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转眼日子就到了九月初五,其实最近荆州和其周边地区的洪水都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治理,按理说傅云亭应该是不太忙了才对。
可是自从昨日开始, 他似乎又变得忙碌了许多,就连晚上都没有再回到芳菲院。
对此,秦昭云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傅云亭闲暇下来的时候, 倒霉的也总是她。
不过她其实心中也清楚,怕是采月和采星还是会将那一日在酒楼中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傅云亭。
其实那一日秦昭云是真的想要逃跑的, 一直被关在笼子中的鸟雀千等万等, 总算是等到了笼门被都打开的时候, 她当然是迫不及待地就要逃跑,迫不及待地就要迎接自由。
可是迈出酒楼的时候,秦昭云就有些后悔了,她也听说了那一日她在府中不见了之后, 傅云亭封锁了府门不说,更荒唐的是他就连荆州城的城门都给封锁了, 。
还下令要全城戒备, 这荆州城地处南北交接要低、易守难攻,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是以这荆州城的城门要是关闭了,没有傅云亭的许可,只怕是一只蚊子都不可能飞出去。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秦昭云更是气得头晕眼花, 这都算是什么事情,当她真的与他的雄心壮志出现冲突的时候,他能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可当她只是在府中消失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 他便兴师动众到直接封锁了城门,有时候真是觉得傅云亭很好笑,也是觉得根本就猜不到他的想法。
若是她这次逃跑了,只怕傅云亭又会用封锁城门这样的手段,恐怕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他抓了回来。
届时知道她存了逃跑的心思,只怕傅云亭对她看得机会越发紧了,说不定到时候就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以秦昭云不敢轻易冒险,生怕自己会浪费了一次逃跑的机会。
眼下于她而言,等待才是最好的时机,等待着一个能成功从他身边逃脱的机会。
那日在酒楼二楼的时候,秦昭云透过敞开的木窗确实看见了一个卖伞具的商贩,她后悔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她并不害怕采月和采星将这件事情告诉傅云亭,甚至内心是有些希望她们二人能尽快告诉傅云亭的。
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早就觉得她永远都离不开他了,甚至根本不觉得秦昭云会生出任何从他身边逃离的心思。
事实上,傅云亭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不过秦昭云原本还以为自己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机会却来的如此之快。
*
九月初五夜深的时候,秦昭云按照惯例躺在船头看了一会儿《金刚经》,她刚放下书册,准备吹灭烛台的时候,却又听见屋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段时间,秦昭云对傅云亭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她早就习惯了他这般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做派。
她在心中默默地数上了几个数,果不其然等到这几个数数完之后,傅云亭便如从前那般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床榻边。
其实秦昭云也没有发现,在她习惯傅云亭突然前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比从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了。
有些事情从来都是当局者迷。
“秦昭云,明日要早起,我们明日便离开京城,前去杭州。”
秦昭云正要开口询问傅云亭深夜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说出了这版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
她自然是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傅云亭,只是见他并没有继续开口解释的意思,她便也不好再继续开口了。
这一晚同傅云亭同塌而眠的时候,秦昭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稳,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早知陛下晋长荣是个惯常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人,傅云亭其实早就预料到了陛下定然会借着杜宁被抄家的事情而发难。
毕竟杜家的万贯家财按照律法是应该给收归国库的,但他却让杜宁留下了绝笔信,将钱财尽数捐了出来用以治理洪水,晋长荣自然是要气死了。
前几日晋长荣派来暗卫借着商人何沉的名义绑走了秦昭云不说,见没能如愿摧毁傅云亭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这才没过去几日,晋长荣便又下旨让傅云亭前去杭州一带负责今年的盐税,这些年私盐泛滥,这些盐商可谓是用尽了办法在逃税,这些年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
是以晋长荣便将这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交给了傅云亭,希望他能将江浙一带的盐税收回来,今年的盐税最低也要比往年翻上一番。
看来陛下是生怕傅云亭如今还没把这江南地区的商人全都给得罪完,这才迫不及待地又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便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讥诮,听闻这些日子陛下越发沉迷于服用金丹了,也不知道陛下还能不能撑到今年盐税上交的那一刻?
若不是现在时机未到,他真是恨不得带着兵马直接北上杀进京城,亲自提刀将这狗皇帝给碎尸万段。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傅云亭就觉得自己心中泛起了一阵无法遏制的戾气,只是在听见身边传来的平稳呼吸时,他心底的戾气才有了些许消散。
他侧眸看了一眼秦昭云熟睡的容颜,长臂一挥将她揽到了怀中,这才沉沉睡去。
两人相拥而眠,如同交颈鸳鸯一般。
抛开那些虚情假意,此时两人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
翌日一早傅云亭便将秦昭云喊醒了,因着赶路比较仓促,傅云亭便决定带上秦昭云一人先行出发,让采月和采星留在府中收拾行李,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的时候,再南下苏杭与主子他们汇合。
昨夜秦昭云虽然睡下的时间比较早,可入睡的时候并不安稳,梦中也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是以秦昭云醒来之后精神差的很。
洗漱的时候也是浑浑噩噩,若不是周围的触感一切都是那样清晰,她倒是有些疑心自己尚且在睡梦之中了。
见她实在是有些迷迷糊糊,就连走路都似乎比平日里缓慢了许多,傅云亭定定地垂眸看了一眼秦昭云,原本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
可最后却又只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径自将她打横拦腰抱起,大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虽说是赶路还是骑马要快上一些,但毕竟还要带上秦昭云,索性还是用了马车,正好可以给她带上一些行李。
秋日的天气倒是没那么炎热了,甚至晨间还带着些许凉意,坐在马车中也没那么闷热了,甫一坐上了马车,秦昭云便阖眼靠着马车壁重新睡了过去。
一旁的傅云亭倒是径自拿着一本棋谱在翻看着,余光偶尔注意着秦昭云的状态,见她的头就快要撞到马车的时候,他便会用手给她扶一下。
如此马车一路顺利离开了荆州城,另外此次出门,傅云亭并未让付清跟了上来,而是让他留在荆州城中主持大局。
想来没过多久,陛下就会派一位新的荆州节度使前来了,届时便将其杀之而后快。
原本一切都是好端端的,只是等到马车进入荒林中的时候,荒林之中忽然冲出来了一群黑衣人,出手招招狠戾,一看就是晋长荣又从京城派过来的死士。
大波黑衣人朝着马车冲了过来,秦昭云此时早就吓醒了,她神情难掩惊慌失措地看向了傅云亭,忍不住在心中疑惑——他这段时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每次出门都不遗余力地带上他,难道就是想要让她跟他一起死吗?
傅云亭果真是个心思极为歹毒的人!
认真算起来,她并没有因为傅云亭夫人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是接连跟着他身陷险境,仔细算算,这笔买卖着实不是很划算。
女子嫁人果然是这世上最不划算的事情。
眼看这马车中是乱成一团了,此时秦昭云的脑海之中也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诽谤着傅云亭,哪料下一刻他就径自用了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下了马车。
不远处宋越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傅云亭拉着秦昭云朝着那边飞速赶了过去,秦昭云被他拉得一路踉跄,手腕更是止不住地发疼。
她想,她实在是太倒霉了。
这门婚事本就是强买强卖,她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好处,反倒是因为他一次次陷入了险境,如今更是很可能与他死在一处,成为一对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
她并不爱他,却要与他死在同一日,葬在同一处。
还真还亏大了。
秦昭云也真是佩服自己,都已经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有心情在这里想东想西。
就在此时一旁的死士找到了机会,径自拉开了一把长弓,于是一根凛冽似乎能划破长空的箭羽就直直朝着秦昭云射了过来。
时空都仿佛在那一刻被撕裂开来了,过去与现在一幕幕重合交替,这支箭羽是死士射出来的,却与傅云亭曾经射出来的那支箭羽重合在了一起。
见此,秦昭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些许苦涩,看来她还真是注定死于箭羽之下。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没了她这一个累赘,想来傅云亭心中应该是欢喜的。
可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傅云亭竟然是伸手直接拽了她一下,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两人的位置很快就发生了对调。
他竟是硬生生替她挨下了这一箭。
第102章
秦昭云先是被傅云亭用力拉了一下手腕,紧接着他便将两人的位置对调,将她紧紧护在了怀中, 替她硬生生挡下了那一箭。
其实此时此刻,秦昭云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的,天大地大都只剩下了她与傅云亭两个人, 耳边是呼啸着穿堂而过的冷风。
还有那一瞬间利箭刺进他血肉之中发出的一道闷响。
震惊之下, 秦昭云的瞳孔就不可置信地微微收缩。
而与她的震惊截然不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傅云亭都似乎一直在冷静之中, 哪怕此时他中箭了, 神情也是十分平静,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趁着秦昭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傅云亭便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微微侧着身子,随后用力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了马匹之上。
秦昭云只是方方坐稳, 傅云亭便径自扬长了马鞭,顿时枣红色的马匹就飞快地朝前奔去, 如同离弦的长剑一般。
那些死士自然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可惜实在是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傅云亭带着他的妻子扬长而去。
今日动身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荒林中仍然带着些许晨间的凉意,就连傅云亭的胸口都仿佛沾染了些许晨露的寒意。
秦昭云仍然是没有从方才的变故之中回过神来,她倒不是害怕,更多的则是对傅云亭替她挡箭的震惊。
她实在是想不通他怎么会这样做呢?
他曾经将权力置于她的性命之上, 权力都比她重要许多,他的性命自然也是比她的性命要重要许多了。
他怎么偏僻做出来了替她挡箭的昏事?
难不成是今日的晨风太凉了,就连傅云亭都有些被冲昏了头?
不过话又说回回来了, 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弄清楚傅云亭的想法呢?
秦昭云此时靠在傅云亭的怀中,或许是马匹疾驰的速度太快了,冷飕飕的风吹在脸上竟是有些疼痛感,也莫名让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想,可能确实是今天的风太大、太冷了,怎么从前没觉得秋日的晨风这般凛冽刺骨呢?
