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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昏君这两个字甫一进入脑海,晋玉容便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他这人皮相分明生得极好,从前当容王的时候, 整日都能装出来一副与世无争、清心寡欲的谪仙模样。


    久而久之,有时候他都觉得自己真成了清心寡欲的仙人。


    但假的终究还是假的,总归是成不了真的。


    他本质就是这样一个阴暗腐朽, 湿-漉-漉从湖中爬出来的厉鬼。


    求得是荣华富贵和至高无上的权势, 哪来什么干干净净的灵魂?


    或许是当上了皇帝,拥有了权势, 他便再也装不出来从前那副平淡无害的模样, 如今笑或不笑都是一副阴恻恻的癫狂模样, 总归是让人不寒而栗。


    在死士的掩护之下,他们一行人的行踪倒是极为隐蔽,方才看见秦蓁被枣红色的马匹带着飞出去的时候,晋玉容对此是毫不在意的。


    甚至他是隐隐期待着秦三娘能够顺理成章死去的, 他巴不得傅云亭这次亲眼看到秦三娘惨死的模样之后,痛不欲生、方寸大乱, 如此才算是没有辜负他谋划了这么久的棋局。


    常言擒贼先擒王, 若是傅云亭出了什么问题,江南的这些乱臣贼子群龙无首, 处理起来自然也是简单了许多。


    如此他便能高枕无忧地坐稳这皇帝之位了。


    可方才看见了那顾长生临死前都对秦蓁放心不下的模样,晋玉容心中倒是难得有些好奇了,好奇这秦三娘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可即便是晋玉容心中对秦蓁有那么几分好奇,他终究还是希望秦蓁能够轰轰烈烈的死去, 死状越是凄惨便越好。


    很快,他便找到了秦蓁的踪迹,枣红色的马匹倒在地上, 睁着一双绝望而懵懂的眼眸,粗冽而又厚重地喘着气,绝望而无助地等待着最后破晓时分的死亡。


    粗重的呼吸如鼓点一般声声砸落,三月下旬的苏州似乎在酝酿着一场晚来急的春雨。


    足以淅淅沥沥打湿这世间的一切。


    清泠泠的月光如泉水一般落下,晋玉容踩着满地清冷月光正正地走到了秦蓁面前,清冽如玉石一般的光辉似乎也冲淡了他身上的恶鬼之感。


    衬得他人仿佛也无害纯良了一些。


    晋玉容定定地站在了秦蓁面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这个在他眼里渺小如蜉蝣的蝼蚁,只要他微微一抬手,就能彻底要了她的性命。


    秦蓁是该死了的,安安静静死在这样一个春风沉溺的夜晚。


    淡淡的苦涩味在口中缠绕,方才咽下去的安神药始终阴魂不散。


    晋玉容又忍不住在心中想到,直接杀了那个太医实在是太便宜他了,炼制出这么苦涩的丹药,这个太医应该凌迟处死才是。


    直接杀了还真是便宜他了。


    晋玉容扳倒晋长荣靠的就是王方士炼制金丹,他自然是不情愿服用丹药的,哪怕是安神丹也不愿意。


    他苦心谋划,历经千辛万苦才算是登上了帝王之位,绝不能如此轻而易举就被人算计。


    可无奈这些日子,他的头疼和癔症越发严重了,已经到了每日都需要用安神汤压制的程度了。


    外出熬制汤药不便,且也容易暴露行踪,无奈之下也便只能服用安神丹了。


    可服用安神丹却又隐隐加剧了他心中不安定的感觉,连带着癔症也严重了一些,饮鸩止渴莫过于如此了。


    寒冽料峭的夜风迎面而来,晋玉容这个时候非但不觉得思绪混乱,反倒是觉得格外清醒。


    清醒地发觉自己并不想要动手杀了秦蓁。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般想着,晋玉容也便慢条斯理地在秦蓁面前蹲了下来,月光落在他精巧俊秀的面容之上,连带着他的眉眼间也仿佛多了几分慈悲。


    血面观音,罗刹手段。


    却难得为这个见都没有见过一面的秦蓁动了些许慈悲。


    也真是稀奇。


    从马匹上跌落的时候,秦蓁本就松松散散的鬓发也便彻底散落了,鸦青色的鬓发如同柳丝一般垂落而下,遮住了她轶丽貌美的面容。


    此时晋玉容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眉眼微垂,视线可谓称得上是全神贯注地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似乎是想要透过她绮丽华美的皮相,一直深深地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秦蓁,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竟是能引得傅云亭和顾长生两个人、争相为了她到了如此忘我的地步?


    鸦青色的鬓发松松散垂落而下,遮挡住了她的些许眉眼。


    或许是此时的月光是那样悄然,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泓潺潺清泉流尽了他的心间。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①


    约莫便是如是。


    鬼使神差,晋玉容在这一刻伸手替她拂开了面颊上的青丝,顿时一张貌若桃花、泛若秋波的芙蓉面便径自映入了眼眸。


    他眸色微深,侵|略|性极强地从她的面容上一寸寸掠过,有如秋风一般萧瑟无情地荒林吹过。


    本就寸草不生的大地到最后也只剩一片荒芜,再也没有什么他能带走的东西了。


    晋玉容轻笑一声,觉得秦蓁也不过是如此一个女子,也不知是怎地给那两个人灌下了迷魂汤,竟是让他们二人一个个都对她死心塌地。


    他可不是什么贪图美-色的人,自然是不会为了她这一张百媚千娇的美人面而心动。


    况且秦蓁也算不得上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


    又如何能迷惑得了他的心智。


    可明明心中是如此想的,可偏偏晋玉容的指尖却是不由自主地便拂过了秦蓁的面颊。


    温热、鲜活的面颊,徐徐如春日桃花一般迎风招展在枝头。


    总归是让人忍不住想要折在手中把-玩。


    掌中娇雀。


    在意识到自己有这个想法之后,晋玉容几乎是便避如蛇蝎一般地收回了手。


    月光倾泻而下,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蓁之后,这才起身走向暗处。


    到最后他也没按照自己先前的计划回到京城,而是打算继续在江南待上一段时间。


    他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到底还是觉得一面不足以了解秦蓁。


    他不想要从旁人口中听说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也不想要借着暗探的口得知她的任何事情。


    总而言之,他决定了他要留在江南一段时间,他要亲自去看一看秦蓁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即便是已经贵为九五至尊了,纵然有百官出谋划策,可这世间晋玉容从头到尾最信任的人都只有他自己。


    年幼时,他日子过得是那样艰难,早就看够了这世间诸多丑恶面容。


    骨肉深情转眼葬入荣华富贵的棺樽之中,主仆情深也不过是鸩酒之下的一点烟尘。


    对于这世间的一切,晋玉容原本都是不抱有任何期待的。


    可偏偏,他对秦蓁升起了难得一点恻隐之心。


    但愿她不要让他失望的太早。


    若不然只怕他会动怒,他一动怒,旁人就要遭殃,而其中首当其冲的人便是秦蓁了。


    *


    夜风似死水一般笼罩而下,本来就荒凉僻静的旷野更是悄无声息,温暖和煦的春日俨然已经变成了滴水成冰的寒冬。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滴看不见的寒冰坠入了秦蓁的眉心。


    秦蓁忽然觉得眉心一痛,她纤长如蝴蝶翅膀的睫羽轻轻颤动了一瞬,紧接着便有些茫然地睁开了眼眸。


    入眼便是一阵漆黑如墨的夜色,远处似是隐隐有寒鸦没入了荒林之中,只留下一片仍然在颤动的林叶。


    浓重的杜鹃花香裹挟着馥郁的血腥味道压下,带着排山倒海、江河翻涌的气势,劈头盖脸地砸来,秦蓁根本就是无处可躲,任凭记忆如同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顾长生带着千言万语遗憾的神情、再度缓缓浮现在她的眼前,她忽然就控制不住地留下了两行清泪。


    这样寂静无人的夜晚,秦蓁忽然很想要就这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一场。


    她好累,真的好累。


    她也真的觉得这个封|建王朝对她实在是残忍,残忍到像是有人握着匕首,一下一下用力将她的一颗血肉之心剖的血肉模糊。


    可她不能,傅云亭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追上来。


    她不知道放下倒下去之前,顾长生究竟想要说些什么话。


    可却知道若是她被傅云亭抓了回去,顾公子便是白白牺牲了。


    况且,她只有先得到自由,才有可能知道顾长生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到这里,秦蓁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先是用手擦了擦面上的眼泪,而后这才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过或许是刚才从马匹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实在是太过疼痛了,秦蓁的五脏肺腑都仿佛绞痛在了一起,她几次身子原本都已经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来了,却又双|腿无力骤然摔倒在地上。


    接连尝试了几次,她这才算是成功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摇摇晃晃地朝前走了几步,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像是一株即将凋谢的芍药花。


    明明是那样艳丽的容貌,可偏偏看起来却是那样煞白憔悴,便是用上“心如死灰”这四个字都不为过。


    她往前走了两步,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而后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定定地看向了倒在地上的那匹枣红色马匹身上。


    但见月光凄婉似水,静静流淌在马儿的眼眸之中,马匹因着恐惧而不断地大口喘着气,甚至一双水汪汪的眼眸之中也尽是惶恐不安。


    那一瞬间,秦蓁仿佛从那一双满是恐惧的眼眸中,看见了她自己的模样。


    到底是生死不由人。


    也怪不得那马儿方才会摔的如此狠,但见枣红色的马匹身上已经插|了三支箭羽了。


    也只剩下等死这一条路了——


    作者有话说:①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唐·王维《山居秋暝》」


    第162章


    大片暗红色的殷红鲜血在马匹身上蔓延还来,冥冥之中,那一片如火如荼的杜鹃花再次盛开在了她的眼前。


    秦蓁便又开始控制不住地落泪了, 又或者说她从头到尾就没有停止落泪。


    可也真是奇怪,明明才哭了这么短的时间,可她却觉得眼眶是那样酸涩, 一双眼睛更是疼痛难忍。


    就连夜风灌入眼眸之中, 都仿佛会惊起一阵疼痛。


    她想,她的眼睛一定是出问题了。


    明明她同顾长生根本就不熟悉, 她怎么会为了他的死而一直落泪呢?


    不止是她, 就连顾长生也是脑子出问题了。


    就算是他们二人从前见过面, 可她分明已经不记得他了,他便应该知道他在她心中不过是无足轻重的一个人。


    他又何必要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还有,他最后到底是想要说些什么?


    明月一轮,一点银光在地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 像是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血肉,秦蓁纷乱的思绪也在此刻重新被拉了回来。


    那点银光原来是她方才掉落在地上的银簪。


    秦蓁眉眼低垂在原地站立了片刻, 略显憔悴和心如死灰的面容之上缓缓浮现了一丝坚定, 无形之中有一抹暗色攀援上了她的眉眼,似是要将一切绮丽彻底焚烧殆尽。


    夜风徐徐吹动了她散落下的鸦青色鬓发, 她终于下定了决心,抬步朝着倒地的马匹一步步走去。


    等到走进马匹之后,她先是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银簪,右手紧紧攥住了银簪, 仿佛是握住了自己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靠近蹲下在了枣红色的马匹,眼底闪过一丝不忍,到最后还是下定决心直接用簪子插|进了马匹的脖子之上。


    她知道自己的力气小, 默默蓄力了很久,这才用尽全身力气动手。


    好在她下手很稳,一击毙命,马匹发出一道微弱的嘶鸣之后、便长久地阖上了眼眸,样子像是安安稳稳睡着了。


    月色悄悄蔓延,天地之间一派悄然,仿佛只剩下了一片霜雪之色,些许马匹殷红的鲜血不断溢了出来,染红了秦蓁的右手。


    秦蓁实在是没有力气和勇气再把银簪拔-出-来了,只是浑身卸力一般在地上坐了片刻,这才重新失魂落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而后继续朝前走去。


    月光似水,将她略显单薄的背影也拉长了许多。


    空旷荒凉的一条道路,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在走。


    之或许是心灰意冷到了对周围环境都漠不关心的地步了,秦蓁一直都没有注意到暗中落在她身上的那一道视线‘


    可若是平时,依照她杯弓蛇影、草木皆兵的性子,定然是能够注意到这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眼神的。


    可惜,到底是可惜了。


    暗处,晋玉容的视线一直都牢牢锁在秦蓁身上,像是不想错过她的一举一动。


    原以为秦三娘不过是个柔弱也没有主见的女子,不成想她还有这般果断和干脆利落的时候,下手倒也称得上是稳准狠。


    可即便是再很狠辣的手段,她到底还是保持着一颗善心。


    善良,这两个字于晋玉容而言是何等陌生,陌生到他甚至连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月色幽幽,他的视线也仿佛染上了几分深远悠长的意味。


    一直等到秦蓁的背影彻底消失在眼前的时候,他这才慢悠悠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再度看向了倒在地上的枣红色马匹。


    从头到尾未曾看一眼身边的死士,只是嗓音冷冰冰地开口下令道:“处理干净。”


    *


    三月二十一日,这一日对秦蓁来说似乎是格外漫长,明明不过是一日的光景,可她却觉得仿佛足足过了一辈子,数不尽的殷红鲜血如同淅淅沥沥的小雨一般,将她浑身彻底打湿,狼狈至极。


    秦蓁就这样不知疲惫地朝前走去,一直等到天色隐隐作亮的时候,她这才停了下来。


    恰好前面不远处有一条河流,秦蓁便走到了河边蹲下,用双手掬了一捧清水泼在脸上。


    如骤雪一般的凉意扑面而来,她身上那股茫然疲倦的感觉也仿佛被冲走了许多,只剩下一种失魂落魄的空旷之感。


    天边缓缓泛起一抹鱼肚白,浅浅的一抹白色仿佛是要将河水无限拓宽。


    昨日之前,她的日子一直都是风平浪静,可偏偏不过是一夕之间,她的日子就支离破碎的不成样子了。


    怎么每次傅云亭一出现,她的日子都会隐隐山体滑坡一般奔向无法挽回的结局。


    到底是他位高权重,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能彻底决定她的生死。


    到底是恨自己没能投个男儿身,如此也能参加科举出人头地,或者从军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红日初升,浅浅的一抹鱼肚白在天边逐渐翻滚开来,就连穹苍都仿佛都仿佛兀然被撕裂开了一道口子,朗朗明光便从其中九天银河一般垂落。


    明明是这样光亮的景象,可秦蓁心中却觉得一片绝望。


    是不是这样东躲西藏、身不由己的日子,只有等她死了才能彻底结束?


