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雨打荷叶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满池塘的荷叶都仿佛随着小舟一同摇曳起来了,圈圈涟漪荡漾开来, 让人一时之间竟是有些分不清这些涟漪究竟是从何而来。
良久过后,颠簸无尽的小船这才算是彻底停了下来,傅云亭餍足之后这才停了下来, 他的发丝其实也尽数都被淋湿了, 可却无损他周身的半点风华。
明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干了野合这般轻浮浪荡的行径,秦蓁已经紧张到魂神都忍不住紧绷了, 可傅云亭的态度却还是如此坦然自若, 没有半分羞愧和不好意思。
若是秦蓁此时还醒着, 看见此番傅云亭餍足中带着淡然的神情,只怕是会气得破口大骂出来。
可有时候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不公平,男子与女子的体力差距生来就是这么大,尊卑贵贱、三六九等也全都是天生的。
傅云亭先是动作慢条斯理地起身穿好了衣衫, 而后随意地从地上捡起了一件外衫替秦蓁披在身上。
不久后,傅云亭便将小舟停泊在了岸边, 他弯腰将秦蓁打横抱在了怀中, 离开了小舟。
从小舟迈步到岸上的那一刻,小舟摇曳两下推开圈圈涟漪, 满池塘的荷叶依旧摇曳如昨,细看这里仿佛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变化,可实际上许多事情早就变得全然不同了。
秦蓁纤细的小腿露在外面,傅云亭将她打横抱在了怀中, 随着他的走动,她纤细的小腿也跟着轻微晃动,像是一截白嫩脆生生的藕节。
她白皙的皮肤上有些些许淤青和红印, 从这些明显的痕迹上,很轻易就可以让人联想到她是如何被人疼爱过。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宋越按照主子的吩咐在池塘这里守着,不管发生什么动静都不敢轻举妄动。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之间会发生什么动静自然是显而易见。
是以在听见一阵脚步声传来的时候,宋越更是死死低下了头,生怕会无意中看见什么不该看的画面。
很快主子便抱着秦三娘坐上了马车,等听见主子吩咐的时候,宋越这才用力甩了一下鞭子,驾着马车离开了。
这次他们先不回城主府了,毕竟一直在旁人的府邸上待着不是长久之计,寄人篱下的日子总归是要不方便上一点。
原本主子是打算在苏州只待上短短几日的,毕竟杭州的事情远远要比苏州重要许多,他们不应该在苏州耽搁太久。
不过如今主子受伤了,秦三娘又与主子闹起来这样的别扭,只怕事情还有的耽搁。
但是秦三娘的事情恐怕就要浪费主子许多时间了。
宋越一边赶着马车朝前走去,心中也充满了不安稳,这样大雨瓢泼的日子似乎总是彰显了些许不详的预兆。
主子从前也是不近女色、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性子,怎么一朝动情就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
情爱果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了。
红颜祸水这个词也果然是名不虚传。
马车离开没多久之后,便有人来到了池塘中收拾残局,很快池塘便又恢复了最初风平浪静、干干净净的样子,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
宋越赶马车的技术一直都很好,即便是在有些颠簸的郊外小路之上,马车也是行驶的十分平稳。
马车内早就备好了一身新衣服,傅云亭虽然没有做过替女子穿衣的事情,可是穿衣和脱衣这样的事情真的讲起来其实是一脉相承的,他很快就弄明白了这些女子衣衫究竟是怎么穿的了。
明明只是穿衣这样琐碎的事情,他做起来也有种不疾不徐的美感。
秦蓁白皙如玉的身子上布满了红痕和淤青,一看就知道方才是经历了怎样一场激烈的欢爱。
她睡的似乎是不安稳极了,即便是在睡梦之中,秦蓁的样子看起来也像是处于时时刻刻的担忧之中,眉心忍不住微微蹙起。
傅云亭实在是想不明白,荣华富贵和锦衣玉食的日子明明就唾手可得,这样的日子应该是无忧无虑的才是,旁的千金小姐都想要过上这样的日子,可是她为何偏偏就是不愿意呢?
马车内的地方并不算是狭窄,可是傅云亭还是紧紧将秦蓁揽在了怀中,样子俨然是在对待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珍。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用右手食指轻轻在她的眉眼间按了一下,微凉的食指从她的眉心按过的时候,秦蓁纤长如同蝴蝶翅膀的睫毛也在轻轻颤动。
似乎是本能察觉到了些许危险。
轻轻一按,她眉心的褶皱顿时便下去了,傅云亭这才算是满意了一些,收回了手。
可是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她的眉心便又微微蹙起了。
傅云亭刚想要如法炮制,食指即将落在她眉心的时候,忽而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便收回了自己的手。
一旦想明白了是他亲手将她逼到了如今的境地,此时便总觉得他的举动带了些惺惺作态的意味。
可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他都要将她牢牢留在自己身边。
生死无论,她都是他的妻子。
一刻钟之后马车便停了下来,傅云亭抱着秦蓁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很快二人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宅子之中。
只见宅子的大门如同凶兽张大的嘴巴一般,只要进了这宅子的大门,势必是会被拆骨入腹、吞噬个干干净净的。
若是想要从这宅子中活着出来,那也势必是要掉上一层皮的。
一如秦蓁现在的处境。
这一觉睡的着实是昏昏沉沉,秦蓁更是觉得浑身都是酸涩难忍,就仿佛是有一辆马车从她的身上重重碾过一般,等到秦蓁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刚睁眼的时候,眼前一片黑暗,她的思绪还是有些恍惚的,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身在何地。
只是下一瞬接连不断的疼痛就从她身上传来,她有些恍惚的思绪瞬间就被拉了回来,想到了白日那样屈|辱的经历,她的眼眸之中几乎是瞬间就泛起了泪光。
她知道自己这样掉眼泪的行为未免有些太过软弱了,可她就是控制不住地一直掉眼泪。
或许在傅云亭眼中,她跟没有生命的物件儿也没有什么区别吧,可以肆意折|辱。
傅云亭口口声声说有多看重这门婚事,归根结底或许只是占有欲在作祟,还有驯服欲。
她与傅云亭而言只不过是一匹野性难驯的野马,他用尽手段也不过只是为了彻底驯服她。
当年武媚娘驯服野马的时候有三种手段,那傅云亭呢,他又会用什么手段来驯服她?
越想秦蓁就越是觉得害怕,她忍不住用双手撑在床榻之上慢慢坐了起来,长发披散地靠在了床头坐着。
夜色似乎本能地就会将人变得格外脆弱,不知不觉,秦蓁早已是泪流满面了,她双臂环膝抱坐在了床头,低头忍不住低低地啜泣了起来。
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兽只敢在黑暗中舔舐自己的伤口。
或许是醒来的时候身上实在是太过疼痛了,也或许是她哭的声音实在是有些太大了,此时并未注意到屋内隔着屏风还有一道烛火。
屋内不单是只有她一个人。
傅云亭也在这里。
差不多临近正午的时候,傅云亭将秦蓁抱了回来,给她清理过身子并且上药之后,傅云亭这才回到了书房中去处理公务,一直等到夜色深深的时候这才回来。
他进屋之后便让伺候着的侍女们全都退下了,点了一盏烛火坐在圆桌旁边看了一会儿佛经。
可惜即便是他很清楚地知道此时秦蓁就在离间躺着,就算是往后他很确定不会再让秦蓁从他身边离开了。
可是这一刻,即便是读着能让人心平气和的佛经,他的心还是乱成了一团,甚至越读便越是心中烦躁。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①
傅云亭的听力一向很好,很快他就听见了离间传来了些许动静,想来是秦三娘醒来了。
他原本就看不下去什么什劳子的《心经》,他素来记忆力过人,这佛经只是看一遍就记得差不多了。
如今在这里也是坐了许久了,他就连佛经的一页都没有翻动,根本就看不进去,此时所有的注意力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离殆尽了,全都落在了那片黑漆漆、看不清楚的里间之中。
全都落在那秦三娘一人身上。
傅云亭刚想放下《心经》起身,可却忽然就听见里间传来了一阵低低的啜泣声,顿时傅云亭握着佛经的手微微一顿,泛黄的书页上随即便浮现了一道褶皱。
他原本的动作就在此时戛然而止了,他静静地坐在了凳子上,听着里间传来的低声啜泣声。
烛台在簌簌燃烧着,烛红色的烛光在他的面容之上落下了些许斑驳。
他的面容一半沐浴在温暖的烛光之中,另一半则是藏匿在无尽黑暗之中,教人不能轻易看见他的神情,也轻易不能猜透他的心思。
他的身影就那样枯坐着,仿佛要同无尽夜色彻底融合在一起。
很快里间内就传来了一阵窸窣摩挲的声响,看样子像是秦蓁从床头坐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傅云亭心中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她是准备起身了,却没想到下一瞬她哭泣的声音陡然加大了许多。
隔着一扇朦胧的屏风,橘红色的烛光浅浅勾勒出一道身形,看样子她现在是抱膝坐在床头哭泣。
哭泣的声音不减反增,越来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月中应该会双开《折美人腰》,拜托宝宝们点个收藏鸭~
①“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出自《心经》」
第112章
不绝如缕的哭泣中在屋子中越来越明显,一事件倒是让人有些疑心,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了一只女鬼, 而着女鬼又是曾经遭受了怎样的冤屈,才会哭的这样凄惨。
秦蓁对此倒是一无所知,甚至她根本没意识到屋内还有什么旁的人, 眼泪这种东西一旦打开开关便再也止不住了。