一下一下如同刀子一般剜着人面容上的肉,连带着心口也仿佛要被剜开一道口子了,疼得撕心裂肺,让人忍不流下来眼泪来。
可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另一些无法言语的原因。
秦昭云忍不住在心中想道,这世上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她曾经也有过那么一瞬间是无比渴望他的爱意的。
如果当时在定波桥边,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或许那时候甜言蜜语和浓情蜜意将会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彻底笼罩在其中,不过好在他没有。
人一旦从虚假幻想中清醒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痴心妄想了。
即便是方才他替她挡箭了又如何,即便是他方才救了她又如何,她不爱他了。
她不愿意,不愿意成为他的附庸,不愿意再这样寄人篱下跟在他身边了。
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在面容上刮着,有些事情到底还是来得太迟了,她已经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了,到最后秦昭云也只是红了眼眶,根本就没有掉下眼泪来。
她想,她绝对不是感动,只是今日的风着实有些大了。
马背上颠簸无尽,隐隐给人一种亡命鸳鸯浪迹天涯的错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这才勒紧了缰绳,将马匹停了下来。
他先是自己下马,这才朝着秦昭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替她受下了那一箭,他的面色有些发白,就连额角也沁出了些许冷汗。
不过傅云亭一直都是这般面色冷淡的样子,其实若是不仔细看,也根本看出来。
秦昭云原以为他是要扶着他下马,却没想到她只是芳方方将手放进了他的掌中,傅云亭便收紧了力道,随后就径自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站稳了之后便看见了傅云亭的后背有一片渗出来的血迹,他今日穿着一袭黑衣,那些血迹若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偏偏秦昭云就是一眼看出来了,或许这一刻,她其实还是有些关心他的,她下意识便开口道:“傅云亭,你的伤口……”
话未说完,她便看见傅云亭面无表情地直接将箭羽罢了出来,箭头之上带这些黑色的血迹。
见此,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径自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秦昭云,嗓音平静道:“去把那块儿肉剜下来。”
闻言,秦昭云的神情间便浮现了一丝错愕,但方才她也看见了那箭头上隐隐有黑色,知道这件事情耽误不得,好歹傅云亭方才也救了她,她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虽然她有些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替他剜下了那块儿腐肉,她的手颤颤巍巍有些不自觉的发抖,看见那片鲜血淋漓的伤痕,她的手就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等到最后替他将那一片伤口处理干净的时候,秦昭云已经是浑身冷汗了,一双手更是抖的不成样子。
直到最后一块儿腐肉被割下的时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匕首还给了傅云亭,这才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她白皙的额头沁出了些许冷汗,面色苍白的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看得出来方才的事情对她的冲击确实是比较大,此时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也是在不断的起伏。
方才险些被人用箭射死的时候,她不觉得害怕,可方才看见那样鲜血淋漓的伤口,还有那一块儿用匕首割下来的腐肉。
这同凌迟有什么区别?
她或许不怕死,可却一定是怕疼的。
这样想则,秦昭云心中倒真的对傅云亭有些许感激之情了,最起码他没让她遭罪。
傅云亭看出来了她的害怕,他先是沉默着从袖子中找出了一瓶金疮药撒在了伤口上,随后便动作随意地从衣袂处撕下了一块儿布条,包扎了一下伤口。
这才抬眸看了一眼秦昭云,语气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却不难让人听出来一丝关切的意味,“也不算疼,秦昭云,你不必吓成这个样子。”
语毕,傅云亭便起身站了起来,他伸手将秦昭云从地上拉了起来,转身正要朝着枣红色的马匹走去,却不想才刚朝前走了两步,他便觉得后脑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便倒在了地上。
傅云亭倒在了地上,昏迷之前最后看见的是秦昭云面无表情的面容。
她的右手中还拿着一块儿沾血的石头,想来方才她就是用这块石头将他砸昏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变亮了,些许日光透过顶端覆盖着一层白茫茫雾气落在了林子之中,粼粼日光在他漆黑幽深的眼眸之中消融破碎,乃至最后归于一片虚无涣散。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了秦昭云的面容之上。
她的面色仍然是苍白的,可是神情之中的惊慌失措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这个时候傅云亭便隐隐想明白了,她方才并不是真的害怕,而是佯装害怕的样子降低他的防备心。
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
他从前斩钉截铁地警告过她,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她的眼泪对他没有作用,她最好收起那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可他终究还是被她楚楚可怜的姿态所迷惑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心软。
傅云亭,你可真是蠢笨……——
作者有话说:殷素素的至理名言:“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
第103章
傅云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昭云以后就闭上了眼眸,彻底昏迷了过去。
他想,他还是蠢到无可救药, 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这样拙劣的手段所欺骗。
往日比她手段更加高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怎么就偏偏被她这样一个手段拙劣的人给欺骗了呢?
其实秦昭云实际上也没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坚定轻松,只是有些事情她已经做了, 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不如做的干脆利落一些。
面色犹豫不决、拖泥带水地让傅云亭又看出来她的心虚,到时候还指不定在心里面如何讥讽她呢。
他方才看向她的眼神之中是一片凛冽刺骨的寒意, 仿佛是一只野狗死死盯住背叛自己的那块儿肉, 好像是恨不得冲上来将她彻底撕咬成粉末。
幸好, 幸好她方才的动作足够稳准狠,要不然只怕傅云亭会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来拉着他同归于尽。
见傅云亭总算是昏迷了,秦昭云这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若是再被他用那样凶狠的眼神盯着, 只怕她会忍不住落荒而逃。
方才鼓起来的勇气此时都散去了,她失力一般缓缓将手中的石头扔在了地上, 石头落在泥土地面上发出一道闷响, 在寂静的林子中很是明显。
方才秦昭云替傅云亭剜肉之后确实是有些惊慌失措,但也没害怕到那种程度, 她知道眼下恐怕是傅云亭最虚弱的时候了,也是她离开傅云亭最好的时机了。
她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只有这个时候她身边才没奴仆看着,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那些侍卫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想到此, 秦昭云就干脆借着方才倒地的时候,右手悄悄拿起了一块儿石头藏在了衣袖中,当时傅云亭正在忙着包扎自己的伤口, 便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其实依照傅云亭的防备心,若不是方才秦昭云哭得实在是楚楚可怜,只怕她也不能得手。
况且任凭口中说着如何的狠话,傅云亭到底还是个男人,他到底还是太过自信了,以为自己方才英雄救美好歹也算是救下了秦昭云一命,她就算不对他感激涕零,总不能真的恩将仇报吧。
谁都没想到秦昭云真的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就连秦昭云自己都没有想到。
她快步走到了傅云亭的身边,从他袖中拿出了方才的那一把匕首,她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犹豫了片刻,随后拔出了匕首在傅云亭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是不是杀了他会更保险一些?
就是这么犹豫的片刻,锋利的匕首就在傅云亭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明显的血迹。
见此,秦昭云登时就回过来了,她动作有些惊慌失措地将匕首放好,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就是她又惹祸了,若是等到傅云亭醒来看见这道痕迹,怕是又要动怒了。
这般想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替傅云亭擦一下脖子上的血迹,甫一伸出右手,她就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这个动作有多么虚伪和惺惺作态。
她都已经用石头将傅云亭给砸晕了,难不成如今还差这一刀子吗?
总归现在傅云亭心中怕是要恨毒了她吧。
他明明救了她,可是她却扭头就恩将仇报。
很快秦昭云便从地上起身站了起来,她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马鞭,用力甩在了马匹之上,顿时枣红色的马匹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看着身姿矫健的马匹转眼就彻底消失在了眼前,秦昭云的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后悔了,她光是顾着读书识字了,竟然忘记了骑马这样的事情。
若是她现在可以骑马的话,岂不是很快就可以离开这片荒林了?
想到此,秦昭云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就朝着前面走去,她赶路的时候还没忘记用树枝将自己的足迹掩埋。
她步伐匆匆地朝前走去,一刻都不敢停留,一直等走到临近傍晚的时候,这才出了林子。
走出荒林的时候,秦昭云定定地停下了步伐,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五脏肺腑都是说不出来的神清气爽。
夕阳将天幕都染成了金色,赤红色的火烧云蔓延到天际,秦昭云觉得日光有些刺眼,她便将右手抬起遮挡在了眼眸前面。
日光下,她的右手白皙到近乎透明。
她想,未来的日子都是自由的。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再是秦三娘了。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叫秦蓁。
她是秦蓁,从来都不是什么秦昭云。
日光下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秦蓁的面容之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笑意。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袂,匆匆便朝前继续赶路去了。
*
秦蓁用石头砸傅云亭的那一下确实是下了死守,其实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哪里懂得什么下死手。
不过是天真的觉着,她力道重一些,傅云亭昏迷的时间就会更长一些,她逃跑的几率也就会更大一些。
等到傅云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天黑了,他躺在了客栈之中,夜色早就深了,屋内并没有点燃烛火,他睁眼片刻之后才算是适应了屋内的黑暗。
这一觉着实是睡了许久,头脑昏昏沉沉,若不是后脑的疼痛在清楚提醒着他白日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只怕自己还是做梦。
秦昭云,仅仅是在脑海中想到了这个名字,傅云亭就已经是有些咬牙切齿了。
在他眼中,秦昭云一直是一个善良柔弱的人,她平日里在府中就连对犯错的奴仆都不忍心责罚。
她的一双眼眸是那样透彻干净,仿佛是清澈的一片水,任凭这世道如何黑暗都无法侵蚀半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柔弱善良的人,今日在他救下来她的性命之后,她竟是能直接恩将仇报。
傅云亭以为自己将秦昭云看得很是透彻,却不想原来她温顺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这样的心肠。
很快他便察觉到自己的脖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他低头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层绢布。
他轻笑一声,清俊的眉眼之间也浮上了一层略带讥讽的笑意。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昭云还真是心狠,用石头将他砸晕了还不够,竟是还想要用匕首将他的脖子割断。
不过她总算是聪明了一点,没能真正下死手。
若不然他死了,她真以为自己能活吗?