    秦蓁木然地蹲在河流旁边,如同傀儡一般不知疲倦地、用双手捧着清水往连脸上泼,清醒的同时却只觉得满心茫然,也不知道今后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天大地大,何处是归途?


    倒是没到绝望到非死不可的地步,秦蓁洗完脸之后,又从地上捡起来了一根树枝将自己的青丝挽了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里,可总归是不能停下来。


    莹莹日光落在秦蓁的身上,在意识到自己这个荒谬至极的想法之后,她的唇边便控制不住地浮现了些许轻嘲的笑意。


    她起身正准备继续赶路的时候,没成想竟是忽然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袖口掉了出来。


    听见这道响声之后,秦蓁便下意识垂眸看向了地面——原来是一封信。


    不过听着方才的响动,倒也不像是轻飘飘的一封信。


    脑海中浮现这个念头之后,秦蓁便蹲下捡起来了这一封信,入手便觉得这信封沉甸甸的有些分量。


    答案呼之欲出,除了顾长生,还有谁会给她留下这样一封信呢?


    拆开信封之后,秦蓁便发现里面有一张薄薄的信和一枚玉佩,一想到顾长生这个名字,她便觉得一颗心又酸又涩,便是连指尖都有些微微颤动,竟是到了连一封信都拿不住的地步了。


    真是奇怪,明明只是薄薄的一张纸,可拿在手中却仿佛是力重千钧。


    坠的她的一颗心都止不住地发疼。


    她不想要再想到这个名字了。


    浅浅的一抹鱼肚白逐渐在天边翻腾而起,天光大作,或许是今日的光亮实在是太过绮丽了,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秦蓁竟是觉得眼前一阵刺痛,阵阵泛白、竟是连信纸上的字都有些看不清楚了。


    信纸上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一看就是情急之下写出来的,内容也很是简单。


    道是他在京城给她安排好了去处,让她前去京城暂时避难。


    可偏偏秦蓁看了几遍都仿佛是没能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仅仅是想到了顾长生这个名字,秦蓁的一颗心便止不住地发颤,只觉得手中的这封信分外沉重。


    她与他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关系,他又何必为她做到这个地步?


    仅仅是想到了顾长生浑身是血从马匹上重重跌落的模样,秦蓁便已经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教她如何能毫无心肝地忘记那一片盛开的如火如荼的杜鹃花?


    她右手颤-抖地将那一枚羊脂玉佩从信封中拿了出来,看清楚玉佩上面的龙纹之后,秦蓁的眉眼间便流露出了些许复杂。


    早知顾长生的身份恐怕大有来头,可却也没想到他就是传闻中那位爱民如子的太子殿下。


    可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她的心情反倒是更加沉重和难过了,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怎么偏偏就落得了个这样曝尸荒野的下场?


    她动作郑重其事地将玉佩和信纸分开放进了怀中,这才继续赶路,只是这一次,她不再觉得茫然了,也不再觉得无处可去了。


    她要去京城。


    傅云亭南面称王,与皇帝的关系自然是剑拔弩张,她若是真能顺顺利利地逃到京城,说不定也能过上一段安稳日子。


    况且那是顾长生临死前叮嘱她要去的地方,她也是想要前去京城的。


    她百思不得其解,他临死前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


    她与他从前究竟是有什么牵扯,又或者说他认识的人究竟是她秦蓁,还是从前那位秦三娘?


    无论是何种结果,她终究都是寝食难安。


    *


    好在身上还有一些碎银子,秦蓁走到市集上的时候便用大多数银子买了一些干粮,打听清楚去京城的路之后,她便继续赶路了。


    若是依照步行,只怕她到底都到不了京城,秦蓁便打算等到了江州城之后,乘船走水路前去京城,虽然也要耗费一些时日,可总归是要比陆路快上许多。


    虽说江南在傅云亭的治理之下也算是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可平静之下也藏着许多不太平,若有战事发生的话,首当其中的便是黎民苍生。


    北方与南方的关系紧张成了这个样子,百姓自然也是吃了不少苦头。


    即便是跳西湖从傅云亭身边逃走的那段日子,在顾长生的庇护之下,秦蓁其实也没吃过什么苦头。


    她不曾见过苍生疾苦,等到真正见过所谓的疾苦之后,才更是觉得心如刀割。


    只恨她身上实在是没什么钱银了,只恨她身上只带着那么些许干粮。


    等到了江州城的时候,秦蓁便将身上带着的那些干粮全都分出去了。


    不过是不足十日的功夫,她整个人便消瘦了许多。


    第163章


    四月三日的这一日,秦蓁总算是到了江州城,她一直天真的以为即便是傅云亭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只要没有爆发战事,百姓们的日子便也还算上是安居乐业。


    毕竟她一直生活在苏家村之中,日子也还算是平静, 对外面的情况也并不了解, 若不然也不会就连傅云亭行军到了苏州的消息都并不知晓。


    可没想到一路上,她反倒是瞧见了许多食不饱腹、血亲离散的惨状, 秦蓁疲倦至极的时候又觉得触目惊心。


    只觉得整个人都仿佛被笼罩在了一层白茫茫的雾气之中, 灵魂呈现出一种空荡荡的状态。


    她只恨自己没有真的造就一颗铁石心肠, 她明明都已经遭受那样多的苦难了,却偏偏还是会为了旁人的遭遇而落泪,甚至会控制不住地将自己的干粮给分出去了大半。


    原本这小半年的休养生息,眼看着她的身子骨慢慢好起来了一些, 可不过是这么短短几日的功夫,她的身形便又消瘦了下去。


    她原本看起来就是弱柳扶风、柔弱楚楚, 身形消瘦下去之后, 看起来便更是身形单薄如纸了,仿佛只要有一阵轻飘飘的风吹过, 就能彻底将她卷走。


    这种感觉很不好。


    至少对于暗中时刻留意着秦蓁一举一动的晋玉容而言,这种感觉很不好,不好到于他而言日子都仿佛成了凌迟处死。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痴傻蠢笨到了死性不改、冥顽不灵的地步呢?


    穷则独善其身, 达则兼济天下。①


    京城的忠勇侯府又不是什么干干净净、不染淤泥的好地方,怎么偏地教导出了秦三娘这样一个出淤泥而不染的人出来,竟是这样舍己为人、无私奉献, 情愿自己饿着肚子也要将干粮分给别人。


    当真是生了一颗菩萨心肠。


    起先晋玉容还觉得秦蓁定然是在装样子,毕竟面具这样的东西戴久了总有脱不下来的时候,有时候求神拜佛久了,便也会渐渐生出自己也有一棵菩萨心肠的错觉。


    可是假的终究是假的,总归是成不了真的。


    可谁成想即便是只剩下最后一个馒头,秦三娘竟是也会将一-大半留个旁人。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眼看着秦蓁的身子变得越来越消瘦,晋玉容心底也不知怎么地便有了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其中还掺杂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果然是顾长生喜欢了那么久的人,当真是同他一般心思澄澈、善良无害的人。


    秦蓁已经善良到了相当碍眼的地步了。


    晋玉容甚至是有些恨上秦蓁了,她这样干干净净的模样,反倒是衬得他更加面目可憎了,简直是千疮百孔、令人作呕。


    不过晋玉容从来都是这样一个矛盾至极的人,就像当初晋褚钰救他出冷宫的举动,这样的大恩大德的他应该永生难忘才是,合该感恩戴德一辈子。


    可他就是无可救药地恨毒了晋褚钰。


    都同样是晋长荣的儿子,怎么他生下来就是任人欺凌的低贱存在,而晋褚钰却是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这世道为何是如此不公平?


    看着秦蓁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江州城的城门之中,暗处的晋玉容隐隐觉得胸口积压着一股郁气,与此同时仿佛是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敲打他的脑袋。


    他只觉得头痛欲裂、痛不欲生,本能地觉得需要用一场酣畅淋漓的鲜血来平息他的痛苦。


    一旁的暗卫见此俱是心中一紧,忙不迭取出了安神药给主子服下。


    如此又过了许久,晋玉容起伏不定的情绪才渐渐如潮水一般平复了下来,想要派人去杀了秦三娘的心思也总算是淡了下去。


    毕竟她活着比她死了的价值更大。


    依照那反贼傅云亭对秦蓁的重视程度,只要秦蓁能落到他的手中,日后在他与傅云亭的争斗之中,他便能稳稳压过傅云亭一头。


    所谓一物降一物,到头来这万里江山终究是还是他晋玉容的。


    说不定将来还能让傅云亭此人心甘情愿对着他三跪九叩,如此可比直接杀了这反贼要痛快的多。


    若不是此时尚未在江南地界,人多眼杂,晋玉容早就动手直接把秦三娘给打晕带走了。


    此次前来江南已经是铤而走险了,绝对不能再兵行险招了。


    *


    秦蓁进了江州城之后,原本很是担心傅云亭会派人追了上来,但事情往往就是这样不可思议,她担惊受怕的时候,事情反倒是出奇的顺利了。


    四月十六日,这一日的傍晚,秦蓁总算是顺利坐上了要从江州城出发到京城的船只,一直等看见船只缓缓驶离岸边的时候,她心中才算是彻底送了一口气。


    一种劫后余生的欣喜如同清晨白茫茫的雾气一般席卷而上,她竟是有了一种喜极而泣的冲动。


    可秦蓁终究还是没能哭出来,江风徐徐吹动了她的面颊,鸦青色的发丝也凌乱如初初抽芽的柳条一般。


    只是出生的嫩柳蕴藏着无尽的希望,而她的人生只剩下了一望无尽的绝望。


    她今年也不过是二十岁的年岁,她怎么就偏偏活得像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了?


    秦蓁双手捂住自己的面颊,一直挺直的脊背就忽然弯了下来,只觉得满心茫然和疲倦。


    像是一只在江面寻觅了许久许久的倦鸟,始终都没能找到可以让自己的停息落脚的地方。


    这一切都正好落在了远处晋玉容的眼底。


    江风徐徐吹过,黄昏斜阳洒金跃然江面,波光粼粼的一切都仿佛蕴藏着无尽的希望,而这一切非但与秦蓁无关,也同他没有什么关系。


    希望本就不属于他这样的人。


    但看见秦蓁的日子也不好过,他的心底竟是奇迹般地浮现了些许畅意。


    晋玉容的眼底尽是冷漠和阴骘,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心,他不但没能看透傅云亭,就连秦蓁都没能看透。


    不过也没有关系了。


    这艘船还有将近十天的功夫才能到京城,这一路上,秦蓁要吃的苦头且还多着呢。


    她之所以能如此同情心泛滥,不过是因为吃过的苦头不过多罢了。


    他且要看看若是见过人心冷暖、尔虞我诈,她是否仍然能做到善良如初、纤尘不染?


    毕竟她这次能如此顺利地坐上船,可是他精心准备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但愿她的表现不会让他失望。


    *


    秦蓁身上当真是没剩下什么钱了,况且此时南北关系如此紧张,前去京城的船票可谓是早就到了价值千金的地步。


    毕竟京城算是天子脚下,就算是真的发生了事情,在京城也能得到最大的庇佑、最后受到波及。


    眼看这三个月以来,昭王傅云亭招兵买马的行径是越发大胆了,要造-反的狼子野心已经是昭然若揭了。


    是以便有人想要趁着南北关系尚未完全恶化的时候,偷偷携家带口逃到京城去。


    若是些没有良心的人,便也只顾着自己逃命去了,哪里顾得上什么家眷?


    秦蓁原以为自己是乘不上船了,没成想恰巧船上的人手不够了,便要招上几个仆役,秦蓁便很是幸运地被选上了,如此才算是顺利上了船。


    她这人素来倒霉惯了,何曾有如此走运的时候?


    想到此,秦蓁便缓缓放下了掩面的双手,心中讽意难消,连带着面上也忍不住浮现些许讥讽,要这些小事上的走运有什么用,总归不过是杯水车薪。


    顾长生留下来的绝笔信和玉佩,秦蓁都是时时刻刻贴身保管着。


    她知道这两件东西若是被人发现,定然要掀起轩然大-波,可忠勇侯府的秦三娘已经死了,她如今只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罢了。


    便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能连累的也只有她一人。


    午夜梦回的时候,秦蓁总是会想到顾长生临死前欲言又止的神情,她对他实在是不算熟悉,便是连猜测也猜不到他究竟会说那些话。


    教她如何忍心亲自丢掉他写下的这一封绝笔信?


