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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第151章


    先帝于去年十一月的时候薨逝,按照道理新帝本不应该如此迅速地改年号的。


    古来帝王之家从来都是亲情淡薄的存在,哪里有什么所谓的骨肉亲情?


    不过常言人言可畏, 作为帝王虽然不能做到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却也总应该知晓这个道理一二,总该是稍微将苍生百姓的言论稍微放在心中一二的。


    可偏偏给晋玉容不这样, 他费尽心思谋划皇位、为的就是行事随心所欲, 他身边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骨肉至亲,他早就过够这般小心翼翼看旁人眼色的日子了。


    他都已经是九五之尊了, 他连旁人的性命都不在意了, 又何须在意旁人的这些风言风语?


    总归无论他做什么, 这朝中的文武百官对他总是颇有微词的,这天下人也从来不会知晓他的艰难险阻半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在意所谓天下人的看法和言辞。


    于是一月一日的时候,先帝去世尚未满两个月, 正是尸骨未寒的时候,于情于理来说, 晋玉容都不该如此心急地改年号才是。


    可是偏偏十二月三十一的时候, 晋玉容就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前、迫不及待地提笔写下了新的年号——长盛,有长久不衰、富足兴盛的意思。


    他这帝王之位虽说是来的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但是晋玉容比任何人都想要当好一位帝王的,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攥住手中的权力、


    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实在是来之不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长久地坐在这个位置之上。


    看着旁人为了自己讨好而费尽心思, 看着旁人为了他无意中的一句话而提心吊胆、辗转反侧,这正是他的在冷宫无数个宵衣旰食的夜晚所渴求的东西。


    长盛。


    落笔之久,晋玉容默默在口中念了几遍这个国号, 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两个字竟是与晋长晟的名字那样相似。


    不过他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也没必要再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烦心了。


    紫禁城今年的秋日似乎要比往年来的更加早一些,连带着冬日也仿佛多了几分萧条瑟瑟之意,一夜之间,满地金黄,帘卷西风之间,光阴也不过都幻化成了弹指一挥间的虚无。


    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还差一场鹅毛大雪,一场足够覆盖人间种种荒唐离奇的皑皑大雪。


    从前在冷宫中受尽欺凌、度日如年的时候,他最怕冬日的到来。


    平日里的紫禁城已经是足够冰冷彻骨了,可每到冬日到来的时候,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时候,冷意就仿佛灌进了血肉之躯之中。


    他的五脏六腑连同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全都被冻成了经年不化的霜雪。


    漫漫冬雪如昨,烛光瑟瑟向晚,转眼间多少血泪一并被涛涛时光淹没,他早已不再是冷宫中受人欺凌的存在了。


    不止紫禁城需要一场大雪来掩埋无尽的血泪,就连他这个帝王也是需要一场血洗耻辱的冬雪的。


    往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晋玉容也无意中随口问过文竹几句下雪的事情,钦天监也不知道是怎么办事的,算出来的天象似乎从来就没有准确过。


    或许,等过段时间手中的政务处理完之后,他可以让钦天监前去祭坛做法求雪,总归也能给那群整日游手好闲的人找一些事情干。


    烛光簌簌摇曳,晋玉容思忖之间忽然听见了一道敲门的声响,他扬声让人进来。


    与沉重宫殿大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来的吱嘎声响,一同传进来的是文竹难掩惊喜的声音,“陛下,陛下,下雪了……”


    听闻此话,晋玉容原本想要张口提醒文竹要注意规矩的心思也淡了下去,十二月三十一的这一晚竟是下雪了,日子还真是凑巧。


    原来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就连天公都真的会作美几分。


    可恨,从前他不曾有过的如意称心,今时今日总算是有了。


    御书房宫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似有无尽冬风连滚着翻腾而入,簌簌夜风吹动了书案之上那一纸雪白的宣纸,长盛两个字在夜风中飘摇。


    烛红色的暖光似日光一般徐徐落下,映衬得雪白宣纸之上的那两个字都一并在熠熠生辉。


    长盛,长盛。


    许我荣华,免我蹉跎,愿此间安宁富贵长久,此为长盛之意。


    御书房中万籁俱寂之中,似乎只剩下了簌簌烛光烧动的声响,晋玉容的视线长长久久落在了这两个字迹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福如心至,下一瞬,他像是也悄然听见了雪花寂寂落下的声响。


    随后晋玉容便径自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朝着书房外走了过去。


    世事浮沉,紫禁城中的夜晚从来都是一如既往的明亮,赤红红的灯笼挂满了宫殿屋檐之下,灯笼穗子摇曳着落下一地斑驳。


    似与日光一样温暖的烛光之下,簌簌如萤火一般的雪花摇晃着落入了紫禁城之中,也仿佛一并吹走了搁浅在他心上的重重阴霾。


    瑞雪兆丰年,他只希望这一场能够将过往的一切彻底掩埋。


    *


    如晋玉容所愿,今年的冬日似乎都要比往年漫长许多,覆雪皑皑之下,一切都终将被掩埋。


    难熬的时候,日子当真是无比漫长,可等到事事称心如意的时候,日子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呼啸而过。


    转眼日子就到了阳春三月,晋玉容看着从江南暗探传回来的消息,隽秀若仙的面容之上也是多了几分阴沉之意。


    这傅云亭还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竟是半点都不顾忌明面上的君臣之情,也不在意自己昭王的身份,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开始练兵,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死人不成?


    昭王,昭王。


    察觉到这个封号之中满满的恶意,晋玉容绮丽眉眼之间的阴沉也似乎在那一瞬间、冰雪消融了许多。


    这个封号还真是同他容王的封号一样恶|毒。


    父皇,倘若你在天有灵的话,想来也会含笑九泉、死不瞑目的。


    谁能想到竟然是他这个最不受宠的儿子,全然继承了他的恶|毒阴狠呢?


    这傅云亭也真是满口的仁义礼教,可行事倒也真是虚伪无比,口口声声说自己对秦三娘有多么一往情深、多么情深义重。


    若真如此,那便应该到了情深不寿的地步,怎么不见他随秦三娘一同去死呢?


    傅云亭对他那早死的妻子如此念念不忘,那便应该随她一起死了,在黄泉路上作伴才是,这么久都过去了,他怎么还是好端端的活着?


    无非是将所谓的男女情爱当成了造反的借口,成了他掩盖野心的绝妙借口。


    不过这也没什么,自古以来美人都是枭雄逐鹿中原的借口,傅云亭会这样做也实在是情理之中发,没什么好意外的。


    不过傅云亭此人的胃口当真是不小,南面称王、划江而治仍然是不满足,练兵从来都没有停过。


    傅云亭此人也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在干着造反的事情,可是偏偏行事却是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像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谋反的野心。


    简直是嚣张至极,半点都不将他这个帝王放在眼中。


    晋玉容又不是傻子,他自然是能看出来傅云亭迟早都是要造反的,即便他这个做帝王的已经让渡出半壁江山了,可换来的也不过是暂时的息事宁人罢了。


    若是从前,他会格外欣赏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可那要是在晋玉容还是不得宠容王的时候。


    如今,晋玉容视傅云亭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以隐忍至今日,他特意备了一份大礼给傅云亭——


    作者有话说:周五,或者周六更新,尽量多更一点[爆哭]


    第152章


    这半年,晋玉容在京城一直能源源不断地收到从江南暗探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基本上都是傅云亭在练兵的消息。


    自古以来有人要造反, 都是偷偷摸摸进行,小心谨慎到极致,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可傅云亭恰恰相反, 将练兵这件事做的如此大张旗鼓, 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要造反的事情。


    简直是故意挑衅于他这个帝王的威严。


    晋玉容早就过够这般受人轻视、百般践踏的事情了,傅云亭做出这样嚣张至极的事情, 足够晋玉容将他千百次凌迟处死了。


    行军打仗如此重要的事情, 傅云亭若是有心隐瞒, 只怕他安插在江南的暗探便是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可见傅云亭是存心如此。


    想到此,晋玉容冷若寒霜的面容之上浮现了点点波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一双漆黑眼眸之中泛起了点点恶意。


    些许碎光落入他的眼眸之中, 如此便显得他一双眼眸愈发熠熠生辉了。


    有一瞬间竟不像是一双人的眼眸,反倒像是金灿灿的蛇瞳, 散发着满满恶意的光芒。


    暗探传消息回来, 说是最近傅云亭要到苏州行军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苏州, 傅云亭总算是到苏州了。


    也不枉费他提前替傅云亭备好了这么一份大礼。


    听说傅云亭对自己的亡妻一往情深,可惜他的亡妻没能带走他的性命,也没能让他长久地彻底消沉下去,那如果他的妻子没死呢?


    如果他本该死去的妻子正好端端的活着呢?


    届时傅云亭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 晋玉容眼底的恶劣就更加明显了,到底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好巧不巧, 晋长晟早早也在苏州了。


    不对,不是晋长晟了,他如今该是顾长生了才是。


    先太子早就死了,尸骨早就在山野间被野狗啃食殆尽了。


    如今活下来的只是贱|民顾长生而已,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罢了,真到了危急时刻,莫说是所爱之人的性命了,便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届时他且要看看,顾长生是否还能维持住当年那一副清高的样子。


    无权无势,贵人随口一句话就能彻底将他践踏进泥泞当中,不知道到时候顾长生会不会后悔当初如此轻易便放弃了滔天权势。


    不过后悔也没什么用了,晚了。


    一切早已从成定局,再无反悔的余地。


    秦三娘,顾长生,傅云亭。


    真有意思,这三个人竟是兜兜转转又凑到了一起,还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晋玉容对此可谓是喜闻乐见,也不知这世上的事情怎地一个兜兜转转了得,他最恨的两个人都因着同一个女子牵扯在了一起。


    想到此,晋玉容倒是不禁对那位传闻中的秦三娘多了一些好奇,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居然同时能让傅云亭和顾长生两人都对她倾心不已?


    傅云亭暂且不用说,那可是出了名的冷心冷肺、心狠手辣,隔着血海深仇,他居然都能对秦三娘如此倾心,也不知道到底是中了什么蛊?


    再言顾长生,虽说是性子温和了一些,可这两年任凭晋长荣如何劝说施压,他都不曾在婚事上松口过。


    怎地偏偏也对这秦三娘一见钟情了?


    想到此,晋玉容不由得长眉微挑,幽深的眼底也似乎在那一瞬间泛起了无穷无尽的涟漪,兴致盎然游鱼一般划向心头。


    他想,有朝一日,他总要亲自会一会这位秦三娘,如此也好领教一下她到底是如何一位不可多得、倾国倾城的美人?


    竟是能让这般冷心如没了情丝的人动了心肠,如枯树平白生出了情爱一般。


    这般教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堪比女娲补天和后羿射日。


    秦三娘,秦昭云。


    晋玉容细细在口中品味着这个名字,千百般的绮思都尽数没入了唇齿之间,伴随着执念一同生根发芽,深深长入骨髓之间。


    他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么一份大礼,为的是要傅云亭和顾长生永生难忘。


    他们可切勿辜负他的一番美意。


    *


    苏州苏家村,秦蓁原先自然是没把顾长生的那一番话给放入眼中,她早就受够了为人妻子的苦楚,更是一并断绝了沾染男女情爱的心思。


    自然是不愿意再与旁人定下婚约,哪怕是虚与委蛇的婚约也是不成。


    她是不愿意拿这样男婚女嫁的事情当做任何借口。


    可是偏偏这段时日李娘子登门拜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从原先的几日一次到后来的一日一次,乃至发展成了今时今日的一日数次。


    这李娘子还真是不厌其烦地想要做媒,也不知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有也不知道这巴掌大的苏家村是从哪里冒出来了这么多青年才俊,难不成是雨后春笋不成?