很快宋越便听见了屋内传来的些许动静,他知道是主子醒了,于是便站在屋子外面敲了敲门,扬声道:“主子您醒了吗,属下有事要找您。”
得到了主子的许可之后,宋越这才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找到了烛台点燃了蜡烛,烛红色的暖光将屋内照的亮堂堂了一些。
宋越这才端着烛台可谓是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走到了床榻边,甫一走进了一些,就察觉到一股凛冽肃杀的氛围,宋越吓得将烛台在床榻边放下之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是缺心眼了一些,论起聪明来不如付清,可却又不是个傻子,今日找到主子的时候便看见主子昏迷不醒地倒在了林子之中,主子的脑袋后面还有一片血迹。
当时宋越就是心中一紧,忙不迭伸手去探主子的呼吸,见主子只是昏迷不醒,宋越心中才算是送了一口气。
主子旁边还有一块儿带着血迹的石头,林子中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马匹不翼而飞。
主子一向都是个十分警惕的人,不可能被陌生人打晕,如此想来动手的人便只剩下秦昭云一人了。
想到此,宋悦心中也就更多了对秦三娘的不满,先前主子分明好心替她挡下了那一箭,可扭头这秦三娘就恩将仇报,居然用石头将主子打晕,自己一个人逃跑了。
只是如今主子还没有发话,宋越也是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开口道:“主子,属下已经派人去找夫人的下落了,只是夫人离开的时候有意掩盖了自己的行踪,侍卫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夫人的下落。”
语毕,宋越见主子面色有些苍白地靠在了床头没有开口说话,宋越便再次开口道:“主子,属下先去给您倒一杯水过来……”
见主子没有开口反对,宋越便转身想要替主子倒一杯茶,只是他转身才刚走了两步,便听见了主子冰冷如同霜雪一般的话语。
“加派人手去找秦昭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然主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宋越还是从其中听出来了几分阴恻恻和咬牙切齿的意味。
顿时宋越便浑身一颤,知道主子这是对侍卫们没找到人有些不满了,宋越当即便道:“属下这就去增派人手,争取尽快找到夫人。”
这话刚说完,宋越便忙不迭离开了,他步伐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一般,着实让人害怕的紧。
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傅云亭静静地靠坐在床头,他面色看起来平静极了,只有些许额头上暴露的青筋显出了他内心的怒火。
没有早点找到秦昭云也好,若是现在看见了她,他还真是恨不得用匕首亲自一寸寸将她扒筋抽皮。
但愿她走运一些,能够再晚几日被他找到。
些许冷风从木窗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动烛火簌簌摇曳,烛红色的暖光在他的面容上落下斑驳阵阵。
他的面色也沾染了些许意味不明,看起来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府中爬出来追魂索命的厉鬼,无端让人不寒而栗。
第104章
秦蓁今日还算是走运,等走到临近天黑的时候便找到了一家客栈,自从有了想要逃跑的心思之后, 秦蓁就总是会在胳膊上带上两个金镯子,就连朱钗和耳坠都一并换成了金饰。
幸好她提前有所准备,如今逃脱出来了也不至于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不过这镇子有些小, 她也没找到什么当铺,只能暂且先用一只耳坠子抵了住房的费用。
不过那掌柜的也还算是厚道, 还给她退了一些碎银子, 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一直等到躺在客栈的床榻上的时候, 秦蓁这才觉得一颗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明明已经累了一天了,可是躺在床榻上之后,她脑海中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翻来覆去了许久, 秦蓁这才沉沉睡去,翌日一早便起身继续赶路了。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 秦蓁其实问了一些傅云亭的事情, 她其实知道傅云亭要前来苏杭这边,他定然会先去苏州, 可她除了苏州也实在是无路可去了。
她若是北上,定然需要经过荆州,可荆州是傅云亭的辖区,且荆州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戒备森严, 她连户籍和路引都没有,是不可能进入荆州的。
并且付清还留在荆州,她恩将仇报打晕傅云亭逃跑的事情肯定很快就会传回荆州, 她没办法回到荆州。
且平日里在节度使府中的时候,秦蓁虽然与付清和宋越的交集却也不多,但却从旁人口中知道过他们两个人的一些事情。
他们二人在傅云亭身边跟了很多年,对傅云亭可谓是忠心耿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二人定然是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了。
落到他们手中定然是少不得一顿讽刺挖苦,秦昭云就算是死也不想落到宋越或者付清手中。
她昨日在客栈大堂中的时候,听松苏州如今的管控尚且没有那么森严,还是有流民匆匆朝着苏州赶来的,进入苏州城倒也不需要户籍和路引。
眼下除了苏州城,她其实也没什么旁的地方可以去了。
翌日一早起身之后,秦蓁就开始继续赶路了,路过成衣铺的时候,她便将身上的衣衫全都换成不粗布麻衣,她换下来的那件衣服也不敢随意丢弃。
毕竟这衣服也不知道府中奴仆都是从哪来找来的,衣服料子都似乎很是特殊。
方才那成衣铺掌柜的就说若是她愿意将这件衣服留下来,这些粗布麻衣都可以送给她。
其实那掌柜没说这句话之前,秦蓁还想着将这衣衫随意扔了,听见那掌柜的话语之中顿时心中一惊,只能匆匆带着那衣衫离开了。
同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她不该将那个耳坠子抵作客栈的房费的。
既然这衣服料子都如此特殊了,这首饰的工艺定然也是特殊的,如此一来,她从府中拿出来的那些首饰都是没办法用的了。
她给了些铜板便租了一辆牛车,朝着苏州赶路,眼看就要到苏州的时候,她便从牛车上下来了。
此地距离苏州城的城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秦蓁便能看见些许零散的流民了,这几日接连不断的赶路,牛车把她的身子都快颠簸散架了。
路上有些人要搭成牛车,秦蓁也都是同意了的,当然只搭成了妇人和孩子,也有与她一般年龄的姑娘。
这几日舟车劳顿,她的样子看起来也同流民没有任何区别了。
只是秦蓁到底还是对人有些防备心的,不愿意同旁人的关系太近,且她也害怕等傅云亭找到她的时候会连累到旁人。
如此一来还是与旁人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方才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眼看天色就要暗沉下来了,秦蓁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了,匆匆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苏州城,远远地秦蓁就看见城门口排了一长段的队,于是她便忙不迭走了过去,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日可以顺利进城。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了,秦蓁担心城门会关闭,却没想到明明已经到了关城门的时辰了,官兵们还是在继续放人进入城门。
见此,秦蓁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她隐隐有了一种不测的预感,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此时她若是转身直接离开恐怕会更加引人注目。
她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进入苏州城,或许是瓮中捉鳖,或许是豁然开朗。
她能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这么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知天命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秦蓁入城了,此时天色昏暗了许多,官兵还是细细询问了一番。
秦蓁便借口说自己是流民,家中亲人都在洪水中丧命了,她逃难匆忙户籍和路引自然都是没有。
这官兵倒也没有过多询问,简单记录之后便让秦蓁进城了。
进入苏州城的那一刻,秦蓁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眼见天色已黑,她也没心思去想东想西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地方安置下来。
那些碎银用来赶路之后就不剩什么了,路上几个人一起睡在野外也没什么,可眼下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苏州城中流民众多、鱼龙混杂,秦蓁是不敢自己一个人住在大街上的,她还是用最后的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临睡前想着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谋生的活计。
*
秦蓁还是太天真了,不曾注意到自己从城门离开之后,身后就一直有人在跟着她。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自从昨日开始,城主大人就吩咐了下来,要从此严格排查进城流民的长相,一旦发现这画像上的女子,就要先立刻派人暗中跟着,然后去城主府回禀消息。
转眼日子已经到了九月十一日,宋越其实对主子的决策有些疑惑,他若是秦三娘,早就知道此行他们会来到苏州,秦三娘又岂会做出这般自投罗网的事情?
果不其然,两日过去了,城门口都没有传来任何有关秦三娘的消息。
没想到十一日的这晚上,宋越便看见了守城的官兵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说是找到了秦三娘的下落。
起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宋越心中自然是高兴的,暗道主子果然是料事如神。
乍然吹来了一阵冷风,挂在房梁下的红灯笼摇曳了一瞬,在地上落下了些许斑驳,秋夜的风也沾染上了些许凉意,宋越在此时陡然清醒,心中的欣喜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秦三娘那样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人找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这些话他总归是不敢说出口的,更是不敢在主子面前说出口。
很快宋越便走到了主子的屋子面前,敲了敲门,得到主子的允许之后这才进了屋子,嗓音恭恭敬敬回禀道:“主子,看守城门的官兵说看见夫人进城了,官兵已经派了人前去跟着了。”
此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内就显得更加鸦雀无声了,宋越本就是觉得心中忐忑,此时更觉心中没底,有些猜不到主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傅云亭此时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这几日后脑时不时就会传来些许疼痛,像是有人拿着斧子要一下一下将他的脑子劈开一样。
每每头疼的时候,他本就冷淡的面容便显得越发阴晴不定了,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傅云亭都是恨不得将秦三娘扒皮抽筋。
又或许在这滔天怒火之下还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良久之后,傅云亭这才开口让宋越退下,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宋越离开了屋子,临走前还不忘记动作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就连木门吱嘎的声响都努力控制到最小。
见主子态度如此模糊,宋越非但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反倒是更觉得秦三娘在主子心中分量有些太重了。
往日主子对那些叛主的奴仆从来都是乱棍打死,如今秦三娘所做的事情与那些叛主的奴仆分明没有任何不同。
依照宋越看来,直接派人去将秦三娘处理掉就可以了,又何必沉默这么久?