她越哭越是投入, 便越是觉得自己遇人不淑,便越是觉得自己倒霉, 伤心到眼泪根本就止不住, 越哭便越是伤心。
哭泣这样的行为虽然软弱, 却总归是有用的,仿佛这样做就能彻底将自己心中的委屈给宣泄出来,仿佛这样做就能彻底短暂置身于一个安全的地方。
此时秦蓁心中完全没有哭泣很丢人的念头了,在傅云亭面前, 她的那些手段都是不够看的,根本斗不过他, 除了哭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就在此时, 外间忽然传来了一阵茶水倾倒的的声音,清脆的流水声在屋内很是明显, 紧接着便是白瓷茶壶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发出的一道闷响。
正在哭泣的秦蓁也听见了这两道声响,她正在哭泣的声音顿时便戛然而止,抬眸有些不可置信地侧首看了一眼屏风的方向,但见外间点燃了一盏烛火。
隔着一扇屏风, 橘红色的暖光若隐若现地传了进来。
她哭得泪眼朦胧,却仍然依稀能够看见屏风之外的圆桌旁边坐着一个人,那道身影即便是化成灰了, 秦蓁也绝对不会认错。
外面坐着的的人正是傅云亭。
旁的事情暂且不提,府中的奴仆端茶倒水的时候绝对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方才那两道声响倒像是傅云亭故意弄出来提醒她的一样。
于是秦蓁哭泣的动作顿时便止住了,她顿时浑身微僵,明明眼泪还在大颗大颗地掉落,可她的哭声却是立马就止住了,也不知道傅云亭到底听了多久。
秦蓁心知肚明,她虽然哭泣,却也没全神贯注到这个地步,她很确定方才自己并没有听见任何开门声,想来是她自从醒来傅云亭就已经在这里了。
换而言之,傅云亭完完整整看见了她方才没出息哭泣的样子。
她知道自己哭起来的样子很软弱,可这并不代表她愿意在傅云亭面前表露出自己的脆弱。
可白日被他扒光了衣服按在小舟上的时候更是丢人至极。
她的尊严早就在傅云亭这里被践踏成了尘埃。
很快一阵脚步声自屏风外面传来,秦蓁便知道是傅云亭走来了,顿时她便从方才浑身软绵绵的状态抽离了出来,就连一双仍然噙着眼泪的眼眸之中都充满了防备。
像是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看见了步步紧逼的猎人。
很快傅云亭便端着那一盏茶走到了里间,里间没有点燃烛火,看起来有些黑暗,倒是需要适应片刻,他径自走到了床榻边,垂眸将这一盏茶递给了她,“哭了这么久,喝点水。”
冷淡的嗓音中听不出来任何关切和羞愧的意味,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听见他如此理所当然又带着些许居高临下话语的时候,秦蓁脑海中最后一根理智的弦也在此时彻底断掉了,她直接伸手打掉了傅云亭递过来的茶盏。
茶盏摔碎在地上发出一道清脆的破碎声,茶水也散落了一地,留下那么一片浅浅如同月光一般的浮白。
“傅云亭,你走开,不用你这这里假好心……”
甫一开口,秦蓁就发觉自己的嗓子实在是干涩难耐,一字一句说出来都是格外艰难,于是这句话说完她就不再开口了。
傅云亭也知道她心中怕是恨毒了他,也没期望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好脸色。
他淡淡垂眸看了一眼秦蓁,道:“秦三娘,你心中对我有所怨恨也是正常,不过今生今世你都休想离开我身边,你且先好好休息吧,我等明日再来看你。”
语毕,他便径自转身离开了,木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了一道吱嘎的声响,冷风就这样从木门中钻了进来,连带着圆桌上的烛火也跟着摇晃了一瞬。
明明灭灭的烛台也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即将熄灭,一如秦蓁的一颗心。
傅云亭前脚刚从屋中离开,很快几个侍女便进了屋子,侍女们将烛火点燃,橘红色的暖光将屋内照的有些发亮。
可秦蓁的面容在这样明亮的烛火之下还是呈现出一种灰败之势。
方才哭了这么久,她白皙的面容上仍然挂着一道泪痕,鸦青色的长发就这样披散在身后,模样看起来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侍女们端来了一盆清水伺候她洗漱,秦蓁不言不语地靠坐了床头,木然如同提线傀儡一般配合着侍女们的动作。
很快侍女们又给她端来了一碗清粥,粥有些温热,侍女见夫人的神情有些出神,便想要坐在床榻边喂夫人用膳。
只是她才刚刚坐在了床榻边,夫人有些涣散的眼神就恢复了些许神采,自己伸手端过了陶瓷碗。
温热的触感从白瓷碗不断传来,秦蓁也觉得被冻的有些木然的身体像是恢复了些许直觉,但更多的却仍是挥之不去的寒冷。
秦蓁垂首喝了一口粥,与此同时,她的眼眸轻轻眨动了一下,顿时大颗的眼泪便从她的眼眸之中落了出来,眼泪正好落尽了清粥之中。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这碗粥之中也多了一些莲子的清香和眼泪的苦涩。
她其实已经很久都没吃过这样精细的饭菜了,按理说秦蓁此时心中应该感恩戴德才是,可偏偏秦蓁有些食不知味,几乎是味同嚼蜡。
她其实没什么睡意,但眼下除了睡觉也没什么旁的事情恶能干了。
秦蓁躺在床榻之上,听着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逐渐走远,侍女离开的时候也将蜡烛全都吹灭了,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作响的声音,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黑暗和沉寂。
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之上,思绪有些恍惚,忍不住又想起了白日在池塘的事情。
那片碧绿色的荷叶似乎仍然在她眼前晃个不停。
秦蓁现在身上自然还是酸疼难耐的,却也能察觉到了自己身上伤口已经被上过药了,些许冰凉和清爽从伤口处传来,她倒也不觉得有那么难受了。
或许是哭过之后一直紧绷的情绪得到了些许舒缓和发泄,秦蓁的思绪此时倒是冷静下来了。
这个时候她才后知后觉想到了一个更加致命的问题,她万一怀有身孕了可该如何是好?
她如今与傅云亭已经闹成了这个样子,他定然是不会给她避子汤的,说不定还会想着早日让她生下一个孩子,如此便能顺理成章地将她困住。
无论何时,孩子都是困住一个女人最好的方式。
想到此,秦蓁的眼底有隐隐浮现了些许灰败,身上那些酸疼的地方也似乎变得更加严重了。
她忍不住在心中又骂了许久的傅云亭,此人果真是衣冠禽兽,即便是在那种事情上也丝毫不知道节制,当真是可恶至极。
就在此时,秦蓁忍不住翻了一下身子面向了床榻的外侧,些许清透的月光顺着木窗的缝隙落了进来,在地面上投落一片霜雪似的白光。
借着这一点白光,她无意中抬眸看向了房间中的一角,忽而对上了一张沉默的面容,秦蓁顿时就被吓得够呛,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道尖叫,猛地一下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见此,那侍女忙不迭从凳子上起身走到了床榻边,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忙不迭认错道:“夫人,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不小心惊扰到了夫人,还请夫人恕罪……”
秦蓁着实是被吓得够呛,此时靠坐在床头止不住地咳嗽着,她白皙的面容浮现了一抹红晕,清透的眼睛也有些微微泛红。
样子看起来很是可怜。
一直咳嗽了许久,秦蓁一颗惊魂未定的心才算是彻底平复了下来,她只是受到了惊吓,却没有动怒,见那侍女径自跪了下来,秦蓁的心肠软了软,道:“没事,你下去吧,我睡觉的时候并不需要有人在一旁伺候守夜。”
谁料闻言,那侍女反倒是吓得立刻将头给低下去了,在清凉的月光之下,秦蓁看见那侍女的身子一直都在不断地颤抖。
秦蓁一直都是个心肠很软的人,见此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很快她就想清楚了这应该是傅云亭的吩咐。
他怕她寻死,所以即便到了晚上的时候也不敢让她独自一人入睡,需要侍女在这里不眠不休地盯着她。
第113章
第113章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漆黑的夜间,头发松松凌乱靠在床头的秦蓁面容上忽然浮现了一丝极为清淡的笑意, 笑意中的讥讽意味很浓厚。
她原以为这世上的夫妻不说是相互喜欢,最起码也应该是相互信任的状态,可万万不曾想到世上居然还有如她和傅云亭这般可笑的夫妻。
她怨恨他, 他镇压她, 她与他是这世间最貌合神离的一对夫妻。
他口口声声说着有多喜欢她,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对一件物品儿的占有欲在作祟。
还有, 傅云亭从前不是夜夜都与她同床共枕的吗, 怎么今日夜色已经这样深了, 却还是从屋子里面离开了?
他怕她寻死,也怕她会趁着他睡着的时候下杀手。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秦蓁眼眸中的讥讽之意便越发浓厚了,事实上, 她也确实笑了出来,笑的声音很大, 一双艳丽的桃花眼中更是噙满了眼泪。
那侍女跪在地上想到了主子的吩咐, 正是诚惶诚恐的时候,也不敢说什么, 只能将自己的脊背更加弯曲了一些,跪在地上的姿势越发显得卑微了。
秦蓁一直都是个心肠极其软的人,她总是不忍心为难旁人,可此时看见这侍女跪下来一段时间之后, 她也迟迟没有开口,只是自己一人笑了很久。
最后她的视线这才幽幽落在了那侍女的身上,虽然秦蓁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可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如果我非要让你出去呢?”
“完不成主子的吩咐,那奴婢也便只能以死谢罪了。”
那侍女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下头,额头与地面碰撞发出一道闷响,那道闷响也如同一道惊雷一般直接劈在了秦蓁的心头,她眼神又惊又怕,只恨不得能一头撞死在这间屋子之中。
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让她无比心惊胆战的事实,封|建社会根本就是一个人吃人的朝代。
她觉得自己在傅云亭面前是一个完全的受害者,她处处都被他权力桎梏着,被他用男子带着的天然优势欺压着,可在旁人这里她又何尝不是成为了加害者?
