没有人能认出来他了,果然父亲所说是对的,人活着没有钱都不算是什么,可当尊严被狠狠践踏的时候,那就是生不如死了。
从前他是施粥的人,眼下反倒成了乞食的人。
不过是短短半个月的光景便发生了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怕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
不知不觉就到了杜容,杜容接过陶瓷碗的时候无意中抬眸看了一眼,只见那穿着粗布麻衣正在施粥的人正是他曾经的心上人。
顿时杜容就有些仓皇地低下了头,唯恐会被她认出来,他这样的人从前不过是个纨绔子弟,居然也敢痴心妄想得到她的青睐。
更是白日做梦到以为自己有钱就能得到佳人。
现在想来自己那个时候还真是愚不可及。
不过便是杜容躲的动作再快,秦昭云却还是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她已经忙活了一上午了,眼下不过是停下来喝了口水、休息片刻,立刻就过来继续施粥了。
秦昭云走了过来,见眼前人一直站着不走,她还以为他是不够吃,便开口喊住了他,握着勺子又往他的碗中舀了一些白粥。
杜容神色呆愣地端着饭碗走远,一直等走出去很远一段距离之后,杜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地回过神来,心中感慨万千。
方才听见秦姑娘开口喊住他的时候,杜容觉得尴尬的同时、心中却又漂浮起些许不合事宜的期待,他甚至幻想着她能够认出他来。
这样临死前,他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只是可惜,他对着她念念不忘,可她对他却是如同风过无痕那样再也没有任何印象了。
杜容垂眸喝着白粥,不知不觉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前半生金玉满堂浑浑噩噩,到头来半生过后才豁然清醒。
斜风细雨吹拂,杜容心中忽然就多了些许犹豫,他的一生难道就要如此结束了吗?
他不想就这样轻易地放弃自己的性命,他要试着努力用双手去养活自己,或许终究有一日,他也能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站在秦姑娘面前。
*
傅云亭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晋朝的律法,他当然不会将杜宁二十多年前杀人越货的事情给说出来,说出来那杜宁就是犯了律法,按照律法他的所有家产便都应该没入国库。
傅云亭对外只道、杜宁修建定波桥的时候为了节省开支命工匠们偷工减料了,临死前,杜宁羞愧难当、悔不当初,为了赎罪便将所有的财产捐了出来用于赈灾。
只要钱财到位了,便是天大的事情都不算是什么了。
*
转眼就到了八月下旬的时候,朝廷的那点赈灾银层层剥削下来、到傅云亭手中的时候自然是不剩下什么了,不过没关系,有了杜宁的那笔钱财,一切问题都不成问题了。
另外除此之外,傅云亭也逼着荆州的那些富商捐了许多钱财。
有了杜宁的前车之鉴在前,这些商人又岂会不明白钱财与性命究竟孰轻孰重,为了保命,有些商人甚至还不等官府开口,便争先恐后地将钱财送了过来。
八月下旬的时候梅雨时节已经彻底过去了,有了足够赈灾款的时候,流民们很快就得到了稳妥的安置,那些被洪水淹没的地方也在慢慢重建了。
官府提出了以工代赈,流民也都有了事情可以干,男子就干力气活,妇孺则是负责缝补的事情,洪水虽然没有完全过去,可至少此时百姓心中都是有希望的。
一时间,傅云亭的名声在江南地区广为传扬,百姓们对这位新任荆州节度使很是爱戴,口口争相传颂。
晋长荣一向都是一位疑心非常重的皇帝,自然是少不得在各地安插一些探子了,而探子自然是如实将这些事情全都禀告给了陛下。
这些日子晋长荣吃了王方士新练的金丹,精神状况好了许多,每日都有用不完的精力,每日上朝的时候也不再是昏昏欲睡了。
甚至他还有精力传召妃嫔侍寝了,不过虽然晋长荣年纪大了,他却同样嫌弃那些年老色衰的妃嫔,甚至荒唐地提出了要在明年选秀的事情。
他这把年纪还要选秀,不是让人家姑娘进宫守活寡吗?
这件事情着实是荒唐,陛下在朝堂上提出这些事情之后,大臣们自然是纷纷反对,其中满朝文武之中,太子晋长晟是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人。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宫中都传皇爷爷与皇祖母夫妻情深,可为了年老了,皇爷爷居然会有了如此荒唐的做法?
说一句难听的,炼丹的事情暂且不提,皇爷爷都是半只脚踩进棺材里面的人了,现在非要选妃,这不是害了人家姑娘的一辈子吗?