书案前点燃着一盏烛火,烛火簌簌燃烧发出些许声响,在安静的书房中很是明显,橘红色的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落些许斑驳,衬得他的面容越发阴晴不定了。
秦三娘,秦三娘。
唇齿间默默吐出了这三个字,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除了苏州,他根本没想过她还能去别的地方,她断然是不敢回荆州城的。
他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思从他身边离开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到底是怎样的诱|惑,让她宁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离开他。
究竟是她外面有了意中人,还是她听了秦兴的吩咐要去办什么事情。
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傅云亭都会恨不得直接动手掐死她。
但愿秦三娘不要自寻死路。
后脑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能提剑出去将她捅个对穿。
片刻之后,傅云亭翻开了放在书案上的佛经看了许久,这才觉得内心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
夜色蔓延开来,清透的月光高高地挂在空中,秦蓁躺在床榻之上对此倒是一无所知,些许月光从木窗缝隙中落了进来,地上一片霜雪一般的白莹莹。
多日奔波赶路的心酸一下子浮上了心头,秦蓁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忍不住低声地哭了起来。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这个朝代是全然陌生的,这个封|建朝代是吃人的,要将她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第105章
傅云亭在书案前读着佛经,压抑着心中的滔天怒火,屋子里面分明没有风, 可是偏偏书案上的烛火却一直在不停摇曳,一如他一颗游移不定的心。
烛光照耀下,一点亮光在书案的一角闪烁着, 细看那闪烁着的物件儿正是一只耳坠子。
他究竟是气恼秦三娘的忘恩负义、弃他而去, 还是气恼自己仍然下不定决心去派人要了她的性命,恐怕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纵她薄情狠心, 弃他于不顾, 可他却仍然是无法对她做到赶尽杀绝。
他真正唾弃的人恐怕是自己。
*
一直哭到深夜的时候, 秦蓁这才沉沉睡去,临睡前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还可以回到现代。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真的回家,回到那个人人自由平等的现代。
一夜无梦, 或许是睡觉的时候有些不安稳,哪怕是秦蓁昨夜一直哭到很晚才入睡, 九月十二号的这一日却还是早早起来了。
她在客栈收拾好行李之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她身上的银子都已经用完了,剩下的那些首饰也都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用的,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份谋生的活计。
晨间的风似乎也沾染上了些许凉意,秦蓁走在路上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冷了,她一边走路一边掰开了手中的干粮吃着。
这干粮已经放了几日了,自然是十分干硬难咽, 可是她的神色间却没有半分勉强,反倒是十分惬意。
暗中有暗卫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详细记了下来,等着回去禀告主子。
秦蓁对此倒是一无所知, 她朝前走着寻找活计,可如今正是洪水过后的时候,百姓们的日子尚且没有完全安定下来,况且城中又涌入了许多流民,便是想要找到一个刷碗的活计也是有些艰难的。
接连碰壁,不过秦蓁倒也没有灰心丧气,而是继续在长街上走着。
她一向乐观的很,也坚信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事情。
一直走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秦蓁心中才有些气馁,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了一间院子,听所是在找采莲女,秦蓁便走了过去。
这些日子奔波劳累,秦蓁本就纤细的身子更是消瘦了许多,那管事的见她实在是可怜,便好心将她留了下来。
闻言,秦蓁简直是可谓称得上是感恩戴德了,接连道了几句感谢之后这才随采莲女一同进了屋子之中,明日她便能同采莲女一起去采莲了。
在这里每日虽然没有工钱,可却有住的地方和三餐吃食,日子也算是不错。
在从傅云亭身边逃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秦蓁心中其实是充满恐慌不安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的在外面存活下去。
这个封|建朝代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在离开傅云亭之后,秦蓁甚至是出现了戒断反应。
她想要从傅云亭身边逃走是真的,可颠沛流离的时候,她也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管不顾回到他身边的。
毕竟在傅云亭身边,只要她愿意自欺欺人,就能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日子。
可随着她离开傅云亭的日子越来越长,她的心反倒是越发坚定了,她也很少会想起傅云亭了。
独立靠着自己活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如今她又找到了可以谋生的活计,她从前总是担惊受怕、觉得自己在外面不一定能存活下去。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封|建王朝,她总是有许多担心和顾虑,可等到她真的迈出行动的时候,才发现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少很多。
这一夜睡下的时候,秦蓁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希望,未来的日子似乎都沐浴在了金灿灿的自由之中。
她睡得正好,可傅云亭翻来覆去看着暗探打探回来的消息,觉得可笑至极。
这就是她费尽心思从他身边逃离想要过的日子吗,她一路颠沛流离睡在荒郊野外,吃的也都是一些干粮,难道她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苏州,就只是为了干这样伺候的人活计吗?
他不理解,也不打算去理解。
傅云亭一向都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他足够自信自己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在计划之中,却偏偏自从遇见秦三娘之后,有些事情就不知不觉脱离了他的掌控之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
可他却偏偏有些不知道应该拿她如何是好。
*
翌日一早,秦蓁早早就醒了,她随着采莲女们一起到了郊外的池塘去采莲,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看见荷花也是在公园的池塘中看见的,骤然看见了如此多的荷花,她心中其实极为欢喜的。
不过等到采摘莲蓬的时候,秦蓁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幸好一旁的采莲女们都很是热心,没过多久秦蓁就学会如何采摘莲蓬了,很快她的动作熟练一些之后,也能自己采摘莲蓬了。
中午的时候回到院子中用膳并且休息了片刻,下午的时候便又一起去采摘莲蓬了,一直等到傍晚临近天黑的时候,大家这才一起回到了院子中。
其实每日采下来的这些莲子都是比较难卖的,不过今日倒是走运,采莲女们刚把莲子剥出来没多久,就有人前来将这些莲子全都买走了,并且还吩咐下来以后这些莲子都要留着。
闻言,院子的管事自然是心花怒放,忙不迭点头哈腰地将贵人给送走了。
因着今日有了一笔钱财入项,采莲女的伙食也便好上了许多呀,秦蓁用膳的时候虽然觉得有些劳累,可心中更多的却是幸福,这样用自己劳动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是完全自由的。
*
晚上的时候城主府煮了莲子百合粥,听说莲子是那位新来的贵人派人前去买的,城中可以买莲子的地方有很多,可偏偏那贵人专门派遣奴仆去了城郊买莲子。
也不知道这莲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很快奴仆就端来了一碗莲子百合粥,一直等到这碗粥放凉的时候,傅云亭这才从书案前站了起来,走到了圆桌前面坐下,端起莲子百合粥喝了一口。
莲心是苦的。
只是用来熬粥的莲子都已经剥离莲心了,可傅云亭喝粥的时候还是能喝出来一股苦涩的味道。
也不知道究竟是莲子没有被剥干净,还会是他的一颗心太过苦涩了。
总觉得这碗莲子百合粥是苦的。
九月十四日的时候,秦蓁原本是同采莲女们一起在采摘莲蓬的,只是后面不知为何采莲女们纷纷都离开了,等到秦蓁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片池塘居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秦蓁忙起来的时候确实很专心,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只当是她方才太过专心了,这才没听见旁的采莲女前来喊她。
于是秦蓁便拿过了一旁的船杆子撑着小船靠近了岸边,她将小船停在了岸边以后就动作轻巧的上了岸,她右胳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篮子的莲蓬。
挎着篮子动作轻巧迈步上岸的时候,秦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虽然采摘莲蓬是有一些劳累,但是她内心还是极为欢快的。
眉眼间带着一丝盈盈笑意,纵然是荆钗布裙,可明艳动人的五官却是遮挡不住的美貌。
今日的天色莫名有些阴沉,秦蓁在岸边站稳之后抬眸看了眼天色,见天色果然有些雾蒙蒙的,近处有几只蜻蜓在飞动,俨然是要下雨的征兆了。
她想,或许正是因为快要下雨了,所以管事这才让人将采莲女们都喊了回去。
可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天色的影响,秦蓁总是觉得心头有些莫名不安稳,她稳了稳心神,正欲提着篮子回到院子中。
却不成想只是刚刚走了两步,她便听加了一道极为清淡的声音,“秦三娘,别来无恙。”
这嗓音虽然清淡,可是秦蓁还是听出来了这究竟是谁的声音,她浑身一僵,顿时抬眸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了前方。
但见距离她三丈的距离,傅云亭穿着一袭白衣就那样神色平静地抬眸看向了她。
他的样子与平时别无二致,可偏偏秦蓁就是透过他平静的外表看除了他的滔天怒火。
他的语气虽然是平淡的,可她还是隐隐听出了他言辞中咬牙切齿的意味。
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了。
于是瞬间,秦蓁的脑海中浮现了一片巨大的恐慌,竹篮从她的手中脱落,碧色的莲蓬也是滚落一地。
第106章
竹篮从手中脱落,碧色的莲蓬在地上滚落一地,微乎其微的声响, 可是秦蓁的世界却仿佛在那一瞬间彻底陷入了沉寂之中。
她的脑海中起先是一片空白,后来便是巨大的恐慌,傅云亭怎么会在这里?
秦蓁神情难掩惊慌失措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 却见那人穿着一袭白衣、玉冠束发, 模样看起来不像是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武将,反倒像是温润如玉的书生。
天色有些阴沉, 乱风吹动了他的衣袂, 他朝着秦蓁一步步走来。
见他越走越近, 秦蓁心中的恐慌感就更加浓厚了,风暴隐隐酝酿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
她下意识就想要逃跑,可脚下偏偏就像是长出了藤蔓一般,她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 像是一只即将被猎人逮住的猎物那般,神情看起来茫然无措又楚楚可怜。
就像是在她与他的关系之中, 她是全然的受害者。
这么短的一段距离, 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傅云亭便已经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冷淡的视线略带讥讽地从她楚楚可怜的面容上掠过。
好不容易被他压下去的滔天怒火就再次烧了起来。
“秦三娘,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话音刚落,一道惊雷便划破了长空,略显灰蒙蒙的天色就这样被雷电劈开来, 天色也有那么一瞬的明灭,秦蓁只觉得心头一惊,有些控制不足地往后踉跄了小半步。
纵然想过有一日会碰见傅云亭, 却没想到会被他抓到的这样快。
秦蓁的面容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苦笑,看来那日进入苏州城之后,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进入苏州城真的是自投罗网。
可除了苏州城,她又有哪里是可以去的呢?
看出了她的退缩之意,傅云亭直接冷笑一声,而后便抬步朝着再度逼近,最后直接射手拉住了她的胳膊,或许是因为正在气头上的缘故,他的力道有些大。
隔着一层粗糙的布衣,他五指合拢紧紧攥着她的胳膊,力道像是恨不得将她的骨头捏碎。
滔天怒火之下,傅云亭抬眸看向了秦昭云,这几日他都根本没有休息好,此时看向她的时候,眼眸中也隐约泛动着些许红血丝。
后脑的伤口虽然已经开始慢慢愈合了,可傅云亭还是觉得头痛欲裂。
这些年在沙场上出生入死,比这更加致命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可偏偏他如今整日都是头疼,甚至连一颗心都仿佛撕裂一般。
看出了秦蓁态度的回避,傅云亭不由得加大了握着她胳膊的力道,强|迫她抬眸看向了他,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不甘心和偏执道:“秦三娘,你倒是说说那日在荒林中弃我而去,到底所求为何,难道就是如今掩去姓名、做着伺候人的活计吗?”