她的一举一动、一喜一怒也都影响到了旁人的命运。
秦蓁是不愿意做个恶人的,她也没办法做到对旁人的生死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尤其是在知道这些侍女们全都是被她连累的时候。
尽管有些事情并非是出自她的本意,可却又实实在在是因为她而起。
想到这里,秦蓁只觉得浑身都陷入了一种巨大的无力之中,一颗心仿佛要被人撕裂开了一样,她心中对傅云亭的恨意更是与日俱增了。
她恨他用这样的权势来镇压她的反骨,更是恨他用她的善良和心软一步步来逼着她就范。
此时此刻靠坐在床头,秦蓁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她知道这次一旦屈服了,傅云亭就会像打蛇打七寸一样死死咬住她的心软,以后每每反抗的时候,他都会用如出一辙的手段来逼着她就范。
日日夜夜的同床共枕,让他们对彼此的性子都格外了解,更是能用尽一切来想办法攻讦对方的弱点。
秦蓁猜的没错,傅云亭确实是这样想的,历来出兵打仗不需要想出什么新法子,只要能打胜仗,就算是用一些陈旧的法子也没什么。
这样做虽然有些卑鄙,可却也是最有效的法子,兵家打仗向来只要赢了就行,根本不会计较法子的优劣。
对此,傅云亭并不会觉得不好意思,他只想快刀斩乱麻尽快将他与秦三娘的关系尽快拨回正轨,他与她本就是明媒正娶、拜过天地的夫妻,夫妻之间本就不应该有什么隔夜仇。
虽然是经历了一些事情,傅云亭已经明白了秦三娘于他而言,比他所以为的分量更要重上一些,他不能容许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可是那又怎样,他大业未成,他绝对不允许秦三娘影响到他的建功立业。
屋内一片沉寂,秦蓁静静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她知道自己此时应该让这侍女起身的,可是偏偏她就是没办法开口说出来这句话。
一旦让步,底线也就不复存在。
这世上从来都是如此,一旦知道了一个人的心软,所有人都会仗着她的好心肠处处欺负她。
在傅云亭米面前,她本就是节节败退的状态,此时一旦做出让步,岂不是手拿把掐地将自己的弱点完全交到了傅云亭的手中。
一片清亮的月光从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静静地落在了地面之上,秦蓁有些涣散的视线静静地落在了那片清亮的月光之上,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良久之后,秦蓁这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认命一般地阖上了眼眸,与此同时,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从她的右眼中坠落。
那滴眼泪在黑夜中转瞬即逝,仿佛要同无边黑暗彻底融合在一起。
“算了,既然是傅云亭的吩咐,那你想留也便留在这里吧。”
最后秦蓁还是缓缓开口如是道,她清婉的嗓音中透露出一种浓郁的认命意味。
她想,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遇见了傅云亭。
明明一直都在床榻上躺着,可是秦蓁还是忽然觉得好累,身心俱疲,她重新躺在了床榻之上,鸦青色的长发顺滑如同黑色绸缎一般。
那侍女见夫人总算是松口了,这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看,身子这才停止了颤抖。
一直等到夫人重新在床榻上躺了下来,见夫人没有旁的吩咐了,这侍女才默默从地上起身重新走到了凳子旁坐下,身子对着床榻,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床榻,时刻注意着夫人的一举一动。
秦蓁自然也是察觉到了那侍女的目光,她不习惯有人守在她的身边,人一旦介意某件事情的话,那件事情就会变得如影随形。
秦蓁只觉得耳边仿佛处处充斥着另外一个人的呼吸声,她睡意全无,只觉得有一些无形的东西如同泰山压顶一般压了下来,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气,仿佛是要窒息一般。
一直以来她的想法都实在是太过天真了,她以为只要自己能够坚持本心,就能不被这个封|建朝代所同化吞噬,可如今看来简直是大错特错。
周围的一切人和事都会对她产生潜移默化的影响,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之后,她的命运就根本由不得自己做主了,她总会在不知不觉之中适应这个朝代一些规则。
就如同现在她不是已经慢慢习惯奴仆们在一旁伺候了吗?
她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可是事事都要自己亲自动手,根本就不愿意麻烦身边的侍女,便是侍女真的为她做了什么事情,她也会忍不住开口道谢。
可是现在想到从前那些事情的时候,倒是隐隐给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或许终有一日她也能面无表情地看着身边的奴仆去死,那时候也不知道她会变成何等面目全非的样子。
可将来是将来,但现在的秦蓁还有一颗柔软心肠,看不得无辜的人受到前来。
只是他的日子不好过,傅云亭也休想安生。
一直折腾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秦蓁这才总算是睡着了,临睡前,她的脑海中浮现了这样一个念头。
书房中傅云亭也是一直处理公务到深夜这才入睡,想到自己对奴仆的那些吩咐,傅云亭其实很确定秦三娘能够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也很自信秦三娘永远都不能离开他的身边。
可是他与她的关系呢,难道真的还能修复回从前吗?
书房之中悄然无声,烛火簌簌摇曳不停,只要一想起秦三娘,他原本还算是平静的一颗心就会彻底陷入动荡之中,他放下了手中的折子不由得低低叹了一口气。
他与秦三娘的关系究竟是如何一步步演变成今日这个样子的?
自从定波桥的那一箭之后,她的态度就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即便是他已经向她再三解释过了这件事情真的另有隐情,她也仍然是坚持自己的看法。
对此,傅云亭也是无能为力。
他想,如果能让他重新回到定波桥的那一日,他一定不会再那样做了,最起码他不会亲手射|出那一支箭羽。
*
九月十五日,秦蓁从床榻上醒来之后就已经是正午了,明明睡了这么久,她醒来的时候却不觉得精神饱满,反倒是觉得浑身有些酸涩。
不过昨日上的药膏效果还算是不错,她身上隐秘处的那些伤口倒是没那么疼了。
见夫人醒了,侍女们便端来了饭菜,秦蓁梳洗过后并未用膳,她还没忘记避子汤这一回事,便开口问一旁的侍女要了避子汤,“避子汤呢?”
此话一出,屋内的氛围仿佛陷入了一瞬间的静默,侍女们都是浑身一僵,眼看屋内氛围忽然降到了零点,担心夫人会动怒,一旁的侍女这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夫人,主子没吩咐过避子汤这件事情……”
侍女的嗓音中尽是小心翼翼。
闻言,秦蓁沉默了片刻,无奈在心中苦笑,恐怕现在她在旁人眼中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刁主了。
明明是傅云亭处处用权势压迫于她,可现在反倒是她成了难伺候的恶人。
还真是好笑。
她垂眸艳丽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漫不经心,举动不紧不慢地轻轻用手搅动了一下调羹,而后直接将这一碗粥扔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声响在屋内很是明显,如同惊雷一般落下。
“他没有吩咐,你们难道不会去问吗?”
良久之后,秦蓁这才嗓音轻轻柔柔地如是开口道。
第114章
秦蓁这话虽然是轻轻柔柔的,可是言辞中的凛冽之意却全然不似作假,完全是能听出来她的语气是有些动怒了, 于是本就有些小心翼翼侍女们此时更是惶恐不已了。
但相比起夫人,侍女们还是害怕主子更多一些。
也是屋内就这样诡异的陷入了沉默之中,其实秦蓁也知道这避子汤大概率是要不到了, 但她还会这样开口了。
她不为别的, 就为了给傅云亭找一些事情干,她不痛快, 他也休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不是他非要将她留在他身边的吗, 那他们两个人就相互折磨到白头。
眼看夫人又要发火了, 一旁的侍女这才硬着头皮开口道:“夫人,奴婢这就去请示主子的意思……”
语毕,那侍女便匆匆转身离开了。
屋内静悄悄的,秦蓁眉眼低垂地静静坐在了桌子旁边, 她身上穿着一袭桃粉色的衣裙,这衣裙的样式看起来很是精致, 里衬柔软, 层层纱裙垂落而下衬得她的腰肢更加纤细了。
裙踞还绣着一朵朵精致的珠花。
每每看到粉色,秦蓁就会想到那一日傅云亭用手解开她脖子上那一根细带子的时候, 俯身在她耳畔说出来的那句话,“秦三娘,粉色果然很衬你。”
她知道自己身上的这身衣衫是完全按照傅云亭的喜好来装扮的,她的发髻想来也是。
终有一日, 她的性子恐怕也要按照他喜欢的样子来塑造。
昨日下了那样明显的暴雨,今日却偏偏是风和日丽,此时正值正午, 侍女们在清理地上的碎瓷片,秦蓁便索性让侍女将房门直接打开了。
暖融融的日光从敞开的房门中落了进来,屋内的地面也落了些许金光,与昨夜那片请冷破碎的月光全然不同,微风吹了进来,轻轻吹动着秦蓁鸦青色的发丝。
她鬓发边斜斜簪着的金步摇也在随风轻轻摇曳,金步摇在明亮的日光下折射出些许光波,落入人眼眸中的时候仿佛也能折射出些许光波。
秦蓁眉眼低垂地坐着,也没用用膳的打算,只是静静等着那侍女回来复命。
那厢傅云亭醒来后也知道了秦三娘醒来的消息,昨日刚在池塘中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他来来回回在小舟之上可谓是把人折磨得够呛,昨夜她对她就没什么好脸色。
更何况他还暗中用那样的手段逼着她去屈服低头。
今日见了他,她也注定是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可即便是如此,傅云亭却还是想要再去看看她,一旁的宋越看着主子倒是有些欲言又止,只是主子和秦三娘的事情还轮不到他插嘴,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安排好府中的事情。
傅云亭朝着秦蓁的院子走去,快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便见侍女行色匆匆走来,这府中侍女基本上都在秦蓁身边伺候。
他看这侍女面色慌张、步伐匆匆的样子,还以为是秦蓁出了什么事情,当即便冷声道:“如此行色匆匆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是夫人那边出什么事情了?”
闻言,那侍女才总算是回过了神来,方才实在是太过心慌意乱,竟然连主子都不曾看见,想到了夫人的吩咐,侍女更是心惊胆战、害怕的要死,索性直接跪在了地上,就连说话也是有些吞吞吐吐。
“回主子,夫人并无大碍,只是、只是夫人想要喝避子汤……”
语毕,那侍女更是直接俯身跪在地上,将头压得低低的,像是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波及到。
听闻此话,傅云亭原本还带着些许笑意的面容几乎是瞬间就冷淡了下来,秋日的天气尚且算不上太冷,可他的面色看起来却如同冰雪一般寒冷。
一颗心仿佛就此从半空狠狠摔下了悬崖,摔得四分五裂、神魂俱灭。
秋风扫落叶那般无情,一阵冷风从银杏树梢吹过,顿时金黄色的扇形小扇便簌簌落了下来,他冷笑一声,随后大步朝着秦蓁的院子走了过去。
不像是去见自己心上人的,他手中若是再提上一把剑,看起来倒像是要上阵杀敌。
甫一进了院子,远远地他就看见了秦三娘,只见她穿着一袭烟粉色的衣裙,鬓发间的金步摇在金灿灿的日光下散发出些许光波,她绮丽的眉眼都仿佛镀上了一层光晕。
木门就这样敞开着,她静静地坐在其中看起来像是仕女图,美的像是一幅画。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副柔柔弱弱的皮相,却生的那样一身烈性的骨头。
烈骨铮铮,秦家怎么就出了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犟如磐石的烈女呢?
傅云亭步伐匆匆很快就走到了屋子之中,他背对着日光而立,日光便尽数落在了他的身后,他清冷如玉的面容也显得有些阴翳了。
像是有些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屋内的侍女们正要行礼,便全都被主子给赶了出去,“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院子。”
即便是在盛怒的情况之下,傅云亭也还是没忘记给秦蓁留下些许颜面。
可他是不是忘了,从头到尾将她尊严和人格践踏最狠的人就是他了?