    经历过生死之事,秦蓁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淡这世上的大部分事情了,情绪也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了,可偏偏李娘子一事还真是棘手。


    无论她是言辞婉转地拒绝,还是疾言厉色的拒绝,在李娘子都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力道是那样轻飘飘的,半分作用都没有。


    李娘子根本就是全然将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当真是半点也不在意。


    鸡同鸭讲,劳心劳力。


    这一日,秦蓁送别李娘子离开之后,融融春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是这样明媚的春光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可是偏偏秦蓁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暖意,一种后知后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打来。


    那场自西湖蔓延开的秋雨再次点点滴滴打湿了她的身躯。


    丝丝缕缕,避无可避。


    关上大门之后,秦蓁并未回到屋子中,而是就这样背靠木门、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她的身子缓缓靠着木门滑落在地上。


    像是瞬间被抽掉生机的傀儡娃娃。


    甫一坐在地上,一股冰凉的感觉便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有一条阴|毒的毒蛇缓缓顺着她的身子攀援而上。


    再暖的春日都驱散不了这彻骨寒意半分。


    秦蓁轻轻抬眸视线落在了那一轮璀璨灼灼的骄阳之上,日光是那样烈火焚烧,只是一眼便教她觉得犹如万箭穿心一般。


    她近乎狼狈地在那一瞬间便别开了脸、移开了视线。


    从前与傅云亭针锋相对、恨不得玉石俱焚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简直是荒谬至极。


    可偏偏在离开傅云亭的每一天,她都发现他从前说的那些话都在一一应验。


    一盏盏破碎的幻想之中,映照出来的是她一张天真愚蠢到极致的面容。


    她从前是真的天真到了极致,竟然以为摆脱傅云亭的桎梏之后,就能永远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痴心妄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她以为这里还是那样自由平等的现代社会吗?


    这里是晋朝,一个虽然在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但却货真价实的封|建王朝。


    她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在这个朝代便是格格不入,排斥感和异样感是从她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存在。


    她怎么可能在一个处处都是桎梏的封|建王朝得到真正的自由?


    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丝丝缕缕璀璨的日光在她的眼眸之中不断扩散,乃至最后彻底幻化成一片茫茫无尽的苍白,像是凛冽冬日一场不留情面的鹅毛大雪,竟是诡异地带了些寒冷刺痛的意味。


    茫茫一片雪色不断在她眼眸之中扩散,竟是带了一种失明的意味。


    除了那片白茫茫的光波,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过秦蓁倒是没掉泪,她只是忽然觉得好累好累,浑身无力,今时今日在苏家村是这样的情况,便是她搬到了旁的地方,也只会是这样的情况。


    无论她撒什么慌,只要她是一位姑娘家独身一人,以后诸如此类的事情就会接连不断。


    从前在傅云亭身边的时候,她的世界狭窄逼仄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她仿佛全然变成了一只他掌中的金丝雀,不但眼中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就连一颗心中也只能全然剩下他一个人。


    只要他合上掌心,哪怕仅仅是用了微乎其微的力气,她也会濒临垂死一般喘不过气来。


    他俨然视他为主,誓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驯服。


    可她又不是天生的奴婢秧子命,凭什么要有他这样一个将她当做阿猫阿狗一般的主人?


    原以为九死一生离开了傅云亭身边之后,她的日子会稍微好过一点,可是离开了他之后,却发现他从前所言的字字句句都在应验。


    重重压迫恰似风刀霜剑一般要将她凌迟处死。


    晋朝俨然已经成为压在她身上的层层山峦了,倾颓中带着沉沉郁色,像是要将人活活磋磨至心中希望全无的那一刻。


    早知结果如此,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傅云亭身边,如此一颗温热心肠中好歹还能裹挟一些希望。


    何苦费这九死一生的功夫?


    想到此,秦蓁便更是觉得心中嘲讽,兜兜转转,一切道应了傅云亭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痴心妄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或许等有朝一日,她彻底被这个封|建朝代所同化的时候,她便再也不会觉得累了。


    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一旦顺从便是无休无止的逆来顺受。


    性子一旦温顺,便再也不会觉得日子苦了。


    可她偏偏不愿意如此,不愿意如此成为傀儡一般的活死人。


    在旁人眼中,她俨然已经是成为一只不会口吐人言的金丝雀了,难道就连她自己也要如此轻视作践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呜呜[爆哭]


    第153章


    恨摧心肝,梦里蜉蝣盼朝暮,盼来盼去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秦蓁就这样靠在了木门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虽说是已经到了初春时分,可过了正午和傍晚时分, 天气也还是有些冷的, 傍晚的时候寒风阵阵,凉意袭来, 秦蓁也便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或许是靠着木门的时间太长了, 她醒来的时候便觉得浑身僵硬酸涩, 缓了好一阵子才从地上慢慢起身。


    虽说是先前觉得心头愤懑难平、恨摧心肝,可真等到一觉睡醒的时候,秦蓁的心头反倒是平和了许多,果然那句话还是说对了,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睡一觉不能解决的事情。


    她早就动了搬离苏家村的心思,可搬家并非是短短几日便可以谋划待定的事情。


    况且, 她这样孤身一人的情况, 便是搬家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晚风轻轻吹拂,秦蓁心中忽然浮现了些许吉光片羽的迷茫和难过, 像是有一只寒鸦低低地从她心头掠过。


    寒鸦低掠着从心头呼啸而过,她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觉得墨色鸦羽簌簌铺满了心头,如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雪一般。


    思及此, 秦蓁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是被李娘子叨扰的烦不胜烦了,若是想要过一段时间安生日子的话, 那便只有暂且接受顾长生的提议了。


    两人暂时定下婚约,如此便能躲过李娘子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


    等到六月的时候顾长生离开苏家村,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与他解除婚约。


    她一个被抛弃的小娘子,日子原本就已经足够凄惨了,想来李娘子也是不好意思立刻登门说媒的。


    况且话说的再难听一些,这是在封|建王朝,退婚于男子而言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即便是姑娘家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事情,可终究还是会对姑娘家的名节有一定影响。


    届时,说不定李娘子也根本找不到什么倾心于她的青年才俊了。


    不过等到那时候,想来她也已经做好搬家的充分准备了。


    眼下去思考从前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来日方长,总归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


    三月中旬的时候,秦蓁便松口答应了顾长生的提议,两人暂且定下了一段婚约。


    知道这段婚事怕是注定不能长久的,秦蓁与顾长生都没想过要到处宣扬此事,毕竟这件事只要能让李娘子知晓可以了。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他们二人都忽略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这李娘子的口风可没有那么紧。


    何止是口风没有那么紧,李娘子的嘴巴简直是跟大漏勺没有任何区别。


    李娘子知晓了他们二人订婚的事情,那便真就跟苏家村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情没什么区别了。


    非但如此,甚至这件事情隐隐有越传越离谱的趋势,竟是传出来她与顾长生婚期已定、不日便要成婚的消息来。


    三月十八日,秦蓁去山上采摘野果、在回家路上的时候,便看见村子中的几位大娘笑着恭喜她大婚,说是要去吃她的喜酒。


    听闻此话,秦蓁简直是觉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忙不迭去跟那几位大娘解释。


    可任凭她如何解释,那几位大娘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像是半点都不像是相信她解释的话的样子。


    到最后秦蓁也只能筋疲力尽地离开了,她从前其实是有些活泼的性子,可如今倒是渐渐没那么喜欢与旁人说话了。


    反正无论她说什么,旁人总归是有些听不懂的。


    倒不如不说为好。


    有些事情不去解释,任由旁人这般以讹传讹下去的话,便也不觉得有那么难过了。


    谁也不曾想到她与顾长生要成婚的消息竟是会传的如此之快,短短几日,她的人生就像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语凝噎到极致的时候,秦蓁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起先是眉眼弯弯,可偏偏后来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乃至到最后的泣不成声。


    不过好在如今是在家中,她也不用抑制自己的哭泣声。


    日子已然是已经过得凄惨至极了,若是就连哭泣都要小心翼翼,那实在是太过憋屈了一些。


    她本就是生得容色殊丽,不笑的时候如风霜高洁的皎皎流云,只可远观,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又是艳丽到极致,像是有一树烂漫桃花簌簌摇曳着自云际坠落。


    泣涕涟涟哭起来的时候又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恰似梨花满枝摇曳在风雨之中。


    秦蓁哭了没多久便觉得有些饿了,索性便直接从篮子中拿了一个桃子出来,只是在衣袖上擦了擦便直接递到了唇边,径自咬了一口。


    可恨屋漏偏逢连夜雨①,这桃子入口竟然也是又酸又涩,眼泪掉落在桃子上面又是增加了几分咸味。


    一时间还真是让人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桃子酸涩,还是她的一颗心太过悲苦了。


    亦或者是两者兼有?


    一直等到这颗酸涩的桃子吃完,秦蓁也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不过总归她也不在意便是了。


    她若是不想成婚,难不成苏家村里的这些人还能强行按着她去成婚不成?


    即便是她与顾长生订婚这样的事情传到了匪夷所思的离谱地步,秦蓁也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情会是顾长生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从来不觉得顾长生会对她心有所属。


    在秦蓁看来,若是顾长生真的对她另有所图,救命之恩岂不是能让他更好的挟恩图报?


    况且这小半年以来,她与他就连面都没怎么见过,他怎么可能对她有任何心思?


    左右不过是为了躲避催婚的无奈之举罢了。


    她吃完桃子之后,便在院子中打了一些井水洗脸和净手,虽说是方才哭得梨花带雨,可是等到秦蓁洗完脸之后,除了微微泛红的眼眶,倒也看不出她方才哭过的痕迹。


    倒也神奇,情绪这样的东西当真是来得也快、去的也快。


    秦蓁朝着房中走去,丝毫不曾注意到隐蔽处有暗探悄悄将这一切都记了下来,每隔几日便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往京城。


    *


    秦三娘刚葬身西湖、死无全尸的那一日,傅云亭确实受到了比较大的影响,向来情绪比较稳定的他,那几日情绪波动确实夜晚比较大,甚至已经到了吐血的地步。


    有那么一刻,恍惚中他也觉得自己已经爱秦三娘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他是应该随着秦三娘一起去死的。


    如此殉情,说不定将来也能成为一段与梁祝化蝶比肩的佳话。


    可是傅云亭偏偏没有殉情,即便是因着秦三娘的死,他心中对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有了些许动摇,但他却从来没想过将男女情爱放在他人生中的首要地位。


    除了男女情爱,他这一生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抛开血海深仇暂且不提,试问这天下间又有哪一个男人不想坐拥万里河山?


    晋朝国力匮乏、国库空虚,晋长荣在位的时候实在是昏聩无能到了极致,时时刻刻都在透支晋朝的国力,晋玉容即位之后便是有经世之才也难以扭转乾坤。


    况且晋玉容此人虽然有一定才干,但是性子实在是生的阴暗扭曲,早年在冷宫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凄惨,这些年为了谋划江山,他又装的温润无害,可谓是隐忍至极。


    他这样阴暗扭曲的人,心思极重、报复心又极强。


    一朝当上了九五之尊,自然是会疯狂对曾经得罪他的那些人展开报复。


    这小半年,晋玉容没少找理由去打压那些从前出言讥讽过他的那些大臣,他又找借口提前在三月举行了科举,想来过段时间便要到殿试了。


    届时只怕这满朝文武百官都要被他换了。


    常言一朝天子一朝臣,晋玉容这样做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历来帝王登基都一定会在朝中大肆扶植自己的势力。


    不过终究是可惜了。


    到底是可惜了这一届的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也不知尚且能为官多久?


    三月初的时候,傅云亭一干人等便到了苏州行军,如今已经差不多在苏州待了有半个月了。


    苏州,苏州。


    这个地方算不上陌生,当初他就是在这里抓到逃跑的秦三娘的,可偏偏故地重游,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日子久了,关于秦三娘的记忆其实在一日日变得模糊,有时候傅云亭甚至会怀疑这世上是否曾经有秦三娘这个人。


    总而言之,这世上没有什么时间不能抚平的伤痛,总有一日,他会彻彻底底忘了秦三娘这么一个人。


    总会有这么一日的。


    甚至偶尔,傅云亭也会冷心冷肺地想、秦三娘的死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此后再无爱恨情长左右他的理智半分。


    他便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去谋划江山社稷,而不是困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男女情爱之中。


    他想,秦三娘从前还真是说对了,他当真是个冷心冷肺、心狠手辣到极致的人。


    只是心狠一些有什么不好呢?