听出来他言辞中的不理解,秦蓁也觉得长痛不如短痛,她这些话说出来傅云亭总归是接受不了的。
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她靠着自己的劳动活着自力更生,可这样的劳动落在了他的眼中却成了自甘堕落、自轻自贱去干伺候人的活计。
还真是可笑,她靠着自己的劳动堂堂正正的活着,傅云亭凭什么用这样轻飘飘的一句话来否定她的所有?
她并没有任何对不起傅云亭的地方,不过是两人隔着千百年的时光场合,其中的隔阂实在是难以跨越,他永远都不可能真正理解她的想法。
明明知道两人的思维如同两条平行线一般永远都不会相交,她又何必去为了这些无力改变的事情而生气?
是以这般想着,秦蓁的思绪倒是一下子平静了许多,相比起傅云亭的不甘和偏执,秦蓁的态度便显得冷静许多。
傅云亭拽着她胳膊的力道实在是太大了,实在是疼得难受,她眉心忍不住微微蹙起,忍不住伸手想要将他的手从她的胳膊上扯下来。
可是男女力气实在是悬殊,任凭她如何用力,就连傅云亭的一根手指头都不能掰开。
反倒她越是用力,他攥着她胳膊的力道便越是加大了许多,到最后秦蓁也便只能先放弃了这件事情。
她抬眸神色平静地看向了傅云亭,轻声道:“傅云亭,我与你本来就不应该有任何交集,若不是那一旨赐婚的婚约,只怕你我此生都不会认识,你对我并无意,我也并非是自愿嫁给你。”
“你我的婚事原本就是个错误,我从你身边逃走也不过是想要终止这个错误罢了。”
“傅云亭,既然我都已经弃你而去了,我这样自私薄情的人根本就不值得你留恋,你不如就当做我已经死了,以后正妻的位置空了出来,你也可以正大光明地找一个心仪之人。”
“这纸赐婚圣旨本就是困住你我的枷锁,傅云亭,我们不如就此借着这个机会打破枷锁,这样于你于我而言都是好事……”
其实刚开始说出这一番话的时候,秦昭云还是有些心虚的,毕竟她也清楚的记得那日在荒林之中,是傅云亭替她挡住了那一支箭羽。
可若不是跟在了傅云亭身边,她又岂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陷入危险之中?
说到底这些事情本就是傅云亭欠她的。
想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秦蓁的语气便是越发自然和理直气壮了,她确实说的都是实话,语气中的真情实意根本就掩盖不住。
她的语气是那样真诚,就仿佛她是真的在为他真心实意考虑一样。
随着她的言语越来越真诚,傅云亭的面色也就越发难看了,可是秦蓁却仿佛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之中,根本不曾注意到他阴沉如霜的面色。
听着她语气中的欢快越来越明显,一直等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傅云亭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开口语气严厉中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够了,秦三娘你给我闭嘴。”
闻言,秦蓁虽然很想一鼓作气将她的心里话给说出来,可是她听出来了傅云亭言辞中的戾气,本能地察觉到了危险,几乎是下意识就闭嘴了。
下一瞬,傅云亭便用力拽了一下秦蓁的胳膊,顿时秦蓁就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了半步,径自撞进了傅云亭的怀中。
明明秋日的天气还不算凉,可他身上却冰冷的不成样子,如同冬日的寒冰一般。
似乎再温暖的一颗心都暖不化他冰冷的躯壳。
秦蓁有些不明白他这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却见他眼底一片冰冷,恰好一道惊雷闪过,他的面容在那一刻的晦暗不明也沾染了几分修罗的气息。
秦蓁本能地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的地方,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方才说错了话,可那些话都是她真心话,惹怒傅云亭是必然的事情。
自从他们二人成婚以后,她似乎就一直在惹怒傅云亭。
既然彼此性子不合,不如早早分开为好,勉强在一起也只会是相互折磨。
这般想着,鬼使神差之下,秦蓁竟然是真的将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周围的氛围顿时便陷入了一阵沉寂之中,隐隐还有些许肃杀的氛围。
相互折磨,傅云亭细细在唇间品味了一下这四个字,怒极反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刚给她机会,换来的却是她一次次的变本加厉。
她不知道自己在作死吗?
恐怕是知道的很,只是有恃无恐罢了。
既然忍无可忍,那就无需再忍了。
“作死,秦三娘,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喜欢作死。”
语毕,傅云亭便冷笑一声径自扯着秦蓁的胳膊朝着池塘走了过去,正在此时又是一道雷电划开了天幕,紧接着如绣花针一般的小雨就落了下来。
江南也多了一些烟雨蒙蒙的意味,细雨落入了眼眸之中,连带着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了。
傅云亭朝前走去的步伐有些快,秦蓁自然是跟不上他的步伐的,一路被他拽着踉跄着朝前走去。
不一会儿的功夫,两人便走到了池塘边。
傅云亭径自拽着秦蓁上了小船,两人相继迈入小舟上的时候,小船轻微摇晃了一下,圈圈涟漪在湖面上荡漾开来,随后一圈圈向远处扩散开来。
微风吹过的时候,满池塘的碧绿色荷叶就随风飘动了起来,远远看去蔚然一片,很是壮观。
间或几条红色的锦鲤从小船旁边摇曳着尾巴游走,似乎也是察觉到了些许杀气。
一直等到两人都站在小舟上的时候,傅云亭这才松开了死死拽着秦蓁胳膊的手。
在卸力之下,秦蓁顿时就摔坐在了小舟之上,些许莲子的香气传入了鼻尖,她也觉得思绪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秦三娘,这些日子我一直都纵容着你,觉得你只是性子骄纵了一些,总归都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可没想到倒是把你惯的越发不知天高地厚了。”
“秦三娘,你是不是忘了我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了?”
语毕,秦蓁还没有想明白傅云亭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下一瞬傅云亭便动手压着她的脖子将她的头整个朝着池塘按了下去。
猝不及防,秦蓁就这样被他按到了水中,她睁着眼眸,眼睁睁看着这片水底称得上是光怪陆离的世界,她下意识就想要挣扎。
可是转念又想到傅云亭若是想要杀她的话,挣扎也没有任何意义,倒不如坦然赴死,如此还能体面一些。
鸦青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在水面蔓延开来,傅云亭从头到尾都没有察觉到她的挣扎。
一直等到秦蓁快要窒息的时候,傅云亭这才松开了手,并且提着秦蓁的肩膀将她提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可怜]
第107章
甫一从池塘中被傅云亭捞了出来,秦蓁就浑身脱力一般趴在了小船之上,发簪早就在与傅云亭的纠缠之中落到了水中。
她鸦青色的长发如同海藻一般散落开来, 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她眉眼灼灼、五官艳丽,湿漉漉的水珠不断沿着她白皙的面容滑落, 清水出芙蓉一般妖冶之美。
纵然是这样狼狈的样子, 可却仍然无损她周身的风华,看起来仍然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秦昭云趴在了船板之上, 她用右手捂住了胸口, 止不住地喘着气, 胸口止不住地起起伏伏。
因着方才窒息的缘故,她白皙的面容之上也浮现了一丝潮红,模样更添几分楚楚。
秦蓁就一直这样捂着胸口咳嗽着,那股清淡的莲子香早就在鼻尖消失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片冰冷潮湿的湖水味道。
身上的衣衫本来就有些单薄,如今沾了水之后就更加阴冷潮湿了, 且现在还在下着濛濛细雨, 淋在身上就更是阴冷了。
秦蓁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水鬼给死死缠住了,她浑身都是冰冷彻骨, 眼下这条水鬼就光明正大大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秦蓁眉眼低垂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止不住地咳嗽着,她的视线只能看见傅云亭那一双洁白如雪的云锦靴子。
明明他们二人是一同从岸上走到船上的,可她如今浑身湿透了, 俨然已经狼狈成了这个样子,可傅云亭还是一副翩若谪仙、纤尘不染的模样。
濛濛细雨落个不停,碧绿的荷叶也被雨珠吹动着, 小船上的位置总归也就这么些,他们二人所隔着的距离总归也就这么远,比实际上的隔阂要少的多。
傅云亭此时就不远不近地站在了秦蓁的身前,他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了秦蓁,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只有在垂眸的时候眼底才会流露出些许意味不明的意味。
他就这样冷眼看着她一直在咳嗽,看着她的面色从苍白慢慢染上了些许潮|红。
半响过后,他这才抬步走到了秦蓁的面前,等距离她半步之隔的时候,傅云亭才定定地停下了脚步。
他沉默地低下了头,视线刚好与秦蓁的视线融合在一起,他一直都是一个极其擅长揣测人心理的人,可是偏偏却总是猜不透秦蓁的想法。
他不止一次又一次地在心中疑惑,秦三娘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至今也没有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就像此时此刻,明明是劫后余生,可是她的神色间却没有半分庆幸,也没有任何要求绕的意思,更没有要主动对他解释的意思。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闪过一道暗色,两兵相交,按捺不住的人总是败下阵来,他在沙场上出生入死了这么多年,又岂会就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
可是偏偏他就是被秦蓁方才的那段话激怒到彻底失去了理智,忍不住直接动手了。
即便方才是在盛怒之下,他还是没能动手彻底了结了她的性命,是以方才的举动非但没能平息他心中的怒火,反倒是衬得他在这段关系之中更加狼狈了。
她云淡风轻说出来的那些话语,却是轻而易举在他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
互相折磨,这一纸赐婚从来都不是什么相互折磨。
他在这段婚姻之中是甘之如饴的,甚至为她暂且放下了秦傅两家的仇恨,可她却说自己在这段关系之中得到的只有折磨。
两相对比之下,让他如何不勃然大怒。
傅云亭当惯了上位者,从来都是不愿意为了这些事情低头的,更不愿意承认在这段关系之中是他落了下风。
他大权在握,又岂会有什么得不到的东西?