秦蓁仍然是眉眼低垂地坐着,她其实听见了他进来的动静,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抬眸看他一眼,她纤长的睫毛在她眼睑下方垂落些许阴影。
是比银杏叶更加轻盈的零罗小扇。
很快侍女们就全都退下了,院落中和屋子内都是一片悄然,木门仍然是这样敞开着,金光落下一地,也仿佛将两个人全然隔绝在了不同的世界之中。
明与灭之间,泾渭分明。
两人都是陷入了沉默之中,谁都没有先开口,在这场无休无止的纠葛之中,仿佛只要谁先开口就会彻底落入下风之中。
最后还是傅云亭率先让步了。
他垂眸静静地看了一眼秦蓁,随后抬步走到了她的身边,并未坐下而是用微凉的右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颌,语气有些清冷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意味,“秦三娘,我是不会给你避子汤的,早点生个孩子不好吗?”
“秦三娘,或许我们应该有个孩子……”
剩下的话他没有说完,可是其中的意思却很是明显了。
她有了孩子说不定就会彻底安定下来,她有了孩子就会心甘情愿留在他的身边了。
傅云亭掐着她下颌的力道其实很弱,秦蓁只要微微用力就能挣脱他的桎梏,她抬眸一双清澈如琉璃一般的眼眸眨也不眨地盯着傅云亭,她听明白了他言语中的意思。
她轻轻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眼眸中也闪动着些许光亮,她歪了歪头,似乎是有些疑惑他怎么说出了这样的话,鬓发间的金步摇也在那一瞬间跟着摇晃,金属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
金蝶振翅,流光溢彩。
“傅云亭,我们有了孩子之后,这个孩子能一直养在我的身边吗?”
出乎意料,秦蓁眼眸中跃动着的并不是恶意的光芒,她开口清婉的语气中甚至还带上了些许天真。
傅云亭其实都已经做好会被她冷嘲热讽的准备了,没想到她开口会问出了这样一句话,他们的孩子,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有些念头仅仅在脑海中浮现一瞬,就能带给人巨大的欢愉,他神色和语气都在那一瞬间柔和了许多,如同冰雪消融一般。
“当然了,秦三娘,你是我唯一的妻子,我们的孩子自然是会一直养在你的身边。”
闻言,秦蓁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嘲笑他的想法未免有些太过痴心妄想了,这一刻图穷匕见,所有温情的假象都在那一瞬间被撕裂,只剩下了冰冷嘲讽到极致的话语。
“傅云亭,我记得你从前夜夜都与我同床共枕,怎么如今不与我一起睡觉了?”
“傅云亭,你不必去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语,我根本不爱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用那些手段来折辱我,我心中当真是恨极了你,你对此想必也是一清二楚。”
“自从我在荒林中动手将你打昏之后,其实你心中也开始不信任我了吧,现在不愿意与我同床共枕也是知道我恨你,害怕我趁你熟睡的时候对你动手吧。”
秦蓁其实一直都是个很通透的人,从前有些事情她即便是看透了也不会轻易说出来,可现如今她不愿意了,不愿意再这样虚与委蛇只是维持与傅云亭表面上的和平。
“你以为有了孩子之后我就会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吗,别天真了,傅云亭,我恨你,连带着也一并恨上了这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
第115章
提起孩子这个话题,秦蓁就似乎有了说不完的话题,爱屋及乌、恨屋及乌, 这两个词从来都是有一定道理的。
那一瞬间,她其实想到了很多事情,仰头看着傅云亭的动作未免有些劳累, 秦蓁便所索性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起身之后, 她垂眸用右手轻轻在自己的腹部摸了一下,金灿灿的日光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或许是提起了孩子, 她的眉眼之间当真浅浅浮现了一层母性的光辉。
“傅云亭, 我恨你,也会恨这个孩子,孩子尚且在我腹中的时候,我会用尽法子去打掉这个孩子, 等他出生以后,我也会想尽办法杀了他。”
“不管你信不信, 我的话已经放在这里了, 我的决定永远都不会改变,如果这样你还是执意要我怀孕的话, 傅云亭,那你最好这辈子都牢牢派人盯着我,要不然我一定会找机会杀了他。”
说到这里,秦蓁抬眸看了一眼傅云亭, 眼眸中的恨意清晰可见,果然听见了她的这些话之后,他的面色就更加冷冽难看了。
她喜欢看他如此难看的脸色, 凭什么从头到尾都是她处于下风,凭什么傅云亭可以借着权势和男子天然的体力优势这样欺辱于她?
她不服,她不愿意。
她看着他冷冽的面容、看着他阴沉如墨的一双眼眸,很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激怒他的目的算是达成了,只要能让他觉得不高兴,她心中就觉得痛快。
曾几何时,秦蓁是那样小心翼翼地讨好着傅云亭,时刻关注他的每一个神情,就是害怕会不小心惹怒到他。
如今想起来那时候的事情竟是觉得恍如隔世,今时不同往日了,她无需对傅云亭多加忍耐了,她既然无法在□□上伤害到他,能让他心中不痛快也是极好的。
最起码在这段关系之中,从头到尾受到伤害的人都不应该只有她一个人。
秦蓁能看出来此时傅云亭是动怒了的,她灿然一笑,美艳的眉眼间浮现了一丝清晰的痛快,说出口的话更是疯癫了。
“傅云亭,别跟我讲什么孩子是无辜的,你将我欺辱、逼迫到如此地步,我心中早就是恨毒了你,我与你不共戴天,又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地生下你的孩子,又怎么可能对留着你血脉的骨血有半点好脸色?”
“况且说起来傅家与秦家上一代的仇恨与我秦三娘又有什么关系呢,常言道冤有头债有主,你若是要报仇也该去秦兴才是,可我们刚成婚的那段时间,你不还是把火气撒到了我的身上?”
“傅云亭,你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见识见解远比我这个困于深宅大院的小女子要多得多,可就连你当初都忍不住因为秦兴的事情而迁怒于我,今后凭什么要求我去善待留着你血脉的骨肉,你不觉得自己的话很可笑吗?”
说到这里,秦蓁的一双眼眸早已是微微泛红了,她黑白分明的眼珠之中也泛起了些许血丝。
这些话其实已经在她心头压了很久,今日一吐为快,她的心头倒是骤然轻松了许多。
她这些话不单是在说秦三娘,也是在说她秦蓁,她莫名其妙就穿越到了这个封|建王朝,她莫名其妙就受到了傅云亭的迁怒。
如今更是被他压着磋磨到自尊全都零落成泥,她心中自然是委屈的,何止是委屈,更是羞愤到恨不得一头撞死在这里。
或许是一下子卸掉了压在心头的重担,秦蓁纤细到有些单薄的身子在控制不止地颤抖。
她直直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见他一双幽深的眼底是止不住翻涌的墨色,如野兽一般狠厉凌冽的眼神,仿佛只要一眼就能将人彻底吞没其中。
她心中一惊,她知道傅云亭那些磋磨人的手段,想到昨日被他按在小舟之上那样反反复复地磋磨,身体仿佛还残存着一丝蚀|骨余韵,连带着小腿也开始不自觉的有些发颤。
她只是本能地有些害怕傅云亭,可她并不后悔,也并不畏惧,他若是真的动怒到要杀了她更好。
想到此,秦蓁抬眸直直地看向了傅云亭,唇角微勾,神情的挑衅意味很浓。
果然,傅云亭果然动怒了,那团怒火在他的眼眸之中越烧越是旺盛,将他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焚烧殆尽。
他冷笑一声,怒到了极致,可他这样如冬雪一般冷淡的人,即便是在怒极的情况下,看起来也是一副冷静淡然的样子,“秦三娘,你果然真是伶牙俐齿。”
“从前原以为你没有读过什么书应该是个蠢笨粗鄙的性子,可如今看来,你倒是聪明极了,三言两语便将秦家的事情与你摘的干干净净,如此你倒是全然成了一个无辜的人。”
“你可知道当初就因为秦兴,我傅家百十来口人尽数下发牢狱,我父母双双冤死牢狱之中,我流放边疆六年,你觉得自己是无辜的,那我傅家就不无辜吗?”
“我告诉你,秦三娘,先前还以为你是与众不同的,如今看来秦府那样的污秽之地哪能养出什么圣洁的花,你果真是容色妖娆、巧言令色,当日在祠堂我还以为你是真的心存愧疚,现在看来也不过是巧言令色罢了。”
“秦家的罪孽与你有什么关系,这些年你在秦家过的是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秦兴贪污受贿得来的那些钱财,你自然也是享用了的,你既然享受了秦家的富贵,自然也要分担秦家的罪孽。”
傅云亭的语气是一如既往的清淡,可是他言语中的讥讽意味却仿佛要溢出来一样,到最后秦蓁简直是觉得如坐针毡一般,就连脸上都是火辣辣的疼。
他说的这些话,其中的道理她如何不懂,即便是她穿越到了这个朝代不过是短短一年半的时间,可她就是享受了秦家锦衣玉食的供养,那她就是应该一并去分担秦家的罪孽。
尽管有些事情并非是她的本意,可她就是结结实实受了秦家的恩惠,当初被傅云亭那样迁怒了也说不出半分反驳的话语。
还有当日在祠堂之中,她说的话字字句句都是属实,觉得傅家父母无辜枉死是真的,愿意每月抄写佛经替傅家父母祈福也都是真的。
只是如今她与傅云亭已然决裂到了这个地步,有些话她也不想说,有些事情她也根本就不想去解释。
由着他去误会好了,最好让他在她这里彻底失望,勉强开出来的花怎么会好看呢?
索性便让他觉得她就是一个自私薄情、巧言令色的人,有时候失望积攒够了,他是不是也该彻底放手了?
尽管从敞开的木门之中落了进来,恰好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如此也便衬得她的面容更加苍白了。
即便是涂抹了脂粉,也挡不住她面色的煞白。
她受不住地往后退了小半步,鬓发间的金步摇也连带着轻轻摇动了一瞬,金属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她的面容之上那抹惨败也就更加明显了。
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微眯从秦蓁的面容上掠过,见她半响都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语来,他心中就控制不住地攀升起一股怒火。
她神情难掩心虚,如此也便显得他方才说的话都是实话了,字字句句如同利刃一把揭开了两人关系之间的最后一层遮羞布。
他恨她的巧言令色、句句谎言,可却更恨自己明明在宦海浮沉了这些年,可就连她这些粗鄙浅陋的伪装都看不穿。
更恨自己即便是看穿了她的虚伪凉薄,可心中对她的喜欢却仍是不曾消减半分。
他竟然执迷不悟到了这种地步,便是此时在盛怒之下,却也还是痴心妄想着要给她最后一个机会。
有些事情他可以计较,也可以不计较,归根结底是她如何选择。
想到此,傅云亭便抬步朝着秦蓁逼近了一些,他身形颀长,朝着她步步紧逼的时候仿佛是一座重山朝着她倾轧而下,将她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压迫感是如此强烈,秦蓁控制不住地就想要后退,可她早就已经无路可退了,如同困兽一般被死死逼到了无路可逃的地步。
傅云亭先是垂眸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秦蓁,这才抬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即便是在盛怒的情况之下,他指节却还是冰冰凉凉的。
触碰到秦蓁肌肤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死死缠住了。
似乎在下一刻,这一条毒蛇就会扑上来彻底咬住她的脖子、
“秦三娘,我且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从前的事情可否全部放下,我与你能否摒弃前嫌、重新开始?”