    最起码他不会再为了她的离开而伤神难过了。


    情爱之事,向来都是恨摧心肝。


    他早就没了什么心肝,也再也不用忍受断肠的苦楚了。


    *


    三月二十一日,这一日天气出奇的好,艳阳高照,就连春风都仿佛带了几分令人沉醉的意味,难得遇见如此好的日光,秦蓁便打算到苏州城中去买些白米。


    正好天气渐渐暖和了,也该去买一些春衣了。


    偏巧,已经到了苏州城半个多月了,傅云亭便也打算在苏州城内到处看看。


    看看这座苏州城是否一如既往,不曾有过半分变化——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①屋漏偏逢连夜雨。「——出自《醒世恒言》」


    第154章


    虽然已经到了苏州城许多时日了,可其实秦蓁根本没怎么来繁华如许的苏州城。


    日子于她而言总归是有些提心吊胆的,她总是担心傅云亭还没有完全死心, 她总是担心他会暗中派人到处寻找她的踪迹。


    苏州城是这样热闹繁华,她每次前来都有些心神不宁,总是担心会被傅云亭的人给发现踪迹。


    况且苏州对她来说算不上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从前她便是在这里被傅云亭给抓住的, 被他用了百般手段折|辱,那些惨痛过往足够她一双招子都给哭瞎了。


    故地重游, 前尘往事到底会控制不住地似漫天飞雪飘入心头。


    层层堆积, 倒真有几分教人触景生情、黯然销魂的意味。


    再次来到苏州城, 秦蓁并未觉得伤心到断肠,时间到底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除了心底隐隐纷杨而起的些许疼痛,她倒也没觉得有多么难过。


    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伤心断肠之时也都是在从前,往后怎可与从前混为一谈?


    或许是今日的春光实在是太暖了, 迈入苏州城的那一刻, 秦蓁心中更多的是欢喜,纵然往后的烦心事再多, 她今日也不愿意再去烦心了。


    这样璀璨的日光,不妨将那些事情暂且往后放一放,过了这么久烦心的日子,她总该让自己舒心一些。


    秦蓁拎着篮子踏入了苏州城, 厚厚的一扇城墙似乎将里面与外面隔绝成了两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城外荒凉寂寥、冷冷清清,城内却是熙熙攘攘的水月洞天。


    倒真是让她一阵恍惚今夕何夕。


    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商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如缕,秦蓁拎着篮子行走在人群之中,或许是长久都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秦蓁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样喜欢热闹,可偏偏倒是觉得格格不入了。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起来,她行走在人群之中,可心底却仿佛是有一树寂寞梨花簌簌摇落一地,只剩满地寂寥冷清。


    失魂落魄地在长街之上走了许久,或许是长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秦蓁不小心便与一人撞在了一起,她的面颊撞在了那人的肩头。


    那人生得身形挺拔如松,长身玉立,撞的这一下并不算是轻,秦蓁几乎是下意识眼眸中便泛起了生理性的眼泪。


    是以泪眼朦胧的时候,秦蓁并未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容,她低着头左手挽着篮子,而后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侧脸,倒真是有些疼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公子的身形太过挺拔了,一时间秦蓁竟是觉得他的嗓音带了几分雾蒙蒙之感,仿佛是自云际传来一般。


    “姑娘,对不住了。”


    疼痛袭来,秦蓁一时间倒是没了那么多悲春伤秋的心思,只顾着用手捂着侧脸,泪眼朦胧的样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再说什么话了,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虽是没开口说话,可却是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那位公子,她本就泪眼朦胧,再加上今日的日光是那样刺眼,秦蓁便觉得她眼中像是落满了璀璨星星一般,简直是眼花缭乱。


    莫说是这位公子的面容了,她便是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杯弓蛇影,秦蓁一向都是不愿意与旁人有太多牵扯的,是以她也顾不上再说些什么了,匆匆便抬步想要离开。


    总归还是尽量与旁人少些接触为好。


    只是不成想她就连一步都尚且未能迈出去,便见眼前那公子竟是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右胳膊。


    没成想这位公子竟会忽然有这样的动作,猝不及防,秦蓁倒是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抬眸再度看向了那公子。


    只是她眼眸中的泪花尚且未能消散,任凭她抬眸看向那公子多少次,也都是看不清他面容的。


    “公子?”


    秦蓁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到底应该说些什么为好,只能如此语气疑惑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也不知这公子忽然这般是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讹钱?


    知道自己方才走路的时候确实有些心不在焉,想来方才是她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公子,若真如此,那她自然是应该给这位公子赔礼道歉才是。


    这公子想要一些钱银作为补偿,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秦蓁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公子却又兀自松开了手,略带冷淡的声音像是一场皑皑白雪自云际传来,“姑娘,日后走路还是应当当心一点……”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分明是关切的内容,传入耳中的时候,却好似莫名带了一些别的意味。


    这公子的话分明已经说完了,却隐隐有种意犹未尽的意味。


    语气也似乎是有些古怪,总让人觉得仿佛带了些阴恻恻的感觉。


    不过还没等秦蓁想明白这公子将尽未尽的言语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公子便径自离开了,他的步伐很快便在耳边渐行渐远了。


    秦蓁便也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提着篮子朝前走去,侧脸也觉得没那么疼痛了,心中默默想着一会儿要采办的东西,注意力很快便尽数被转移了。


    那公子就连些许飞鸿雪泥的痕迹也未曾留下来。


    到底是风过无痕、花落无声。


    随着秦蓁不断朝前走去,她眼眸中的朦胧泪光很快便尽数随风而散了,可这个时候她若是回头,便会发现方才那位公子正站在胡同拐角处盯着她。


    眼神阴冷如铁,漠漠大雪将至。


    并且她与那公子也并非是什么陌生人。


    傅云亭,此人正是傅云亭。


    可惜,偏偏秦蓁是那样步伐匆匆地朝前走去,她满心欢喜地奔赴明媚春光,一刻都未曾回头。


    那样天真,那样烂漫,那样愚蠢。


    同样也是那样倒霉到了极点。


    这样明媚灿烂的春光之中,她竟是碰见了自己宁死都不愿意再见到的人。


    可惜,可惜她的安稳日子就要彻底被打破了。


    当真是可惜。


    怎么偏生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阴差阳错?


    怎么偏偏这世上的倒霉事情都让她给碰上了呢?


    *


    今日春光正好、风光无限,傅云亭也是临时起意想要在苏州城中到处逛一逛,他便索性策马从军营中赶了出来。


    故人虽然已经不在了,苏州城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富庶繁华。


    当真是映照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①。”


    一切未变,却早已沧海桑田。


    这半年以来,随着他的权势越来越滔天,明里暗里希望他死的人都不在少数。


    赶巧,今日又增加了一个,他的亡妻秦三娘。


    死而复生也能来恨他,比《聊斋志异》还要惊世骇俗。


    今日傅云亭走在长街上的时候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冷不丁便与一人撞在了一起,他尚未未能看清楚来人的面容,便隐约嗅到了一股清淡旖旎、似曾相识的桃花香。


    原来是位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故地重游的缘故,就连桃花香带着些故人春风沉醉的味道。


    可故人早就死了。


    秦三娘葬身在电闪雷鸣的西湖之中,尸骨无存。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这小半年以来,傅云亭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妄想用一些虚妄薄情的想法来掩盖自己伤心断肠的事事。


    有时候欺骗自己欺骗的久了,他也真觉得秦三娘此人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连尸骨都没能给她留下来,可不就是轻如鸿毛?


    可故地重游,纵然时隔许久再回到苏州,傅云亭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浮现了秦三娘的面容,她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都是真切可闻。


    就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过。


    就仿佛她还好端端活着一般。


    思及亡妻,心头莫名有些沉重,像是一朵沉重的乌云笼罩了上来,连带着他走路的时候也有些心神不宁了。


    就在此时傅云亭冷不丁便撞到了一个人。


    他尚且未能看清这位姑娘的面容,便率先嗅到了那一股同故人身上极为相似的桃花香。


    明明是极为清淡的桃花香,却偏生浓烈的仿佛要将人心底的爱恨情仇全都一并勾起涟漪。


    繁华富庶的苏州长街之上,无意中与旁人撞到一起也是常有的事情,傅云亭本不在意这样的小事,可偏巧就在他抬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是正好看清楚了那姑娘的面容。


    竟是同秦三娘的面容一模一样。


    刹那间,傅云亭还以为是那一阵经年的桃花香、不止吹得他心头酸涩,更是吹得他眼前出现了幻觉。


    但见那人泣涕涟涟、目光盈盈地抬眸,神态都与故人一模一样。


    从前,从前秦三娘便是用这样的神态看他的。


    今夕何夕,得见故人。


    失而复得,如何情能自抑?


    那一瞬,傅云亭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想要开口唤出秦三娘的名字来,只是下一瞬他的理智便回笼了。


    若是秦三娘没死,她这么长的时间都未曾主动前来寻他,究竟是何意?


    有些真相呼之欲出,越想便越是觉得诛心。


    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


    他看秦三娘还真是疯得不轻,病得不轻,简直是到了药石无灵、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那日西湖电闪雷鸣、波涛汹涌,她竟是情愿豁出性命也要跳下西湖,竟是如此铁了心地要离开他身边。


    在意识到这个呼之欲出的真相的时候,傅云亭那一瞬间简直是恨不得直接将秦蓁的血肉尽数撕裂。


    不过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还没有到盖棺论定的时候,有些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再与她好好清算这笔账,她最好祈祷自己是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届时说不定他还能对她心慈手软一些。


    想到此,傅云亭便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垂眸漠然的视线之下是付之一炬的灼烧,像是恨不得一寸寸将她的皮肉给扒开,看看她心口那里究竟是什么。


    她这人也有心?


    纵然爱恨无尽,可这一刻傅云亭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开口道:“姑娘,对不住了……”


    只是往后还有更对不住的事情。


    他的视线从她的面容上掠过,但见她白皙的面容之上尽是泪痕,泣涕涟涟的模样很是楚楚可怜。


    可偏偏傅云亭是个心冷如铁的人,他甚至有些恶劣地在心中想到,也就是因为哭的如此楚楚可怜,她才没能看清楚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


    若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只怕是会哭的更加凄惨。


    她总是如此爱掉眼泪,也不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把这双招子给哭瞎掉。


    可总归是夫妻一场,从前他们二人也曾有一段还算是新婚燕尔的时光,她如何就连他的声音都会听不出来?