无论如何,晋长晟都不能看着这样荒唐的事情在眼前发生。
可这一次一向对太子有求必应的陛下却罕见地发了大怒,甚至是责令太子闭门思过半个月。
选秀的事情就这般敲定了下来,明年开春的时候便要举行大选了。
有些朝臣眼看风声不对,他们这些臣子家中也有适龄的女儿,若是等到来年开春选秀的时候,只怕一个都逃不掉。
是有有些心思活络者便偷偷去物色了一些身段窈窕、容貌美艳的清倌人送到了皇宫中,当然这些女子的身份也全都是伪造的。
陛下对此很是满意,这些清倌人的手段也算是高超,硬生生是与陛下夜夜笙歌,更是传出了夜御两女的荒唐事。
不过在晋长荣的严重,这些事情可算不上是什么荒唐,对于一个男人而言,这可是无上的荣耀。
那些清倌人存着怀上皇嗣、跃入龙门的心思,一个个更是费劲了心思、变着花样的侍寝,只希望能早点怀上皇嗣。
晋长荣对此也是十分受用,这些日子更是觉得自己仿佛年轻了十岁,整日待在温柔乡中乐不思蜀,甚至就连早朝都不愿意去上了。
正在闭门思过的太子知道这件事情之后更是觉得荒唐至极,早知皇爷爷在炼丹这件事情上固执至极的时候,太子就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却万万没想到皇爷爷居然在女色的事情上也能荒唐到这个地步,竟然是接连数日都不上早朝了。
更何况江南刚发了梅雨,这个时候不知道有多少重要的事情需要皇爷爷决定呢,如何能够不上朝?
听说这件事情之后,太子殿下当然是坐不住了,不顾之前陛下下旨让他闭门思过的圣旨,直接冲出了东宫,来到了乾清宫求见陛下。
可是陛下如今正忙着同那些年轻妃子寻欢作乐,便是听见了内侍的通禀,也根本没有功夫去搭理太子,只是让太子回东宫接着闭门思过。
可是没过多久内侍便又前来禀告,说是太子执意求见陛下,若是陛下不愿意见他,太子便一直在乾清宫宫门口跪着,一直跪到陛下愿意见他。
晋长荣听说这件事情的时候也是彻底动怒了,太子抗旨不遵他都已经没有计较了,是他平日里太惯着这个孙儿了,这才让他养成了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性子。
于是晋长荣搂着自己年轻貌美的妃子双双倒入了床榻间,留下来一道冷漠至极的话语,“太子既然喜欢跪着,那便让他在宫门口跪着吧。”
太子跪下的时候是下午,不知不觉两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天色逐渐暗沉了下来,月色如水在寂寂深宫中蔓延了开在,在冰冷的地砖之上投落一地冰冷。
太子本就不是什么武将,在地上跪了足足两个时辰之后,身体自然是受不了了,面色也有些微微发白。
可即便是如此,晋长晟还是在地上长跪不起,他其实隐隐预料到了,或许皇爷爷,不对是陛下,即便是他跪死在这里,陛下也不会召见他了。
第87章
晋长晟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一步步变成了这个样子,从前陛下整日都是宵衣旰食,可现在却因为女色到了荒废朝政的地步了。
他想不通, 究竟是平日里陛下伪装的太好了,还是这世上真的有吃了就能让人性情大变的丹药?
其实晋长晟对于鬼神之说一向都是敬而远之,平日里陛下下旨要修缮寺庙的时候, 都是晋长晟将这些事情拦了下来。
国库中也算不上是有钱, 没必要在寺庙上多花钱财。
也正是因为如此,陛下当年物色负责炼丹事情的人时, 根本就没考虑过太子。
想到此, 晋长晟其实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他更倾向是第一种。
他的面容上不由得浮现了些许苦涩,原来他崇拜敬仰了这么多年的皇爷爷,骨子里其实是个贪恋美色、贪生怕死的人。
当那些权势和富贵的外衣褪去,露出来的只有丑陋不堪的灵魂。
不知为何, 晋长晟的脑海之中兀自浮现了这个念头,不知为何, 他竟是隐隐有些干呕了。
很快天空就飘起了小雨, 其实今年京城入夏以来还没怎么下过雨,这样一场雨其实百姓们盼望已久了, 晋长晟也已经盼望许久了。
可偏偏这场雨却来得有些不合事宜,雨丝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密密地斜织着,仿佛要彻底将人困在其中。
冰凉的雨丝落在了晋长晟的面容之上,很快他身上的衣衫都已经尽数被淋湿了。
见此, 一旁的宫人们都是知道平日里陛下对这位太子是有多爱护的,于是内侍便连忙从一旁拿了一把油纸伞跑过来替太子殿下撑伞。
“不必了,孤不至于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
闻言, 见太子殿下的态度十分坚决,那内侍犹豫良久之后这才离开,毕竟是陛下和太子之间的家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架在其中还真是左右为难。
晋长晟跪在地上,宫砖被雨水打湿之后便更显得阴冷了,他本就苍白的面容此时也更显憔悴了。
前方的宫殿灯火通明,甚至依稀能够听见从殿中传出来的靡靡之音,晋长晟细细思索,事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发生变化的?