再被她一而再再而三拒绝之后,傅云亭还能说出来这样一番话,已然是做出了极大让步的。
可是听到了这番话,秦蓁还是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她咬了咬牙,极力压下了对逼迫感的恐惧,字字句句都是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傅云亭,我不爱你,我不愿意,我永远都不会爱上你。”
“若是你对我真的有情,不如就放我离开吧,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我都会将你视为我的大恩人的……”
这话只是说到一半就被傅云亭打断了,怒极反笑,他清冽的眉眼间一瞬间便充斥满了怒火,“秦三娘,光天化日你做什么白日梦呢。”
他松开了她的下颌,有些话他原本是不想说的,可都到了这个地步,这些话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了。
至于听了会不会难过,那都是她的事情了。
与他何干?——
作者有话说:周三开《折美人腰》,喜欢的宝宝伸手点个收藏鸭~[可怜]
第116章
“秦三娘,看来这些年秦府的荣华富贵确实是把你养的还算是不错,要不然怎么还会是如此粗鄙蠢笨的性子?”
“你以为到了外面你自己一个人就能活下去吗, 你靠什么活下去,你琴棋书画一概不通,针织女红也是做的一塌糊涂, 你早就习惯了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 你自己在外面能挣到什么钱吗?”
听到了他的这些话,秦蓁的面容更是肉眼可见地变得苍白了一些, 若不是此时身子正好靠着墙壁, 只怕她的身子早就如同秋日落叶那样摇摇欲坠了。
她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走了, 她深吸一口气,双目难掩惊慌地看向傅云亭,一双盈盈秋目看起来像是森林中受到惊吓的小鹿。
有时候聪明人之间就是这样,有些话仅仅只是点到为止, 彼此就能很快明白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傅云亭这些不留情面的话正好切中了她内心最担忧的事情,此时她在他面前的底气全都被这么一句话给彻底击溃了。
她的底气不复存在, 连带着也不能再理直气壮、挺直腰板地看着傅云亭了, 她甚至是有些狼狈地别开了脸。
这一刻,她溃不成军, 只能在傅云亭面前节节败退。
她当然是挣不到钱,之前在采莲院中住下,她也只是勉强靠自己的劳动才找到了一个暂时的栖息之处,等到这段采莲的时间过去了, 她怕是又要无家可归了。
挣钱更是不太可能的事情,那一日听说她不会采摘莲蓬的时候,院子中的管事其实就有一些犹豫了, 最后还是看她可怜这才将她留了下来。
她不能总是靠着旁人的怜悯过日子,更不能依靠旁人的同情帮助活着。
如果离开了傅云亭也是要靠着旁人过日子,那同她在节度使府中的日子又有什么区别呢?
傅云亭的字字句句都是实话,想到此,她不由得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她这双手是金枝玉贵的一双手,莲蓬上是有尖刺的,她不过是采摘了短短一日的莲蓬,这一双手就被刺出了许多小口。
先前傅云亭没有提及这件事情的时候倒也不觉得疼,可他一旦开口说出了实话,那些真实到如同一把把利刃的言语就在一瞬间划破了她的心脏。
一颗心在呼呼漏着风,连带着她手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细口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她狼狈地别开了脸,大颗的眼泪不断在眼眸中打转,这样娇生惯养的一双手、这样金枝玉贵的一身皮肉,到底要如何在外面存活下去?
细细想来,她之前从傅云亭身边逃跑的路费也都是买了金耳坠得来的,她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还从没靠自己挣到过一文钱。
傅云亭略显冷冽的视线从秦臻的面容上掠过,常言打蛇打七寸,看来他方才的那些话确实是戳到了她的痛处,可不够,远远还不够。
只是让她觉得刺痛有什么用,她从没真正吃过什么苦,脑海中总算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想法,他的言语要重一些、再重一些,最好彻底将她这些天真到可笑的想法全都碾成齑粉。
“秦三娘,你在外面找不到谋生的活计,要如何存活下去?”
“你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一张还算是漂亮的脸了,难不成你要去当妓子吗?”
语毕,妓子这个词彻底刺激到了秦蓁,她漆黑的瞳孔微缩、震惊之下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大颗大颗如同珍珠一般的眼泪从她的眼眸中坠落。
等到秦蓁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地伸手扇了傅云亭一个巴掌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屋内很是明显,秦蓁这才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事情,她并不后悔,心中更多的是痛快,甚至是有些后悔逃难的时候为了方便去将自己的指甲给剪了。
要不然现在想来是能在他脸上抓出几道血痕的。
真可惜。
扇了这一巴掌之后,秦蓁也算是回过神来了,她垂眸仍然是控制不住地掉着眼泪,也不知道要开口说些什么,只等着傅云亭继续开口打压她的自尊。
不过倒也算是出乎意料,傅云亭挨了这一巴掌也没动怒,她力道算不上大,就算是扇了一巴掌也不疼,甚至她挥手过来的时候,最先传来的是一股淡淡的女子香。
他轻轻笑了一声,也不再动怒了,知道自己已经将人彻底逼到了绝路,这个时候也不再着急去逼她了,甚至算得上是好整以暇地看了她一眼。
“秦三娘,你也不必如此动怒,我可没有故意羞辱于你,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说的都是真话,要不然你也不会气成这个样子。”
“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连逃跑的路费都是靠典卖首饰得来的吧,你到现在恐怕都没有挣到一文钱吧。”
说到后一句话的时候,他清淡的语气之中笃定意味很浓。
有些事情自己心知肚明是一回事,可是被他如此笃定的话语说了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秦蓁只觉得面容之上火辣辣的疼,羞愤交加,恨不得从地上扒拉出一道地缝钻进去。
如此也好不用看见傅云亭这张令人厌恶至极的面容了。
“秦三娘,你不是很想离开我吗,我给你个机会,三日之内,你要是能在苏州靠自己挣到一文钱,我就放你远走高飞。”
原以为傅云亭会继续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没想到这一番话居然是意外的好听。
闻言,秦蓁有些不可思议地抬眸看向了他,先前的气馁和难过都仿佛一扫而空了,一双桃花眼更是变得格外明亮,其中的欢喜和渴望根本就是掩盖不住。
听见傅云亭说出来这番话的时候,秦蓁心中自然是无比欢愉的,可是很快她就冷静了下来,他会有这么好心,指不定是在哪里挖坑等着她呢。
见她的神情似乎是在一瞬间便变得警惕了起来,傅云亭瞬间就猜到了她的心思,他笑了笑,或许是对这场游戏游刃有余,他的语气也恢复到了从前的云淡风轻。
“秦蓁,不必担心,我不会插手你的任何事情,只是这三日你若是连一文钱都没有挣到,你听说过黥面之刑吗?”
听见黥面这两个字的时候,秦蓁的眼底浮现了一丝不可思议,她猜到了傅云亭会继续用狠辣手段来磋磨她,可却万万没想到会是黥面这样的刑罚。
黥面之后,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注意到她,想从傅云亭身边逃脱更是不容易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了。
第117章
黥面,黥面。
秦昭云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念起了这两个字,一旦黥面, 她便更是难以从傅云亭身边逃脱了。
许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傅云亭也没有开口催促她,只是继续开口嗓音慢条斯理道:“没关系, 你慢慢考虑, 反正不管你接不接受这个赌约,情况总归是不会更差了, 最起码不会比你现在的处境更糟糕了。”
“还有, 黥字的话, 我不会刺在你的面容之上的,你这个人巧言令色、满嘴谎言,也就只剩下了这张脸还算是过得去。”
“不过秦三娘,我没那么多的耐心, 我只给你一天的考虑时间,若是你不愿意那就算了, 反正这件事情对我也没什么损失。”
听完了这些话, 秦蓁只能无奈在心中苦笑,早知傅云亭在宦海沉浮多年, 必定是心思深沉。
可一直等到今日她才知晓他玩弄人心的手段有多么高明,不过是短短三言两句,便将她的一颗心按在水中浮浮沉沉。
可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明知道他是居心叵测的恶鬼, 明明知道在这场赌局之中她根本就没有什么胜算,可是这一刻,她的一颗心还是因为他的这些话在不断闪烁跳动。
她想, 傅云亭果然是个钓鱼的高手。
他这样的人堪比姜太公。
他比姜太公还要厉害,姜太公只能钓鱼,他可是连人都能钓。
傅云亭见她迟迟都没有开口,倒也不催促,面颊之上还残存着她指尖的柔软,鼻间依稀仍然能够闻到那股淡淡的女子香。
他好整以暇地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便离开了,其实看出她犹豫的那一刻,他就已经猜到了她的选择。
盛怒之下的傅云亭会被秦蓁逼得节节败退,可是一旦他的理智彻底回笼,秦蓁便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果不其然,他只是转身刚走了几步,还未来得及出了屋子的时候,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傅云亭,我答应了。”
她的嗓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迫切,像是迫不及待地要离开他身边。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傅云亭唇边那一抹极其微弱的笑意也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可以,那你今日暂且先在这里休息,等到明日一早的时候再离开也不迟。”
闻言,秦蓁并没有开口反驳,要想出去找活计的话,还是明日一早出门为好,也不知道她这双手都能靠着什么法子挣钱。
还有傅云亭所说的黥字不刻在面容之上,他究竟是刻在哪里?