    她不忍心,也不愿意。


    从前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了那样久的日子,可到最后不过是短短半日的功夫,她的安稳日子就全都被打破了。


    如此倒不如顺应天命为好。


    兜兜转换,总归是逃不过命运二字。


    既然如此,她也便认命了。


    想到自己是走运被招做了奴仆这才能顺利上船,秦蓁倒是巴不得自己能忙一些、再忙一些,最好是累得倒头就睡。


    她已经好久没有阖过眼了。


    有时候仅仅是闭上眼睛,眼前就会浮现顾长生的面容,他胸口开满了大朵大朵如火如荼的杜鹃花。


    明明因她而死,可他看向她的神情却是那样柔和。


    或许是上天总算是听见了秦蓁在心中的默默祈祷,接下来在船上的日子,秦蓁果然是变得很忙,甚至连一刻休息的时候都没有。


    不过对此,她倒很是欢喜,到了休息的时候,很快就能睡着。


    她简直是恨不得忙一些,再忙一些为好。


    她好累,她真的很想好好休息,如果可以再也醒不过来,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明明事情都按照晋玉容所安排那样顺利进行了下去,可偏偏在暗中看着秦蓁被那些人刁难磋磨的样子,他心中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比起畅快,更多的是烦躁。


    厌烦秦三娘竟是这样逆来顺受的表现,她反抗傅云亭的那些勇气和手段都去哪里了?


    秦三娘总归不该是如此的性子。


    还是这蠢货真看不出来旁人是在故意刁难她?——


    作者有话说:①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明·黎贞《衡窝吟》」


    第164章


    至于顾长生留给秦蓁的信物和绝笔信,晋玉容早早就看过来,若不然看着这蠢货如同木偶一般任人磋磨的样子, 依照他阴暗恨毒的性子,怕是早就要冲出去将秦蓁痛骂一顿了。


    他疑心向来重,自然是派人打探过秦蓁与傅云亭从前的事情。


    也知道她从前如何不屈不挠, 宁折不弯的性子。


    如何就成了今时今日这般逆来顺受的软柿子性子?


    说来也真是可笑, 分明是晋玉容谋划了这些事情,他就是想要看见她受人欺凌, 拼命反抗却始终没有结果的模样。


    可偏偏秦蓁的心气早在各种反复无常的命运折腾之中消耗尽了, 留下来的只有一具行将就木的躯壳。


    晋玉容并不是见不得秦蓁受人欺凌, 而是见不得她居然如此平静地接受了这糟糕的一切,竟是连半分不满和反抗都没有。


    他平生最喜欢看旁人苦苦在泥潭淤泥中挣扎,却又挣扎不掉的模样了。


    如此才真教人觉得心旷神怡。


    可恨那蠢货竟是这样一副无知无觉的模样,当真是可恶至极。


    任凭晋玉容心中如何恨意翻滚, 顾念着顾长生的那一封绝笔信,他倒是压制住了自己心中的怒火, 一直都没有出手。


    若不然按照他往常暴戾嗜血的性子, 只怕秦蓁早就是血溅三尺高了。


    这倒不是因为什么与顾长生的叔侄之情,除了那一支潜麟卫, 顾长生早就是一无所有了。


    他留下绝笔信要秦蓁前去京城,自然便是为了让潜麟卫护秦蓁周全。


    至于那京城又有谁呢?


    自然便是那位在桃花庵带发修行的长公主晋颜欢了。


    等到解决掉了潜麟卫这个心腹大患,届时便可以将秦蓁与晋颜欢一并处理掉了。


    这些年这晋颜欢老老实实在桃花庵中烧香拜佛,谨小慎微的样子与当年嚣张跋扈的模样简直是判若两人, 若不然晋玉容也不会让她苟延残喘到今日。


    *


    四月二十五日的时候,这一日春-光是那样好,今日船上的主家便发善心让这些以工代钱的奴仆们休息半日。


    相比起旁人听见这个消息时的欢喜, 秦蓁倒是难得有些茫然,若是不干这些事情,她又该如何去打发这无尽无边的日子。


    苦海泛泛,不得解脱。


    或许是今日主家发了善心,就连中午的白粥也换成了八宝粥,秦蓁捧着陶瓷碗从主事的面前经过的时候,余光忽然窥见了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


    她只是觉得那人很是熟悉,视线在那人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现如今的记忆也不如从前好了,想了很久才想起来这位究竟是什么人。


    他似乎是杜容。


    杜小公子也与从前的模样不太一样了,瞧着比从前像是稳重了许多,半点也看不出从前纨绔任性的模样了。


    也是,任谁经历了抄家灭族的事情,只怕都会性情大变。


    更何况人本来就是会发生变化的,她如今同从前不也是判若两人了吗?


    人若是一直都能保持不变,如此才算是破天荒的稀罕事。


    日光暖融融落在了秦蓁身上,耳畔的鸦青色鬓发轻轻拂过,许是今日的日光实在是太暖了,秦蓁觉得自己这具早就被西湖水冻得冰冷麻木的身体,也隐隐传来了些许为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错觉。


    她轻轻移开了视线,端着手中的粗瓷碗走到了一个角落中,这才低头小口小口喝粥。


    很偶然的一个时刻,秦蓁想到了自己在现代的父母,明明只在这个封|建王朝过了两年,秦蓁却是觉得恍若隔世,甚至有时候她就连想起父母的名字都要思索很久。


    她的身体正在随这个封|建王朝一起走向腐朽衰败。


    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


    下午秦蓁还是继续忙着各种琐事,她又不是傻子,自然是能察觉到周围人对她若有似无的排挤。


    不过这也没关系,总归是“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①。”


    她不在意这些素不相识的人,她也不在意那些可有可无的欺凌和打压。


    眼下在这艘船舱之上,她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好好睡上一觉。


    至于旁的事情,等下船的时候再去想也不迟。


    暗处晋玉容冰冷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眼眸、久久落在秦蓁忙忙碌碌的身影之上,暗道这蠢货也真是任人作践惯了,恐怕她现在就连“休息”这两个字是怎么写的都要忘记。


    他冷笑一声便拂袖而去了,也懒得再去管她。


    他就算是有千般万般的本事,也拦不住有人要自讨苦吃,如此也便由着她去了。


    真到累的时候,不用旁人再费尽心思谋划着些什么,她便也知道歇息了。


    *


    忙碌起来的时候,日子也仿佛过去的格外快,似乎是一眨眼日子便到了五月初,船只也如她所愿那般顺利到了京城的渡口。


    下船的时候正是清晨,阴郁的天色也被一道剑光般亮光给驱散了,无穷无尽的希望都仿佛蕴藏在雾蒙蒙的晓色之中。


    时隔一年之久,秦蓁总算是又回到了京城,生生死死中翻腾了一遭,早已是物是人非。


    况且她对京城本就没有多熟悉,此时回到京城也不觉得感慨良多。


    她只是忍不住在心中想到,或许她能有机会多了解顾长生一些,也说不定她能猜出来他临死前究竟是想要说些什么话。


    波折了这一个多月的时间,秦蓁原本就瘦弱单薄的身子、更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许多,简直是称得上“弱不禁风”这四个字。


    似乎便是一阵轻飘飘的雨水都能将她的身形彻底冲垮。


    天色渐明、白光破晓,秦蓁下了船只之后,便一路朝人打听问路,朝着桃花庵走了过去。


    随着离桃花庵的距离越来越近,她一双原本行将就木的眼眸之中、也似乎渐渐染上了些许名为“希望”的光亮,本就绮丽的容颜之上也多了些生机。


    她一双漆黑的眼眸竟是比宝石还要华丽绚烂几分。


    隐蔽之处,晋玉容的眸色阴暗不明地落在秦蓁的面容之上,他的目光阴冷而锋利,像是阴暗之处随时会扑身撕咬的毒蛇,如神明一般将她的神情尽数纳入眼底。


    点点燎原一般的欢喜在她的神情上浮现。


    似乎能够多了解一些顾长生,她很欢喜。


    当真是碍眼至极。


    略显阴翳的曦光落在了晋玉容身上,饶是金光渡身,也无法驱散他眉眼间仿若滴水成冰的阴寒。


    他动作略带几分不耐地用右手食指拨弄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默默劝慰自己来日方长,等到她将潜麟卫的事情解决掉,再与秦三娘好生算上一算这笔账。


    她的眼光实在是太差,心肠实在是太软。


    也不知道这一辈子,她究竟能做成什么大事呢?


    *


    这小半年来,杜容拿着那些钱侥幸做成了一些生意,手中的钱银多了一些之后,生意自然也是越做越大,或许是他是真的继承了一些他爹经商的天赋。


    因着傅云亭给的那些本金,杜容最开始做生意倒是比他爹容易了许多。


    世上之事总是阴差阳错,当初他总是抱怨父亲平日忙着做生意,都没什么时间来陪他这个儿子,或许在父亲眼中,荣华富贵要比他重要千百倍都不止。


    可等到他自己开始经商做生意之后,他才知道父亲当初为何会如此忙碌,做生意时机尤为重要,便是错过一盏茶的时间都不行。


    况且商人手底下还有许多人要养活,杜家若是倒了,那依附杜家而活的那些人又该怎么办?


    可惜,有些事情他明白的实在是太晚了。


    结局已定,早就无力回天了。


    他正命人清点着船上的货物,余光无意中窥见了一道很是熟悉的身影,那道身影很像是……秦姑娘。


    等到那人转身过来的时候,他总算是如愿以偿地看清楚了那人的面容,简直是与秦姑娘长得一模一样。


    这世上怎么会有容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


    想了片刻,杜容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决定派人去打探一下那位姑娘的身份和下落,同时也命人找来船上的奴仆询问了一番。


    虽然秦蓁并不想要与旁人产生太多的干系,可偶尔旁人同她说话的时候,她还是会附和一二的。


    如此,杜容便很是顺利地打听到了一些秦蓁的事情。


    虽然她的身份有些来历不明,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杜容顺利打探到了她是要前去桃花庵,如此便够了。


    京城算是晋玉容的地盘了,他的势力比在江南的时候更加无所不在,行事俨然随心所欲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


    他自然是察觉到了杜容的这些小动作。


    这泥腿子也配觊觎他的人?


    不过没关系,眼下还不到同杜容计较这些事情的时候,反正杜容总归都是要死的。


    既然如此,那他便要杜容在最接近秦蓁的时候死去。


    如此便权当做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教训罢了。


    *


    秦蓁一路打听,总算是在天黑之前顺利到了桃花庵,她回想了一下顾长生绝笔信上的内容,这才看向了桃花庵正门的两位小师父,双手合十问道:“两位小师父,妾身千里迢迢而来、求见言空师太,还请两位小师父通融一二。”


    闻言,守在门口的两位小尼姑相互抬眸看了一眼,眼底深处都闪过一丝狐疑,真是奇怪,怎么会有人千里迢迢前来桃花庵,又怎么会有人不辞辛劳地前来求见言空师太呢?


    奇怪,可真是奇怪。


    匆匆抬眸对视一眼,两人便压下了眼底的疑惑,随即带着秦蓁走进了桃花庵——


    作者有话说:①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出自曹雪芹《红楼梦》」


    第165章


    秦蓁第一次看见“桃花庵”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还以为这个地方是开满了桃花。


    五月初三这一日,一路跋山涉水北上、历经千辛万苦之后, 她总算是到了这个名为“桃花庵”的地方,只是这个地方同她想象中的样子完全不同。


    只是一个看起来荒凉偏僻的庵堂,同桃花源这个地方毫不相关, 也根本就没有什么桃花。


    桃花庵这个庵堂十分荒凉萧条, 明明已经到了春意正浓的时节了,可庵堂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春花, 连带着无尽韶华都似乎一并被隔绝在了庵堂之外。


    瞧着样子, 桃花庵倒像是也有过繁华的时候, 只是现如今逐渐没落了。


    秦蓁随着两位小师父一同朝前走去,足足走了一刻钟左右,这才到了一处庭院面前。


    等到了庭院门口之后,两位小师父并没有进去, 而是一如先前那样相互对视了一眼,而后这才看向了秦蓁, 道:“女施主, 您直接进就可以了,言空师太就在这间庭院里面”


    语毕, 那两位小师父便离开了。


    秦蓁静静地在庭院门口站立了片刻,她抬眸朝着庭院中看去,但见庭院中虽然有一些荒芜,但却十分整洁, 看起来院子的主人平日里对这间院子倒很是爱惜。


    只是院子实在是太空旷了,单凭一人之力也难以将收拾干净。


    站在门口犹豫了片刻,秦蓁这才抬步进了院子, 这处院子倒是大的离奇,也不知言空师太究竟在哪里?


    就在秦蓁思索这个问题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中传来一直极其微弱的木鱼敲击声响,她沿着这阵木鱼声朝着一间屋子走去。


    她抬步拾级而上,站了屋檐之下,听着由屋内传来的一道比一道更加清晰的木鱼声,秦蓁便没有开口出声打断,便这样站在门口静静等着。


    只是她身体实在是太虚弱,站这么久的时间根本受不住,秦蓁眼前阵阵泛黑,这便索性坐在了地上。


    一直等到天色完全阴沉下来的时候,屋内的木鱼声才算是停下。


    秦蓁这才从地上匆匆起身,她下意识用手整理了一番衣衫,随即又想到她整理衣衫的举动根本就没什么用,她早就是逃难的流民了,模样再整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很快木门便由内往外被推开了,木门发出一道清晰的吱嘎声响,在漆黑寂静无人的夜晚很是明显。


    有那么一瞬间,秦蓁的视线无意中落在了面前的屋子中,虽然只是敞开了一道缝隙,但是她还是看清楚了屋子内的一些布置。


    谁成想桌案之上供奉着的不是什么观音菩萨的画像,而是一堆牌位。


    若是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秦蓁看见这样的景象定然会惊慌失措,可现在她经历过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了,看见这些东西只觉得是再寻常不过了。


    明月一轮,皎皎无双,清辉如流萤一般散落在地上,秦蓁终于看清楚了这位言空师太的模样。


    言空师太看起来约莫是三十多岁的模样,面容端庄秀丽,依稀得以窥见年轻时俏丽清婉的面容。


    只是不知为何,秦蓁总觉得言空师太的眉眼之间似乎有一股淡淡的疲倦。


    总归这些事情与她无关,秦蓁收敛了思绪,这才从胸口找出了绝笔信和羊脂玉佩,一并叠在一起规规矩矩地递到了言空师太的面前,“师太在上,妾身依照公子的吩咐前来找您……”


    “妾身别无所求,只求师太能够多告诉妾身一些公子从前的事情。”


    早知顾长生离开京城之后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毕竟晋玉容是那样阴狠毒辣、睚眦必报的人,恩惠善心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伪善至极,这样一个人会做出来斩草除根的事情也并不奇怪。


    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一日,可是等真看见顾长生留下来的绝笔信和玉佩的时候,晋颜欢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浮现了些许悲哀,或许他们晋家真的要完蛋了。


    她仍然记得当初皇兄得到这个皇儿的时候有多么欢喜,皇兄不求自己的孩子能建功立业,只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度过这一生。


    长晟,即为长生的意思。


    可到最后这个孩子也没能如皇兄所愿那般长命百岁。


    何止皇兄,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够平安顺遂到终老?