    到底于秦三娘而言,他不过是她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可她不是恨他入骨吗,怎么连自己仇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前尘爱恨种种如浪花翻涌上心头,百感交集几乎在瞬间凝聚,雨后春笋一般幻化出了无数箭羽,万箭穿心也莫过于如此了。


    傅云亭心想,生不如死约莫就是这种感觉了。


    偏巧此时秦蓁正好要从傅云亭身边经过,于是傅云亭想都不想,便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说出了那一番有些阴晴不定的言辞。


    “姑娘,日后走路还是应当当心一点……”


    免得日后又遇到他这样的歹人。


    在胡同处停了下来,傅云亭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蓁的背影,幽暗眼底墨色翻涌,像是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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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物是人非事事休。”「——出自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第155章


    傅云亭就这样一直站在胡同拐角处,心中百感交集,连带着目光也沾染上了几分天色阴沉欲雨的意味, 他棱角分明、清隽如白玉的面容像是沾染了些许郁色。


    眼神近乎寸步不离、如水蛇一般缠绕在了秦蓁的身上,瞧那其中意味倒像是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明明苏州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的视线却是那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秦蓁身上。


    阴郁沉沉的眼神仿佛一场拂晓将来的骤雨, 淅淅沥沥将秦蓁尽数吞没在其中,皮肉连同灵魂都一并被拆骨入腹。


    若是此时秦蓁回头, 定然是能够察觉到傅云亭阴晴不定的视线的。


    可惜今日她实在是太过欣喜了, 欣喜到了忽略掉周围那股阴沉欲雨的氛围, 她只当是自己故地重游,太过小心翼翼导致的。


    一切反常都被她很是合理地归咎到了一处。


    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似乎如潮水一般、要将她身上的那股孤寂感彻底淹没,秦蓁拎着篮子穿行于长街之中,一颗漂浮不定的心也慢慢染上了许多烟火气。


    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了她身上, 偶然间秦蓁抬眸的时候,绮丽旖|旎的日光偏巧正好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她唇边也不自觉浮现了一丝笑意。


    可偏偏此时她听到了周围人议论的言辞, 顿时她唇边的那一丝笑意便荡然无存了。


    那一刻,秦蓁只觉得仿佛迎面有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下来。


    寒意彻骨, 她只恨不得自己能化成一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这繁华如许的苏州城中逃出去,永远都不回来。


    她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眼前都是一阵天昏地暗,就这般失魂落魄地朝前走了一段时间, 秦蓁这才稍微回过来了些许心神。


    惊魂未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只道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她也不可能总是如此倒霉。


    她总不能如此倒霉……


    可偏偏自从穿越到晋朝之后,她总是如此倒霉。


    就算是作为安慰人的言语,这句话还是一点力度都没有。


    不过此时除了这样安慰自己,倒也真的没有旁的法子了,秦蓁勉强稳住了心神,到底没了在长街上闲逛的心思,匆匆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便离开了。


    秦蓁到底是有些心慌意乱,连带着买东西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就连买的衣衫当中无意混入了一件红衣都没有察觉到。


    还未到晌午时分,秦蓁就已经买完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篮子沉甸甸地挂在了她的胳膊之上,可她却仿佛察觉不到半分沉重。


    心乱如麻,即便是已经在心中劝诫过自己千百遍了,她却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总是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


    角落中,傅云亭面色阴郁地看着秦蓁的身影渐行渐远,那股久违却又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在了心头。


    无形之中,仿佛是有一只新生燕雀正在用柔软的喙轻轻啄食着他的掌心,妄图用一时的柔顺表象来迷惑他,而后趁机从他身边逃跑。


    永远地离开他。


    从前他有无数次机会将这只燕雀牢牢地控制在掌中,可每一次他都心软了,才导致这只燕雀沾沾自喜、自作聪明的一次次重复那些手段。


    这一次,他断然是不会再心软了。


    断然不会再为她的眼泪所迷惑了。


    一直等到秦蓁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的时候,傅云亭才眉眼低垂地轻轻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神色间微不可察地流露出了些许自厌和轻嘲的意味。


    他还真是下|贱,简直是到了冥顽不灵、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秦三娘都如此坚决地、不择手段地一次次谋划着从他身边离开了,可他居然还是要用尽一切将她牢牢留在身边。


    他还真是下|贱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


    可正如秦蓁豁出一切都要从他身边离开,他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她牢牢留在身边。


    傅云亭不过是轻轻招了一下手,顿时身后便出现了几位暗卫,“去,跟上方才那位姑娘,另外打听清楚那姑娘的身份……”


    他这话虽然是没有说完,可是暗卫却是心照不宣地听明白了主子吩咐,既然是打探这位姑娘的身份,那便自然是要将与她有关的所有人都给打听清楚了。


    暗卫们办事效率极高,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所有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苏州茶楼之外,人声鼎沸,二楼雅间之内倒是安静了许多,隐约有行人的喧闹之声从木窗外面传来,可是非但不显得吵闹,反倒是衬得屋内又多了几分诡异的安静。


    些许隐约的说书声从茶楼的大厅传了上来,很是诙谐幽默,可是非但不显得屋内的氛围稍微轻松一些,反倒是更显沉重。


    傅云亭面无表情地听着一旁的暗卫禀告秦蓁的事情,听见“秦蓁”这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他忍不住有些恍惚了,她倒是对这个名字情有独钟。


    也真是长情。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先前逃到苏州的时候,用的便是这个名字。


    一晃这么久过去了,她就连夫君都能轻而易举的换一个,可偏偏却对一个假名字这般长情。


    原来她也不是没有心,只不过是这一颗心实在是待他太过蔽贱了。


    暗卫将这些话说完之后,雅间内更是一阵鸦雀无声,傅云亭今日的面色实在是算不得好看,不过他冷脸的时间长了,倒是让人瞧不出来他太多的情绪变化。


    傅云亭近乎自虐一般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想着暗卫方才的那些话,或许是今日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刚看见秦蓁的时候,他的情绪出现了比较剧烈的波动,一直到现在,傅云亭的情绪都算得上是稳定至极。


    他觉得方才听到的一切比这话本子中的故事还要离奇,离谱到极致的时候,他甚至隐隐有种发笑的冲动。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疯到能笑出来的地步。


    桌案上放着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不过傅云亭倒也不介意,径自伸手便端起了茶盏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他温热的肺腑一路往下,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瞬间冻结一般。


    他想,那场猝不及防、波涛汹涌的西湖水,不仅将困住了秦蓁,也困住了他。


    沉默片刻,傅云亭这才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背影中流露出些许孤独寂寥的意味。


    *


    苏家村外,秦蓁下了牛车,随后便拎着篮子匆匆地回家了,明明她现在已经离开繁华如许的苏州城了,可她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慌乱。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奇怪,明明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了,可是她心中的不安宁却越发强烈了。


    连带着眉心也不自觉地“突突”跳了两下。


    此时正好到了晌午过后时分,一日春光正好的时候,金灿灿的日光带着些许山雨欲来的意味落了下来,秦蓁白玉似的额角也沁出了些许汗珠。


    一滴汗珠不小心落入了她的眼眸之中,她的右眼便瞬间掉落了一滴滚烫的眼泪。


    人在心绪不宁的时候,似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心间那股强烈的不安也仿佛被无限放大了。


    像是未知的草丛之中,有一条毒蛇在暗中悄无声息盯住了她。


    秦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强烈不适,她抬步走到了家门口,右手因为一直提着不算轻的篮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她右手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木门。


    木门有些沉重,她推开的时候动作还有些迟缓,秦蓁眉眼低垂地迈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之中。


    也正是她眉眼低垂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这才没能注意到院子中早就多了一道身影,她转身抬手阖上了房门。


    岂料刚阖上房门,她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一道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


    今日一日没由来的心慌在此时此刻攀登到了顶峰,秦蓁心乱如麻,心跳声也仿佛鼓点一般,一下一下仿佛要从心口血肉之间跳出来。


    霎时,秦蓁甚至连篮子都没来得及扔掉,匆匆抬手便想要拉开木门,只是没成想下一瞬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自越过了她的面颊,死死地按在了木门之上。


    于是那一道缓缓敞开的木门缝隙便重新被这样给压了回去。


    一线天之间,光亮缓缓消逝。


    秦蓁一颗漂浮不定的心也仿佛在明灭之间,缓缓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她几乎是下意识便抬眸看向了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熟悉,很熟悉。


    熟悉到了极致。


    何止是熟悉,便是化成灰,她都不会忘记。


    刻骨铭心。


    明明是温暖和煦的日光缓缓落在了身上,可却带着秋风一般的萧瑟冷然,一股无力之感如穿花蝴蝶一般,跋山涉水再度重重跌落在她心上。


    她心间一跳,右手有些无力地垂落而下。


    连带着竹篮也泰山倾颓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篮子中的东西无意中掉了出来,其中那件红色的衣衫格外显眼。


    可惜秦蓁脑海中一片空白、倒是没注意到这件小事,与此相反,傅云亭的目光微垂,蛇|蝎一般死死将视线锁在了那件红衣之上。


    他心中冷然,恨意也在瞬间涨潮一般攀援到了极致,这算是什么?


    对于这桩新的姻缘,她倒真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到了如此地步。


    至此,那点失而复得的欢喜彻底烟消云散。


    留下的只有彻骨寒意——


    作者有话说:下周日更新[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156章


    冷笑一声,傅云亭没有收回按在木门的右手,视线缓缓从那件红衣之上移到了秦蓁身上, 幽深阴暗的眼底仿佛是凝结了千年寒霜,不带一丝暖意。


    “秦姑娘,别来无恙, 难道不愿意与故人叙一下旧吗?”


    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 可寒雪之下藏着的避无可避的恶意。


    叙旧,什么叙旧?


    她与他之间有什么可以叙旧的?


    果不其然, 秦蓁听见傅云亭这一番话之后,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荒谬”二字, 她恨他入骨,却也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他分毫。


    她能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来报复他?


    她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已经恨他恨到了这般田地,可她唯一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的事情就是逃离他。


    甚至这句话说的再难听一些,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求傅云亭放过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恨他, 他用那样的铁血手段百般折辱她, 她简直是要恨死他了。


    可她这样无权无势、一穷二白的人,除了恨他, 她难道还能做什么旁的事情吗?


    明明是他处处打压、欺|辱于她,看到最后哪怕是她已经被逼到了抱头鼠窜的地步了,他仍然能用滔天权势凌驾于她之上,用这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来质问她。


    就好像, 就仿佛他才是这段关系中唯一的受害者一样。


    就仿佛他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真是好笑。


    这般想着,秦蓁也确实笑了出来,事已至此, 她再躲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倒不如坦然面对。


    毕竟傅云亭这样心狠手辣、手段狠厉的人,从来不会为了女人的眼泪而心软。


    秦蓁缓缓转身、正对着傅云亭,她的视线避也不避直直地落在了傅云亭的面容之上,眉眼俱笑,绮丽的笑颜当中是凝成霜雪一般的恨意。


    或许是今日的春光实在是太过明媚刺眼了,笑着笑着,她的一双桃花中便泛起了泪花点点。


    “傅云亭,装什么装,我和你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故人,又从哪里来的旧可以叙?”


    “若真说起来,我们二人也只能是仇人。”


    “傅云亭,我且告诉你,我与你之间只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字字泣血,句句衔恨,秦蓁很少会有情绪这般激烈的时候,可真到了这个时候,她反倒是觉得压在心间的大石头被挪走了。


    离开了傅云亭之后,日子虽说是好过了一些,可这些话已经压在她心头很久很久了。


    午夜梦回的时候,秦蓁难免也有愤懑的时候,明明做错事情的人根本不是她,可到最后却是她过着东躲西藏、提心吊胆的日子。


    哪怕是暂时逃离了傅云亭,可她还是会经常梦到他,梦到他往时往日用的那些雷霆手段。


    何止是血肉,简直是恨不得连同她的心肝都一并摧去。


    悲愤之所至,秦蓁想也不想,索性便抬手直接删了傅云亭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在安静的院子内很是明显。


    只是到底可惜了,秦蓁提了一路的篮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力气,此时打人即便是用尽了她的浑身力气,可到底也没能在他的面颊留下任何痕迹。


    可惜,还真是可惜了。


    想到此,秦蓁眼底一暗,下意识便想要抬手再扇傅云亭一巴掌,多打一下总归是能多出一口气。


    她的小心思如此明显,傅云亭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分毫,他冷笑一声,抢在她动手之前,便直接抬手死死掐住了秦蓁的脖子。


    她竟是这般作死,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是如此不知悔改。


    她如果哭得楚楚可怜的话,说不定他下手的时候还能心慈手软一些。


    可偏偏她死到临头了,居然还是不知悔改,作死,作死至极。


    盛怒之下,他掐着秦蓁的脖子步步紧逼,不过是呼吸间的功夫,便直接掐着她的脖子将她死死按在了木门之上。


    他的力道极大,几乎是瞬间秦蓁便觉得喘不过气了,只觉得五脏肺腑都仿佛一并凝结在了一起,只等着灰飞烟灭的那一日。


    假死离开他的这段时日,秦蓁午夜梦回的时候,经常能梦见有人掐着她的脖子,每每惶恐害怕到极致从梦中惊叫、大口喘|息着醒来的时候,她都是如同惊弓之鸟那样瑟瑟发抖。


    她真的很害怕又遇到傅云亭,很害怕会从那样寄人篱下的日子。


    可直到今日噩梦变成现实的时候,直到她再次遇见傅云亭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些事情原来也没可怕到那个地步,终究也不过是尔尔罢了。


    她一直以为这段关系之中,受到折磨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可如今看来倒也并非如此。


    她才说了几句话,傅云亭怎么就恼羞成怒到了要掐死她的地步了?