明明是多了一个从傅云亭身边逃跑的机会,可是秦蓁的心中并没有半分欢快,反倒是忐忑不安更多了一些,也不知道傅云亭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只是无论他是不是玩弄人心的高手,方才他说的话其实也都没错,答应了这个赌局,其实对她没有任何影响,反倒是多给了她一个逃跑的机会。
毕竟如今她毫无反抗的能力,傅云亭往她身上刺字算什么,杀了她也是容易的很。
是以哪怕知道前面是一个巨大的火坑,秦蓁也还是会眼睛眨也不眨地往下跳。
傅云亭也真是厉害,先前分明已经被她那些话气成了那个样子,他如此暴怒失态、分明已经处于下风了,可三言两语之间便将局势扭转了过来。
反倒是她成了那一只被一根胡萝卜一直钓着的蠢驴了。
偏偏她还就是非要吃到那根胡萝卜不可。
想到此,秦蓁不由得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一直等到傅云亭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之后,她才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天知道她心中是何等惶恐害怕,要知道方才傅云亭的眼神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一般。
方才她隐隐有种错觉,如果傅云亭是一只野狼的话,只怕早就冲上来将她的脖子给咬断了。
秦蓁卸力一般往后走了两步,在圆凳上昨下午,她这个时候才惊觉自己早已是一身冷汗了。
幸好今日起来侍女为她上妆的时候,她没拒绝,要不然此时面色煞白,定然能被傅云亭看出来她的外强中干。
秦蓁骨子里是个坚韧的人,可她总归也有柔弱害怕的时候,多次的游移不定才换来了这一次的坚定。
不知道是不是隐隐对明日有了盼头,她现在倒是觉得松了口气,连带着腹中也有些饥肠辘辘了。
侍女们守在院子外面,方才看主子面色不善地前来,原以为主子这次与夫人少不了一顿争吵,没想到等主子出来的时候,面色居然和缓了许多,甚至是隐隐带上了一丝笑意。
“你们回屋好好伺候夫人,另外给她送上一碗避子汤。”
就连略显冷淡的语气也是和缓了许多。
侍女们心中称奇却也不敢说什么,只能忙不迭开口应答。
子嗣的事情不急于一时,在军营中摸爬滚打了六年才一步步爬到了如今的高位,他自然有的是耐心。
这次他是铁了心要一点一点将秦三娘的骨头给掰碎了。
依照她如此烈性执拗的性子,若是手段不强硬一些,只怕她还是不会断了逃跑的心思。
与其反反复复,倒不如一次就彻底击碎了她的烈骨。
他要她再也不敢离开他的身边。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怀上他的孩子。
午后的日光穿过林间有些阴翳,他的眉眼之间也仿佛落下了些许碎金,只是可惜再温暖的日光也没什么用,他的眼底终究还是一片冰凉。
像是长白山上经年不化的雪。
屋内秦蓁觉得有些饿了,过了这么久其实饭菜有些凉了,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些事情,毕竟逃难的时候能有干粮吃就不错了。
这些美味可口的饭菜可是要比冷硬的干粮好上许多。
秦蓁刚拿上筷子用了几口饭菜,便听见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她余光看见是侍女们回来了。
侍女们见夫人在用膳,忙不迭快步走了上前,想把饭菜端回小厨房热一下,只是夫人拒绝了。
侍女们也不敢再说什么了,只是拿着筷子专心给夫人布菜。
秦蓁用膳之后便看见侍女端来了一碗汤药,她不觉得自己有病,本能对汤药有些排斥,“这是什么,补身子的吗,我不喝还是撤了吧。”
“回夫人,这是主子吩咐送过来的避子汤。”
闻言,秦蓁的面容之上浮现了些许惊讶,傅云亭居然这么快就改变了自己的主意?
她伸手端起了避子汤一饮而尽,味道和从前一模一样,算不上苦涩,可她心中却是不安稳极了。
一旁的侍女接过陶瓷碗之后便递过来了一个蜜饯,秦蓁摇了摇头便拒绝了,这避子汤也没苦到这个地步,况且她都已经喝习惯了。
*
一夜无梦,九月十六日这一日,秦蓁早早就起身了,她没有从傅云亭这里带走任何东西,她先是回到了采莲院之中拿走了自己的东西。
也不知道那日傅云亭将她带走的时候、究竟是派人回来说了些什么,这些采莲女看向她的眼神倒是忐忑不安,其中还掺杂着些许好奇。
倒是院子里面的掌事将她送走的时候没忍住多开口说了两句话,“怪不得这两日莲子早早就卖完了,原来是托了秦姑娘身上的贵人福气。”
闻言,秦蓁的步伐微微一顿,艳若桃李的面容之上忍不住浮现了一丝惊讶,她愣了一愣,随即面容之上便浮现了一丝要哭不哭的苦笑,什么都没说就径自离开了。
那管事讲出口的分明是阿谀奉承的话语,只是不知为何,秦姑娘却是露出了这样欲哭无泪的神情,管事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正要开口再讲一些补救的话语的时候,却见秦姑娘已经逐渐走远了。
于是管事只能欲言又止地闭上了嘴。
怪不得,怪不得。
怪不得傅云亭昨日会是那样胸有成竹,几乎就是断定了她在这个赌局之中必输无疑。
有些事情越想便越是触目惊心,秦蓁往前走了一段距离,此时路上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她忽然弯腰控制不住地粗粗喘着气。
可谓是恨傅云亭恨得牙痒痒,这都算是什么?
算是瓮中捉鳖吗?
她还真就是一只不撞南墙不死心的蠢驴。
想到此,秦蓁绮丽眉眼间的苦涩意味就更加浓厚了,她今日起身比较早,到现在日头正好升了起来,金灿灿的日光落进了她浅棕色的瞳孔之中,映照出的只有一片破碎。
喘了会儿气,秦蓁这才慢慢挺直了腰背,她只觉得那些重担都压在了她的身上,仿佛要将她彻底压得喘不过气。
她想,她此时跟那只被五指山紧紧压着的齐天大圣也没什么区别。
杀人诛心,傅云亭这一招果然是厉害,她以为她这双金枝玉贵的手虽然赚不来什么钱,可总归是能用劳动换来一些果腹的食物的,原来这些也都是假的。
说不定她能在采莲院这里住下,也是傅云亭提前命人安排好的。
秦蓁一颗原本有些雀跃的心慢慢沉入了深渊,但她还是没有完全死心,继续在苏州城中找着各种谋生的活计。
她想,人总是要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疼,知道回头的。
秦蓁也觉得自己应该是个聪明人,疼的话就停下来回头,可偏偏她想自己宁愿撞死也是不要回头的。
果不其然,第一日在苏州城中处处碰壁,她根本找不到任何谋生的活计,也根本挣不到什么钱。
她这样看起来柔弱的姑娘,就算是不要钱去客栈刷盘子也没客栈愿意要,害怕她会把盘子打碎,那盘子可比工钱贵多了。
她去打工,旁人觉得她看起来实在是不靠谱,她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会干活的样子。
况且眼下汛期刚过,长街之上多的是在找谋生活计的流民,干活麻利、工钱还低,甚至可以不要工钱,只需要一顿饱饭。
同干活麻利的流民相比,秦蓁自然是没有任何优势的。
再说上一句难听的,就算是去要饭,她估计也要不到什么钱财,毕竟她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够凄惨可怜。
不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民,倒像是与家中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千金大小姐,根本不食人间疾苦,说不定挨上几顿饿就会乖乖低头回家了。
秦蓁今日在苏州城中走了许久,一直等到傍晚天色黯淡下来的时候这才停了下来。
她看了眼天色,略显无奈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实在是累极了,她索性就直接靠在墙根处坐了下来,她的面色也从一开始的踌躇满志变得有些灰头土脸了。
胜算不大。
她隐隐有一种预感,恐怕后两日也会是如此。
第118章
秦蓁默默抬眼看了眼天色,此时天色已经黯淡了下来,她低头默默坐在地上用双臂环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模样有些灰头土脸,姿势呈现出一种防御的姿态。
今日也算是了解了一些苏州城,她默默在心中盘算了一些今日的事情, 苏州城繁华如许, 她今日也不过看看走了一小半。
按照与傅云亭约定好的三天期限,三天正好够她将苏州城逛过来一整遍, 正好让她所有的南墙都狠狠撞一遍, 撞到筋疲力尽、头破血流。
甚至秦蓁这一刻丝毫不怀疑, 如果她三日内很遗憾没能将苏州城跑过来个遍,如果她最后一日愿意哭着求求傅云亭的话,他应该很愿意替她放宽期限。
给她足够的时间让她在苏州城中处处碰壁,最好撞个心灰意冷、头破血流, 如此才能乖顺地回到他身边,乖乖当上一只被困在深宅大院中的金丝雀, 重新过回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他都算好了一切。
想到此, 秦蓁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一丝恨意,恨傅云亭居然能算计她算计到这种地步, 真是恨不得傅云亭立刻去死,真是恨不得能亲手杀了他。
被他一步步亲手磋磨到了今日,她早就忘了当初在节度使府的时候,她心中其实也对傅云亭有过些许吉光片羽的心动。
可惜到了现在, 除了呼啸翻滚的仇恨焰火,什么都不剩了。
甚至她都已经快忘记了,原来她也曾经有那么一点喜欢傅云亭, 只可恨他既然要装手段温和的样子,为什么不能多装一段时间呢?
今日在苏州城走了许久,秦蓁早已是筋疲力尽了,忽然腹中传来一道声响,饥饿感瞬间将她拉回了现实。
其实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没有能力,靠着这双手别说是一文钱了,恐怕就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夜幕笼罩而下,残存的夕阳彻底消失不见了,月亮的轮廓渐渐在天边勾勒出来,秋夜总是有些许凉意。
冷风穿过树梢一下一下地吹在身上,秦蓁双臂抱膝蹲坐在了长街之上,从前也不觉得这样的秋夜有多么凉,或许是现在饥肠辘辘,她觉得秋风吹在身上也是冷的。
冷的仿佛要把她的骨头、乃至灵魂全都吹成碎片。
一层一层冷风仿佛要将她的皮肤彻底吹得血肉模糊,直至露出皮肉之下残缺不堪的灵魂。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而傅云亭则是始终将自己视为她的主人。
就在此时,秦蓁忽然听见了不远处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她其实还有些纳闷,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人从长街上走过?
紧接着便是一股食物的芬芳味道传来,秦蓁眉心忽然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她抬眸果不其然就看见了一群奴仆提着红木食盒走到了她的身边。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荒唐到乃至不可思议的景象。
注意到她的目光,原本有些犹豫的侍女们提着红木食盒走了过来,一旁甚至有奴仆很是贴心地提着一张木桌。
木桌放在了秦蓁的面前,各式各样的饭菜摆在了上面,色香味俱全,看得人不禁饥肠辘辘。
尤其是秦蓁本就饿了。
她瞳孔收缩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一幕,浑身都气的在发抖,好一个傅云亭。
好一个睚眦必报、手段狠厉的傅云亭。
她现在跟奉旨乞讨有什么区别?
在金钱和权势面前,有些东西,比如尊严还真是一文不值。
他反反复复用权势践踏她的尊严,也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得到什么,是能从践踏她尊严的过程中得到些许快|感吗?