他平日里忙于朝政,尤其是自从今年开始,皇爷爷的身子便也大不如从前了,整日就连奏折也只能看一小半,近来这些奏折基本上都是晋长晟在处理。
有些蛛丝马迹的事情便也全都忽略了,不过能从中获利最多的人是谁?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晋长晟便发觉落在面容上的雨滴像是少了一些,他便下意识抬眸朝上看了过去,首先入眼的便是一片洁白如雪的衣袂。
他的视线慢慢往上就看见了晋玉容的面容,可不是吗,在这些事情之中,得利最大的就是他这位低调多年、平日里显山不漏水的皇叔了。
这些日子他被关了紧闭,并不清楚朝堂上的时候,可有一点很是确定——眼下他这位皇叔怕是成了陛下眼中数一数二的红人了。
将来皇帝的位子还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呢。
或许是一直以来走过的路都实在是太顺利了,晋长晟一出生就是天之骄子,从小就是被寄予厚望的皇长孙,就连名字都跟陛下一脉相承。
这辈子他最无力的时候就是双亲去世的时候了。
或许正是因为从小就过得顺风顺水,晋长晟对于太子之位也没那么重视,可他也听说过一些皇叔从前的事情,他也没办法去义正言辞地谴责皇叔。
想到此,晋长晟轻轻移开了视线,他没办法开口说出任何斥责皇叔的话语,只是嗓音淡淡道:“如今风雨大了,皇叔还是尽早回宫吧。”
闻言,晋玉容精致如玉面容上的笑意有那么一瞬间的滞涩,他眼底有些许晦涩闪过。
从小就顺风顺水的太子殿下在遇到坎坷到时候,不是应该落差很大吗,不是该对着他这位夺去了他权力地位的皇叔恶语相向吗?
可没想到到最后太子说出来的却还是这样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语,甚至这句话语中的关心意味要更加浓厚一些。
晋玉容骨节分明的右手撑着一把米黄色的油纸伞,他垂眸视线落在了晋长晟的身上,那一瞬间还以为是看见了自己那短命的皇兄从护城河中爬了出来。
他们父子二人还真是如出一辙的愚蠢。
晋玉容原本是想要前来作为皇叔对这个侄儿说几句关心、客气话的,可是此时看着晋长晟挺得笔直的脊梁,俨然同故人一模一样。
这样的心性出生在尔虞我诈的皇室,活到现在没被算计死还真是个奇迹。
同样都是出生在皇宫中,有人一生下来就有父母疼爱,可他一生下来就没了母亲,随后便是在冷宫之中一直遭受凌|辱,若不是碰到了晋褚钰,只怕早早就死在冷宫中了。
多亏了晋褚钰,多亏了他那名义上的兄长,他才能勉强过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旁的事情暂且不提,最起码他可以吃饱穿暖了,在这偌大的紫禁城之中,便是宫人们再不待见他,见了面也要规规矩矩地喊上一句“三皇子”。
这样的日子确实都是晋褚钰给他的。
可晋玉容对晋褚钰心中却没有半分感激,更甚至他是有些怨恨晋褚钰的。
这么多年来,晋褚钰一直都知道自己有位皇弟,可却从未见过他那个名义上的皇弟,甚至皇宫中的重要场合、那位皇弟也从来都没有露面,难道晋褚钰就真的猜不到一点事情的真相吗?
能当太子的人又岂会是什么笨人,不过是懒得去理会这些事情罢了。
晋玉容怨恨晋褚钰明知道他受了这么多年的苦楚却仍是对他不闻不问,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听闻太子素有贤德之名,平日里爱民如子,更是看不得百姓受到半分苦楚。
为何却能多年任由他这个皇弟在冷宫中遭受苦楚?
晋褚钰根本就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般仁德慈悲。
这么多年,晋玉容已经习惯了虚与委蛇的日子了,此时此刻耐着脾气对晋长晟说出来几句关心的话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他眼下偏偏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晋玉容垂眸又看了晋长晟,这便转身撑伞离开了。
雨丝连绵不断坠落,在暗色的宫砖上滴落一片深色的痕迹,连带着地面都仿佛带着一阵挥之不去的寒意,暗中仿佛有一道伺机而动的阴影,随时准备冲上来将人彻底吞没。
晋长晟一直在乾清宫门口跪着,这样硬生生在风雨中跪上几个时辰,便是身强体壮的武将都受不了,更何况是一直以来都锦衣玉食的太子殿下呢?