不过是区区一个秦三娘。
半响过后,秦蓁的咳嗽声已经彻底止住了,只是她白皙面容之上的潮|红还没有褪去,鸦青色的长发湿漉漉的披散在身后。
她眉眼之间还带着些许透明的水珠,因着寒冷了一些,她娇小的身子忍不住在寒风细雨中轻轻地颤抖着,模样看起来很是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就连傅云亭这样冷心冷肺的人都忍不住微微懂动容,他的视线落在了她轻轻颤动的睫毛之上,一双狭长的眼眸之中充满了寒意。
仿佛这样就能透过她楚楚可怜的外表彻底看见她残缺不堪的灵魂。
可是他看来看去,看见的也只有一片澄澈如湖水的灵魂,实在是太过安静的灵魂了。
傅云亭就这样隔着半步的距离居高临下地垂眸看向了秦蓁,他神情中的意思很是明显,他在等着她主动开口解释。
可是等了许久,还是不见秦蓁主动开口解释。
于是傅云亭原本就不多的耐心在此时彻底告罄,他往前走了半步,随即径自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眼神近乎肆虐地一寸一寸从秦蓁的面容上扫过。
眼底似乎酝酿着一场风暴。
见秦蓁还是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微掀,眼底的戾气和不耐便再也遮掩不住了,他深知一些事情一旦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他不可能如此纵然着秦昭云,他向来唯我独尊惯了,绝对不允许有任何事情脱离他的掌控。
他平生最是讨厌那些耽于情爱的人,他绝对不会容许自己有朝一日也变成那个样子。
“秦三娘,你是在找死吗?”
“你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我早就告诉过你了,我可不是什么怜香惜玉的人,你真以为我不敢动手杀了你吗?”
语毕,见秦蓁还是没有任何要开口的意思,傅云亭的眼底掀起了暴怒,他直接用手拉住了秦蓁的胳膊,将她一路拖着拽到了小船边缘。
秦蓁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反抗,甚至就连她的神情都是那样平静。
可这种平静却越发激怒了傅云亭,她这样无关紧要的模样倒是衬得他越发歇斯底里了。
此时此刻,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秦蓁被他直接压着脖子再次按进了池塘之中,即便是早就料到了傅云亭会有这样的举动,可等真的被他一言不发按进池塘的时候,秦蓁还是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冰冷至极的湖水铺天盖地地倾轧而来,她的一双眼眸也似乎察觉到些许冷意,湖底与船面的景象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世界。
早知傅云亭是个喜怒无常的疯子,秦蓁却也没想到他会疯到这个地步。
如此反反复复将她按进了池塘中五次,每次都是等到秦蓁快要窒息的时候,傅云亭这才动作轻飘飘地将她从池塘中拉了出来。
一次秦蓁其实就已经受不住了,更何况还是六次。
等到傅云亭最后将她从水中拉出来之后,秦蓁的上半身差不多已经是全都湿透了,鸦青色的发丝湿漉漉地贴着她白皙的面容,清澈透明的水滴不断沿着她白皙的面容滑落。
秦蓁此时俨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只能浑身瘫软无力地刚在了小船之上。
乌云蔽日,濛濛细雨下个不停,些许细雨落入了她的眼眸之中,她竟然是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秦蓁的眼眸轻轻眨动,一滴热泪顿时便从她的眼眸之中落了出来,泪水和湖水混合在一起,早就不分彼此了。
也不对,泪水分明是热的,又怎么会分不清呢?
在无尽湖水之中,她的一双眼眸也似乎被湖水染上了些许波光潋滟,她眼神有些涣散,浑身卸力躺着小舟之上,唇齿微张止不住地喘着气。
秦蓁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死鱼,而傅云亭就是那个慢条斯理的刽子手。
她所有的痛苦,他都冷眼旁观。
她俨然已经狼狈成了这个样子,可傅云亭却还是衣衫整齐的模样。
男女力量悬殊,地位更是悬殊。
傅云亭居高临下地垂眸看了一眼秦蓁,眼底的不耐烦就更是明显了,他薄唇微掀、就连一向清淡的语气之中都是带着明显的戾气。
“秦三娘,看不出来你的性子竟是如此烈性,同你那贪生怕死、背信弃义的生父倒是截然不同。”
“可我也有的是手段对付你,你知道牢狱之中有种刑罚名为加官进爵吗,一层层浸湿的桑皮纸贴在面容之上,直到人窒息而死……①”
“秦三娘,念在我们夫妻一场的份上,别逼我用这样的手段对你。”
言毕,傅云亭便轻轻移开了视线,语气之中也似乎带上了一些劝诫、不忍的意味。
秦蓁自然也听出来了他言辞中的意思,她心中有些讥讽,他在不忍什么,将她最后折腾成这个狼狈样子的人不正是他吗?
他如今又在这里惺惺作态什么?
他以为这样做她就会他感恩戴德吗?
秦蓁虽然不是古代人,可她从前也是在古装剧中看过加官进爵这样的刑罚的,自然知道这样的刑罚有多难受。
可方才傅云亭的手段同加官进爵也没什么区别。
想到此,秦蓁的面容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讥讽的笑意,鸦青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身后,她微微一笑,面容如同一朵清澈动人的百合花一样,只是说出口的话语实在是难听。
“傅云亭,你想让我说什么呢,正是你今日会如此待我,我才拼了命的要从你身边离开。”
“傅云亭,你看看你对我的态度,我于你而言不够就是一只阿猫阿狗,我不过是依附你而活的一朵菟丝花罢了,你从来没有真的尊重过我。”
“我想堂堂正正当个人有错吗,我想有尊严的活着有错吗,我拼了命从你身边离开本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①加官进爵,一层层浸湿的桑皮纸贴在面容之上,直到人窒息而死。「——注解来自百度百科,略有删改。」
第108章
说完这些话像是用尽了秦蓁最后的力气,她原本还有些光亮的眼眸也似乎在这一瞬间就黯淡下来了。
与此同时,秦蓁轻轻侧开了脸, 俨然是一副不愿意多看傅云亭一眼的样子。
那些话如同平地惊雷一般骤然在傅云亭的耳中炸开,原本淅淅沥沥的小雨也在此时骤然变大了许多,一如她内心掀起的剧烈风暴。
雨珠骤然加大了许多, 密密麻麻的雨珠如同冰雹砸落而下, 黄豆般大小的雨珠砸在面容上的时候传来些许疼痛。
雨打荷叶,满池塘的荷叶都在这一刻摇曳不停。
秦蓁浑身早就在冰凉大的湖水中被泡的有些麻木了, 此时也根本不在意这些雨珠了。
早在离傅云亭而去的那一刻, 秦蓁就已经想到了今日的结果, 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中抽离出来,此时她心中只剩下了一片坦然,只希望在她死后能够真的回到现代。
傅云亭只觉得脑海中一片嗡嗡作响,他想过千万种可能, 却唯独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一个荒唐的理由。
他用荣华富贵、锦衣玉食供养着她,到最后得到的只有她这一番话。
何其可笑。
他自以为在这场婚事之中付出了所谓的真心, 可到最后得到的也只有一句互相折磨。
黄豆大的雨珠砸在面容之上并不算疼痛, 傅云亭只是庆幸自己今日将这一番话从秦蓁口中逼问了出来。
若不然等到来日弥足深陷的时候,他又该如何从这一汪情潮中脱身。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站在了秦蓁的身前, 一双幽深的眼眸之中似乎蕴含着万千情绪,秦蓁就这样躺在了小舟之上,她原本是视线有些涣散地抬眸朝上看去,此时倒是正好对上了傅云亭的视线。
她轻轻眨动了眼眸, 涣散的视线也在此时凝聚了些许色彩,目光相接的那一瞬间,她从他的眼眸中看见了许多难以言语的情绪, 其中最浓烈的应该是恨意。
那样浓墨重彩的恨意,即使只是一眼也会让人觉得触目惊心。
她那一瞬间也是觉得有些好笑的,明明是他将她折腾了这个半死不活的样子,分明应该是她恨他才对,怎么他反倒是先恨上她了?
秦蓁纤长的睫毛如同蝴蝶翅膀那样轻轻颤动了一下,随即便移开了视线,她是恨傅云亭的。
此时要杀要剐都随他的便,她不想开口同他说话,也不愿意同他有任何牵扯,更不愿意真的如同姬妾一般在他面前摇尾乞怜,求他大恩大德、高抬贵手饶过她一条性命。
既然结果都是注定的,她又何必将自己唯一的自尊都放弃了。
豆大的雨滴不断地砸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疼的发紧,她有些受不住地轻轻侧开了头,像是一朵不堪风雨摧残的娇花。
这样名贵娇艳的花朵本就不该开在荒郊野外,而是应该被挪到深宅大院中用荣华富贵精心养护着的。
此时此刻,她的保护神就在她的面前,只要她愿意低下头,他就能毫无芥蒂地原谅她。
甚至她并不需要说任何服软的话语,只需要低头就行,可偏偏秦蓁就是不愿意。
千言万语都在傅云亭的眼眸之中汇聚成了一片沉默,幽深的眼眸之中更加强烈的是恨意。
乌云蔽日,豆大的雨滴不断砸落,小舟之内实在是安静极了,只剩下一片雨打荷叶的声响。
一声声滴答滴答清脆中带着沉重的声响,又如同鼓点一般仿佛敲在了谁的心头。
傅云亭动作慢条斯理地在秦蓁身边蹲了下来,他先是用手轻轻替她整理了一番乱发,鸦青色的、湿漉漉的发丝如同春日柳条一般惹人怜爱。
冰凉的指尖从她的面容拂过激起些许痒意,秦蓁这才睁开眼眸,有些惊讶疑惑,但更多的却是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他,有些想不明白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下一瞬傅云亭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他轻轻笑了一声,本就清俊的面容看起来更像是一块儿散发着温润光泽的美玉,狭长的眼眸微掀,眼底也似乎沾染了些晦涩不明的意味。
晦涩之下,藏着的更是雷霆之怒。
“秦三娘,我且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此时你愿意回头,先前的那些话我就当是你没说过,先前的那些事情我也只当是你没有做过。”
“今日之后你同我回府,我们之前还如同从前一样,你还是我唯一的夫人,府中除了你也不会有旁的女子。”
对于傅云亭这样大权在握的上位者而言,此时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为了秦蓁低头已经是十分不容易了,更何况是称得上低三下四地说出来这些服软的话?
