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眼看那孩子哭都没来得及哭上一声便直接没了性命,秦蓁简直是心如刀割,若不是此时她被绑了起来, 只怕是要肝肠寸断到昏厥而死的地步。
此时她就连嚎啕大哭都做不到,只能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那样,发出些许绝望而无助的哀鸣。
她想, 日子是不是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那样苦涩?
这样刚刚满月的婴孩儿, 本应该无忧无虑依偎在父母怀中才是,可偏偏这孩子却是无声无息死在了她面前。
或许是情绪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秦蓁也哭不出来了, 一直流淌如泉眼一般的眼泪就此干涸, 朦胧不清的视线也在此时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原来这亮堂堂的地方正是坤宁宫,尽管是在白日,宫殿中却点着许多烛火,明晃晃地让人睁不开眼睛。
明明是国破家亡的时候, 坤宁宫外的宫人们都已经惊慌失措地逃窜了,可这坤宁宫还是如人间仙境一般肃穆威严, 就连一滴肮脏的鲜血都没有落下。
可怜那孩子身陨的时候, 就连一声啼哭都没有来得及发出来,就连一滴殷红的鲜血都没有落下。
世上的事情从来都是如此, 噩耗总是在须臾如潮水淹没而下,不给人丝毫反应的时间,甚至也不给人任何拒绝的机会。
秦蓁浑身都在止不住颤-抖,她想, 那一箭肯定很疼。
她很想崩溃大哭,可嘴巴却被堵上了,于她而言, 就连发出些许微弱呜咽的哀鸣都是那样艰难。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宫殿中的什么动静都听不清了,没过多久,就见晋玉容竟是径自用手中的长剑自刎了,纷纷扬扬的鲜血如同红雨瓢泼。
些许殷红鲜血溅落在了秦蓁的面容之上,可她却连眼睛眨都不眨,她只是在心中觉得疑惑不解。
真奇怪,晋玉容这样脏心烂肺的人、流出来的鲜血居然也是红色的,凭什么?
老天爷是没有长眼睛吗?
晋玉容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就算是碎尸万段、凌迟处死都不为过,他怎么能死的这样轻而易举呢?
须臾,他的身子重重倒在了秦蓁面前,鲜血从他脖子处源源不断地流出,将他的身子彻底淹没。
临死之前,晋玉容阴毒的目光近乎不舍地牢牢锁在秦蓁身上,像是从坟墓中爬出来勾-魂索命的厉鬼,“秦蓁,我爱你,我是真的爱你……”
他启唇近乎无声无息地吐-出来这一句话之后,这才彻底断了气。
只是一直到死,他都没有阖上眼眸,竟是死不瞑目。
他的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秦蓁身上,像是真的如他所言那般爱她、舍不得她,但更多的是纠缠不休的意味,做鬼也不愿意放过她的阴湿。
恨极,秦蓁真恨自己居然看懂了这畜生临死前说的话,他说他爱她。
真是可笑,他将她害成了这个样子,他居然开口说爱她?
兜兜转转,阴差阳错便是如此。
当初顾长生死的时候,她是那样用力地想要看清楚他究竟说了什么话,却始终没能看清。
今日晋玉容咽气的时候,她恨不得啖其血肉,但却偏偏看清楚这畜生说出口的话语。
上天从未垂怜她半分。
谁都未曾想到晋玉容竟是会忽然自刎,坤宁宫中短暂混乱过一瞬间之后,傅云亭的人很快就控制住了局面,动作干脆利落地除掉了晋玉容的人。
很快,傅云亭就走到了秦蓁身边,替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
甫一解开,秦蓁就是浑身一软,差点直接摔倒在地上,倒是一旁的傅云亭眼疾手快将她揽在了怀中,她扶着他的胳膊站稳之后,便踉跄着走近了那个咽气的孩子。
她颤-抖着手去探孩子的鼻息,见那孩子果真是断了气,心中对晋玉容此人的恨意愈发滔滔。
一路踉跄着走到了晋玉容的尸体旁白,抬脚狠狠踩在他的尸体之上,可惜她的力气实在是太小了,不能将他的尸体彻底碾碎。
他这样的人根本同畜生没有任何区别,活着的时候为祸一方,就连临死前也要让人不得安生。
还有傅云亭,稚子何辜,他居然也能下得去手?