虽说太子不是什么娇生惯养的人,可却也是受不了这等磋磨的。
更何况原本的下雨此时还隐隐有变大的趋势,不过是短短一刻钟的功夫过去,雨丝便骤然大了许多,豆大的雨滴砸落在宫砖之上,甚至能让人依稀听见些许声响。
那内侍眼见这场雨越来越大,心中也是越发心急如焚了,几番按讷不住走到了太子殿下的身边、想要替太子撑伞,可每次都是被太子无情地拒绝了。
夜半的时候,太子总算是撑不住了,径自昏迷在了地上,于是深夜之中的皇宫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乾清宫中好不容易安静了下来,见陛下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是安生下来了,宫人们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见太子又倒下了,一群人再度忙活了起来。
侍卫们将太子殿下抬到了轿撵之上,内侍们则是匆匆撑着油纸伞前去请太医前来。
不过太子殿下虽然是昏迷不醒,可却并未完全失去意识,在察觉到有人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的时候,他眼眸紧闭、口中却仍然是在喃喃自语,“翻开孤,若是陛下不愿意见孤,孤是不会离开的……”
闻言,侍卫们的动作微微一顿,只当是没听见太子的话,动作麻利地将太子扶到了轿撵之上。
一刻钟之后,东宫灯火通明,宫人们上上下下地忙碌着,很快太医也匆匆赶到了,没想到太子的病情会来得如此严重,一直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太医这才离开。
这段时间陛下服用了金丹之后便觉得精力充沛,龙颜大悦便下旨让王方士住在了宫中。
连带着晋玉容这个一向不被陛下待见的皇子也得到了些许偏爱,在成年开府之后也能光明正大在这皇宫中住下了。
甚至住的宫殿也比他之前当皇子的时候要好上许多。
另外这些日子陛下也知道自己到了这把年岁、还夜夜笙歌的事情也着实是有些荒唐了,朝中的那些大臣听见些许风声之后也都是纷纷上奏、要陛下珍重龙体。
可陛下晋长荣好不容易在金丹的药效之下能够重振雄风,又如何能放得下美色,为此接连荒废了几日的朝政。
从前身体不好的时候,陛下也都会坚持上一会儿的朝,谁能想到如今身体总算是好一些了,可陛下就连上朝都不愿意了。
起先陛下还是会看一下大臣们送来的折子,只是接连看了一下折子,发现都是在劝他不可沉溺于美色,于是陛下便心中生厌,连带着剩下的那些折子也都不看了。
陛下自然是下意识就想要将这些政务全都交给太子来处理,可转念想到了与太子的龃龉,若是让太子看见了这些折子,指不定又要如何发作。
可晋长荣身边又实在是无人可用,思来想去,他便只能将这些政务都交给了晋玉容来处理。
晋玉容早就猜到了陛下会这么做,倒也不意外,毕竟眼下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他的计划之中——
作者有话说:[可怜][红心][爱心眼]
第88章
其实到现在皇宫中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在晋玉容的意料之中,也不枉他为了复仇这件事情筹谋了这么多年。
按照这个趋势下去,想来很快他就能大仇得报了。
原本太子这段时间被幽禁了, 若是这段时间晋长晟安分守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东宫之中,或许他看在那点微不足道的叔侄之情的份上,可以绕上他一命。
只是若是晋长晟不知好歹, 非要去插手这些事情, 那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为了复仇筹谋、隐忍多年,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他的计划。
想到此, 晋玉容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一丝阴狠, 自从京城今年入夏以来, 就很少下雨了,即便是下了几场雨也全都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根本缓解不了京城的旱情。
百姓们早就期盼已久这样一场秋雨了,官员们也都是期盼已久。
晋玉容撑着油纸伞回到了宫殿之中, 偏殿之中灯火通明,那是王方士在没日没夜地努力为陛下练金丹。
明明已经到了深夜, 可是晋玉容却是半分睡意也无, 方才一路走回来的时候,纵然撑着油纸伞, 可还是有些许风雨落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无穷无尽的冷意也就似乎蔓延开来了。
宫人们这些年其实已经习惯了对三殿下如此冷淡了,但是想到近些日子陛下对三殿下委以重任了,宫人们对三殿下的态度也难免热络了一些。
宫人们满面笑意地上赶着要给三殿下撑伞, 却见三殿下神情冷冷淡淡地将从他们身边径自走了过去。
宫人们悻悻地站在原地,只有风雨如故。
一直等走到屋檐下的时候,晋玉容这才神色冷冷淡淡地合上了油纸伞, 随手将油纸伞放在了宫墙处。
风雨越来越大,倒衬得深宫之中的那些烛光愈发波云诡谲了。
晋玉容抬眸看了一眼漆黑如墨的天色,深夜之中像是有一只野兽在伺机而动,这京城的天想来很快就要变了。
他默默等待着那一日的到来。
*
翌日一直等到日上三竿的时候,陛下这才起身,昨夜同新入宫的那些美人胡闹了许久,陛下醒来之后倒是有些头痛难耐。
见陛下醒了,一旁的内侍忙不迭端来了一杯热茶,随后小心翼翼地送来了金丹。
晋长荣伸手拿过了金丹服下,顿时便觉得体内的精气充沛了许多,或许是刚刚睡醒的缘故,他觉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许多,也后知后觉想到了昨日的事情。
有关太子的事情。
想到太子的事情,晋长荣便又是一阵头疼,他依稀记得昨夜好像是命太子在宫门跪了许久,昨夜似乎是还下了大雨,他张口便想要询问一下太子的事情,“太子昨夜是何时离开的……”
只是话未说完,内侍便笑着禀告了一个好消息,“陛下,今日一大早的时候,王方士便亲自带着一颗金丹前来了,说是金丹的配方得到了改良,现如今每三天便能进献上来一颗金丹。”
闻言,晋长荣也是心中一喜,这金丹可是好东西,吃一颗就能让人精力充诶,当即便龙颜大悦吩咐重重有赏。
没过多久,内侍又送来了从江南传回来的密报,看清楚密折上面的内容之后,晋长荣的面色当即就冷淡了许多,还未来得及开口说话,便被气得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好一个傅云亭,他在江南居然能干出来这般先斩后奏的事情,他还真是小看了他。
那杜家的万贯家财按照律法本应该是尽归国库的,可傅云亭倒好,居然说这是杜家老爷临死前愧疚无比,这才将家财尽数都捐了出去,希望这笔前来可以用来治理江南水患。
晋长荣已然被气得咳嗽不停了,却还是吩咐内侍扶着他走到了书案前坐下,提笔写下了一道密旨送往江南。
好一个傅云亭,居然拿这天下苍生的事情来胁迫他这个一国君主,听说傅云亭对那个秦家三娘倒是颇为喜欢,他倒要看看傅云亭会如何选择。
江山与美人究竟是孰轻孰重?