见夫人的面色实在是有些不好,一旁的侍女们也都是动作小心翼翼地摆放着饭菜。
秦蓁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是傅云亭的吩咐,若不然侍女们哪敢做出来私自给她送饭菜的事情?
她知道这些事情与旁人无关,是以哪怕现在气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在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脾气,眉眼低垂,轻声道:“我不吃,你们把这些饭菜都带走吧。”
闻言,侍女们小心翼翼地相互对视了一眼,都不敢动作,主子的吩咐与夫人的吩咐孰轻孰重,她们还是分得清楚的。
两厢僵持之下,秋风又带着明显的凉意,很快这些饭菜便都变凉了,一直等到府中又有人传来主子吩咐的时候,侍女们才动作略显犹豫地将饭菜都收了起来。
不过奴仆们临走前还给夫人留下了一床锦被,“夫人,主子说入秋以后天气就变凉了一些,让夫人注意御寒保重身体。”
许是看出了夫人的面色算不得太好,侍女们按照主子的吩咐说完这句话以后,也不敢再说什么旁的话了,匆匆提着食盒便离开了。
一如来时那样,一群人很快便在眼前消失了。
秦蓁看着一旁留下来的锦被,面无表情,被羞辱到极致的时候,她反倒是不怎么生气了。
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傅云亭早点去死。
人在饿的时候就本能地不想说话,也不想再睁着眼眸,秦蓁索性就这样阖上了眼眸靠在了墙壁之上。
她在脑海中复盘着白日的事情,起先她还是踌躇满志的,觉得偌大的苏州城定然会有她容身之处,她要的也不多,一文钱就够了。
直到后来她从旁人面容上窥见了些许为难的神情,便就猜到自己会被拒绝了。
她想了又想,最后只能可悲地发现恐怕后两日她也找不到什么活计。
如果是太平盛世还好,一文钱也不是什么难事,可是偏偏如今是乱世,江南梅雨时节才刚过去,到处都是流民,人人为了一文钱可以挣得头破血流。
忽然,秦蓁听见了一旁传来了一道极轻的脚步声,她睁眼便看见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轻手轻脚地走了过来,她微微一愣,很快就猜到了这孩童是想要干什么。
“这被子你拿走吧。”
她的视线如同清清淡淡的月光一般从锦被上挪开。
听闻此话,那孩童忙不迭点了点头,随后便动作飞快地抱着被子离开了,像是唯恐慢走一步,秦蓁就会改变主意。
*
傅云亭还坐在书案前处理公务,他早知那些饭菜就算是送过去了,秦蓁也根本不会接受,是以在听见宋越回禀的消息之后,也并不觉得意外。
不过再听宋越说起秦蓁把锦被也一并给了旁人的时候,傅云亭落笔的动作微微一顿,终究还是任由一滴浓墨落在了折子之上。
那点墨色污渍落在眼中格外刺眼,一如他耳中听说了秦蓁所说事情的时候那样刺耳。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能忍住,傅云亭冷哼一声直接将毛笔放在了笔搁之上,清冽的语气之中是显而易见的讥讽,“愚蠢。”
真是愚蠢。
毛笔落在笔搁上的时候发出一道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中很是明显。
不难看出傅云亭是动了怒的。
往日在行军打仗的事情上都不曾如此棘手,偏偏在秦蓁这里接连碰壁,傅云亭低低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便让宋越离开了。
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的声响,书房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傅云亭实在是想不明白秦蓁究竟是如何一路平安到达苏州的,她还真是半点长进都没有。
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年轻又貌美的姑娘孤身在外有多么危险吗?
此时她在旁人眼中就是一只肥美待宰的羔羊。
常言穷则独善其身,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危难时候能够保住自己就算是不错了,她倒好就连御寒的锦被都能轻易给了旁人。
她的脑子是不是那日在池塘中被淹傻了?
她似乎都任何人都是这样善良,可唯独对他不假辞色。
病了也好,看她明后两日如何去寻找活计,倒不如早早认命,彻底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烛台簌簌燃烧发出些许声响,傅云亭回过神来,反正也就两日的时间,总归是出不了什么大事的。
她若是病了,那就等回府之后静静修养一段时间,不过就是两日的时间,能出什么大乱子?
可虽然心中是如此想着,傅云亭清俊眉眼间的蹙起却是迟迟都没有平复,想着她身边跟着一些暗卫总归是安全的。
况且他方才还让人大张旗鼓地去了一趟,即便是真的有些心怀叵测的人,此时也应该是不敢做上什么了才是。
傅云亭又看了一会儿的佛经,这才觉得心平气和了一些,随后继续提笔处理公务。
*
入秋之后夜间确实也多了一些凉意,索性身上穿着的衣物并不算是单薄,秦蓁默默紧了紧身上的衣衫,随后从一旁的包袱中拿出了几件衣裳披在了身上,如此也能勉强御寒。
她靠在墙角睡觉其实睡得并不安稳,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也就惊醒了。
其实秦蓁隐隐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没有从前好了,她夜间睡觉的时候变得尤为容易被惊醒,甚至一直辗转反侧到夜半才能睡着。
她默默睁眼看着一眼夜空,只觉得今晚的月亮实在是亮的不成样子,都怪月光惹的祸,要不然她怎么会忽然这么想家,连带着一双眼眸都有些不自觉泛红了。
要怪就怪今夜的月亮实在是太亮了,亮到让她有些不敢直视。
一直等到夜半的时候,秦蓁这才阖眼沉沉睡去,一夜无梦,连带着乡愁也不知被扔到了什么地方。
只剩下一片片破碎到极致的乡愁,和四分五裂的自尊心。
第119章
九月十七日这一日,秦蓁早早就起身了,她去陆厕洗漱了一下, 便开始继续在苏州城中寻找活计了,果不其然,一直找到天黑的时候也没找到什么去处。
整整两日都没怎么用膳, 不止是饥肠辘辘, 秦蓁已然是饿到有些头晕眼花了,一直等走到傍晚的时候, 她更是眼前一黑险些直接摔倒。
知道自己就算是继续找下去希望也不大, 于是她便索性直接在长街一侧坐了下来, 行人来来回回走动,可她与这个朝代却始终有种巨大的割裂感。
她想,她或许永远都无法融入这个朝代。
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巨大的讥讽和自嘲,她如今吃的这些苦头似乎都是自讨苦吃, 明日她也没必要继续去找活计儿了,反正结果都是一个样子。
她只需要老老实实坐在这里等着傅云亭派人来接她回府就行了, 然后再让他在她身上的某一个地方刻下一个烙印。
仅仅是想到这里, 秦蓁心中就是一片冰凉,原本饿的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也仿佛在此刻骤然清醒了许多。
不行, 不撞南墙不回头,既然都已经做了决定,那就索性撞个头破血流,撞到自己彻底死心。
短暂休息过一夜之后, 九月十八日这一日,秦蓁又是早早就起身了,说来也是有些好笑, 这两日她实在是被拒绝太多次了。
今日从旁人面容上窥见些许为难,也不用旁人浪费口舌用委婉的言语来拒绝她了,秦蓁便很是有眼色地自己离开了,如此倒是省下了许多时间。
不过等到下午的时候,秦蓁就已经逛完了整个苏州城,知道自己在这个赌|约中算是彻底输了,很奇怪,这一刻她心中更多的反倒是平静。
她这几日都没怎么吃饭,又接连走了这么久的路,此时早就没什么力气了,索性直接在路边坐了下来,就在此时她忽然看见了几个贼眉鼠眼的男子在尾随着一个姑娘。
秦蓁几乎是下意识就从地上起身了,朝着那姑娘的方向走了过去,可她实在是太饿了,走了几步就把人给跟丢了。
她定定地站在了胡同口这个地方,想着要直接去府衙报官,毕竟那几个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好人的样子,只是不成想她只是刚转了个身,而后就觉得脖子后面一疼,顿时就眼前一黑彻底昏迷了过去。
见此,藏在暗处的侍卫们都是面色一沉,当夫人遇见危险的时候,他们当然是不会袖手旁观,很快便出手将这些歹人都给制服了,救下了夫人和那位姑娘,歹人也一并送到了官府。
侍卫们暂且将夫人和那姑娘安顿在了客栈之中,随后便回府向主子禀明了这件事情。
闻言,傅云亭几乎是登时便被气笑了,她还真是愚蠢至极,自己都泥菩萨过河了,倒是还心地善良,时时刻刻想着要救旁人脱离苦海。
她知不知道这样的善良会一次次将她推入陷阱之中?
想来肯定是知道的,可她却每次都要为了旁人出头。
善良这样的东西像是真的刻进了她的骨子之中。
她浑身上下都不像是从秦府那样污|秽之地养大的人。
若是秦蓁能够冷漠薄情一些,能够将自己那颗善良的心挖出来喂狗,傅云亭说不定早早就对她彻底厌烦了,至于要走要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
可现在倒好,世事本就污秽不堪,偏偏出了这么个拥有观音一般可贵品格的秦三娘。
你让他放手,他如何放手?
他不愿意放手,永远都不会放手。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浮现了些许暗色,他是打定主意要借着这次事情狠狠教训、磋磨她一番了,有些事情不用问也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轻而易举就能猜到。
“那些歹人原本打算将秦三娘送到哪里,你便派人照旧将她送到那里去。”
傅云亭薄唇微启如是道,随后他便摆了摆手让宋越退下了。
宋越听见了主子这样一番话倒是有些不可置信,那些歹人可是要将秦三娘送到青|楼之中去的,主子不可能猜不到,可主子却如此吩咐……
想到此,宋越面容不由得浮现了些许欲言又止,可是还没等他开口便又听见了主子略带不耐的声音。
“还不走?”
闻言,宋越顿时便什么都不敢说,逃也似地离开了,归根结底,主子与秦三娘的事情还轮不到他置喙。
不过宋越办事虽然不如付清那样体贴周到,倒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也能猜到几分主子的心思,将秦三娘送到青|楼那样的地方说到底也不过是给她一个教训罢了。
又或许是主子希望秦三娘能够更温柔小意一些。
于是宋越吩咐将人送到青|楼的时候,没忘记嘱咐侍卫们这些事情,万万不可真的伤害到秦三娘。
主子不敢对秦三娘真的做什么,难道还会不敢同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计较吗?