    或许是生死关头,人的脑子总归是要比平时清明许多,秦蓁倒是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从前的事情。


    一直以来,秦蓁都把傅云亭的穷追不舍当成是他的占有欲作祟,从来都没有半分真情。


    就连那一场如漠漠大雪一般席卷大半个江南的葬礼一样,终究不过是将她的死当成是一场争夺权利的借口罢了。


    可如果在这些虚情假意的算计之中真的有一分真情呢?


    倘若傅云亭当真是对她有几分真心的呢?


    那可是太好了。


    当真是好极了。


    如此面对他变本加厉的欺凌,她总算是有了一些还手之力。


    想到此,秦蓁看向傅云亭的目光便更是嘲讽至极了。


    隐隐如尘埃一般浮现在眼眸中的轻蔑和不屑,当真如同万重山一般要将人的浑身骨头都碾碎。


    在流放边塞的那六年,傅云亭最熟悉的便是这样轻蔑嘲讽的眼神,他也最恨这样的眼神


    他从前是京城清贵无双的世家公子,可一朝乾坤颠倒、双亲惨死狱中,他成了人人得以欺凌的存在


    自此之后,血海深仇便有如经久不散的阴霾一般、长久地笼罩在了他身上


    那个时候,傅云亭最想要的东西便是权势了


    他想,只要有了权势,他便能报仇雪恨了,他便也不用过受人践踏的日子了。


    可惜,即便是今时今日拥有了无边权势,秦蓁不还是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到头来,他视为妻子的人也不过是如此轻贱他罢了?


    诸多被蒙蔽欺骗的恨意无形之中凝结成了一把刺向他的利刃,霎那间万箭穿心、形神俱灭,他近乎痛不欲生、生不如死地说出了这一句话。


    “秦三娘,我倒是情愿你是真的死在了西湖……”


    或许,错的不是秦三娘,而是他。


    他真该就当秦三娘是真的尸骨无存、葬身在了电闪雷鸣的西湖之中。


    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她此时死在他手中也是一样的。


    语毕,傅云亭原以为恨意瞬间凝结到顶点,他本应该动手彻底杀了她才是,可是偏偏这一刻,他发现自己竟是根本下不了手。


    她真是合该瞧不起他,她都这般待他了,他却还是动不了手。


    他也真是贱骨头。


    想到此,傅云亭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他便松开了掐住秦蓁脖子的右手。


    甚至若是秦蓁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掩盖在宽大衣袖之下的右手竟是还在微微颤抖。


    幸好,她没有发现


    若不然指不定会用如何轻贱万分的眼神看向他。


    幸好没有,如此他便得以保全在她面前的最后一份体面了。


    傅云亭松开手的那一瞬间,秦蓁便浑身失力一般再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方才她的眼神的确有故意挑衅的意味,便是真的刺激到了傅云亭,死在了他手下,她也是毫无悔意的。


    可求生的本能让她忍不住大口呼吸,秦蓁重重地倒在地上,总觉得纷纷扬扬的细小微尘、连同空气都一并灌入了她的肺腑之中。


    她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模样是那样撕心裂肺,倒像是恨不得连同自己的一颗血肉之心、都一并囫囵地吐了出来。


    她恨恨地看了一眼傅云亭,一双泛动着红血丝和泪光点点的眼眸中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


    秦蓁自然是不想掉眼泪的,她实在是不愿意以这样一种软弱的姿态出现在傅云亭面前。


    可惜,偏偏这种生理性的眼泪是根本没有办法控制的。


    纵然秦蓁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眼泪,可是偏偏眼泪还是不值钱地从她眼眸中掉落了下来,很是狼狈。


    她当真是恨极了自己这一副软绵绵的小女儿情态。


    恨意在泪如雨下的状态之下,也仿佛被消融了许多。


    任谁看见了这样软弱无力的模样,怕是都要从心底轻贱她几分。


    也怪不得傅云亭会如此千百般作践于她,到底是觉得她这样的人好欺负一些。


    即便是用尽了这样的雷霆手段,可到最后她不还是奈何不了他分毫?


    甚至她或许还要向他跪地求饶,泣涕涟涟地恳求他的原谅。


    这个王朝当真是倒反天罡,当真是就连半分公道也无。


    这样继续下去,她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将这一切屈辱还给傅云亭呢?


    院子中安静至极,只剩下了秦蓁低低如游丝一般的咳嗽声,许久过去,她才平复了下来。


    下一刻,她便避也不避地抬眸看向了傅云亭,字字句句都难掩恨意和嘲弄。


    “怎么我不过是说了几句话,昭王便恼怒成了这般模样,还真是让人心中疑惑……”


    “疑惑难道如你这般心狠手辣的人,也配拥有一颗真心吗?”


    “傅云亭,你难道是心中真的对我有几分欢喜吗?”


    “你这样的人,就连真心也是令人无比作呕……”


    “你情愿我是真的死在了西湖,这有什么,你素来心狠手辣,今日亲自动手杀了我也不算太迟……”——


    作者有话说:周三更[爆哭][爆哭][爆哭]


    第157章


    原先以为秦蓁都已经算是作死了,没成想她还能说出来这一番不知死活的话语。


    不过好在这个时候,自轻自贱到极致的时候, 莫说是秦蓁开口说出来这些轻贱他的话语了。


    便是此时她直接握着刀子捅进他心口,他也不会有半分惊讶。


    只是可惜她实在是太过孱弱了,便是此时她手中真的有一把匕首, 也根本没有办法将这把匕首刺进他的心口。


    从头到尾, 她在他面前都是个十足的弱者,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都由不得她做主半分。


    这段身不由己的婚姻之中, 她也仅仅是短暂有过些许真心, 可这一切从他在定波桥射出那一支箭羽的时候, 就全然变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傅云亭一定不会再射出那一支箭羽了。


    可是这世上哪有什么能回到过去的法子,过去已经成为定局,永远都无法更改。


    即便是死, 秦蓁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她永远都不会回心转意了,永远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了。


    可情爱之事又岂是能够人为预料的, 如果早知他会爱她爱到如此深的地步, 他绝对是不会那样做的。


    可世事无常,这世上的事情哪有未卜先知这一回事?


    总而言之, 傅云亭是轻易不肯认命的,当初傅家的血海深仇,他不肯草草认输。


    如今在情爱这样的博弈之事上,他自然也不会轻易放弃。


    此生已然无望得到她的半分欢喜了, 既然如此,他便更应该将她这个人牢牢攥在手中。


    同她一样,他也是宁死都不放手。


    若真是中了秦蓁的激将法, 早早就让她死了,那才算是白白便宜了她。


    想到此,傅云亭的理智倒是回笼了一些,春日和煦灿烂的日光浩浩汤汤地落在了他身上,逆光而站,他棱角分明的面容都似一并被阴影吞没。


    而秦蓁的身影则是全然暴露在了灼灼日光之中,白皙面容上的神情如写意山水画那般清晰可见。


    盈盈目光之中,她的恨意是那样的明显。


    足够化为一把把长剑将他凌迟处死了。


    既然不爱他,那便恨他。


    用尽一生一世、生生世世来恨他。


    在他心中,恨意和爱意都是一样弥足珍贵。


    自欺欺人的时候,一切事情都似乎变得格外容易,傅云亭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说服了自己。


    他想,他已经不再需要秦蓁的爱意了。


    从今以后,他只要她恨他,越恨越好,最好到刻骨铭心、永生难忘的地步。


    柳丝如金,百转千回,傅云亭缓缓抬步往前走了半步,定定地站在了秦蓁的身前。


    随着他的走近,他的身影也如同上古凶兽一般、将秦蓁的身影彻底笼罩在其中。


    片刻之后,秦蓁仿佛隐约之中听见了一道叹息,随后她便见傅云亭在她面前缓缓蹲了下来。


    和煦春风无声无息从鬓发间掠过,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听错了。


    傅云亭这样心狠手辣、唯吾独尊的人,怎么可能会叹气呢?


    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脑海中才刚刚浮现了这个念头,秦蓁便察觉到下巴处传来一道桎梏,明明是春日,可是偏偏傅云亭的右手却是那样冰冷彻骨。


    像是一截很多年前就掩埋在地下的白骨,经年之后虽然重见天日,可日光早就驱散不尽那一截尸骨上的寒意了。


    他比死人还要让人不寒而栗。


    下一刻,也不知道是不是傅云亭察觉到了她的想法,掐在秦蓁上那只手的力道陡然加大了许多。


    仿佛是恨不得将她的骨血一并捏碎。


    他用力地掐着她的下颌,强迫秦蓁抬眸看向了他。


    就是如此,本该就是如此。


    即便是她心中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可那又如何,到头来不还是任由他摆布。


    他让她如何,她便只能如何。


    说白了,只要他不在意她的恨意,她的恨意便是对他毫无用处。


    霜色如雪、日光洒金,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微眯,略带嘲弄的目光就这样随着日光、一同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


    “秦蓁,你确实猜的不错,我的确对你有几分真心,可那又何,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我劝你早早放弃了那些异想天开的想法,也免得自讨苦吃,驯马、驯人的手段到底都是一样的,别逼我用那样的手段对你。”


    闻言,秦蓁倒是有些分不清楚、自己心中到底作何感想了,总归是骇人听闻的事情见多了。


    听到有些厚颜无-耻到极致的言辞时,也便觉得没那么震惊了。


    方才用右手捂住胸口咳嗽了许久,此时秦蓁已经恢复了许多。


    况且傅云亭虽然用手掐住了她的下颌,可却并不妨碍她说话。


    虽然知道这些话无关痛痒,可她总是不甘心就这样保持沉默、任他欺凌的。


    想到此,秦蓁白皙的面容之上便浮现了一丝嘲弄,“别逼你用驯马的手段,真是好笑,你不是早就把这些手段用在我身上了吗?”


    难道在他看来,从前那些折骨的手段还不够屈辱吗?


    “傅云亭,反正你素来手段狠戾,有什么手段不妨都使出来便是,我若是死了,也算是彻底解脱了……”


    闻言,傅云亭倒是一反常态的没说什么,只是狭长的眼眸微眯,视线晦暗不明地落在了她面容上。


    一寸一毫地挪了过去,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意味。


    他的目光恰如寒风簌簌落下的雪花,寸寸要将竹枝彻底折断。


    良久过后,傅云亭这才轻笑一声,原本冷冽如霜雪一般的目光也仿佛沾染了些许下流的意味,似笑非笑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异样的意味。


    “秦蓁,等会床|笫之间的时候,你最好也能如你方才说的那样烈骨铮铮,绝不会求饶半句。”


    没成想都已经到了这种时候,他脑子中率先想到的竟然还是这档子事。


    听闻此话,秦蓁的脑海中率先浮现的便是一阵空白,她早知傅云亭不是什么温润端方的君子,可却也没想到他竟是会卑|鄙|无|耻到了这种地步。


    她气得一时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能悲愤交加地用右手从地上抓了一把泥土,迎面朝着傅云亭的面容扔了过去。


    他没想到秦蓁竟是会有如此幼稚的举动,一时间倒是不偏不倚被她砸了个正着。


    尘土纷纷扬扬之际,彼此的面容都仿佛隐匿在了一片阴翳之中。


    相互都看不清楚对方的面容。


    也不知从前他们究竟是怎样的一对夫妻?