落笔的时候,晋长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随后便从口中吐出了一口鲜血,深褐色的鲜血染红了折子,他伸手动作颤颤巍巍地将折子叠好、递给了一旁的内侍,“连夜八百里加急送到江南荆州……”
一旁的内侍面容上也被溅落了些许鲜血,此时见陛下有些癫狂的模样也是心中害怕不已,但却还是先镇定自若地完成了陛下的吩咐。
哪料等到这内侍再回来的时候,便看见陛下昏迷着倒在了地上,于是乾清宫中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
眼看日子近了近了,转眼就到了八月二十五日,这段时间江南的洪水得到了有效的治理,很快百姓们的日子就能彻底安定下来了。
傅云亭为了让百姓们安心,吩咐下去要在八月二十七日的时候举办灯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满城百姓都是心中欢喜,苦难总是会彻底过去的。
虽说是今年江南也发了洪水,可是相比起往年生灵涂炭的惨状,今年的情况已经算是好上许多了。
秦昭云还是一如既往地在长街上施粥,不过后面见官府有了施粥的具体安排,傅云亭便让她不用去干这些事情了,她手中的钱银都已经用的差不多了,这几日便也都没有出府。
她一直都在府中待着,有些消息自然也是不大知晓。
八月二十六日这一日,秦昭云起身之后就看见了院子中的奴仆在忙着张灯结彩,满院红绸入目倒是让人有些眼花缭乱。
她不知这是怎么回事,便开口问了一旁的采月,采月笑了笑道:“夫人有所不知,大人吩咐明日要在城中举行花灯节,一直瞒着夫人这件事情,也是为了给夫人一个惊喜。”
闻言,秦昭云心中确实欢喜了许多,她想傅云亭定然不会无缘无故举行花灯节,想来是江南的灾情很快就要过去了,百姓们的生活也要重新安定下来了。
江南一连几日都是好天气,风和日丽,险些让人忘记了前段时间的狂风暴雨。
和煦的日光落在身上暖融融的,秦昭云抬眸看了一眼高高的天空,但见碧空如洗,鸟雀在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着。
她一颗游移不定的心也在这段时间彻底安定了下来。
她被傅云亭保护的确实很好,待在他身边,那些风吹雨打都落不到她的身上。
她这样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人,如果真的离开了傅云亭,离开了这一间深宅大院的庇护,在外面是注定活不下去的。
况且,她发现自己似乎是有些喜欢傅云亭了。
穿越到这个朝代以后,她就希望自己能嫁人之后过着平凡的日子,虽然过程有些不一样,可总归是殊途同归。
如归可以,她倒是希望日子可以一直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
很快就到了八月二十七日,这一日长街之上似乎是格外热闹,秦昭云也没了初初来这个朝代之后的好奇了,白日的时候也没有着急出门。
傅云亭一向都是公务繁忙,今日倒是难得抽出了些许空闲,天色暗沉下来不久后便回府了,带着秦昭云一同出门。
出门的时候为了低调一些,两人便只带了两个奴仆。
花灯如昼,城中处处都是张灯结彩,各式各样的彩色灯笼高高的挂着,一阵夜风吹过,灯笼摇晃不休,地面上也仿佛落下了彩光阵阵。
秦昭云默默地跟在傅云亭身边走着,长街人如流水,处处都是百姓们的欢歌笑语,过去一个月的苦难似乎都被欢乐冲散了。
不过是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能将洪水彻底止住,傅云亭确实十分有才干。
想到此,秦昭云默默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他的神情似乎一惯都是这样淡淡的,教人猜不透他的太多心思。
早知傅云亭这样从沙场上厮杀出来的人是有真本领的,可没想到出了领兵打仗,他就连国家大事也全都能处理好。
其实若不是圣上赐婚,她与他这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的。
他这样的人想来是看不上她的。
如此想着,她心中倒是有些没由来的自卑了,在秦昭云眼中,她一直都是极其普通的一个人,能得到傅云亭的喜欢也都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长街之上的行人实在是太多了,加上秦昭云的思绪又有些恍惚,竟是险些被后面的人给撞到,不过好在一旁的傅云亭眼疾手快地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她这才没有摔倒。
不过等到秦昭云站稳之后,傅云亭却也没有松开握住她胳膊的手。