想到此,秦蓁便眼珠泛红、眼中恨意滔天地看向了傅云亭,她开口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忽然有个宫人抱着孩子冲了出来。
“娘娘,小皇子在这里,陛下怎么会忍心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呢?”
这话听到一半,秦蓁就气急攻心直接昏死了过去。
她想,她这一生的罪孽已经同涛涛黄河水一般再难洗清了。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①
自从她穿越到这个朝代,短短两年的光阴,已经有太多的人因为她而受到牵连了。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难道这人就做错什么事情了吗?
是她错了。
或许有些事情,真的是她错了。
又或者从头到尾,错的都只有她一个人。
*
或许是受到的惊吓过重,秦蓁这一昏迷就是整整五日,等到她苏醒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二月末的时候了。
自从醒来之后,她就一直都是呆滞无神的状态,不愿意同人说话,也不愿意喝水用膳。
见她一直不吃不喝,傅云亭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只能吩咐宫人们将米粥给她灌了进去,秦蓁每次都会情绪失控地拼命挣扎,好几次都险些撞柱而亡。
如此,傅云亭自然是放心不下,便吩咐宫人日日夜夜都死死盯着秦蓁,以防她有任何寻死的念头。
秦蓁知道自己的反抗没有任何意义,她不再反抗,只是也不愿意入睡,每每困意袭来的时候就拼命用手掐自己的胳膊。
不过是短短几日的功夫,她本就消瘦的身形便又憔悴了许多。
听到宫人禀报的时候,傅云亭沉默了许久,这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吩咐下去让宫人们将坤宁宫中的布置都用丝绸包裹了起来,日后晚上休息的时候,宫人们就不必再寸步不离地守着娘娘了。
日子如水,秦蓁就这样不人不鬼地苟延残喘着,像是一支逐渐枯萎的花枝,只等着时光彻底将她零落成泥。
她想,一定是她做过的错事实在是太多了,一定是她害死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菩萨才会迟迟不肯让她解脱,就让她如此行将就木一般地苦苦煎熬着。
这一生,她的罪孽是那样深重,也不知到底做些什么才能彻底解脱。
即便是后来宫人们没有再守在她身边了,秦蓁仍然是整宿整宿地睡不着,终于有一日,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在坤宁宫之中。
潜麟卫。
原来这就是传闻中的潜麟卫。
月光寂静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地面之上,些许月华也落在了秦蓁憔悴的眉眼之间,她眼底起先是一丝茫然,紧接着便是如赌徒一般狂热的欢喜。
她知道自己马上就能解脱了。
三月初十,明明是初春的时节,可这一日从凌晨的时候便罕见地下起了大雪,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如同纸钱一般似乎要将整个紫-禁-城彻底淹没。
政务繁忙,傅云亭一直都在御书房中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听到宫人们匆忙前来禀告坤宁宫出事的时候,心中顿时一紧,匆匆放下狼毫笔就赶了过去。
侍卫们全都昏迷不醒,看起来下手的人动作很是干脆利落。
晋玉容的势力早就彻底被清算干净了,傅云亭蹙眉、眉眼间掠过一丝沉思,不过是片刻便想到了潜麟卫。
没想到晋长荣死前活得那样窝囊,居然真的有能耐培养出来一支潜麟卫。
不过可惜,这紫-禁-城戒备森严,就连一只鸟雀都休想飞出去,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呢?