    烟尘很快如晨雾一般散尽,傅云亭目光轻垂落在了秦蓁沾染了尘埃的手指上,目光幽深之中让人瞧不出来他的太多情绪。


    察觉到他目光当中的那一瞬迟缓,秦蓁毫不犹豫地伸手再次删了他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在鸦雀无声的院子中很是明显。


    她白皙之间的尘土也有些许浮尘沾染在了傅云亭的面容之上,两人也仿佛真的如泥土一般长长久久地混在了一起。


    “禽|兽,傅云亭你还真是衣冠禽|兽,随时随地都想着发|情,你这样的人说到底就跟随时随地都会发|情的野狗没什么区别……”


    话未说完,傅云亭便径自伸手拉着秦蓁的胳膊,径自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了,不等秦蓁站稳,他便径自将她打横抱在了怀中。


    垂柳濛濛、朝日洒金,秦蓁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到她再次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被傅云亭打横抱起来了。


    不过是任人宰割的鱼肉罢了。


    一阵绝望忽而如潮水席卷而上,她恨极了自己这般孱弱无力的模样,更是恨极了自己动不动就掉眼泪的软弱性子。


    满心悲恨都凝聚在心头,秦蓁只觉得自己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可到最后她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恨恨地咬住了傅云亭的肩膀。


    可她力气本就很小,隔着一层衣衫,她根本占不到什么便宜。


    即便是直接咬在了傅云亭的血肉之上,只怕她就连咬出血都难。


    可仅仅是如此怎么会够呢,她恨不得从他身上撕扯下来一块儿血肉才是。


    很快,傅云亭便径自抱着秦蓁到了屋子之中,长驱直入、登堂入室地走到了床榻前,随后他便松手直接将秦蓁扔在了床榻之上。


    床榻之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床褥,倒也算不上疼痛,秦蓁双手下意识撑在了床榻之上,如同一只待宰羔羊那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傅云亭慢条斯理地站在床榻边宽衣解带。


    时间也似乎在此时变得格外缓慢。


    寸寸如刀割。


    可即便是在床榻上被他如此磋磨,汗水打湿了她侧脸的鬓发,秦蓁一张雪白的面容更是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她气若游丝,仿佛随时都要昏死过去。


    偏偏又被傅云亭用那样的法子吊着一口气。


    不上不下,生不如死。


    何止是傅云亭一人下|贱,就连她都是一样下|贱。


    明明她对傅云亭是那样憎恶,可偏偏这具身子实在是不争气、实在是贱骨头,被他如此磋磨竟是有了如此不争气的反应。


    血肉紧紧贴合在一起,秦蓁即便是有了分毫的变化,傅云亭也都是能察觉到的。


    察觉到她的情动,傅云亭原本就有意放缓,折磨她也折磨自己的动作此时更是直接停了下来。


    他就这样笼罩在她的身上,哂笑一下,意味深长的笑容中带着显而易见的轻嘲和讥讽,“秦蓁,你确实没求饶……”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微微一顿,也仿佛沾染上了无尽的恶意,“可难道你不觉得此时此刻,比求饶还更令人生不如死吗?”


    与这句话一同落下的是秦蓁眼尾的泪。


    滚烫而又令人蒙羞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宝宝,小惊喜,下次真的是周三更新了[可怜][可怜][可怜]


    第158章


    往日傅云亭虽然也说在床|笫之事上有些不知道节制,可却也没放|浪|形|骸到这个地步。


    秦蓁只觉得自己彻底成了砧板上的一块儿鱼肉,被他反反复复、翻来覆去地折磨


    无休无止的上刑, 更可悲的事,明明她对傅云亭是那样厌恶至极,可到最后她的身体居然也习惯了他的存在。


    甚至会因为他的某些举动而产生、些许不受控制的剧烈反应。


    她想, 原来生不如死是这样感觉。


    床榻之上, 秦蓁起先还能恶狠狠地咒|骂傅云亭几句,到最后俨然已经是没有任何气力了。


    只能那样柔弱又无力地掉眼泪, 仿佛仅仅是这样一个举动, 就已经耗尽她一生的气力和血泪了。


    即便是如此, 傅云亭也没有分毫心软,倒像是要将这小半年之内他被愚弄的苦楚、全都就此宣|泄出来。


    秦蓁既然没死,那他这些时日忍受过的锥心蚀骨的疼痛到底算是什么?


    算是他蠢得无可救药,算是他作茧自缚、罪无可赦?


    她非但没死, 还早就同旁人欢欢喜喜定下了婚约,说不定很快就要迫不及待的用旁人成婚了。


    她不是眼高于顶吗, 怎么到头来反倒是看上了一位一无是处的教书先生。


    还真是眼瞎了。


    看来她离开他的这段日子也并不好过, 说不定还过的很是穷困潦倒,若不然怎么会眼光差到了这个地步?


    傅云亭不无恶意的在心中如此想到。


    仿佛只有这样想, 他心中才会觉得好受一些。


    仿佛只有这小半年的光阴,秦蓁过得真的很不好,他才会显得没那么狼狈、可怜。


    可惜,暗探们打探消息实在是太过灵通了, 便是连一个自欺欺人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想到此,傅云亭变恨不得动作再重一些,若能与秦蓁一起死在这恨海情天之中, 如此也算是没有辜负夫妻一场的情分。


    她不好受的时候,他亦是难受的。


    但没关系,只要她难受就好。


    只要难受的人不只是他一人就好。


    *


    夜色悄无声息笼罩而下,如同晨间的薄雾一般将整个苏家村笼罩其中,也彻底吞噬了这一间秦蓁历经千辛万苦才拥有的“家”。


    总而言之,在秦蓁昏迷的这段时间,傅云亭的势力已经在无声无息之中,彻底将与她有关的一切事情都翻了个底朝天。


    只要傅云亭愿意,秦蓁在他面前就完全是无处遁形的存在,根本就没有任何隐私和秘密可言。


    云雨初歇,秦蓁早在半路的时候就彻底昏死了过去,此时更是睡得正酣,清醒的时候她对他满是防备。


    如今昏迷了,一无所知的面容间倒是难得卸下了几分防备。


    傅云亭穿着一袭白色中衣靠坐在床头,春日天色渐长,外面天色也并算不上昏沉,明月一轮悄然西上,院子中一片寂静,只剩下了些许风吹叶动的声响。


    些许雾蒙蒙的月光顺着木窗和木门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屋中,连带着也有些许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


    悄然的月光连带着也为她的面容增添了些许恬静,仿佛她真的陷入了一种毫无知觉的安宁之中。


    也仿佛她真的陷入了一场无忧无虑的美梦之中。


    可是梦再美又有什么用呢,到头来睡醒之后又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借着皎洁无双的月光,傅云亭隔着小半年的光阴,第一次如此长长久久地端详着秦蓁的面容。


    这一刻,他只觉得那一池汹涌的西湖水、总算是慢慢地在他心中归于了一片平静。


    纵然她如此轻贱于他,可傅云亭还是觉得秦三娘没死,真好。


    好得不能再好了。


    月光之下,她的面颊犹自挂着两行粉泪,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怎么就能哭得如此可怜呢?


    莫名透过她平静而恬淡的面容,傅云亭忽而想到了两人刚成婚的那一段时间,若是抛开一些事情不提,他与她之间也曾经有一段算得上温情脉脉的日子……


    可惜,可惜,那段时光过去得实在是太快了,仿佛一场了无痕的春|梦。


    想到此,傅云亭幽深的眼底更是增添了些许晦涩,连带着月光也像是沾染了无穷尽的酸涩。


    清淡如笼月轻纱的目光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不过从前的事情都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此后他只要她在他身边。


    他只要她长长久久、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除此之外,旁的事情都不重要。


    不过在带秦蓁离开苏家村这个地方之前,他要先去解决掉一个人。


    他倒是要看看与秦蓁订下婚约的这位教书先生究竟是什么样子,他倒要看看此人到底是有什么能耐,也值得秦蓁如此待他?


    等他再次回来的时候,他要与秦三娘长长久久地在一起,永不分离。


    很快,傅云亭便换好了衣衫,他出门前关上房门的时候,再度抬眸深深地看了一眼秦蓁,脑海中浮现的只有这一个想法。


    *


    暗卫们办事效率一直都很高,将秦蓁在苏家村的所有事情都查得清清楚楚,自然也是将那位教书先生顾长生的事情查得一干二净。


    秦蓁住的地方还算是比较偏僻和安静,索性傅云亭便没有再去找别的地方落脚,留下了几个暗卫看守院子之后,便带着暗卫们去了不远处的僻静地方。


    初春的夜间还是带着无尽寒意,夜风簌簌吹动了火把,火苗跳动摇曳之间更是增添了几分诡谲的氛围,倒是山风雨来。


    夜色幽深之中,傅云亭长身玉立、负手而站,夜风猎猎吹动了他黑色的衣衫,他像是一只伺机而动的野兽、将自己的身形逐渐隐匿在了黑暗当中。


    伺机而动,随时都准备将自己的猎物彻底撕咬而尽。


    明月一轮高高挂在空中,朦胧月色轻纱一般笼罩而下,傅云亭仰头望月,莫名心中又想到了秦蓁。


    很快,便有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想来应该是暗卫们将那位教书先生给请了过来。


    “主子,顾先生来了。”


    闻言,傅云亭才缓缓转身看向了顾长生,只是视线落在顾长生身上的那一刻,他眼底深处不由自主地划过了一道暗色。


    京城之中,文武百官都在暗中搜寻这位前太子的踪迹,可惜无数探子都没能找到这位前太子的踪迹,没成想这位前太子竟是在苏州安安稳稳过着日子呢。


    眼看就要成婚了,要看就要同他的结发妻子成婚了。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不由得浮现了些许嘲弄,连带着语气也是多了几分讥讽的意味:“太子殿下,别来无恙,京城前段时间为了找你,文武百官可都是快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了……”


    说到这里,傅云亭的语气微微一顿,清冷语气中的讥诮之意更加浓郁了,“原以为太子殿下是早早就死了,没成想原来竟是在此处躲清闲。”


    “往日太子不是出了名的勤政爱民吗,怎么如今百姓尚且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太子殿下反倒是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难不成太子就连晋氏江山的存亡都觉得无关紧要了吗?”


    “往日原以为太子真是爱民如子,可此时百姓尚且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太子却是在苏州过着自己的安稳日子,马上还就要娶妻生子了,太子还真是跟从前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样一番讥讽的话说完,傅云亭原以为自己心中会觉得好受一些,可世上上根本没有半分好转。


    虽然早知苏家村这样的教书先生定然是一位资质平平的庸人,可不成想居然是为了躲清静而抛弃江山的前太子晋长晟。


    就这样一个接受不了任何挫折、毫无能力的人,秦蓁她是眼瞎了吗,居然会看上这样一位一无是处的人。


    她的脑子是不是被西湖水泡坏了?


    顾长生其实今日下午就知道傅云亭来了苏家村,也知道此时秦蓁的境地只怕是格外艰难,可他,可他到底要如何做才能彻底将她救出这一片苦海呢?


    他到底要如何做,才能让她真的能顺遂平安的活着?


    他原以为到了此步,他早就不在意从前京城的那些人和事了,可方才听见了傅云亭那一番讥诮的话语,他的心中还是隐隐有些刺痛。


    顾长生垂眸并未看向傅云亭,皎洁月光恰似流水一般在地面蔓延开来,簌簌风声呼啸着从耳边掠过,也不知是怎么的,他心底忽而有些刺拉拉的疼痛,如绵绵针扎一般。


    他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偏偏到最后也只能说出来这一句不痛不痒寒暄的话语,“傅大人,许久未见,一切安好。”


    没成想顾长生竟是会说出来这一句话,傅云亭轻嘲一笑,一双狭长眼眸中的讥讽之意便更是浓郁了。


    秦蓁竟是会看上这样一个人吗?