    晋颜欢轻轻伸手接过了那一封绝笔信,明明不过是寥寥几句的字句,可她反复看了好几遍都觉得眼前阵阵泛白,竟是连字迹都看不清楚了。


    很久很久之后,晋颜欢才发觉是自己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怪不得她一直都看不清楚信纸上面的字迹。


    晋颜欢知道,自己的死期也快要到了。


    如今这桃花庵早就被晋玉容派人监视的密不透风了,若是没有他的允许,只怕是连一只鸟雀都难以飞进来,更何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潜麟卫一直都是晋玉容的心头大患。


    想来这次他便是打算借着这位姑娘带来的信物将潜麟卫给逼出来。


    只是可惜,晋玉容是注定要失望了。


    她一个将死之人,何必去浪费这些潜麟卫,倒是临死前能够让晋玉容的这些如意算盘全都落空,她死的时候总归是不会死不瞑目了。


    只是可惜,她不能同这位姑娘仔细讲一讲长晟从前的事情了。


    想到此,晋颜欢便缓缓抬眸看了秦蓁一眼,神情和嗓音中都是显而易见的疲倦,“姑娘,今日诵了一天的经文,我也累了,不如明日我再同你好好讲一讲长晟从前的事情。”


    听到了言空师太的话语,秦蓁虽然很迫切地想知道顾长生从前的事情,可听到师太觉得累了,她也实在是做不出来任何强人所难的事情。


    她只能点了点头,看着言空师太渐行渐远的身影,许是今夜的月光实在是太亮了,顾长生中箭而死的那一夜,月光也是雪白凄然得如同泛白的银子……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默默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过是一日的光景而已,日子总归是不会有什么大变化的。


    可是,可是她的日子不就是在再与傅云亭之后,短短半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过没等秦蓁彻底压下心底的慌乱,便看见一位身穿浅灰色僧袍的小师父走进了庭院之中,隔着几步的距离,遥遥看向了她。


    “女施主,请随贫尼前去厢房歇息。”


    *


    杜容的动作很是迅速,他安排好所有的事情之后便匆匆赶到了桃花庵,船上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繁琐细碎了,耽搁了许久的时间。


    等到他快马加鞭赶到桃花庵的时候,已经不见秦蓁的身影了。


    许是近乡情怯,明明只要开口询问庵堂门前的两位小师父,他就能顺顺利利地见到秦姑娘,可偏偏杜容就是不敢开口。


    犹豫惶恐像是一阵无孔不入的杜鹃花香蔓延开来,杜容止不住地在心中回想:不知道当初在船上的时候,他有没有发过脾气?


    做生意关乎许多人的温饱,有时候事情着急了,难免有疾言厉色的时候,不知道秦姑娘有没有看见?


    ……


    最后,最后,也不知道秦姑娘是否还记得他?


    大抵是不记得了。


    最好秦姑娘是真的不记得了,他从前只是一个招猫逗狗的纨绔子弟,做出来的事情也实在是任性顽劣。


    他现在虽然也没比从前好上多少,但最起码他有堂堂正正养活自己的能力了。


    他想要清清白白地在秦姑娘面前重新开始。


    一直等到明月高悬的时候,杜容这才下定决心、鼓起勇气走到了桃花庵的门口,很是有礼貌地朝着守在门口的两位小师父道:“劳烦小师父帮忙通禀一下秦姑娘,道是有位故人前来寻她。”


    语毕,他从袖中掏出了一袋银子递给了两位小师父。


    他出手如此阔绰,两位小师父自然是欢欢喜喜接过了荷包,随后便朝着庵堂中走了进去。


    *


    月光凄然而下,满地如雪煞白,杜容站在原地徘徊踱步,反反复复在心中演习着一会儿要同秦姑娘说的那些话。


    近乡情怯,到底还是近乡情怯。


    不知从哪里传出来一股淡淡的杜鹃花香,明明是一股极为清淡的香气,可偏偏却是让人觉着心火烧得愈发旺盛了。


    近了近了,一道隐约清浅的脚步声似乎是越来越近了。


    秦蓁随着小师父朝前走去,天色虽然暗沉了下来,但她却也意识到了、小师父似乎带着她从庵堂正门饶了一圈。


    寒鸦低低地掠过树梢,间或传来一阵树叶沙沙作响声,秦蓁心间也飞快地闪过了一丝狐疑。


    与此同时,她的鼻间也嗅到了一股极其清淡的杜鹃花香。


    不过很快,她心间的那一丝怀疑便如同晨间雾气一般散去了。


    “秦姑娘……”


    杜容心绪不宁地在庵堂前来回踱步,凭空而来的一阵无名火、反复要将他的心肝脾肺都一并焚烧而尽,秦姑娘,秦姑娘……


    终于,他听到了一阵清浅的脚步声,杜容终于看见了心心念念的秦姑娘。


    只是可惜,他才刚开口喊了一句,一支穿云箭便径自从身后贯穿了他的心口,杜容的身子就这样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可惜他的生命实在是太过微小了,便是死了也没能惊起什么波澜。


    杜容趴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一般,大口大口吐着殷红鲜血,神色间隐隐流露出些许不甘心,他明明就要见到秦姑娘了,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死了?


    他不甘心。


    他真的好不甘心。


    他都没能堂堂正正地站在秦姑娘面前,唤一句她的名字。


    还有,他想要告诉她——他同从前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


    她愿不愿意重新认识他一次?


    第166章


    秦姑娘如月下仙子一般的身影从庵堂四四方方的门框中走过,这一方庵堂无形之中也成了困住她的一方天地。


    她的身影如清风一般渐行渐远,像是冰冷华丽却始终留不住的珠翠。


    很快, 秦姑娘的身影便彻底消失在了眼前,只留下了满地煞白纷扬如纸钱的清冷月光。


    杜容像是一条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心口一片麻木蔓延如水, 像是空荡荡的月光就此没入了他的心房, 他的视线近乎贪-婪一般牢牢锁在庵堂之中。


    像是想要长长久久地记住秦姑娘的身影。


    只是可惜,他的心口实在是太疼了, 空荡荡的, 像是去年定波桥的洪水一路冲刷进了他的心中。


    他的人生似乎也正是从那一场暴雨开始, 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视线也逐渐变得如同银白的月光一样模糊,杜容知道他就要死了……


    或许是人在临死前都会变得格外天真,杜容忽然很想要再低低地喊上一句“秦姑娘”, 仿佛只要这样做,他就能继续自欺欺人下去。


    只是他才刚刚张口, 顿时大口大口的鲜血便如涨潮一般呛入了喉咙之中, 他只是轻轻张了张嘴巴,殷红鲜血便不住地从他口中流了出来。


    鲜血落在地上沾染寸寸灰烬, 人命原来到底也不过是如草芥一般轻贱。


    “秦姑娘……”


    努力了许久,积攒了许久的气力,杜容总算是磕磕绊绊念出了这三个字,直到临死前, 他都不敢直呼秦姑娘的名讳。


    话音刚落,他便听到夜风裹挟着一道掺杂着讥讽的嗤笑声而来,“呵……”


    明晃晃的讥讽像是恶狠狠的一巴掌扇在人脸上, 不过杜容都已经快要死了,实在是没工夫去计较这些事情了。


    欣赏够了这不知死活的狗|杂|种将死的狼狈模样,晋玉容这才不紧不慢地从阴暗处走了出来,居高临下地站在了杜容的面前,嗤笑一声之后便径自抬脚狠狠踩在了杜容的右手之上。


    力道很大,像是恨不得将杜容的指骨都一并碾为尘埃。


    不过没关系,这点被人践踏的疼痛与心口的麻木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你算是什么东西,也配肖想朕的东西……”


    晋玉容狠狠碾了一下杜容的手背,这才又道了一句讥讽的言辞,往日他过着任人践踏欺凌的日子,耳濡目染之下早就将那些粗鄙下流的话语学了个十成十。


    他想用很多不堪入耳来辱骂杜容。


    只是想到他如今九五之尊的身份,他杜容不过是一个快死的狗杂碎,也配他自降身份与他争斗计较?


    这世上人总归是有个尊卑贵贱之分,天潢贵胄可不会随随便便同一只阿猫阿狗计较什么。


    原来方才那道听起来很近的脚步声不是秦姑娘的……


    也怪不得秦姑娘明明离他那样远,他居然还能听她的脚步声,想来都只是一场错觉罢了。


    还有,也不知道方才秦姑娘是不是真的从庵堂门口经过了?


    再这样一个春风沉醉、万物复苏的夜晚,杜容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他阖眼的时候很是安静。


    平平静静,就连他的亲朋好友都不一定知道他死了。


    不对,他哪有什么亲人和朋友?


    *


    春夜寂静,乱花无声,只剩满枝寂寥如空中飘絮一般久久停留。


    秦蓁恍惚间仿佛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只是隔着的距离实在是太远了,她听得很是朦胧和模糊,声音仿佛是隔着厚厚一层的冰川传来。


    她听不清楚……


    另外,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那人喊她的声音中似乎藏着很浓的悲伤。


    若是从前的秦蓁,定然会深深为这样的事情困扰。


    可她已经不是从前的秦蓁了,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顾长生,根本没有功夫去思索任何旁的事情。


    从头到尾,秦蓁的步伐都只是短暂停留了一瞬,寒鸦低低从枝桠掠过,连同她的心间都仿佛蒙上了一层阴暗,一些原本笃定至极的事情似乎也开始变得风雨飘摇起来。


    见她停下了步伐,一旁的小师父当即便侧首看向了秦蓁,笑着问道:“姑娘,怎么了?”


    闻言,秦蓁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小师父,我们继续走吧。”


    随即两人继续朝前走去,原本带着几分焦躁的夜风也似乎在这一刻平复了下来,一切波折都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平息下来。


    恰到好处,杜容也在此刻咽了气,他直到死后都没有阖眼。


    像是有什么久久羁绊在他心头的事情一直没有解决,又像是他有一件期望了很久的事情到最后还是落了空。


    所以到最后就算是死了也不能安息。


    即便是临死前,杜容都不知晓面前这个人的身份,也不知道自己招来杀身之祸的原因。


    夜风疾疾吹过,那轮皎洁无双的明月也最终在他涣散的眼眸之中,消散成一团无影无踪的冷风。


    不甘心。


    真的好不甘心。


    一直等到临死前,那一丝淡淡的不甘心都没有在杜容的面容上消散。


    晋玉容居高临下注视着杜容悄无声息的咽气,眼底浮现些许快意的同时也掺杂着些许失望——失望这杂碎居然没有垂死争执。


    他平生最喜欢看猎物濒临死亡时的奋力挣扎了,真是可怜,知不知道结局早已注定,这些挣扎也不过是水中捞月,到最后也终究不过是一场空罢了。


    不过看见杜容这般死不瞑目的模样,倒也算是解气。


    明月高悬,晋玉容嗤笑一声,神色讥诮冷漠,他抬脚狠狠踹了杜容的身体一下,见杜容的尸体如烂|肉一般翻滚了一下,这才肯善罢甘休。


    或许是今夜的月光实在是太清澈了,带着大刀阔斧的架势剖开了层层叠叠的时光铜锁,清澈如许的吉光片羽之间,晋玉容又想到了他那该死的兄长。


    想到了他那个侄子尸身葬于大火的场景。


    自然是他吩咐。


    可恨那傅云亭竟是如此心慈手软、妇人之仁,居然连抢夺自己妻子的仇敌都要留下全尸,难道他忘了当年傅家抄家之案的罪魁祸首正是晋长荣了吗?


    既然傅云亭下不去手,想要当一个好人,那他便索性替傅云亭解决这件事情。


    思及此,晋玉容的眼底又浮现了些许阴狠,他启唇吩咐暗卫们将杜容的尸体拖下去、剁碎了喂给野狗。


    这样低贱的蝼蚁死后自然是就连留个全尸都不配。


    此次前去江南,他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死士损耗了大半,也不知道那潜麟卫究竟是什么来头,竟是如此骁勇善战。


    他这次定然是要借着这这次机会将潜麟卫一网打尽。


    其实有些事情也并不难猜,依照顾长生一惯重情重义的性子,潜麟卫若是在他手中,他定是会分出来一些守在晋颜欢身边的。


    毕竟这可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甚至不止是一些,而是一-大半。


    仅仅是些许潜麟卫就有如此大的威力……


    想到此,晋玉容便更是觉得头疼,帝王之塌岂容他人酣睡?


    傅云亭是他的心头大患,但他攻打到京城总会是需要些许时日的。


    可潜麟卫不一样,来无影去无踪,更是让人如鲠在喉一些。


    晋玉容心思惯常阴毒,就连曾经施恩于自己的晋褚钰都能杀害,更何况是一直对他颇为不喜的晋颜欢呢?