秦蓁休想逃出去。
没过多久,侍卫们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说是找到了娘娘的行踪。
“陛下,娘娘,娘娘在城楼上面……”
天色昏暗,鹅毛大雪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傅云亭有那么一瞬间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几乎是瞬间他便猜到了秦蓁要做什么。
于是这一刻,傅云亭所有的理智全都烟消云散了,他惊慌失措地朝着城楼奔去,白雪簌簌如琼花一般落在了他的肩头,他恍惚间想到了杭州西湖那一场狂风骤雨。
他想,他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秦三娘的痛苦了。
几乎称得上是魂不守舍地匆匆赶到了城楼,即便是天色昏暗、白雪压枝,傅云亭还是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城墙边上的秦蓁。
许是听见了些许动静,秦蓁便回头往身后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身子在城墙之上摇摇欲坠。
瞬间,傅云亭的一口气便提到了嗓子眼,他稳了稳神,刚想要对她说一些什么话,却见下一瞬秦蓁便凄然一笑,毅然决然便直接跳下了城楼。
许是夜间的风雪实在是太大了,傅云亭那一刻也觉得眼前白茫茫一片,他遵循本能冲到了城墙旁白,风雪飘摇之中,城墙之上悬挂着的红色灯笼摇曳下一片氤氲。
白茫茫的一片风雪彻底糊住了傅云亭的眼眸,他居然连秦蓁的身影都看不见了。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团浓雾要彻底将她的身形吞没。
又或者说,从头到尾,傅云亭都不曾看清楚过秦蓁,哪怕是一直到现在,他都不曾清楚明白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很确定,如果秦三娘没了,他也不活了。
如此也算是生死相随。
有些事情,他一直觉得自己没错,一直等到现在才惊觉自己错的有多么离谱,多么无可救药。
错了,他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可惜,有些事情注定是无法挽回的。
*
梦中昏昏沉沉,秦蓁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很是沉重,可灵魂却是那样轻飘飘的,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是变成了一阵清风,从这个封|建王朝满是疮痍的每一处掠过。
她看见因为战|争,无数难民流离失所,过着朝不保夕、饥肠辘辘的日子。
她看见许多年幼的孩子失去了双亲,衣衫褴褛地露宿街头,寒冬腊月的天气就连蔽体御寒的衣衫都没有。
她还看见了许多将士马革裹尸,穷其一生再也没有回到阔别已久的故乡……
最后的最后,秦蓁从百姓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都怪那祸国妖姬秦三娘,若不是因为她,昭王傅云亭根本就不会谋反,这些帝王将相争来争去,为的居然只是一个女人……”
“可不是吗,听说半个月之前,秦三娘好端端的忽然跳了城墙,新朝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可陛下却不吃不喝地守着秦三娘,为了一个女人就连朝政大事都不处理了。”
“都怪秦三娘这个女人,将我们这些百姓给害惨了……”
……
听到这接踵而至的责备话语,秦蓁愣住了很长的时间,不可置信、委屈至极等等情绪袭上心头,很久之后,两行清泪缓缓从她的面颊划落,她又哭又笑,全然像是疯了一般。
错了,是她错了,简直是大错特错。
她居然以为单凭她一个人,就可以抵得过这根深蒂固的封|建王朝,是她错了。
是她太天真了,是她吃的苦头还不够。
是她连累身边人,连累的还不够多。
佛祖割肉喂鹰,今时今日,也该轮到她彻底放弃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
苦海回身,早悟兰因②,她也该迷途知返了。
若是及时回头,说不定将来或许还有功德圆满的那一日。
脑海中甫一浮现这个念头,秦蓁便隐隐觉得耳边有一道梵音传来,原本略显阴沉的天色也在此时忽然金光大作。
许是这金光实在是太刺眼了,她一直都在控制不住地流泪……
*
大梦一场,秦蓁惊呼一声从睡梦中醒来,眼前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眼下正是白日,宫殿内的光线很是明亮,她睁眼便看见了傅云亭。
恍如隔世,相顾无言。
她早就记不得从前那些还算是新婚燕尔的日子了。
只剩下满心的疲倦和劳累,她累了,她是真的累了。
“昔日所造诸恶业,皆由无始贪嗔痴。③”
秦蓁的脑海中隐约浮现了方才的这一句梵音,她轻轻笑了一下,至此心间清明,或许很久很久之后,她真的会有功德圆满的一日。
傅云亭的面容也憔悴了许多,察觉到她的视线,他的面容上便浮现了一丝无措和小心翼翼,似乎是不知道到底应该如何开口,开口之后又应该说些什么……
见此,秦蓁冲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再开口嗓音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傅云亭,生死关走一遭,我也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或许我们真的可以放下一切,从头来过……”
从头来过,从头来过。
闻言,傅云亭不可置信地愣了许久,这才终于欣喜若狂地一把将她揽到了怀中,原来他们之间还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风雪初霁,春日窈窕,原以此身济苍生,只求死前功德圆满,了解前尘。
「正文完结」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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