    那她眼光还真是不怎么样。


    京城之中可没有什么秘密,有些事情便是做的再隐蔽,当初他在京城之中也是能察觉一二的,晋玉容此人确实心思够歹毒、手段也足够阴狠,也很是懂得蛰伏。


    只是可惜势力实在是太弱了,有些事情便是计划的再好,可到底也是会在暗中留下些许痕迹。


    不过好在傅云亭一直都是一位心思善良的好心人,悄悄派人替晋玉容将这些事情处理的干净了一些。


    凭着这些蛛丝马迹,傅云亭自然是能猜到晋玉容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的。


    他巴不得看着京城乱一些、再乱一些,便也悄悄在背后做了一些推波助澜的事情。


    只恨晋氏江山不能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不过看着情形,只怕也是快了。


    在晋玉容阴雨无常的统治之下,只怕晋氏江山很快就要如山崩之势而坍塌了——


    作者有话说:周三不更了[爆哭][爆哭][爆哭]


    第159章


    晋玉容会如何对待晋长晟自然也是可想而知。


    不过其实也根本轮不到晋玉容动手的时候。


    原先在京城的时候,傅云亭素来也是听说过这位太子殿下的贤名的看,可他当时并不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 这位太子殿下只不过是从小就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没经历过什么苦难,这才能始终处于一种无知觉的良善当中。


    若是经历了那些浮沉呼晦暗之事, 只怕这位太子殿下便会全然一蹶不振。


    事实上, 事情果真也如傅云亭所猜测的那样,在见识过金碧辉煌紫禁城的阴暗一角之后, 这位仁厚善良的太子殿下果然是接受不了的。


    不要江山社稷了, 也不关心天下黎民百姓了, 隐姓埋名逃到了这样一个偏僻狭小的苏家村。


    晋长晟他不是心如死灰了,他不是对这人世间的一切都觉得失望透顶了吗?


    怎么还有心思来勾|引他的妻子,怎么还有功夫来筹备这什么什劳子的婚事?


    简直是可笑至极。


    只怕秦蓁眼下还不知道这位“顾夫子”的真实身份吧,如果知道了, 想来也会对这样的人十分不齿。


    脑海中仅仅是浮现了这个想法,傅云亭便恨不得能直接冲到秦蓁面前, 去将这些事情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诉秦蓁。


    即便是从前有多喜欢, 想来听说这些事情之后,秦蓁便会对他有多么厌恶。


    不知为何, 夜风簌簌吹动枝叶,明明是微寒的夜晚,冷风吹在身上分明是应该让人越发清醒的,可是傅云亭却觉得那股想要去见秦蓁的冲动愈发强烈了。


    总而言之, 即便是秦蓁不爱他,那她也不应该爱上任何人才是。


    傅云亭如今便像是妒夫一样,恨不得冲到秦蓁面前, 用尽生平所学去诋毁掉另外一个人。


    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他知道依照秦蓁对他的恨意,无论他说些什么,只怕秦蓁都不会相信。


    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①。——「出自金*李治《八至》」


    他与她便是这世上至亲至疏的夫妻。


    不过这也没什么不好的,总归他们还是夫妻。


    总归他与她都仍然被这一段夫妻关系所束缚着。


    那便足够了。


    秦蓁原本都已经瞧他不起了,若是此时他如同妒夫一般冲到她面前说些添油加醋的话语,只怕她会更加瞧他不起。


    届时,她又会用何等轻蔑和嘲弄的眼光看向他?


    不行,傅云亭绝对不能容许这种情况的出现,纵然他早就已经在秦蓁面前输的一塌涂地了,可这一刻,他还是想要自欺欺人地藏好自己的最后一分真心。


    免得秦蓁变本加厉地轻贱于他。


    万籁俱寂,只剩一片风吹叶动的声响,傅云亭难得理智归笼了一些,他再度将视线落在了顾长生身上,眼底微冷,就连嗓音也是冷淡如同冬日寒霜一般。


    “太子殿下从前最是忧国忧民,此时晋朝百姓最是需要仁君的时候,本王也愿意做个顺水人情送太子殿下回京城。”


    他虽然口口声声称呼晋长晟为“太子殿下”,可言语间却并无半分对晋长晟的尊重,反而尽是轻视和淡漠。


    就仿佛晋长晟此时在他面前已经是同死人差不多的样子了。


    不过即便是要死,晋长晟也应该死在京城才是,最好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了晋玉容手中,如此才算是一箭双雕。


    是以哪怕傅云亭恨不得顾长生立刻去死,他也会找护卫一路好生看护着顾长生,将他平平安安地送回京城,然后等着他死在多方势力的撕扯裹挟之中。


    若不是因着秦蓁的这一层关系,顾长生这样怯弱无能的人,只怕傅云亭便是就连看他一眼都不会。


    更不会同这样的一个人有什么交集。


    安排护卫们将顾长生送走,傅云亭便打算细细听属下们禀告秦蓁这小半年来的事情,另外他也是觉得秦蓁与顾长生的这桩婚约怕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听探子们打探回来的消息,这小半年来,倒像是顾长生一人对秦蓁惦念许久,暗中时时刻刻都在派人留意着秦蓁的一举一动,可是却没有过多打扰。


    像是只想要远远地确认秦蓁是否安好。


    也像是只是想要远远地看上一眼秦蓁。


    更像是暗地中无限期盼地能与秦蓁巧遇一场。


    听暗探将事情讲到这里的时候,傅云亭的眉眼间便是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一丝杀气,像是恨不得顷刻间便将顾长生碎尸万段。


    察觉到屋内的气压骤然间阴沉了许多,暗探们也是下意识便停了下来,一直等到主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的时候,暗探们这才敢继续开口说话。


    只是到底担心自己会受到牵连,言语间都更是多了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不过没等暗探开口说话多久,忽然有护卫匆匆赶了回来,嗓音难言惊慌禀告道:“主子,方才在护送顾先生回去的路上,不知道从哪里放出来了两支冷箭。”


    “冷箭上有剧毒,两位护卫当即便丧命了,等我们的人赶到之后,顾先生便不见了踪迹……”


    说到最后,护卫嗓音中的自责之意便是更加浓厚了,语毕便跪下来请罪。


    这边护卫的话刚刚说完,看守在秦蓁那边的护卫便也匆匆赶了过来,道是侍女们进屋给夫人送饭的时候,敲了几下门屋内都没有任何反应。


    侍女们担心夫人会有什么意外,这便匆匆推开门进去查看了一番,哪料推开门之后,侍女们将屋子内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有找到夫人的踪迹。


    听到这里,傅云亭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到底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也真是小瞧了顾长生,竟是还有这个本事。


    也不知道此时这对亡命鸳鸯准备逃到哪里去?


    真是可怜见的。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傅云亭周身的气压便骤然阴沉了许多,像是秋日拉枯摧朽的一场山火,只等着酝酿爆发的时候,将这世上的一切都焚烧殆尽。


    所经之处,寸草不生。


    恨不得连同他自己的肉身、乃至灵魂都一并焚烧至灰烬。


    不过或许是今夜本就有些寒意,夜风徐徐吹拂在身上,傅云亭的理智也在须臾之间回笼,是不是亡命鸳鸯这件事情还有待商榷,不过有一件事情是可以肯定的。


    秦蓁一人可没有从层层守卫眼前消失的本领,定然是顾长生从中作梗。


    是顾长生铁了心要拆散他们这一对恩爱夫妻,这一切都是顾长生的错。


    “派人去追,我只要夫人平安回来。”


    言外之意便是顾长生的生死根本就不重要,既然是根本不重要的事情,那他便最好是死了。


    省得以后再出什么事情来破坏他与秦蓁之间的感情。


    夜风疾疾,马车车轮也仿佛要碾碎一地萋萋芳草,只剩下无穷尽的伤感别离,清冷染霜的夜风也似乎带着些许沉闷郁色。


    秦蓁便是在一阵辗转的车轮声响中醒来的,下午的时候被傅云亭磋磨了那样久,她只觉得浑身骨头都仿佛要散架一般。


    此刻悠悠转醒的时候,更是觉得浑身都是酸涩难耐。


    尤其是双|腿之间的隐蔽处,最为难堪。


    难堪到秦蓁恨不得当即就悬梁自尽,不过她没有要自尽的念头。


    说来也是,若真是要死的话,早在傅云亭那样欺凌羞辱于她的时候,她就应该咬舌自尽了,又何必等到这个时候再装模作样?


    她终究还是怕疼的,终究还是不想死的。


    不过人想活着又有什么错呢?


    随着眼前视线逐渐变得清明起来,秦蓁脑海中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也渐渐如同晨雾一般散去了,她睁眼视线落在了眼前人的身上。


    纤长的睫羽轻轻颤动,她这才发现眼前人居然是顾长生。


    紧接着,另外一个念头便控制不住地浮现在她脑海中:也不知道顾先生是如何将她从傅云亭哪里带出来的?


    这个念头甫一在脑海中浮现,秦蓁便顿时有了答案,往日见顾先生的那般气度、便不像是寻常人家能养出来的,如今看来顾公子的身份也是大有来头。


    怎么这世道人人身份都大有来头,唯她一人算得上是无依无靠的存在。


    都到这个时候了,秦蓁居然还有心思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倒也算是乐观。


    许是察觉到了她的眼神,顾长生的视线便缓缓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夜色如墨蔓延一片,他神色间温和的笑意却是那样明显,连带着夜色都仿佛多了几分温和。


    他张了张口,似乎是想要对她说些什么,可是这些话终究是没能说出来,便听见了一旁的长庚开口,嗓音难掩迫切道:“主子,像是傅大人快要追上来了……”


    “马车终究是不如单独的马匹快,主子不若先带着秦姑娘离开,奴才到一旁的荒林中躲着便是……”


    长庚虽然平日里样子看起来有些瘦弱,可到了危机时候却很是决断,当机立断便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割断了马车之上的缰绳。


    寒鸦低低从荒林中掠过,时间的流速也仿佛被无限加快,一切都像是发生在须臾之间,等到秦蓁再次回过神的时候,便已经坐在马背之上了。


    身后是顾长生温热的身躯,如同穹苍一般将她笼罩其中。


    她其实对顾长生根本就不熟悉,也实在是猜不到他为什么会做出这般凶险的事情。


    傅云亭南面称王、风头无两,重兵在握,顾长生的身份或许是另有来头,可却绝不会是傅云亭的对手。


    这场来也匆匆的春日出逃,注定是去也匆匆的失败结局。


    桃李匆匆谢芳华,梦里梦外一场空,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这个念头,秦蓁的唇边也浮现了一丝苦笑,笑自己折腾了这么久,到最后也不过是水中捞月一场空罢了。


    马蹄疾疾的声响在耳畔似乎成了一片踏破虚空的虚无,鬓发间的青丝从侧脸掠过也带了几分万物复苏的松软。


    秦蓁便是在这个时候抬眸看向了一轮皎皎明月,玉盘一般的明月是那样清晰,仿佛能映照出她苍白认命的憔悴面容。


    当真是可恶至极。


    顾长生柔和的话语便是在这个时候一同落下的,“秦姑娘,其实很早之前,我们就已经见过了……”


    也不知是他的的言语太过柔和了,还是寒风掠过的声响过于喧闹了。


    此时,秦蓁竟是觉得他的嗓音是那样虚弱,像是随时随地都会消散的霜露一般。


    冥冥之中,她隐约觉得自己像是忽略掉了许多事情。


    又或许有些事情,她从一开始就未曾记得。


    道是“多情却被无情恼。①”


    秦蓁的一颗心又开始隐隐觉得惶恐不安起来,她正想要侧首看向顾长生说些什么,却不成想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一空,那道温热的身躯如同红叶一般轻飘飘摔落。


    明明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偏偏在狠狠摔倒地上的时候,却连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


    惊慌仓促之间,秦蓁白皙的面容之上尽是惊讶,瞳孔在也是不可置信地微微收缩,夜风疾疾当真是如刀子一般划过她的面颊。


    所经之处,血肉模糊。


    皎洁清澈的月光凄诧地落在,万籁俱寂之间,天地万物都仿佛被这澄澈到极致的月光给照亮了。


    于是秦蓁也便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贯穿顾长生心口的那一支箭羽,绮丽浓郁到极致的一抹殷红如同杜鹃花一般盛开。


    他的一具血肉之躯俨然已经成了滋养杜鹃花的福地。


    只是可惜,只是可惜他很快就要死了。


    凄然幽幽月光颇为慷慨地落在了他煞白一片的面容之上,明明都已经死到临头了,他怎么还在对着她笑呢?