    暗地中,他早就派人对晋颜欢下过无数次毒手了,只是可惜,每次哪怕是她都快死了,都不见潜麟卫出手,是以晋玉容反倒一直都不敢真的要了晋颜欢的性命。


    不知道当初顾长生离开京城的时候,是否也是算到了这一点?


    他这侄子看起来心思简单,但手段也不算差,最起码算是让他这个姑姑多活了一段时间。


    不过也歪打正着,多让晋颜欢受了一段时间的罪。


    便是没有法子要了晋颜欢的性命,晋玉容也多的是手段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是要去当尼姑吗,那就让她在桃花庵好好在祖宗牌位前日夜诵经。


    夜色馥郁之中,隐约传来几道鸟雀的哀鸣,暗卫们的动作很是干净利落,很快杜容的尸体就被带下去处理干净了。


    澄澈月光将晋玉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微微抬眸注视着摇晃不休的枝桠,阴沉的眼底掠过些许不耐,有些事情也该到此结束了。


    他有预感,很快就能结束。


    *


    晋颜欢其实已经很久都没有睡过一个好觉了,她真的觉得好累、好累,那些祖宗牌位不止摆放在了她的面前,更是一直压-在了她的心头。


    不过很快,她就能解脱了。


    自从看见长生那一封绝笔信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要解脱了。


    夜半,晋颜欢起身走出了房门,沉默地走向了院子中的那一口井水,月光清冽如水,她头也不回地径自跳进了井水之中。


    动作是那样毅然决然,甚至带着几分迫不及待的意味。


    她知道,晋玉容这次不会再派人拦着她寻死了。


    只是可惜,她这个当姑姑的,就连长生交代给她的最后一件事情都没有做到。


    春日寻常且安静的一个夜晚,晋朝最为金尊玉贵的长公主无声无息地撕掉了,她从前最喜好钗环首饰、锦衣华服,可临死前却连自己的鬓发都没有整理。


    人间世事,忽如白驹,到头来也尽是不如人意。


    一切皆为无常。


    翌日,秦蓁的眉心就一直在跳个不停,隐隐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她顾不得梳洗便赤足走到了房门外,便听到了言空师太的死讯。


    第167章


    听到言空师太死讯的那一刻,秦蓁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昏,仿佛是有山石崩塌一般涌向了她的心头。


    她早就觉得筋疲力尽了, 此次能跋山涉水强撑着来到京城,也都是顾长生的玉佩和绝笔信在吊着她的命。


    言空师太自尽的话,她又该向谁去打听关于顾长生的只言片语……


    桃花庵中的小师父很是和善, 昨夜将她送到厢房之后还给她送来了热水和饭菜, 秦蓁沐浴之后躺在床榻之上,不知为何, 翻来覆去实在是有些睡不着。


    她总归是觉得有些不安稳。


    长长久久的波折早就将她置身于了一种不安定之中, 在一件事情真正尘埃落定之前, 一切都处于动荡不安之中。


    这次不安的感觉尤为强烈。


    秦蓁平躺在床榻之上,她有些涣散无神地睁着一双眼眸,盯着虚无的一片幽深漆黑。


    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很想要从床榻上起身, 然后不顾一切地奔到言空师太面前,声泪俱下地求她将顾长生的一切都告诉她。


    她真的很想要这样做。


    仿佛只有这样做才能让她一颗焦灼不定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可是, 秦蓁没有这样做, 她不能这样做——离别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了言空师太疲倦的神情。


    她想, 言空师太一定是很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哪怕已经经历过很多事情了,可秦蓁还是会下意识地去考虑旁人,她似乎总是这样替旁人考虑, 将旁人的感受比自己的喜怒哀乐看得还要重要。


    似乎无论世事怎么变化,她还是有着一颗柔软善良至极的心肠。


    秦蓁就这样一直睁着眼眸,直到困意来袭, 她从未那样期盼过天亮的到来。


    仿佛天亮的时候真的能带来普度众生的光明。


    只是可惜,这件事情到底是没能如她所愿。


    自从穿越到晋朝之后,秦蓁就没有真正如愿过什么事情,无非是难过与更难过、伤心与更伤心的区别。


    听到小师父说的那些话之后,秦蓁就觉得眼前阵阵发昏,她出门的时候太过匆忙了,就连一件外衣都没有来得及披上。


    五月初的春风到底是多了几分柔和,她只穿着一袭素色中衣,鸦青色的鬓发松松散散像是万千柳丝垂落而下。


    衬得一张雪肤花貌的面容更是柔弱楚楚,更显憔悴可怜。


    秦蓁赤足站在地上,院子上细细的砂砾将她的双足磨得很疼,可她却像是什么都察觉不到一般,下意识就想要朝着言空师太的院子走去。


    她不相信,言空师太就这样跳井自尽了。


    明明昨夜一切都是好端端的,怎么偏偏不过是过了一个夜晚,言空师太就忽然寻了短见。


    怎么在这个封建王朝,一切事情都似乎变得极为戏剧儿戏了,就连人命这样至关紧要的东西也变得轻如鸿毛了?


    不止她的性命不值钱,旁人的性命也是轻贱如杂草。


    秦蓁忍着眼前的阵阵眩晕朝前走去,一旁的小师父想要伸手去拦她,但是看她这样失魂落魄、面色煞白的样子又实在是害怕,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边。


    暖昼如斯,可秦蓁却是觉得遍体生寒。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怀疑这个世界是否真实,若是一切都是那样真真切切,人命为何又会在朝夕之间就湮灭?


    可那些血和泪都是那样真切,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是一个如何冷漠、残忍和血腥的世界。


    世道俨然妖魔化了吃人的兽类,血淋淋长着血盆大口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干净。


    秦蓁赤足踉跄着步伐朝前走去,一步一步走的是那样艰难,细细的砂砾早就将她的双足磨出了斑斑血迹,可她却像是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只是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秦蓁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止不住地朝前倒去,眼看她就要重重摔倒的时候,忽然有人伸手稳稳地搀扶住了她。


    那双手稳稳托举住了她,这种感觉隐隐似曾相识。


    一直等到站稳之后,秦蓁还是隐隐觉得心有余悸,眼前的阵阵泛黑也是过了许久这才慢慢消散。


    等到视线逐渐变得清明之后,秦蓁这才看清楚了眼前人的面容,清隽精巧、翩若谪仙,像是从泼墨山水画之中走出来的仙人。


    似曾相识。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轻轻看了一眼之后就移开了视线。


    后知后觉,秦蓁这才发现这位公子的左手还握在她的胳膊之上,于是她再度抬眸看向了那位公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便见他已经动作极为自然地收回了自己的左手。


    她便在心中暗想,是她想多了也不一定。


    秦蓁知道自己应该开口道谢才是,毕竟方才确确实实是这位公子搀扶住了她,可是眼下她心乱如麻,眼下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亲自前去看一眼言空师太的尸体,根本无暇顾及旁的事情。


    她就连人都不想活着了,哪里会有功夫去顾及什么礼义廉耻的事情?


    只是她要真是什么鲜耻寡礼、狼心狗肺的人就好了,如此便也不会再觉得伤心断肠了。


    她失魂落魄地继续朝前走去,从这位公子身边经过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秦蓁的错觉,她的鼻间仿佛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杜鹃花香。


    清淡朦胧的像是破晓时分一场纷扬如雪的大雾。


    一直等到秦蓁彻底离开院子之后,晋玉容温润的面色才彻底阴沉冷淡了下来,他微微转身视线落在秦蓁渐行渐远的背影之上,眼底的阴沉如霜根本就是遮挡不住。


    隐隐看去,他眼底还有一丝自厌。


    从前听说一些名门贵女很是喜欢他这一张翩若谪仙的面容,可秦蓁方才只是轻轻看了他一眼,随即便移开了视线。


    难道他这样的烂人就连容貌都吸引不了她了吗?


    这可是他浑身上下看起来最赏心悦目的东西了。


    云雀收敛翅膀低低落在春意盎然的枝头,一切都是蜻蜓点水,随即很快便振动翅膀离开了枝桠,只剩下纷乱不休的树枝昭示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正值此际,恰好一朵粉白相间的桃花从枝桠掉了下来。


    于是晋玉容若有所感,也便恰好在此时摊开了右手掌心,那朵粉白相间的桃花也便正好落入了他的掌心。


    他合拢掌心,那朵桃花便彻底成了他的掌中之物。


    似乎只要他想,有些事情就能变得如此轻而易举、触手可及。


    想到此,晋玉容眉眼低垂地看了一眼掌中的桃花,眼底掠过一丝志在必得。


    他都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他想要什么自然都能轻而易举的得到。


    *


    暖风如刀,吹在身上并不教人觉得温暖和煦,反倒是滚刀子割肉一般让人痛不欲生。


    一路魂不守舍地朝前走去,她的双足早就被砂砾磨得血迹斑斑了,疼痛隐隐将她的理智拉扯成一条长长的白绫。


    只等着命运彻底将她绞杀殆尽。


    终于,秦蓁终于走到了言空师太的院子之中,她的头脑仍是昏昏沉沉,一场连绵不断的噩梦像是阴雨天一般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穷尽此生,她都不一定能走出这场无休无止的大雨。


    双足上隐约传来的疼痛让她回过神来,秦蓁觉得视线有些摇摇晃晃,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用手扶了一下墙壁,这才止住了那种摇摇欲坠的感觉。


    她忍住胃里面铺天盖地的翻涌和搅动,容色苍白憔悴地走到了院子中那口枯井旁边。


    只是看了一眼,秦蓁就踉跄着往后退了小半步、直直地摔在了地上,她本能地用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控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可惜她这些时日根本没吃什么东西,胃中空空如也,自然也是什么都吐不出来。


    她想,这是一口会吃人的井。


    何止是这口井,整个封|建|王朝都会吃人,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生吞活剥为行尸走肉。


    秦蓁难受的止不住掉眼泪,唯一用来吊命的顾长生也仿佛就此剥离了她的生命,只剩下平静如死水的绝望。


    仿佛只要起了寻死的念头,便再也止不住这样的想法了。


    鬼使神差,秦蓁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了些许回光返照一般的气力,竟是强撑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神色空荡荡地走到了水井旁边,正要跳下去的时候,忽然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拉扯了回来。


    猝不及防,秦蓁往后来踉跄了两步,更是险些撞进了旁人的怀中。


    她抬眸,却见眼前人正是方才的公子。


    看见秦蓁这般哭哭啼啼要寻死的模样,晋玉容心底是有些不悦的,但转念想到都是他暗中将人逼迫了这个模样,他便也没那么生气动怒了。


    甚至看着她哭得如此楚楚可怜、肝肠寸断的模样,他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兴奋,像是浑身血液都在这一刻滚烫沸腾起来。


    他的视线看似平静,实则如狼似虎一般从秦蓁身上掠过。


    若不是他知道自己如今的人设,怕是恨不得用眼神将她给生吞活剥了。


    晋玉容也便装着没有看出来秦蓁眼里的防备和警惕,微微一笑,模样看起来很是温润如玉、温良无害,“秦姑娘,皇姐去世的了话,你不如暂且先到皇宫中住着。”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比他从前那个不争气的侄子更加好的照顾她。


    如此也好让顾长生的在天之灵得以安息。


    毕竟说起来,她也算是顾长生留下来下的遗物了。


    除了他这个亲皇叔,顾长生在这世上哪里还有旁的亲人呢?


    既然如此,他这个当皇叔的便责无旁贷了。


    第168章


    “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说出来这句话的时候,晋玉容眼底的觊觎也便如滔天洪水一般溢了出来。


    只是秦蓁此时实在是太浑浑噩噩、魂不守舍了,一时间也没能察觉天到他这番言语之中、根本藏匿不住的觊觎和窥-探。


    她只是隐隐觉得他这番言语中的逻辑很是奇怪, 她此次前来京城为的是能够多了解一些顾长生从前的事情。


    毕竟有一个人为她而死,明明是那样金尊玉贵的一个人,最后却死的那样凄惨、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他的尸骨到底掩埋在什么地方了?


    此生她可还有机会去祭拜他?


    他都已经死了, 她却连他的遗言都没能听到,这让她如何能不愧疚?


    如果那一日死的是她就好了, 她也不必日日夜夜都如此寝食难安了。


    只是这件事情如何就演变成了, 要让眼前这位公子来照顾她的地步?


    秦蓁自然是要开口拒绝的, 可是还不等她开口,她便忽然觉得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疼痛,紧接着便昏迷了过去。


    这件事情自然是不管她愿意与否,都已经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他好言相劝, 她若是不肯听劝的话,那他也便只能用些强硬的手段了。


    不过若是可以, 他还不想这么快用狠如蛇蝎的手段对她。


    见秦蓁竟是在此时昏迷了, 晋玉容也算是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他动作极为自然地将秦蓁打横抱在怀中, 随后径自抱着她出了院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桃花庵。


    桃花庵这个地方早就该不存在了。


    这里本来就是晋玉容为晋颜欢精挑细选的牢笼,若不是秦蓁的出现,只怕往后余生一直到死, 晋颜欢都要过着这样生不如死、画地为牢的日子


    她想死,她做梦。


    长盛元年,五月初四, 是夜桃花庵忽然起了一场大火,此间一切尽数付诸火海,连同屋子中供奉着晋家的那些祖宗牌位,一并付之一炬。


    不过其实,祖宗这种东西早就被晋玉容给掀翻了。


    *


    江南苏州,自从秦蓁消失之后,傅云亭一直都在派人搜寻,只是暗地中像是有人在刻意抹去她的行踪。


    这人是谁自然也不难猜,那也按捺不住出手的人不正是晋玉容吗?