这样事情对他简直是难于登天,他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是个怜香惜玉的人,实际上却偏偏忍不住一再对她心软。
说到后面一句话的时候,他的语气甚至轻柔了许多,更像是带了一些轻哄的意味。
秦三娘,只要你愿意,我们的关系还是能重新恢复到从前的,甚至我从前答应你的要求也是不变的,你仍然能过着锦衣玉食、奴仆环绕的日子。
这一切只要你愿意就能触手可得。
可是偏偏秦蓁不愿意。
听到了傅云亭的这一番话,秦蓁也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可是当人一旦从虚假的幻想中醒悟之后,任凭泼天富贵和甜言蜜语都是无法引|诱到她半分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拒绝了那条五彩斑斓毒|蛇的诱惑,语气虽然虚弱可其中的坚定意味却很是明显,“不,傅云亭,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再过从前那样被困在深宅大院的日子了。”
一只被关在笼子中许久的金丝雀,当它看见笼子被打开的时候,是迟迟不敢飞出笼子的,外面的世界虽然自由可却意味着更多的风险。
这只金丝雀犹豫了许久,频频好奇张望着外面的世界,它挣扎了许久,总算是下定决心这才振动翅膀飞向了高高的天空。
外面的环境虽然恶劣,可鸟类骨子中就是崇尚自由的,日子虽然是艰难了一些,可却并不是活不下去。
金丝雀一旦享受到自由的快乐之后,就不会再想要回到那个狭窄冰冷的笼子中去了。
鸟类生来就是自由的,秦蓁也是自由的,她不应该有一个名为傅云亭的主人,她不想要时时刻刻看着他的脸色过活,更不想处处讨好他、为了他一时的不快而担惊受怕。
面对傅云亭的一再服软求和,秦蓁的心中却是没有半分犹豫,她甚至连上面那些解释的话都不愿意说。
说了又怎样,难不成傅云亭就能理解并且尊重她的想法吗?
不可能的。
若是傅云亭真的能做到尊重她,方才也就不会将她那样反反复复地按进湖水中去了。
从始至终,在他眼中,她都不过是他的掌中之物,生杀予夺都要由他做主,根本轮不到她自己选择。
越是在这个封|建王朝待的时间长,秦蓁便越是清楚地看见了这个朝代巨大的阶级差距,人与人之间隔着的是不可僭越的鸿沟。
便是她浪费了再多的口舌,傅云亭也永远都不会真的理解她的想法。
见她想都没想便又拒绝了,傅云亭的眼底出现了一丝暴怒,为何只是短短几日的功夫,秦三娘就全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想不明白。
从前的那些事情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亦或者从头到尾都只是他一个人的自欺欺人和一厢情愿?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傅云亭都不能接受。
“秦三娘,你且死心吧,你我的婚事是圣上赐婚,你是我三礼六聘、八抬大轿娶进府的夫人,你现在活着是我的人,死了也要依照旧制葬入傅家祖坟,等着百年后与我合葬。”
“秦三娘,你休想,我是绝对不会松手的,你且放下那些痴心妄想吧。”
语毕,傅云亭便径自伸手拽着秦蓁的胳膊将她从船上拽了起来,秦蓁浑身都是软绵绵的,根本就没有什么挣扎的力气,她也懒得去挣扎,也便由着他去了。
怎料下一刻傅云亭就径自将秦蓁揽在怀中吻了下来,不曾想到他会忽然又这样的举动,秦蓁的漆黑瞳孔在那一瞬间有些不可思议地微微收缩。
她对傅云亭的性情还算是熟悉,也自然知道他能说出来方才那一番话是做出了何等退步。
傅云亭从来都不是个性情好的人。
她以为他会杀了她,却没想到他竟会亲她。
还亲的那样用力,亲的那样迫切,就仿佛有些东西稍纵即逝,若是不抓紧机会的话,只怕会稍纵即逝。
他的人看起来明明是那样冷淡,可是唇齿却又是那样温热。
趁着秦蓁出神的时候,傅云亭的动作便是越发放肆了,暖意仿佛自唇齿间蔓延开来,秦蓁是想要挣扎的,可是她的力实在是太小了,就连挣扎的动作也是微乎其微。
就连漫天潇潇落下的雨滴也仿佛沾染了一些滚烫的情思。
等到一吻结束的时候,秦蓁早已是气喘吁吁,眉眼含春色,只能靠在傅云亭怀中柔弱无力地喘着气。
她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扑在了他的胸口,像是春风一般能带来无尽春色。
傅云亭将她揽在怀中,垂眸看了她一眼,随后略带凉意的指尖从她慵慵的眉眼间划过,“秦三娘,还是你如今的样子看起来更顺眼一些。”
“秦三娘,你不是说我把你当成玩物吗,你在床笫之间可从未真正满足过我,有你这样只顾着自己的享乐的玩物吗?”
第109章
秦蓁虽然知道傅云亭一向都是个阴晴不定、唯吾独尊的性子,可却也没能想到他居然会说出来这样一番混账的话语。
听说他从前在当兵之前也是书香世家名贵无双的公子,他也是饱读诗书的, 今时今日如何就能坦然说出来这样一番不堪入目的言辞?
她定定地抬眸看向了他,眼神中震惊的意味很是明显,甚至其中鄙视、唾弃的意味也很是明显。
从前傅云亭最是喜欢她这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了, 似乎所有的肮脏和黑暗都在她的眼眸中无处遁形。
可现在他竟是成了她眼眸中的脏东西。
这种滋味还真是复杂万千。
不过没关系, 他仍然喜欢她这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眸。
他略带凉意的指尖仍然是轻轻从她的眉眼间拂过,秦蓁莫名有些睁不开眼, 她轻轻别开了脸、阖上了眼眸。
见此, 傅云亭倒也没有说什么, 更没有强求,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些许轻嘲的意味,“不过是听见这两句话你就觉得不堪入目了吗, 不是你说自己只是我的玩物吗,不是你说我是你的主人吗?”
“有你这样对待主人的吗, 嗯?”
说到最后, 傅云亭言语中的玩味之意已经是尽数消失了,语气中带了一丝显而易见的戾气, 紧接着他便用手掐了一下她的脖子,命令道:“睁开眼。”
他的唇齿是温热的,可是一双手却是无比冰凉,像是有一条毒蛇紧紧缠绕在了她的脖子之上。
那条毒蛇吐着蛇信子, 随时都能轻而易举夺走她的性命。
“秦三娘,往日在床笫之上我还尚且未能尽兴,你便已经受不住地近乎昏厥过去了, 更是双眼含泪连连求饶,你既然一直觉得我都是把你当玩物的,为何就不能在床笫之间多顺从一些?”
说到这里,傅云亭的语气微微一顿,他垂眸看了一眼秦蓁不情不愿睁开的眼眸,冰凉如雪的右手从她的脖子上挪开了,转而轻轻用右手拍了一下她的侧脸,“乖孩子。”
语毕,他便径自伸手扯开了她的腰带,顿时秦蓁的衣衫便松松凌乱开来,浸湿的衣衫散落开来,像是一朵风雨中被打湿的白玉兰。
秦蓁有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了傅云亭,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难道他还想做这档子事情不成?
下一瞬傅云亭就用行动身体力行地回答了她。
秦蓁的力气实在是太过微弱了,她对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自然是不愿意再同他做这样的事情了,她的挣扎落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蚍蜉撼大树——不自量力。
很快,傅云亭就动作干脆利落地将秦蓁的外衣扒了下来,一层层如同剥开洋葱一般。
等到秦蓁最后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便发现自己身上只剩下了一件肚|兜儿和亵裤。
水红色的肚|兜儿衬得她皮肤越发白皙如玉了,骤雨不停歇,黄豆大小的雨珠不但砸在了碧绿的一片荷叶之上,也打在了一朵楚楚可怜的娇花之上。
秦蓁浑身都已经被湖水给尽数打湿了,如今湿漉漉的衣衫尽数被脱落,凄风和冷雨都直接落在了她的肌肤之上,她的身子忍不住在寒风中微微颤动。
又或者是有些害怕接下来的事情。
在现代的时候,秦蓁的随便一件衣服都比她如今穿的要暴露许多,早在发现自己根本反抗不了傅云亭的时候,她就已经放弃了抵抗。
她并不是觉得穿的如此暴露有什么不妥帖的地方,而是傅云亭看她的眼神实在是太过露骨了,幽深的眼底带着浓厚的欲|望。
仿佛是下一刻就要用眼神将她的衣衫尽数除去,然后将她拆骨入腹地吃掉。
她下意识将两手挡在了自己的胸前,却也知道自己这样根本是什么都挡不住,只不过是徒劳带了几分掩耳盗铃的心虚。
甫一做出了这个动作,秦蓁就有些后悔了。
果不其然,下一瞬,她就听见傅云亭漫不经心地发出了一道轻笑声,笑声中的轻嘲意味很是浓厚,像是在嘲讽她的自不量力。
当敌我双方力量差距过于悬殊的时候,徒劳无功的反抗反倒是更会放大两个人的差距。
也让她所有的挣扎变得更加微不足道。
与此同时,傅云亭身后径自扯下了秦蓁纤细脖子上挂着的红色带子,细细的带子就那样悬挂在了她的脖子之上,紧接着便如同秋日落叶一般径自从她的脖子上脱落了。
水红色心衣脱落而下的那一刻,大片白皙的肌肤就直接闯入了他的眼眸,傅云亭的眼底不由得闪过一道暗色。
“不过也没关系,从前在床上是我太过纵容迁就着你了,是我错了。”
“不过没关系,亡羊补牢尚且不算太晚,如今你既然摆正了自己的身份,有些事情也就好办了,以后我在床上也能彻底尽兴了。”
秦蓁可以接受自己穿的暴露了一些,却无法接受自己赤身出现在傅云亭的面前,更何况又是在这样光天化日之下。
即便是今日的天色再黯,那也是白日。
惊雷划破天际,雨打荷叶的声音不断在耳边响起,雨珠不止是打在了荷叶上,更是打在了秦蓁的心头,一下一下击碎着顽固又可笑的自尊心。
就像是她自认为十分了解傅云亭一样,傅云亭也同样了解她,轻而易举就看穿了她一颗不堪一击的自尊心。
他轻易就看出来了她或许不怕死,但却绝对不能容忍自尊这样被人践踏。
见方才的手段无法让她屈服,他很快就想到了杀人诛心的法子。
他对于扰乱自己心神的人一向都是除之而后快,在沙场上征战了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了杀人不眨眼,无辜又如何、有罪又如何,在沙场之上生死都不过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可偏偏他对秦三娘却是下不了手,纵然是隔着傅秦两家的血海深仇,纵然秦三娘冷漠无情、忘恩负义地背弃他而去,可他就是偏偏对她下不了手。
傅云亭一向都不是个喜欢为难自己的人,既然无法下定决心杀了秦三娘,倒不如借着这次机会彻底将她的骨头给磨平。
既然这场婚姻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厢情愿,既然她对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真心,他也不再需要她的真心了。
他只要秦三娘永远都留在他身边。
对于傅云亭而言,秦三娘就是一匹极为烈性的野马,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匹野马驯服。
他要她永远都离不开他的身边。
傅云亭垂眸看了一眼秦蓁,随后伸手径自将那条水红色的肚|兜儿从她胸前拿走了,说起来也真是奇怪,在她胸前那么一大块儿的布料,落到他手中之后却显得那样轻薄。
仿佛只是一条细细的手帕。
没成想到他会忽然有这样的举动,加上傅云亭的动作又实在是太快了,秦蓁猝不及防就被他夺走了心衣,身前顿时吹来了一阵冷风。
些许雨滴也落在了她白皙如玉的身子上,她忍不住战栗了一下身子,如同在风中颤抖的一朵娇花。
秦蓁下意识就想要用双臂挡在自己的身前,可她只是动了一下肩膀就彻底放弃了这个举动。
反正她的身子他早就看光了,现在也不过是遮挡一次,又有什么用呢?