第89章
被人方才那样从身后一推,秦昭云此时也是彻底回过神来了,见她站稳之后, 傅云亭还是迟迟都没有松开她的胳膊,她便垂眸看了一眼他的手。
斑驳烛光落在了他的右手之上,衬得他那一只手越发修长如玉了。
莫名烛红色的暖光也似乎在那一瞬间一并灼烧了她的目光, 秦昭云下意识就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她也没有主动开口提起这件事情。
长街花灯琳琅满目,橘红色的暖光将天空映照的恍如白昼, 傅云亭一直都没有松开她的胳膊, 就这样拉着她朝前走去。
明明长街之上人来人往, 可是这一刻,秦昭云却是觉得世上仿佛只剩下了她与傅云亭两个人。
只是没过多久宋越就急匆匆赶了过来,像是有什么急事要告诉傅云亭,只是见秦昭云也在这里, 宋越的眼底还是浮现了些许为难。
秦昭云自然是看出来了宋越的为难,她从来都不是个好奇心强烈的人, 也能猜到宋越这般行色匆匆地前来, 怕是要讲的事情与朝政大事脱不开关系。
她虽然与傅云亭是夫妻,可却也知道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不是她能够做主的。
于是秦昭云便主动往后退了半步, 她伸手拂落了傅云亭的手,笑了笑道:“方才看街边的花灯不错,我去看看。”
语毕,秦昭云便径自走到了一旁的摊子处看着琳琅满目的花灯, 古代的花灯确实做的栩栩如生、很是可爱,看着便让人觉得心中欢喜。
她挑选了一个兔子灯,正要从衣袖中掏出荷包付钱的时候, 不成想这个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秦昭云想要开口呼救,可身后人却是死死用手捂住了她的嘴巴,眼看她还在不死心的挣扎,身后人索性直接以手为刃劈在了她的脖子处,顿时秦昭云便昏迷了。
等到傅云亭听完宋越禀告的事情之后,伸手乔装打扮的两位侍卫便匆匆前来禀告道:“大人,不好了,夫人方才被一群歹人劫走了。”
“长街上的百姓实在是太多了,属下二人实在是赶不过去,还请主子责罚。”
闻言,傅云亭的神色当即便凛冽了许多,他当即便吩咐宋越去府中找侍卫前来,至于他则是同那两个侍卫一同前去找秦昭云了。
傅云亭一向都比任何人更清楚自己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他手段狠辣、不近人情,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尤其是前段时间治水的时候,手段有些激进,这江南的官员和商人怕是得罪了大半。
是以秦昭云起先开口要到街上施粥的时候,他是断然不同意的,毕竟那些人没办法把他怎么着,恐怕是会将这些仇恨全都记在秦昭云的身上。
不过后来架不住秦昭云态度坚定,他也只好同意了,只是暗中派了很多侍卫保护她。
原以为如今荆州已经彻底安定下来了,没想到在这暗中还有许多鱼龙混杂之人,想到此,傅云亭的面色便在顷刻间便冷淡了下来。
他眼底掀起一道戾气,他倒是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居然把主意打到了他的人身上。
*
翌日,等到秦昭云醒来的时候便察觉到脖子处传来一阵剧痛,她睁开眼眸便发现自己身处一间破旧的屋子之中,她被麻绳绑着躺在地上。
而在她躺着的不远处,还有一个约莫是五六岁的小姑娘。
与此同时,那小姑娘也是刚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被绑着之后就开始嚎啕大哭起来。
哭了没多久,紧闭着的木门便被人从外面给推开了,现在天色也不过是蒙蒙亮,木门推开的时候晨间的冷风便径自吹了进来,无端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秦昭云原以为劫持她们的人会是什么亡命天涯的人,去不想居然是以为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中年商人,那商人看起来穷困潦倒,推开门后就走了进来。
见那小女孩仍然是在啼哭不止,商人有些不耐烦地走了过来,随后便从袖子中抽出了一把匕首,径自将匕首抵在了那女童的脖子之上,“哭什么哭,再哭就直接弄死你……”
闻言,那女童顿时便被吓得不敢哭了,那商人这才将匕首移开,不过他下手没轻没重的,那女童的脖子上还是留下了一道伤痕。
秦昭云也不是个傻子,她一直待在节度使府邸,根本就没有得罪过任何人。
并且昨日出门的时候,她的衣着打扮都是十分简单,簪子也只是木簪,这商人若是为了图财,那就更不可能找她了。
思来想去,那就只可能是傅云亭得罪的人,想来这商人是没办法去找傅云亭报仇,这才打算劫持了她。
若是要杀她泄愤,昨晚就可以直接动手了,又何必等到现在?