    他都快要死了,他居然还在对着她笑……


    他是不是疯了,他是不是脑子也出问题了,他都要死了,他怎么能对着她的笑呢?


    枣红色的马匹并未停下来,马蹄哒哒往前奔走,秦蓁虚弱的身子在颠簸无尽之中摇摇晃晃,她的视线也被迫从顾长生的面容离开。


    生死诀别之际,今生今世,她的视线最后一次从顾长生的面容上掠过。


    忽然窥见他的唇微微翕动,像是一尾鱼窒息前最后的奋力一搏。


    只是可惜,他就要死了,此时涣散瞳孔中的最后一抹亮色也不过是回光返照。


    他双手颤抖着撑在地面之上,一双白皙如玉的手也沾染上了浮沉,胸口的破云箭似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一并撕碎。


    顾长生的双手用力撑在地面上,想要坐直身子,遥遥地在临死前最后再看一眼秦蓁,看一看这位他从年少时便喜欢、却一直未能表明心意的心上人。


    随着他略显剧烈的动作,他胸口那片殷红的杜鹃花便盛开的更加旺盛了,冥冥之中仿佛要将他的肉身一并焚烧。


    终于,他如愿以偿地看到了他的心上人最后一眼。


    明月高悬,月色如霜,回光返照的一点残霜彻底被火红杜鹃灼烧,顾长生最后翕动了一下血色尽失的唇|瓣,便彻底失去了力气、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他从前是清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生来便是天潢贵胄、锦衣玉食,可偏偏却死在了这样一个荒凉孤僻的夜晚,身子倒下的时候就连尘埃都没有惊起半分。


    甚至,他的心上人就连他真正的名字都不知晓。


    万籁俱寂,风吹残霜,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的口鼻中不断溢出,顾长生终于是安安静静死在了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半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作者有话说:①多情却被无情恼。「——出自北宋·苏轼《蝶恋花》」


    第160章


    颠簸马背如轻舟泛泛,秦蓁仍然处于震惊的状态之中,纵然她的视线不想要从顾长生的身上离开, 可视线最后还是被迫从他身上离开了。


    此生遥遥最后一眼,借着一轮皎皎无双的明月,她的视线模糊颠簸地从顾长生的面容之上挪开。


    明明是这样仓促的时刻, 可是秦蓁偏偏看清楚了他的神情。


    看清楚了他重重倒下之前, 如同寒鸦失声前最后的轻轻张口。


    顾长生重重倒下的时候,枣红色的马匹如同离弦的弓箭一般、不知疲倦地朝前奔去, 秦蓁仓皇之间俯身紧紧地用胳膊抱紧了马匹的脖颈。


    她到底还是惜命如金, 她到底还是逐渐养出了一颗冷硬心肠。


    不过, 顾长生临死前用那样含笑的目光看向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还有,他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要怪就怪这一夜的月光实在是太明亮了,明亮到那一刻, 清辉照亮了顾长生一双含笑的眼眸。


    要怪就怪偏偏秦蓁看清楚了他的神情,若不然, 她还可以假装对这一切都一无所知。


    如果她真的泯灭人性就好了, 可偏偏她还有最后一分良心,是以才会觉得这样惶恐不安。


    夜风荒凉匆匆从秦蓁耳畔掠过, 她低低地伏在了马背之上,发|硬的马鬃有些刺人地从她的面容拂过,她忽然觉得一双眼眸隐隐刺痛。


    就像是那支箭羽不但穿透了顾长生的心口,也连带着一并刺穿了她的一双眼眸。


    她一边控制不住地流泪, 一边心中简直要恨死傅云亭了。


    方才追上来的人定然是傅云亭派来的,除了他谁会有这样滔天的权势和歹|毒如斯的心肠。


    说不定方才那支箭羽也是傅云亭亲手射出来的,她记得他的箭法也是一顶一的好, 便是道一句百步穿杨都不算错。


    当日在定波桥旁边,她不就已经领略到了他箭法的精妙无双了吗?


    秦蓁是并不会骑马的,可或许是人在心乱如麻、六神无主的时候,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会变得格外微弱。


    满心悲愤、伤心断肠的时候,她竟是凭借着本能紧紧地抱住了马匹的脖颈,就连胳膊坠石一般的疼痛都察觉不到分毫。


    明月一轮,春风如刀,将她辗转凌迟处死,唯有到死去的那一日才能安息。


    云梢动乱,马蹄疾疾,一人一马就这样在仓皇无人的春夜间狼狈逃命。


    也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枣红色的马匹也终于到了筋疲力尽的那一刻,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被夜风凌迟了这么长的时间,秦蓁早已是浑身麻木,甚至她一直控制不住地落泪到了视线模糊一片的地步。


    这一刻,秦蓁只觉得耳边传来了一道巨响,随即身上一疼,便眼前一黑昏迷了过去。


    但愿她能随顾长生一起死去,如此才算是真正解脱。


    *


    寒鸦低低扑棱着翅膀从树梢掠过,只留下一阵风吹叶动的声响,不过风过无痕,到最后其实什么也没能留下来。


    暗处,身穿一袭黑衣的晋玉容动作慢条斯理地放下了手中的长弓,一旁的死士神色恭敬地接过了长弓,默默跟在主子身后。


    月色如霜,铅华重重,晋玉容神色好整以暇、闲庭信步一般地走到了顾长生面前。


    入眼,是顾长生死不瞑目的眼神。


    看到这一幕,晋玉容几乎是控制不住地笑了出来,早知顾长生会有如此狼狈的日子,却也没想到竟会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缱|绻春风掠过了他的周身,他墨色的发丝迎风而动,如同一条条响尾毒蛇缠绕在他周身。


    而他早在漫漫无尽的岁月浸|淫之中,变成了最毒的那一条毒蛇。


    晋玉容笑着笑着眼眸中就泛起了些许泪光点点,整个人俨然已经处于一种癫狂癔症的状态之中,看起来有些神经兮兮的病|态。


    守在一旁的死士察觉到了主子状态的不正常,匆匆从袖中掏出了一颗太医炼制的安神药递了过去。


    月光煞白如雪,晋玉容浑身都在颤抖,他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癫狂,伸手接过了一旁死士递过来的安神药服下。


    因着服下的动作过于仓促,他咽下丹药之后就开始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样子倒是十分狼狈。


    不过任凭他如何低咳,他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顾长生的尸体。


    晋长晟,顾长生。


    当初晋长荣为晋长晟取下这个名字的时候,想来也是存了要让他长命百岁的心思。


    可惜,真是可惜,到最后顾长生还是没能如他名字所愿那般活得长长久久,与天地同寿。


    方才晋玉容自然是没有错过,便是临死前,顾长生的视线都遥遥地落在了秦蓁身上。


    就这么喜欢吗?


    有什么喜欢吗?


    这位容貌轶丽的秦三娘到底哪里值得他喜欢到这个地步?


    不对,喜欢这个词的程度还是太过轻飘飘了,顾长生对她应该是已经到了情根深种的地步了。


    又或者用“爱”这个词来形容会更加贴切。


    爱,爱。


    晋玉容颇为玩味的在口中细细品味着着一个字,翻来覆去、细细把玩,到最后不禁嗤笑一声。


    什么时候生来淡漠的皇家竟是也出了一位、如顾长生这般舍生忘死的痴情种了?


    简直是可笑至极。


    寒月落入晋玉容眼中,他一双如月眼眸中也多了几分霜色,衬得他精巧隽秀的面容也多了几分凄厉阴森之感。


    活脱脱像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勾魂索命的厉鬼。


    既然顾长生临死前最放不下的人便是秦蓁了,那他便要仔仔细细看看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如此也好等到来日,将她送往阴曹地府与顾长生团聚。


    如此才算是成全了这一对苦命鸳鸯。


    不过也算是多亏了秦三娘,虽然有些事情并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


    可晋玉容笃定,临死前顾长生心中定然是有悔意的,后悔当初如此轻而易举就放弃了滔天权势。


    若不然今时今日,面对傅云亭的雷霆手段和步步紧逼,顾长生至少还有还手之力,还能抱着玉石俱焚的决心与傅云亭拼个鱼死网破。


    可惜,可惜,这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不过归根结底,也只有顾长生这样的傻子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江山社稷。


    他晋玉容隐忍多年,好不容易谋划到了这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他才不会蠢到为了一个女人而放弃。


    绵绵春风带着些许萧条和凄冷,晋玉容最后看了一眼顾长生的尸体,这才神色漠然地朝着漆黑深处走去。


    他一边如鬼魅一般朝前走去,一边忍不住在心头有些惋惜地想到。


    还真是有些可惜了,若不是顾忌着傅云亭,他倒真是想把顾长生的尸体给送过去喂狗,如此也算是与晋长荣的结局殊途同归了。


    明明已经服下安神药一段时间了,可是口中的那股苦涩味道却久久没有消散。


    这是那一位狗太医炼制出来的丹药,等到他回到宫中之后,一定要砍了这个太医的脑袋。


    晋玉容不无疯癫地在心中如此想到。


    他从前每当皇帝的时候就吃够了苦头,怎么如今当上皇帝之后还是要吃苦?


    他早就过够吃苦的日子了,他以后再也不要吃苦了。


    *


    没成想这顾长生看起来文弱心善,手下倒是养着一群还算是不错的死士,够忠心、也够拼命。


    不过这倒是更让傅云亭觉得顾长生是个虚伪至极、表里不一的人了,生在皇家,顾长生又怎会不知死士究竟是什么?


    平日里顾长生口口声声说着什么爱民如子,可到最后也不过是将旁人的性命当做护命的挡箭牌罢了。


    况且这么多死士,当初也不知是找了多少幼童,让他们互相厮杀。


    想到此,傅云亭心中对顾长生的恨意便更是入骨了,恨他装出这一幅温润如玉的模样来哄骗他的妻子。


    若是秦蓁知道他本质是个如此阴|毒|自私的人,还会与他这样伪善至极的人订下婚约吗?


    答案自然是可想而知。


    必然是不会,她这样善良到骨子的人,定然是不会爱上一个视人命为草芥的人。


    想到此,傅云亭心中对秦蓁的迁怒便消散了许多,她只不过是一时为歹人所蒙蔽了,等到顾长生死了,她就会明白谁才是她真正的夫君。


    看见顾长生尸体的时候,傅云亭心中的怒气确实是消散了一些,只是见他死不瞑目的样子,他心中也忍不住有些唏嘘。


    谁能想到当初那位清贵无双的太子殿下竟是落得如此的下场,也当真是令人唏嘘。


    念在往日顾长生做的那些善举,傅云亭还是命人将他的尸身好生收敛起来,如此也好让他入土为安。


    傅云亭原以为那些死士都解决的差不多了,应当是很快就能找到秦蓁的踪迹才是,却不想护卫们竟是迟迟都没有找到她的踪迹。


    也真是邪门了。


    她一个弱女子又能逃到什么地方?


    *


    虽说这次南下苏州,晋玉容已经做了充分的准备,可一下子折进去了这么多的死士,他也是觉得格外烦心。


    死士培养出来可谓是不易,若是死得其所那也没让人觉得那么心塞。


    可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晋玉容只怕是气得要呕出一口鲜血来。


    潜麟卫,潜麟卫一直都是晋玉容的心头大患。


    相传潜麟卫只认主子,不认帝王,其中的死士各个都是千里挑一,便是道“一人可抵千军万马”也丝毫不夸张。


    晋长荣死的那样惨烈,都不见半分潜麟卫的影子。


    如今潜麟卫除了在顾长生哪里,还会在谁哪里?


    总不能是他这个弑父杀侄的昏君手中吧——


    作者有话说:[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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