难道此时遮掩一下自己的身子就能维护住自己支离破碎的自尊心吗?
即便是没有看向傅云亭,她也能察觉到他看向她的眼神有多么寒冷刺骨,也自然知道他这样做完全就是为了故意羞辱她。
越是看穿了傅云亭此时的真正意图,秦臻此时心中越是憋着一口气,其实她明明知道早日在傅云亭这里服软,她便能少受一些苦楚。
最起码先把傅云亭这一关给过了,总归是来日方长,慢慢寻找从傅云亭身边逃跑的法子就行了。
可偏偏秦蓁就是咽不下这一口气,她就不是不想在傅云亭面前服软,仿佛这样就能勉强维持住自己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她知道今天是注定躲不过傅云亭的这一顿磋磨了。
于是剩下的亵|裤也不必傅云亭亲自动手了,秦蓁冷笑一声直接伸手将亵|裤从自己身上脱了下来。
而后趁着傅云亭尚且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直接将湿哒哒的亵|裤揉作一团扔到了傅云亭的脸上,眼里的眉眼间是难以遮掩的嫌弃和厌恶,“傅云亭,你不就是想要这个吗,给你,都给你!”
狂风暴雨不停歇,下一瞬秦蓁直接滚动了身子,径自从小舟上翻了下去,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的身子在湖泊之中惊起了千层浪。
第110章
那厢傅云亭其实一直都是游刃有余的,且不说他从前在塞外过的都是刀尖舔血的日子,军营之中审讯犯人的手段从来都是十分血腥的。
凌迟这样的刑罚在京城大理寺已经算得上是酷刑了, 可在塞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此时秦蓁于他而言同那些绑在刑架上的犯人没有任何区别。
傅云亭最是擅长这样滚刀子割肉慢慢折磨人的手段了,一般动不了几刀犯人情绪就会彻底崩溃,他自以为对秦三娘足够了解了, 却不想她的性子远比草原上的野马还要野性难驯。
这样被人当成玩物肆意观赏的眼神是谁都受不了的, 他自然是胸有成竹地认为秦蓁也是受不了的,可秦蓁接下来的每一个举动都在他的意料之外。
在看见秦蓁主动脱下身上亵|裤的时候, 傅云亭心中就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当时她这个举动带给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不等傅云亭香想明白秦蓁究竟是想要做什么事情, 下一瞬她便将亵|裤直接扔了过来,猝不及防,还真让她直接将亵|裤扔在了他的面容之上。
一股独属于姑娘家的馨香几乎是瞬间便传了过来,傅云亭本就对她有意, 此时自然是忍不住心神恍惚了一瞬。
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便直接用手将亵|裤直接扔在了小舟之上,他清俊的眉眼怒极也忍不住沾染了些许不可理喻, 那一块儿小布料在他宽大的掌心便显得更加渺小了。
很快他便看见秦蓁赤身朝着船边滚动了两圈, 就这样赤条条地径自跌进了湖水之中。
一瞬间湖水溅起了浪花朵朵,雪白的浪花恰似火树银花, 短暂一瞬就飞快消失了。
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定定落在了那片雪白的浪花之上,他惊极、怒极,一双漆黑幽深眼眸中的怒火便再也遮掩不住了,狭长的眼眸微掀, 眼底的怒火便如潮水一般一下一下打来。
秦三娘,好一个秦三娘。
好一个烈骨铮铮、宁死不屈的秦三娘。
这些日子同秦三娘相处了这么久,傅云亭还以为自己对秦三娘已经足够了解了, 在他眼中的秦三娘巧言令色,脾气虽然有些骄纵可却也总归是识大体的,万万没想到真正的秦三娘居然是这样烈骨铮铮、宁死不屈的性子。
她究竟还有多少他不知道的事情?
他的视线落在了那片如同沸腾起来的湖面之上,眼底似乎有千万种情绪在那一瞬间共同翻涌,在军营中待了这么些年,傅云亭自以为对人心和人性都还算是熟稔,可没想到却还是根本就看不清秦三娘。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如同秦兴那般卑劣的人是如何养出来了这么一个心性澄澈的人,更是想不明白如同个秦兴那般贪生怕死的人是如何养出来了这样一个性子刚烈的人。
秦三娘根本不会泅水,她这般跳了下去,打的是自戕的念头。
她竟是宁愿死都不愿意同他回去,她竟是宁愿用这样决然的方式去死也不愿意当他的夫人。
她休想,她休想从他身边离开。
她活着是他的妻子,死了也是他的人。
这辈子没有他的允许,她休想从他身边离开。
自从遇见秦三娘以后,傅云亭的许多原则都被她一一给打破了,内心剧烈的挣扎再次恢复平静,他是打定了主意要将秦三娘留在自己身边了。
其实入水之后,秦蓁心中就有些后悔了,她虽然是游泳的,可秦三娘却是不会的。
傅云亭一向心思缜密,若是她此刻会游泳了,只怕当即就会被他察觉到些许不对,顺藤摸瓜恐怕到最后就能查出来她穿越的事情。
秦蓁不能冒这样的险。
是以自从跳下湖水之后,秦蓁就完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之中,她用尽全力压制住了自己想要游泳的冲动。
湖水是冰冷彻骨的,连带着她的一颗心都仿佛彻底跌入了谷底,她一个会游泳的人难不成最后就要被这样活活淹死吗?
秦蓁缓缓认命一般地阖上了眼眸,她唇边忍不住泛起了一抹苦笑,她还真是倒霉。
年少气盛的时候总会一时冲动做出一些不可挽回的事情,秦蓁当然是想要活着的。
她想要自由、也想要活着,可惜哪怕她现在是有些后悔了,她也很清楚再来一次,她仍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口鼻中的氧气似乎是越来越少了,秦蓁只觉得她的身子也似乎变得越来越重了,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这样被淹死的时候,耳中忽然传来了一道扑通的声响。
或许是在水下的缘故,那道声响有些微弱,她有些疑心自己是在临死前出现了幻听,不过却还是下意识睁开了眼眸。
只见大朵浪花四溅开来,仿佛是形成了一片白光,而白光之中是傅云亭跳下了朝着她游了过来。
那一瞬间,虽然明知道不可能,可是秦蓁心中还是浮起了一丝渺茫的希望。
这是不是说明傅云亭心中还好有一些在乎她的?
或许她与傅云亭和颜悦色地讲明自己的想法,傅云亭说不定真的会放过她呢?
不过很快秦蓁有些天真的想法就彻底在狂风暴雨中破碎了。
傅云亭朝着秦蓁游了过来,随后动作有些粗暴地直接拽着她的胳膊直接将她拽到了湖水之上,他先是上了小船,这才拉着秦蓁的胳膊将她拽了上来。
秦蓁赤|着身子刚在小舟上坐稳,下一瞬,下一瞬傅云亭便如狼似虎一般直接扑了过来将她压到了小船之上,如同浮萍一般漂泊无根的小船有那么一瞬间剧烈地摇晃了起来。
秦蓁粗喘着气,眼前的视线也仿佛出现了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紧接着傅云亭便又急又凶地朝着她亲了过来,她本来就是有些喘不过去,此时被他亲的气喘嘘嘘也没功夫再去想旁的事情了。
小船颠簸无尽,圈圈涟漪从船底荡漾开来,漫天风雨一同落下,秦蓁早就分不清泪和雨了。
她算是真的明白了,原来傅云亭从前在床笫之间真的是迁就了她许多。
此时她的眼前止不住的闪过阵阵白光,秦蓁心中更是恨自己这一具不争气的身子了,明明张口是想要骂傅云亭畜生的。
可偏偏才说出一个字,剩下的话便尽数在他猛烈的撞击之中成了破碎的呻|吟。
明明是在这样的漫天风雨之中,可秦蓁却觉得自己一点都不冷,反倒是浑身热的不成样子。
等到傅云亭最后餍足的时候,秦蓁早就累的彻底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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