想来这商人是打算用她来威胁傅云亭。
想到此,秦昭云眉眼低垂,心底没由来有些苦涩,只怕她在傅云亭眼中、心中根本就无足轻重,这商人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只是她不愿意主动开口,这商人却不愿意就此善罢甘休,见她醒了,这商人便快步走到了秦昭云的身边,蹲了下来,开口嗓音中是止不住的怨恨。
“傅夫人,我本是荆州商人,可偏偏梅雨时节,傅大人手段强硬地让商人们捐了许多钱财,我家中用来周转的钱银全都捐了出去。”
“可偏偏此时手上的生意又出了问题,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我便散尽了家财,成了如流民一般穷困潦倒的人。”
说到此,何沉眼眸中的恨意是挡都挡不住了,若不是一会儿还有旁的事情要做,他真是恨不得直接杀了这傅云亭的夫人泄愤。
只是很快屋子外面响起了一阵脚步声,何沉便匆匆忙忙地出去了。
伴随着一道木门阖上的声音,破旧的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静,看起来这个商人似乎还有同伙。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想法,秦昭云也是察觉到了些许不对的地方,绑架朝廷官员的亲眷可是杀头的死罪。
按照这商人方才的说辞,他如今已经是身无分文、穷困潦倒了,他是从哪里找到的帮手?
便是家财万贯恐怕也很难找到愿意卖命的奴仆,这商人是如何做到的?
秦昭云并不了解朝堂上的事情,可却也能猜到这件事情怕是不如明面上的这般简单,只怕暗地中还是有人在推波助澜。
她眉心隐隐在跳,心中愈发觉得不安稳了。
她知道这一次傅云亭无论如何做,她心中恐怕都会留下些许芥蒂,只看这芥蒂究竟到了什么地步。
第90章
没过多久那商人便又从屋子外面走了进来,将秦昭云和女童捆绑好之后便推着她们离开了屋子,将她们二人赶上了马车, 随后便驾车离开了。
秦昭云并不清楚古代的时间,也并不知道马车到底走了多久,道路并不算颠簸, 没过多久马车就停了下来, 何沉便将她们二人赶下了马车。
一群黑衣人跟在马车后面,有两个黑衣人上前分别用长剑架在了秦昭云和女童的脖子之上, 随后便押着她们二人朝前走去。
一直等走到水流湍急处的时候这才停下, 秦昭云下马车的时候便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十分荒凉, 她从前只在荆州城的城区待过,并不曾来到过郊外,一时间也分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地方。
不过等看见这断桥残存的痕迹和湍急水流之后,她便猜到了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定波桥。
这商人将她带到定波桥究竟是为了做什么?
一行人才方方到达定波桥没多久, 附近就忽然响起了一阵马蹄疾疾的声响,秦昭云下意识抬眸朝着前方看了过去, 只见傅云亭策马前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卫。
他仍然是穿着昨日的衣衫,看样子像是为了找她奔波忙碌了许久。
见傅云亭策马而来, 何沉原本儒雅的面容又隐隐显得有些狰狞了,当即便道:“傅大人不是一向关心百姓疾苦吗,前段时间逼着我们这些商人捐钱的时候,手段可谓是狠辣至极。”
“听说傅大人对自己的妻子也算是一往情深, 眼下我倒要看看,妻子和无辜的幼童,傅大人究竟会选择哪一个?”
“这两个人之中, 可是只能活一个,傅大人究竟要选择哪一个?”
此时也不知道是一些百姓究竟是从哪里听到了风声,也全都围在了定波桥的周围。
其中那女童的父母也在此处,看见那女童被长剑抵着脖子的时候,两人俨然是急的团团转的样子。
好巧不巧,两人也正好听见了方才何沉方才的那一番话,这天下父母的爱子之心或许都是如出一辙,两人当即便跪在地上磕头求着傅云亭。
“傅大人,还请救救我家小女吧,她今年才四岁……”
两人跪地拼命地磕着头,不一会儿汩汩鲜血便顺着他们的额头落了下来。
而傅云亭则是面无表情地从马背上下来,动作干脆利落,也隐隐表露了些许他内心的波澜。
他内心的真实情绪远远不如他明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一股戾气在他心底蔓延开来,恨不得将这些不长眼的杂碎全都凌迟。
昨日秦昭云被掳走的时候,傅云亭几乎是立刻便带人追了上去,他剿匪战功赫赫,自然不可能找不到人。
可偏偏昨日那群人掩盖行踪的手段倒是十分高明,不像是临时起意的蓄意绑架,反倒像是谋划已久。
其实在那个时候,傅云亭就隐隐猜到了这次的事情怕是有人在背后谋划。
能找到这一群死士的人又怎么可能只是一位落魄的商人呢?