伺候不好主子,揣测不到主子的心思,本来就是奴仆的罪过。
*
等到秦蓁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她甫一睁眼便看见了层层叠叠的轻纱垂落而下,屋内似乎点着一盏橘红色的烛台,朦胧的烛光将浅粉色的床幔映照的如同烟云一般笼罩而下。
她眼眸轻轻眨动,理智彻底回笼,脖子后面也传来一阵疼痛,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缓了片刻这才用双手撑在床榻之上坐了起来。
她看着这间屋子总是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熟悉。
朦胧暧|昧的烟粉色轻纱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是一片烟云缓缓在眼前摇曳开来,这三日走了饥肠辘辘走了许多的路,夜间被带着明显凉意的秋风吹着,秦蓁虚弱的的身体已经隐隐有了些感冒的征兆。
更别提白日又被人重重在后脑砸了一下,秦蓁此时靠坐在床头只觉得浑身无力,面色更是苍白的不成样子。
不过美人终究还是美人,即便是面色苍白也有种病若西子的美感。
原先有一个小丫鬟坐在圆桌边打盹儿,忽然听见了从床榻传来的些许声响,这小丫鬟登时便清醒过来了,忙不迭倒了一盏茶走到了床榻边,“姑娘,喝茶。”
烟粉色的床幔被人从外面掀开了,烛红色的暖光照了进来,眼前的视线也似乎陡然开阔了起来。
秦蓁的视线从那小丫鬟鬓发间簪着的浅粉色小花掠过,古代一般只有妓|子才会簪花,扑面而来的胭脂香很快就让她明白了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也明白了为何她会觉得这间屋子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了,这同当日在江州城她被人掳走之后,冯芝芝给她准备的房间一模一样,都是带着浓郁的胭脂水粉味道。
也全都是这样暧|昧朦胧的色彩。
秦蓁想明白自己此时是身在青|楼之后,并不觉得慌张,她伸手接过了小丫鬟递过来的茶盏,一饮而尽盏中清茶,这才觉得干涩到极致的嗓子才缓和了一些。
“有饭菜吗?”
她定定抬眸,一双清润到不可思议的眼眸就这样看向了小丫鬟,如此开口道。
那小丫鬟分明都已经做好了被这姑娘痛斥一顿的准备了,历来入了青|楼的女子可没有一个不是哭哭啼啼的,再不济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也应该满脸惊慌失措地问上一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吧?
可是偏偏这姑娘却是冷静到了极致,甚至还有心情来用饭菜。
那小丫鬟微微一愣,视线落在了秦蓁精致艳丽面容上的时候,她的眼底也不由得有了那么片刻的失神。
还是一旁的秦蓁忍不住再次开口提醒,小丫鬟这才飞快地回过了神,低低地应了一声看,随后便出了屋子让奴仆们准备饭菜去了。
秦蓁还是觉得有些口渴,索性便伸手提起白瓷茶壶斟茶,一连几杯清茶入了肺腑,她才稍微觉得自己清醒了一些。
很快奴仆们便将饭菜端了上来,闻见可口饭菜味道的时候,秦蓁就更是觉得饥肠辘辘了,饱餐之后,她的胃中倒是舒缓了许多。
她抬眸看了一眼身边的小丫鬟,再次开口语出惊人道:“我什么时候可以接客?”
闻言,那小丫鬟简直是要被她这一番话给吓死的了,哪有姑娘家被掳到青|楼中之后不哭不闹、反倒是说自己要从今日开始就接客的呢?
屋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之中,原先秦蓁饿的头脑发昏,自然是没工夫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可如今吃饱了之后,自然也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劲。
青|楼从来都是逼良从娼的地方,她既然愿意主动开口答应接客,这小丫鬟不应该高兴才是吗,为何又会是如此为难的神色?
这些日子跟在傅云亭身边,她旁的本领倒是不见增长,察言观色和揣测人心的本领倒是与日俱增,心中划过一道不可思议的猜测,傅云亭这样喜怒无常的疯子是断然不能用常理来揣测的。
这样的事情也正像是他能干出来的。
她坚定了心中的猜测,面上却是分毫不显,窥见那小丫鬟面容上的为难,她也只是佯装不知,模样略显无辜再次开口道:“青|楼不就是接客的地方吗,难道我如今愿意接客,妈妈是不肯答应吗?”
听闻此话,那小丫鬟面容上的为难之色便是越发浓郁了,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是做不了主的,索性便匆匆出了屋子前去找妈妈了。
没过多久,屋外便响起了一阵略显仓促凌乱的脚步声,很快一群人便推门而入,喧闹声也在门外越发明显了。
第120章
秦蓁静静地坐在圆桌旁边,听见了房门被推开的动静之后,她便侧首朝着门口的方向看了过去, 只见一位穿着大红色衣衫、约莫三十来岁的女子为首走了过来。
这女子妆面浓郁,眉眼之间依稀能够看出来些许当年的风采,只可惜韶华匆匆流逝, 美人迟暮是注定的事实。
若此事当真与傅云亭有关, 那小丫鬟恐怕并不会知道多少实情,还是要请楼里面的妈妈亲自出面才好, 如此她也能从中得到更加板上钉钉的事实。
那妈妈身穿一袭红衣摇着团扇, 如同一条水蛇一般风姿绰约地走了过来, 她甫一想要开口说话,便想到了那些侍卫临走前的吩咐。
“我家夫人与主人闹了矛盾,主子也只是希望夫人的脾气能小意温柔一些,你们断然不能让夫人受委屈了, 若不然我家主子便带人踏平你这地方。”
闻言,那妈妈自然是不肯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的, 历来进了这青|楼的姑娘就没有一个是不受委屈的, 打不得、骂不得,她这不是找了个姑娘, 而是请了一个祖宗回来。
可是还没等妈妈柳桑将拒绝的话说出来,侍卫们便离开了,而且看他们的气势也不似寻常人,柳桑也是不敢说出什么拒绝的话的。
柳桑右手握着团扇扇了两下, 仿佛这样就能彻底扇走心中的烦躁,她看了看娉婷袅袅坐在圆桌旁的秦蓁,果然是倾国倾城、难得一见的绝世美人。
即便是在略显昏暗的烛光之下, 也是挡不住的貌美,只可惜性子着实太过烈了。
归根结底,男子还是更喜欢小意温柔的女子一些。
见这青|楼的掌事妈妈走了过来,秦蓁心中已经是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入青楼这其中肯定有傅云亭的手笔,若不然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见到妈妈?
想到此,她侧首艳丽如春花的面容看向了去柳桑,眼神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偏生说出口的话语却仿佛带着无尽的凛冽,“妈妈,我愿意接客的话,今晚就能接客吗?”
明明是轻轻柔柔的嗓音,可是说出口的话语着实石破天惊,像是一把锋利的宝剑似乎能够劈开这世间的一切粉饰太平。
柳桑不曾想到这姑娘会有如此直白的话语,她开口就如此直接地扯下了人与人之间的遮羞布。
即便青楼本就是是供男子寻欢作乐的场所,在一些颇为露骨的事情之上,也往往都是先从诸如风花雪月这样颇为虚伪的事情开始的,哪有一上来就直奔主题要滚入床榻间的?
也怪不得方才那小丫鬟会是如此惊慌失措的神情,看来这姑娘还真是与众不同,惯常不按照常理出牌。
不过柳桑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只是心底有些诧异,倒也真不至于到了瞠目结舌、无计可施的地步,她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语气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然。
“现在接客恐怕为时尚早,我这楼里的姑娘可是一个个都风情万种、善解人意,姑娘的性子倒是有些刺人,还是须得好好磨砺一段时间。”
听闻此话,秦蓁纤长的睫毛在不自觉地轻轻颤动,睫毛投落而下的阴影遮掩住了她眼底的若有所思,一个在青楼多年的掌事妈妈肯定不会无缘无故地说出来一些话。
她原以为傅云亭命人将她送到了这青楼中,是为了如同救世主一般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好让她对他感恩戴德。
没想到他是觉得她这匹野马太过野性难驯,如今想要借着旁人的手将她身上的骨头给一寸寸磨平。
想到此,秦蓁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讥讽,原来傅云亭一直都是这样思虑周全的一个人,一边同她打赌,一边倒是还没忘记做好借着旁人的手来驯服她的准备。
她掩藏在轻纱之下的右手紧紧握着一直银簪子,这簪子是她趁着方才那小丫鬟出去的时候在梳妆台前找到的,尾端很是锋利。
片刻之后,她浅浅笑了一下,随后右手握着簪子直接用锋利的尾端对准了自己的侧脸,“妈妈若是不肯让我今夜接客,我便自毁容貌。”
她温温柔柔的语气中却透露出一股坚定冷然的意味。
圆桌上点着一盏烛台,烛火簌簌摇曳不停在她的面容之上落下些许斑驳,衬得她艳丽的眉眼之间也仿佛带上了几分波云诡谲的意味。
阴恻恻的像是从山野林间爬出来的精怪。
她右手紧紧握着锋利的银簪抵到了自己的侧脸之上,锋利的尾端也深深嵌入了她的面容之中。
那一点寒光反射到了柳桑的眼眸之中,柳桑也是彻底被吓到了,这情况俨然已经不是她能做主的了,于是她忙不迭侧首看向了一旁的丫鬟,道:“快去,快去找那郎君前来。”
那郎君身边的奴仆临走前可是再三叮嘱过,不能对他们家夫人说任何重话、更不能打骂,若是这夫人的容貌毁了,焉有她们这群人的活路?
于是柳桑还真是被吓了个够呛,惊吓之下右手中的折扇也直接落在了地上,她忙不迭快步走到了秦蓁的身边,语气中也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姑娘,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辄就轻易伤害自己呢?”
“女为悦己者容,姑娘家都是涂脂抹粉巴不得让自己芳华永驻,哪有姑娘家会不爱惜自己容貌的?”
“姑娘千万不要在一时冲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来,有事情的话我们就商量着解决……”
秦蓁不是个喜欢为难旁人的人,看这妈妈吓成了这个样子,想来也是没少被傅云亭恐吓威胁,她没说什么话,只是用簪子抵着脸,沉默地等着傅云亭的到来。
免不得与傅云亭有一场恶战,她静静思索着一会儿要如何做,她不开口,屋内的众人也都是战战兢兢,屋内只剩下一片如同冰点一般的冷然与凝滞。
*
傅云亭尚且在房中处理公务,很快就听见了门边传来了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听宋越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将清楚之后,傅云亭便放下了狼毫笔。
他眉心忽而重重一跳,早知这种事情瞒不住秦三娘多久,可没想到她刚睡醒就能察觉到不对,他忽然有种自己走错一步棋的错觉。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可想而知秦三娘会借着这点错处闹成什么样子。
仅仅是想到了这样的事情,他就忽然觉得很是头疼,不由得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有些头疼地用右手食指按了一下自己的眉心。
而后这才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朝着外面走去——
作者有话说:[可怜]
110-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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