    他倒也真是胆子大,帝位坐的不算牢靠,手底下能用的人也根本没多少,居然还敢这样冒险前来江南。


    想到此,傅云亭狭长的眼眸微眯,眼底闪过些许凛冽,有些事情只要稍微一想就能想得明白,看来晋玉容倒是煞费苦心在苏州谋划了一场大局。


    苏家村这个地方怕是快要成为他的傀儡村了。


    怕是眼下晋玉容正寸步不离地守着秦蓁呢。


    这斯打得是什么主意,自然是司马懿之心——路人皆知。


    都怪他只顾着处理顾长生了,竟是还忘了晋玉容这条藏在暗中的毒蛇。


    总有一日,他要将晋玉容给扒皮抽筋处理掉。


    依他来看,晋玉容就是从小在暗中躲着的太久了,性子才如此阴沉偷摸,就连算计人也藏着按捺不住的心思,当真是上不了台面、难登大雅之堂。


    若是晋玉容听到了这一番言辞,只怕是又要百般破防了,怕是会恨不得与傅云亭同归于尽。


    *


    那厢道恒子看着苏家村烧起的这场大火,只恨不得能呕出来一口鲜血,又是慢一步,怎么次次都是慢一步……


    算来算去,到底是人不如天算。


    兜兜转转,谁人都逃不过命运这两个字。


    他每次都想要赶在事情发生前防范未然,可每次都偏偏是慢上一步,若是如此,这一世陛下岂不是又要重复上一次的悲剧了?


    想到此,道恒子只能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涌向喉间的那一口鲜血,总归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还有挣扎的余地,他绝对不能就此放弃。


    但愿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


    五月初四这一日,晋玉容便将秦蓁带回了皇宫之中,于公于私,他都希望秦蓁的身体能够健康一些,自然是宣来太医为她好生诊治一番。


    只是也不知道秦蓁这到底是想什么疑难杂症,这太医诊脉了许久都没能诊出来个所以然来,反倒是面露难色,额角甚至是浮现了些许细碎的汗珠。


    也不知道是不是隔着一层丝绢,这太医把脉不出个所以然来。


    晋玉容一向都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从前当容王的时候好歹还能装一下样子,自从当了帝王之后,便是片刻都容忍不下去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耐,既然这太医诊治了半天都没能诊治出个所以然来,倒不如索性拖下去砍了为好。


    就在晋玉容想要开口的时候,那太医也不知道是不是突然察觉到了什么危险,当即便模样仓皇地跪在了地上,就连话语说出来也是带着明显的磕磕巴巴。


    “启禀陛、陛下,这位姑娘是怀有身、身孕了……”


    “只是这位姑娘才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脉象尚且十分微弱,微臣这才耽搁了些许时间分辨。”


    “只是这姑娘身子实在是太虚弱了,腹中胎儿的月份也是尚浅,若是不好生将养着身体,只怕胎儿会保不住……”


    说到这里,那太医的神情间便也浮现了一丝犹豫,随即便破釜沉舟一般咬了咬牙,“陛下,若是姑娘这一胎保不住,只怕以后也很难怀有身孕了……”


    这小半年来,陛下后空都是空无一人,也从未听说过陛下临幸过哪位宫女


    今日陛下却是冷不丁从宫外抱回来了一位姑娘,听说陛下对怀中的姑娘还颇为爱重,下马车的时候,一旁的侍卫想要抱这位姑娘,当即便被陛下一脚给踹开了。


    可这姑娘腹中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陛下的?


    能够在深宫中存活下来的太医,自然各个都是深谙人情世故,不会将这般没脑子的话直接说出来,可是言辞中也是将最糟糕的情况都讲了出来。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行事小心谨慎一些,总归是是能多一些生存下去的希望。


    闻言,晋玉容自然是听懂了太医的言外之意,他眉眼浮现些许烦躁,秦蓁有孕这件事对他来说,分明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毕竟这意味着他手中的筹码又增多了,原本秦蓁在他手上,傅云亭就一定会不战而降,若是再加上一个孩子,他的天下便更是固若金汤了。


    只是可惜,不知为何,晋玉容心中隐隐还是有些不悦的,甚至这种不悦已经远远压过了、他心间本该有的欢喜。


    他想,他一定是病了。


    只是秦三娘此时此刻分明在他身边,腹中又怎么能怀有旁人的骨肉?


    还是他仇人的骨肉。


    依照太医方才的那番话,怕是秦蓁这一胎能生下来都是侥幸,怕是日后也难以再怀有身孕了。


    不过,秦蓁的孩子就是他的孩子,只要傅云亭那个贱|人彻底死了就行。


    晋玉容向来不在意这些祖宗礼法,甚至巴不得晋家的礼法再乱一些,就算是断子绝孙也没什么。


    *


    秦蓁这一昏迷就睡了整整一日,等到醒来的时候便已经是五月初五的正午了。


    甫一睁开眼眸,便是一抹明黄-色映入眼眸,她轻轻眨动眼眸,思绪渐渐归拢,随即便看见了一群穿着桃粉色宫装的宫女们守在床榻边。


    这样的场景倒是似曾相识。


    若不是这一抹明黄-色,秦蓁还以为是傅云亭将她又给抓回去了。


    她双手撑在床榻之上,正想要坐起来,一旁的宫女们便忙不迭凑了上来,动作小心翼翼地将秦蓁扶了起来,道:“娘娘,还是让奴婢们伺-候您吧。”


    秦蓁本就没什么力气,索性便由宫人们扶着她靠坐在床头,想到她们方才的称呼,她轻轻咳嗽了一下,解释道:“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什么娘娘。”


    听闻此话,满殿宫人们都是人心惶惶,顿时便黑压压一片跪了下来,那些充溢着恐惧的话语凭借着本能脱口而出,“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后知后觉,秦蓁这才意识到那位公子的身份,原来他就是晋玉容——顾长生的那位名义上的皇叔,晋朝如今的九五之尊。


    也不知道他是否知道一些顾长生的往事?


    她很想多了解一些顾长生。


    任凭秦蓁如何开口解释,这些宫人们都是如临大敌一般地跪在了地上,麻木地磕头,仿佛面对着什么凶神恶煞的吃人恶鬼一般。


    不过麻木的又何止这满殿宫人,她也早就到了麻木如行尸走肉的地步了。


    从前刚穿越到这个朝代的时候,秦蓁若是看见这么一屋子的人在她面前下跪,只怕是会吓得诚惶诚恐,一直同旁人讲那“人人平等”的道理。


    可惜,不过是短短两年的光阴,秦蓁就已经快被彻底同化成一具行尸走肉了。


    隐隐约约,她觉得这些人像是在给她哭丧,又像是在庆祝她的新生。


    终有一日,她将从棺樽之中获得新生,彻底融入这一个尊卑分明的朝代,接受自己终究逃不过内宅一方天地的宿命。


    *


    晋玉容原本正在书房中处理公务,听说了秦蓁醒来的消息之后,这便匆匆起身朝着翊坤宫走去。


    甫一进入宫殿,他便看见一群宫人诚惶诚恐地跪在了秦蓁的床榻前,他下意识就觉得是这些宫人们伺-候的不好。


    正要同往常一般开口让侍卫将这些人拉下去全都处死的时候,忽然想到了自己如今在秦蓁面前的伪装,何止是语气,就连神色都在一瞬间柔和了许多,“娘娘一向不喜太多人在跟前伺-候,你们就全都下去吧。”


    他的模样神态简直与平日里判若两人,宫人们自然都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当即便想明白了今日陛下这般与平日里判若两人的原因,悄悄便退下了。


    此时偌大的翊坤宫之中,便只剩下了秦蓁与晋玉容两个人。


    晋玉容的视线徐徐从秦蓁的面容上掠过,见她的样子很是平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察觉,他心底的恶意在这一刻如决堤的江水一般泛滥而出——她知道自己腹中怀了傅云亭的孩子吗?


    她如此憎恨傅云亭,难道会愿意十月怀胎生下他的孩子吗?


    答案呼之欲出。


    还有,她既然对顾长生在意到了这个模样,她知不知道害死顾长生的罪魁祸首就在她面前?


    若是知道了这两件事情,指不定她会哭闹到如何地步。


    想到此,晋玉容心中忽然对这些凡夫俗子生出了一丝怜悯,到底是一叶障目,就连自己真正的仇人都看不清楚,可怜,当真是可怜至极。


    秦三娘不是性子一向纯良无害、心地善良吗,也不知等知晓这件事情的时候,又会是如何反应?


    晋玉容一向都是一个心思阴毒至极的人,早就见惯了人心的各种晦暗不明,自然是不相信这世上会真的有什么纯良无害的人,能够经历各种苦难而保持良善。


    她之所以仍然能对周围的人保持良善,不过是遭受的苦难不够多罢了。


    他且等着她看他被命运蹉跎的面目全非的时候。


    届时,他们两个人才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关系也好名正言顺地更进一步。


    想到此,晋玉容眼底的恶意也便是更加明显了,不过仅仅是一瞬间的功夫,很快便转瞬即逝换回了一副温润和善的皮相。


    同《聊斋志异》中的画皮妖很是相像。


    秦蓁正是失魂落魄的时候,自然也是察觉不到这些东西,她实在是不想在这深宅大院之中继续住下去,便又与晋玉容提起了出宫的事情。


    只是他表现出来的样子,并不如他面容和周身气质一般温和无害。


    无论秦蓁如何开口,晋玉容的态度都是不为所动,看似温和但是却十分坚定,仿佛是铁了心要让她长长久久在紫-禁-城里面住下来一样。


    “秦姑娘,既然您是长生的遗孀,长生在这世上的亲人只剩下我一个了,以后便安心在皇宫住下,让我好好照顾你。”


    “若不然天大地大,你一个弱女子又能到哪里安身呢?”


    后面的这一句话让秦蓁彻底愣住了,早知这世上有些话本就是实话,可是真当人听见这些话的时候,还是控制不住觉得心口一窒,只恨不得早死早超生。


    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席卷而上,她低低叹了一口气,本就涣散的眼神更是显得形如槁木,随后忽然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面容。


    鸦青色的发丝垂落而下,她的眉眼也仿佛被一片馥郁的雾气顷刻淹没。


    模样苍白憔悴,那样楚楚可怜。


    有那么一瞬间,晋玉容忽然很想轻轻用手碰一下她的面颊,力道不会很大。


    轻轻一下,只是轻轻一下——


    作者有话说:祝宝宝们元旦快乐,这本书可能会一月末完结,祝宝宝们在新的一年里可以发大财~


    第169章


    秦蓁双手掩面,鸦青色的发丝像是一团浓雾将她彻底笼罩其中。


    晋玉容的视线下意识想要落在她的面颊之上,可惜入眼只有她鸦青色的鬓发。


    那一刻, 他甚至有些遗憾她的鬓发不曾从他手背拂过。


    想到此,晋玉容幽深的眼底泛起了点点涟漪,下一刻鬼使神差一般, 他伸出右手轻轻攥住了秦蓁的一缕发丝。


    鸦青色的鬓发像是一条水蛇缠绕在了他的手上, 他轻轻在指尖缠绕了一下她的鬓发,而后在秦蓁发现之前及时收敛了自己的动作。


    莫名, 他竟是觉得没那么遗憾了。


    宫殿中一片悄然, 秦蓁久久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还以为晋玉容已经离开了。


    她松开了手,视线也逐渐一分一寸变得清明起来,没成想却又在此时看见了晋玉容。


    “陛下,这里是翊坤宫, 我住在这里总归是不妥帖的……”


    这翊坤宫是未来皇后居住的地方,抛开顾长生这一层微弱的联系, 她与晋玉容其实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住在这里实在是不合适……


    说到这里,秦蓁的语气也是微微一顿——她居然是如此顺理成章地用三六九等的体系来思考事情了。


    闻言, 晋玉容目光很是温和地落在了秦蓁的身上,语气如出一辙温和地拒绝了她,“秦姑娘,宫殿修建出来原本就是用来住的, 总归空着也是空着,你便暂且安心住着。”


    “以后若是有了旁的喜欢的宫殿,便再搬过去也不迟。”


    虽然晋玉容在秦蓁面前从未自称过“朕”, 可他说出口的话俨然便是金口玉言的存在,容不得旁人质疑和更改半分。


    帝王即便是温和的时候,那也是帝王,威严犹在。


    说完这话,晋玉容这才起身离开。


    随着他的起身,秦蓁的视线再度落在了这间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实在是想不明白,她如何又落到了这般被人豢养在鸟笼子中的下场?


    无非是从一个人手中,辗转落在了另外一个人手中。


    她怎么就没有一点生存的能力了呢?