恐怕是知道了江南传来的消息,那位远在京城的陛下便有些坐不住了,想出了这样下作的手段。
这么多年都过去了,这位陛下的手段还是没有半分长进。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又泛起了些许冷然和杀意。
晨间的风似乎总是带着无穷无尽的冷意,尤其是眼下站在滔滔不绝的江水之上,那股凉风就更是带上了些许独属于江水的凛冽刺骨。
秦昭云觉得今日的风偏偏是那样刺骨,仿佛是有无数根钢针在往她的骨头中钻着。
晨风簌簌吹动了她桃粉色的衣袂,纵然是昨夜一夜都没有睡好,可是她的模样看起来仍然是十分美艳动人。
尤其是一双桃花眼之下淡淡的乌青,非但没有让人觉得她模样憔悴,反倒是更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让人看一眼就会无端心软。
傅云亭的视线隔着遥遥一段距离落在了她的身上,原本就漆黑一片的眼底此时更是复杂晦涩到不可思议了。
许是看出了他的犹豫,何沉狰狞一笑,原本有些儒雅的面容此时也是多了几分恐怖,全然没了个人样,倒似恶鬼一般,“傅大人可要快点做决定才好,免得到最后两个人都保不住。”
语毕,两个黑衣人便将长剑凑的离她们的脖子更近了一些,顿时秦昭云便觉得脖子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
或许是在江边站立的时间有些久了,浑身都已经被江水吹得彻骨寒冷了,就连疼痛都似乎在此时变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身上的每一寸骨头和血肉都变得有些麻木了。
那女童脖子上传来疼痛的时候便下意识想要嚎啕大哭,只是想到了早先被这商人的训斥,这才勉强止住了哭泣,可眼泪到底还是落了下来。
见状,女童的父母更是止不住地磕着头,恨不得直接跪死在这里。
冷风徐徐吹动了秦昭云的鬓发,青丝也带上了几分如同雾蒙蒙垂柳一般的朦胧,她其实早就做好了今日要死在这里的准备。
便是傅云亭真的选了她活着,她也做不出眼睁睁看着这女童去死。
况且,傅云亭也似乎并没有要选择她活着的意思。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傅云亭开口了,果然是要何沉放了那女童。
黑衣人甫一松开了手,那女童便大哭着冲向了一旁父母的怀中,这样一家三口团聚的场景不知道感动了多少人。
见此,何沉讥讽一笑,语气中也明显的嘲弄,“傅大人果然如同传闻中的一样爱民如子,为了救下一个女童居然连自己的妻子都能舍弃。”
语毕,何沉就朝着黑衣人示意了一个眼色,让他快点动手。
就在此时,傅云亭抬起了右手,顿时身后的宋越就颇为有眼色地地递过来了一把长弓,随后面无表情地拉起了长弓。
秦昭云早知傅云亭或许只是贪恋她的美色,她也知道自己在他心中并不重要,可却万万没想到居然不重要到了这种程度。
那只箭羽直直地朝着她射了过来,锋利的箭羽似乎就连空气都能划破。
震惊之下,她的瞳孔有些不可置信地微微收缩,那支箭羽似乎是直接朝着她的心脏射来的。
傅云亭果然是手段狠辣,竟是要亲手杀了她。
一支破云箭,一颗丹心碎。
这支箭才射出来没多久,傅云亭便又拉长了弓箭,一次性射出了三支箭羽,趁着黑衣人自顾不暇的时候,宋越便带着侍卫们冲了上去,与黑衣人厮杀在了一起。
至于一旁看热闹的百姓们,早在方才傅云亭拉开长弓的时候,便仓皇如同鸟兽一般散去了。
黑衣人为了防备射来的箭羽,一时间倒是顾不上秦昭云了,一把将秦昭云推开了,秦昭云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支锋利的箭羽恰好擦着她的脖子射了过去。
一道浅浅的红痕浮现在了她肤白胜雪的脖子之上,紧接着殷红的鲜血便流了出来。
周围混乱厮杀一片,而秦昭云的神情则是带上了些许茫然,她置身在这片混乱之中在,只觉得荒唐又可笑。
这朝堂上的事情同她又有什么关系,与傅云亭的仇恨又与她何干,怎么偏偏最后受伤的人总是她?
她只以为自己终于过上了如愿以偿的日子,殊不知自己在旁人眼中从来都是傅云亭的附庸。
而在傅云亭的眼中,她也不过是如同鸟雀一般的物件儿罢了。
冷风呼啸着吹动了她的鬓发,秦昭云脑海中只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她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了——
作者有话说:[爱心眼]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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