    想想真是可笑,她读了那么久的书、上了那么久的学,到最后居然连半分谋生的能力都没有,也实在是很可笑。


    到最后她也没能成为一个对国家和社会有用的人。


    她甚至还给旁人带来了许多麻烦。


    *


    时光如梭,日子转眼就来到了七月末,天气骤然也炎热了许多,秦蓁这些时日隐隐发现自己的腰身似乎是粗了一些。


    其实六月份自从身上的衣衫穿得单薄了一些之后,她就发现自己的腰变粗了一些。


    秦蓁也没多想,毕竟自从在皇宫住下之后,太医们就说她的身体太虚弱了,需要服用一些药材修养身体。


    她自然是不愿意服用的,毕竟于她而言,死了或许才是一种解脱。


    但是偏偏每次用膳的时候,宫人们都是跪地不起求她用药膳,说这是陛下的吩咐,若是娘娘不愿意喝药膳的话,那便是他们这些宫人伺-候的不好,他们便只能一直跪着。


    闻言,秦蓁实在是没旁的法子了,只能端起药膳一饮而尽。


    如此宫人们才能从地上起身。


    *


    七月初的天气更是炎热了许多,身上的衣衫便是越发单薄了,御花园中的各色鲜花很是娇-艳,满园馨香如同流云一般散落开来,但却都不及芙蓉美人香气。


    秦蓁静静坐在朱红色的亭子之中,金步摇如鎏金蝴蝶一般点缀在鬓发间,间或随着她的动作摇曳不休,美人画卷似乎在一瞬间就明艳鲜活了许多。


    只是美人眼底似乎藏着无尽的哀怨和情愁。


    秦蓁垂眸视线隐隐落在了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之上,心中不测的预感越发强烈了——她恐怕是怀有身孕了。


    想到此,她唇边浮起了些许讥讽的笑意,也怪不得晋玉容这些日子先是不由分说将她留在了皇宫,而后又变着法子逼她用药膳。


    如今看来为的就是她腹中的这个孩子。


    不过依照傅云亭那般狠辣无情的性子,怕是也不会将这个骨肉放在眼中。


    恐怕晋玉容的如意算盘要落空了。


    人人都将她当做柔弱可欺的金丝雀,却又忍不住从她身上攫取最后的剩余价值。


    就连她腹中这个尚未成形的孩子也成了旁人算计争夺的存在。


    明明这一日的日光是那样好,可秦蓁却觉得心中满是绝望,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困在笼子中的云雀,日早就像她身上日渐稀疏的羽毛一样看到头了。


    有些事情细想总归是让人觉得有些恶心的。


    这一日,秦蓁找借口支开了宫殿中寸步不离守着她的宫人们,疯了一样要直接狠狠用肚子撞向尖锐的桌角。


    眼看她就要成功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了几个暗卫将她死死按住了。


    秦蓁拼命挣扎,可是她的挣扎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如蝼蚁一般渺茫的存在。


    除了满怀恨意又无助的流眼泪,她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不过或许是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多了,秦蓁除了本能地想要掉眼泪,也没有什么太过歇斯底里的表现。


    很开,晋玉容便带着一群宫人浩浩汤汤地赶了过来,随着他的到来,原本空荡荡的宫殿也仿佛一瞬间变得狭窄逼仄了许多。


    虽然这段时间秦蓁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可从她略显狼狈的样子仍能猜出她方才歇斯底里的模样。


    但见秦蓁眉眼平静地坐在了床榻之上,鬓发间的金步摇早就在方才挣扎的时候掉了,鸦青色的鬓发也带着几分凌乱。


    许是察觉到了晋玉容的到来,她轻轻抬眸看向了晋玉容,目光再也不复从前的平静柔和,有的只是同同旁人如出一辙的厌恶和憎恨。


    这样的眼神几乎是在瞬间就让晋玉容想到了、从前一些算不上是多么愉快的记忆,自从当上了皇帝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被旁人用这样的目光看过了。


    几乎是瞬间,晋玉容就想要控制不住地发火,但是想到了这宫殿中还有这么多宫人在场,实在不是动怒的好时候。


    “你们都下去吧。”


    翊坤宫中的气氛是如此凝重高压,宫人们几乎都算得上是屏住呼吸了,生怕一不小心便会招致祸患。


    没成想竟是会忽然听见陛下开口让他们退下,一时间宫人们心中都算是松了一口气,忙不迭便井然有序地退下了。


    须臾,偌大的宫殿便只剩下了秦蓁与晋玉容两个人。


    从前在晋玉容的刻意伪装之下,两人的关系虽然不见得有多么亲近,但好歹也算是能气氛融洽地坐下来用一顿膳。


    可现在她看向他的目光是那样憎恶,仿佛他是她的仇人一般。


    她是不是忘了,都是傅云亭将她逼到了如今的境地,傅云亭才是她的仇人。


    宫殿之中鸦雀无声,秦蓁就连质问的话都不想说出口,旁人都已经将她算计到这个地步了,难道她的质问和歇斯底里还有什么意义吗?


    这一切都同晋玉容预设的反应不一样,她怎么能如此沉默呢,她怎么就连一句话都不愿意对她说了?


    两项僵持之下,显得屋内越发鸦雀无声了。


    方才宫人们出去的时候碰到了宫殿中的珠帘,珠帘仍然是在不停晃动,声声如雷敲打在晋玉容的心头,怒火不知不觉消散尽了,甚至他居然觉得有些心虚和愧疚。


    真是难得,他这样的人什么时候也有良心了?


    他居然也会心虚和愧疚,他弑父杀侄、逼死皇姐的时候,可从来都没有犹豫半分,倒是恨不得他们死的早一些,再早一些,如此也算是尽快解决了他的心腹大患。


    只要晋家的这些人还活着,他就是觉得不舒服。


    晋家的人全都死绝了,这才叫好呢。


    沉默片刻,晋玉容到底是没能忍住,抬步径自朝着秦蓁走去,他努力忽略掉她周身冷然的氛围,下意识小心翼翼地开口维持着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


    他动作若无其事地在床榻边坐下,语气云淡风轻地开口安抚道:“秦姑娘,看来你如今也知道自己怀有身孕的消息了。”


    “之前一直没告诉你这件事情,是因为你身体虚弱,担心你的情绪祈福过大会影响到腹中的孩子。”


    “秦姑娘,我可以答应你,等到这个孩子出生之后,我一定会将他当做自己的亲生孩子抚养长大……”


    床榻微微陷下去了一些,秦蓁自然也是知道晋玉容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她一直面无表情听着他的话,一直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眼神中才浮现了几分讥讽。


    她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而后忽然从床榻上起身径自扇了晋玉容一巴掌,“恶心,你真让人恶心……”


    除了这两个字,她也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话为好。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内很是明显,纵然秦蓁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来扇他,可这点力气对于晋玉容不过是无关痛痒。


    他微微偏了一下脸,长眉微挑,轻轻笑了一下,随后径自抬眸看向了秦蓁,语气温和、循循善诱道:“秦姑娘你放心,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以后这万里江山都是他的……”


    “便是你腹中怀着傅云亭的孩子,这也没什么……”


    忍无可忍,秦蓁忍不住抬手又狠狠扇了他一巴掌,“恶心,恶心……”


    她控制不住地掉眼泪,一直重复着用“恶心”这两个字来骂他,她就连骂人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骂。


    有些事情越是细想越是恐怖,她实在是不愿意继续想下去,常说当局者迷,也不知这场算计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晋玉容觉得自己当真是禽-兽不如,看着她如今泣涕涟涟的模样,他甚至隐隐觉得有些兴奋,便也不在意她方才扇他的那两巴掌了。


    他慢条斯理地从床榻上起身,图穷匕见,有些事情也实在是不必再遮遮掩掩下去了。


    况且看秦蓁如今隐忍崩溃到极致的模样,恐怕往后她也是不愿意继续同他虚与委蛇下去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需要再维持这一身温文尔雅的人皮了。


    晋玉容的视线缓缓从秦蓁的面容掠过,见她模样哭得实在是可怜,他心底隐约有些许不舒服,不过他也没怎么在意。


    “秦蓁,任凭你如何哭,这个孩子你都是要平平安安生下来的,若是这个孩子出了半分差池,朕都要这满殿宫人陪葬。”


    “秦姑娘,你不是一向心底善良吗,难道忍心就这样看着你身边的人死去吗?”


    说到最后,晋玉容言语中的威胁之意已经是那样昭然若揭了,从前那些细致了解她的曾经,都成为了直接捅进她心口的利剑。


    秦蓁实在是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了,要怪她就只能怪她自己,总是这样心肠软,到最后竟是连死这样的事情,都由不得自己做主。


    她又哭又笑,双眼泛红地看向了晋玉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实在是说不出口,只能侧身用手指向了宫殿门口,道:“晋玉容,你走,你走……”


    她从今往后都不想看见他了。


    知晓她如今情绪不稳定,他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怕是有些也没听进去,从秦蓁旁边经过的时候,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忍不住再次开口安抚道:“秦姑娘,这孩子剩下来,朕会视如己出……”


    秦蓁原本就很是情绪不稳,听见他这些话的时候气得心口发疼,情绪决堤而出,失态到极致地将摆放在桌子上的瓷器全都拂落在地上。


    碎瓷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她隐隐像是看见了自己早就四分五裂的人生。


    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她泪流满面,晋玉容也终于在此时离开了宫殿。


    宫人们很快便鱼贯而入了翊坤宫,瓷器碎裂的声响一直都很刺耳,在宫殿外也是能听见的,可宫人们的神情却都是十分平静,仿佛是什么都不曾觉察。


    周围人的神情都是那样平静,衬得秦蓁像是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可她究竟又是被谁给逼疯的?


    宫人们安静收拾着屋内的一地狼藉,秦蓁静静站在其中,几位宫人很是小心翼翼守在她身边,那模样像是生怕她肚子中的孩子会有什么意外。


    秦蓁身上阵阵发寒,只觉得自己像是站都站不住了。


    临到用膳的时辰了,她原本没什么胃口,但架不住满殿宫人都跪着求她用膳,她只能勉强用了两口,便让宫人们扶着她去床榻上睡觉了。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秦蓁真是恨不得一觉不醒,如此便再也没有那些烦恼了。


    第170章


    自从那一日晋玉容离开之后,日日夜夜都有许多人在看守着秦蓁,生怕她会出什么意外。


    秦蓁的睡眠本就十分浅, 基本听见什么风吹草动就会从睡梦中惊醒,宫人们整夜守着她,她根本就是睡不着。


    但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这样, 起先不习惯, 日子久了也便慢慢习惯了。


    熬着熬着,一日一日就过去了, 转眼间便到了十一月初, 秋意阵阵袭来, 紫-禁-城中的菊-花开得正好,秦蓁肚子中已经怀有七个月身孕了。


    她的身子已经变得越发沉重了,就连走路对她来说都是有些苦难的事情。


    天气逐渐变得有些炎热,秦蓁原本就用不了多少膳食, 胃口也是一日比一日不好,若不是晋玉容拿着宫人们的性命胁迫, 只怕她就连一口膳食都用不下。


    好不容易到了秋日天气凉爽一些了, 可随着怀孕月份增大,秦蓁的孕吐反应也是越发明显了, 便是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也没办法改善她的胃口。


    眼看着秦蓁的身子一日日消减了下去,晋玉容自然是放心不下,每每听见御膳房和太医院那便传来的消息, 他都是心中一沉,总觉得她的事情倒比那些朝堂政务还要棘手许多。


    七月的时候,傅云亭就已经谋反了, 十一月的时候南方已经尽数失守沦陷,按照这个速度,只怕过不了多久,京城就要彻底失手了。


    说不定那个时候正好是秦蓁生产的时候。


    想到这里,晋玉容的眼底不觉浮现了些许阴毒,他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告诉傅云亭、秦蓁怀有身孕的事情,为的就是在傅云亭攻入京城的时候,送给他一份惊喜。


    他恨晋家所有人,他一直以为等自己当上皇帝之后,他就会觉得愉快轻松许多,可事实上也并没有觉得快乐了多少。


    甚至如今看着晋朝的江山社稷一点一点走向覆灭,晋玉容心底甚至是充斥着一股报复的快-感,晋长荣不是把祖宗打下来的基业看得比什么都要重要吗?


    他偏要晋长荣在阴曹地府看着晋朝的百年基业都付之一炬。


    即便是做鬼,他也要晋长荣不得安息。


    可傅云亭毁掉了他辛辛苦苦才登上的这个帝位,他心中也是不痛快的,亡国之君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了总归算不上有多好听。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一定要在临死前狠狠报复傅云亭。


    秦蓁,秦蓁。


    默默在唇齿间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晋玉容居然发现自己莫名有些怀念、先前同她在一起用膳的平常日子,明明是十分平淡的事情,可他就是很怀念。


    但仔细算起来,他已经有许久都没有见过秦蓁了。


    自从七月初两人撕破脸皮、不欢而散之后,晋玉容只光明正大出现在秦蓁面前一次,那次也是因为秦蓁孕吐反应太严重了,他才过去看了她一面。


    其实那一日见面,晋玉容是抱着要与她缓和关系的心思前去的,他费心思吩咐手下人搜罗了几种开胃的膳食,亲自前去翊坤宫给人送了过去。


    他想,有些事情秦蓁一时间没能想明白没关系,他可以再给她多讲几遍。


    他一开始确实是存了要用她和她腹中孩子、来威胁傅云亭的心思,可日久天长,他已经改变主意了。


    用她和孩子来威胁傅云亭是一回事,他绝对不会伤害她和孩子半分的。


    并且,他也一定会做到自己所说那样,将这个孩子当成自己的亲生骨肉。


    亲生骨肉,他的亲身骨肉。


    在脑海中越是浮现这个念头,晋玉容便越是觉得这个孩子简直是上天赐给他的礼物,他对晋氏的血脉一向觉得厌恶至极。


    即便是他的亲身骨肉,他也会觉得这个孩子身上留着不干不净的血液。


    毕竟晋家这样的污-秽腌臜地方,能血脉延续下来什么金尊玉贵的龙种?


    可秦蓁的孩子一定是个雪玉可爱、聪明伶俐的孩子,即便是那孩子身上流着傅云亭的血脉,可这也没什么关系,只要傅云亭死了就行了。


    暖昼袭来,花香袭人,晋玉容头戴玉冠、身穿黄袍,衣衫上的金线在日光照耀下熠熠生辉,连带着他的一双眼眸都仿佛亮了许多。


    他步伐也从一开始的不疾不徐越走越快,仿佛是迫不及待地就见到什么人一样。


    一股如同钱塘江大潮一般涨起的欢喜渐渐蔓延到胸口,他这一生能期待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心间的欢喜和期待。


    他只是莫名其妙觉得今日的日光是那样好,他往日似乎都不曾见过这样好的日光。


    身后跟着的宫人们也察觉到了陛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像是迫不及待地要去什么地方,又像是那样匆匆地想要见到什么人。


    宫人们也便跟着加快了步伐,小心翼翼端着瓷器中的膳食。


    陛下如此行色匆匆朝着翊坤宫走去,想来是要尽快见到娘娘。


    临到翊坤宫的宫门口,晋玉容的步伐这才慢了下来,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这才大步进了翊坤宫。


    翊坤宫之中,清雅别致,不过是这些时日的功夫,宫殿中的布置便又多了许多雅致的摆件儿。


    随着天气逐渐变得炎热,秦蓁夜间本就睡不好,暑意渐重,盗梦惊醒的次数也便更多了,每次惊醒都是面色煞白如纸,模样看起来很是憔悴。


    自从那一天与秦蓁闹得不欢而散之后,晋玉容虽然没再出现在她面前,但却命人时刻注意着她这边的动静,对她这边的情况也是了如指掌。


    当即便吩咐能工巧匠在这里引了泉水,用羊脂暖玉铺成了水渠,并且用玉石在其中修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池塘,里面养了几天很是赏心悦目的观赏鱼。


    池塘中的水也是温泉,羊脂玉踩上去十分温润,清凉的泉水也仿佛驱散了些许宫殿内的暑热。


    甫一迈步进了翊坤宫,一股清凉的感觉便迎面而来,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视线便落在了坐在桌案前的秦蓁身上。


    宫人们正要跪下行礼,却见陛下微微抬手制止了他们的举动,目光微深落在了一旁的娘娘身上。


    许是没什么胃口,秦蓁眉眼低垂地坐在了桌案前,她左手端着白色的陶瓷碗,右手握着勺子轻轻搅动着碗中的莲子羹,眉宇间隐隐流露出些许若有所思的惆怅意味。


    见此,晋玉容步伐微微一顿,明明是那样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她,可等真见到的时候,反倒是又觉得近乡情怯,隐隐有些担心这次又会同上次一样闹得不欢而散。


    秦蓁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并非是完全察觉不到周围的情况,在察觉到宫殿中的氛围有那么一瞬间滞涩的时候,就知道是晋玉容过来了。


    但是来了又怎样,两人都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难道还要装出来一副一团和气的样子吗?


    常言黄鼠狼给鸡拜年,难不成还要鸡笑脸相迎吗?


    想到此,秦蓁也便继续眉眼低垂,漫不经心地用勺子搅动着陶瓷碗中的莲子羹,间或勺子与白瓷碗碗壁碰撞发出些许清脆的声响,只是眉眼间的冷淡根本遮掩不住。


    显然是不想看到晋玉容。


    晋玉容一向心思敏感,对旁人的喜恶可谓是一清二楚,平日里定然是要大发雷霆的,可此时心中心虚,他便也只装作没察觉到秦蓁的心思,侧眼看了一眼宫人。


    宫人们自然都是十分机灵,当即便明白了陛下的意思,动作很是麻利地搬了一张椅子过来,椅子正好就放在了秦蓁身边。


    紧接着一碟又一碟精巧的饭菜就被摆放在了秦蓁面前,宫人们也察觉到了陛下与娘娘氛围之间的不对劲,摆放碟子的时候动作更是小心翼翼,就连细微的声响都不敢发出来。


    犹豫片刻,晋玉容原本是想要说些缓和气氛的话语,可来的路上他明明打了许多腹稿,偏巧此时反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在此时,秦蓁忽然一言不发将莲子羹放在了桌岸上,随后便拿起了白玉箸用起了饭菜。


    不过许是胃口不好,她用膳的动作也是十分缓慢,但比起往日稍微用两口膳食就饱了的情况,秦蓁用的膳食已经算是够多了。


    见此,晋玉容的面色也是好了许多,想着这些他命人费心思搜寻来的膳食到底是有用的,毕竟她用的膳食比往日确实多了许多。


    况且她愿意用他送来的膳食了,是否说明两人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缓和?


    这般想着,晋玉容的神色就更是温和了。


    可慢慢的,他的面色便再度难看了起来,就连周身的气压也是越来越低沉了。


    按照秦蓁往日的饭量,她即便是动作有些缓慢,可分明早就应该吃饱了,眼下却仍是没有放下筷子,在继续用膳。


    随着她用膳的继续,晋玉容眼底的阴沉也如一条阴狠毒蛇一般缓慢游移而出,依照眼下秦蓁的举动来看,她哪里是肯原谅他了,只怕是心中恨他恨得要死。


    秦蓁的胃口本就小,加上她最近的孕吐反应也是越来越明显了,果然没过多久,她就忍不住干呕了起来,一旁的宫人都是神色难掩关切地上前,却被她给推开了。


    干呕了一会儿之后,秦蓁便继续拿起筷子往口中塞着膳食,许是太过勉强的缘故,她原本就憔悴的脸色此时更是惨白了几分。


    终于,晋玉容的面色彻底阴沉了下来,原本是想要发火的,但想到如今秦蓁的身体状况,他就连“够了”这两个训斥的字句都说不出来。


    只能周身气压低沉地从椅子上起身,随后气得拂袖而去。


    晋玉容才刚离开了翊坤宫,秦蓁便忍不住直接吐了出来,呕吐了许久这才停了下来,宫中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一看见他便教人觉得恶心,也怪不得从前一见到他就觉得满是违和。


    也是,一条阴狠至极的毒蛇披上了温润如玉的人皮,怎么会不让人觉得惶恐害怕?


    *


    十一月初的紫-禁-城渐渐起了秋风,只是在御花园中坐了一会儿,秦蓁便觉得身上泛起了点点寒意,她便起身让宫人们扶她回去了。


    暗处,晋玉容的视线可谓是一刻都不曾从秦蓁身上挪开过,见此时她起身准备离开了,他担心会被她发现,也便匆匆准备离开。


    可偏巧今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秦蓁走在御花园鹅卵石小道上的时候,忽然就是脚下一滑就直接摔在了地上。


    即便是身边的宫人很快反应过来,及时伸手想要搀扶住娘娘,可却已经来不及了,秦蓁还是直接摔在了地上。


    不过好在有身边宫人搀扶着作为缓冲,她倒是没有摔的太狠,身上也没有太多的疼痛感。


    摔倒的那一刻,秦蓁的脑海中整个都是茫然,她虽然不想要腹中的这个孩子,可也知道这个孩子若是出了问题,怕是会牵连到周围人。


    是以,哪怕是秦蓁对腹中的这个孩子厌恶至极,也没有想过要私自出事打掉这个孩子的心思。


    自从穿越到这个朝代,尽管秦蓁并没有想要伤害任何人的意思,但却已经连累许多人了,她为此已经是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


    实在是想不明白,事情怎么就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一直等到秦蓁被周围宫人搀扶着起身之后,她脑海中还是一片空白,紧接着便是心惊胆战,怕是这次又要连累到周围人了。


    往日傅云亭的那些铁血手段,就已经足够让她害怕了。


    可晋玉容又是个比傅云亭阴狠百倍的人,从往日宫人看见他便吓得战战兢兢的态度便可以窥见一斑,也不知平日里他的手段到底阴狠到了何种地步?


    即便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秦蓁就已经是提心吊胆了,她下意识用右手抚上了自己的肚子,只能暗自希望这个孩子没事,也希望这件事情最好是不要传到晋玉容耳中。


    可她也知道这根本就是不可能。


    依照晋玉容敏感多疑的性子,只怕整个皇宫都是他的眼线,恨不得把紫-禁-城变成他一个人的鸟笼子。


    但愿看在她没受伤的份上,晋玉容这个疯子能够稍微正常一些。


    只是还不等秦蓁站稳,她便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已经在旁人怀中了——原来是晋玉容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将她打横抱在了怀中。


    也不只他到底是从哪里冲出来的?


    他的眼线传消息就如此迅速吗?


    还没等秦蓁在脑海中想明白这个消息,耳边便传来了晋玉容不虞且阴沉的嗓音,“你们都是怎么伺-候娘娘的?”


    秦蓁对他可谓是厌恶至极,若是可以,她就算是看都不想看见晋玉容,更何况是同他说话呢?


    但实在是太害怕会牵连到旁人了,秦蓁便忍着心中对晋玉容的厌恶,尽量缓和了自己的语气道:“陛下,方才是我不小心摔倒了,同旁人没有关系,你不要迁怒旁人。”


    晋玉容一向不是个好相与的,自从当上皇帝之后,尖锐刺人的讥讽话语更是张口就来,此时他本能地就想要反唇相讥。


    什么与旁人没有关系,这些奴婢秧子平日里就是要伺-候她,她如今出事了,自然是这些宫人们没有伺-候好,便应该将这些人全都拖下去问斩才是。


    只是他甫一低头便直直撞入了一双柔和清润的眼眸之中,顿时晋玉容那些尖锐刻薄的言辞便全都说不出来了。


    他神色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硬生生一句话便都说不出来了。


    晋玉容总觉得从前他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心思心狠、手段毒辣这完全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总不能白白受了这些苦楚。


    总不能白白便宜了那些贱-人。


    只是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干净无暇的人。


    仅仅是看了一眼,便教人觉得自惭形秽。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是那样面目可憎。


    一路上被晋玉容抱着往翊坤宫走的时候,秦蓁又忍着对他的憎恶和恐惧,说了很多让他千万不要责罚这些宫人的话语,晋玉容一直等离开翊坤宫的时候都没说什么话。


    是以,秦蓁虽然提心吊胆,但是见他反应如此平静,便觉得他是答应将此事揭过不提了,也不会再处罚这些宫人了。


    只是没想到翌日起身之后,秦蓁便发现宫中伺-候她的宫人尽数被换了,想到平日里晋玉容的那些阴狠手段,她便觉得不寒而栗,眼前阵阵发昏。


    那些宫人呢,那些宫人都到哪里去了?


    她平静地任由宫人伺-候她洗漱穿衣,等到用膳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坐在桌案前,要宫人们去将晋玉容请过来。


    晋玉容不来,她便绝食。


    她倒要看看这厮又用了什么歹毒又下作的手段。


    宫人们实在是拗不过她,这才万分惶恐地去将陛下请了过来。


    晋玉容早就料到秦蓁起来发现宫人们全都换了之后,定然会派人请他过去,看见翊坤宫的宫人们之后,倒也不觉得意外,放下朝政大事就直接朝着翊坤宫去了。


    眼下除了傅云亭谋反的事情,倒也真的没有什么朝政大事了。


    这谋反的事情,晋玉容也根本解决不了,看见前线传回来的阵报,除了糟心倒也真的没有旁的作用了长。


    想到等会儿到翊坤宫之后的事情,晋玉容倒也难得觉得有些心虚和头疼,也不知道等会儿要怎么糊弄过去。


    甫一迈步进了翊坤宫,晋玉容便察觉到了秦蓁冷冰冰的眼神,像是刀子一样刺人。


    此时她手中若是真有刀子的话,只怕会毫不犹豫地握着刀子往他身上捅。


    在秦蓁吃人一般的目光之中,晋玉容缓缓走到了她身边,没敢坐下,只是心存侥幸,想着她将心中憋着的火气全都发出来之后,事情总归是会好解决一些。


    “人呢,那些宫人们呢?”


    “放心,都还活着,”说到这里,晋玉容语气微微一顿,自然也是看出来了秦蓁眼中的怀疑,他这才继续嗓音云淡风轻道:“只是没了双手,都好端端活着呢……”


    听闻此话,秦蓁便觉得脑海中嗡嗡作响,一时间倒恨不得自己没了两只耳朵为好,他怎么能如此轻飘飘地说出来如此血腥残忍的话语?


    把那么多人的双手都给砍了,他的语气居然是如此云淡风轻,难道他就不觉得羞愧吗?


    秦蓁眼前阵阵发昏,原本是有很多指责的话想要说出口的,可她现在就连站都站不起来,只能勉强用手拿起了靠近手边的瓷器、朝着晋玉容扔了过去。


    噼里啪啦的一阵瓷器碎裂声中,秦蓁气的呼吸急促、浑身都止不住地颤-抖,实在是想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晋玉容这样冷心冷肺的畜生。


    活生生的人命在他眼中轻贱的像是杂草一样,好端端的手教他命人砍去了,就像是砍树木一样,怎么会有他如此血腥残暴的人?


    越想越是急火攻心,秦蓁就这样直接昏迷趴在桌案之上,境地直接被晋玉容气昏了过去。


    那厢晋玉容起先当然是不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的,毕竟他往日下旨杀死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这次还是看在秦蓁的面子上,这才只是砍掉了这些狗奴才的双手,留住了他们的性命。


    这些人不还是活着的吗?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秦蓁怎么会气成了这个样子。


    原先他觉得只要她将这些怒火全都发泄出来就好了,一直等看见秦蓁被气昏迷之后,晋玉容这才有些慌了神,先是吩咐宫人们去传唤太医,随后便径自将秦蓁打横抱起,朝着床榻走去。


    今日原本风和日丽,也不知此时怎么忽然就响起了一道惊雷,紧接着瓢泼大雨便如豆子一般砸落而下,电闪雷鸣声是那样渗人。


    这天变得实在是太快了,简直是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见此,晋玉容一颗早就百毒不侵的心才渐渐攀升而起了些许害怕,自从他继位之后,钦天监那边就一直会传来些许风言风语,他从来都是不相信的,可这次却难免有些怀疑。


    秦蓁呢,秦蓁会平安吗?


    是他做错了吗?


    他到底哪里做错了?


    他想不明白,他也不愿意想明白。


    很快太医们便匆匆冒着大雨赶了过来,替娘娘把脉之后,都道:“启禀陛下,娘娘只是气急攻心昏迷了过去,腹中的孩子很平安,等娘娘醒来之后,好生将养着便行。”


    闻言,晋玉容心间的慌乱才算是消退了一些,坐在床榻边一直守着秦蓁,哪成想夜半的时候,她又忽然发起了高烧,面色煞白,一直在摇头小声嘀咕着什么。


    模样很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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