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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离间 “你也觉得,你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程映微不知钟晚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更不知他的来意,一颗心自然而然的警惕起来。


    她望着那张与自己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孔,半晌才开口:“和高中同学一起,出去聚餐。”


    钟晚卿朝她走近, 目光倾斜而下, 落在她有些泛红的嘴唇上, 眸色黯淡了一瞬,问道:“什么同学?介绍我也认识认识。”


    “您身份尊贵,我们这些普通人不配和您认识。”程映微躲避他打量的目光,往后退了退, “你怎么会来铜陵?”


    见她说话带刺,态度极差,徐荞英立马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训斥:“你这孩子, 怎么这样跟你哥哥说话?”


    “没事,阿姨。她还是个小孩子, 有点小脾气也正常。”钟晚卿表现得极为大度, 颇具涵养。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女孩, 回答她的问题:“这不是五一吗,爸妈叫我来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顺便给他们带一份薄礼。”


    “既然礼送到了,人也见到了,我就不多打搅了。”他看了眼时间, 笑着说, “叔叔阿姨,那我就先走了。”


    见状,坐在沙发上的程斌立马起身, 他腿脚不便,无法挪动,便站在原地问道:“不留下来吃顿晚饭再走吗?”


    “不吃了,我赶时间,还得去一趟合肥,那边有我爸的客户,我去替他拜访一下,顺便还有些事情要谈。”钟晚卿说。


    见他要走,徐荞英立马去储物间里拿了些特产小吃之类的给他装上,“这是一些我们这边的特产,钟先生您带着路上吃。说起来我们还要谢谢您呢,不仅帮我付了医药费,帮我找了那么好的医生做手术,还给我家老程请了那么专业的护工照顾他。”


    徐荞英眼眶有些湿润了,握着钟晚卿的手无比真挚地说:“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欠您的钱,我们会尽快还上的。”


    钟晚卿闻言,神色凝滞片刻,望向一旁的女孩,忽而笑道:“晚吟是这样告诉叔叔阿姨的?”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程映微双手紧攥在一起,紧张到额角溢出细汗。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矢口否认,直接戳破她费心编织的谎言。


    “啊?这是什么意思?”徐荞英问。


    钟晚卿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您不必放在心上。”


    程映微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转而就被母亲拍了拍胳膊,将那一大袋特产递给她,对她说:“映微去送一送哥哥吧。”


    程映微本想拒绝。又考虑到钟晚卿大老远来一趟,面子上总得过得去,便接过那个硕大的手提袋,点点头应下了。


    防盗门轻轻合上,见程映微拿着钥匙走在前面,钟晚卿快走两步跟上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重不重?我来拿吧。”


    程映微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才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她不知道廖问今究竟有没有走,也不知他那辆京字牌照的车还在不在楼下。


    便只能拖延时间,尽量晚一些下楼。


    楼道里的灯泡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她顿住脚步,问道:“你忽然间来铜陵,真的只是来看一看我爸妈吗?”


    “不然呢。”钟晚卿垂眸看向她,“还是说,你害怕被我撞见什么?”


    程映微听懂了他的话里有话,但她不想接招,转而另寻话题:“之前我妈妈生病,我打电话找你帮忙,你明明借机逼迫我,让我和他们断绝关系。那现在呢?你现在跑来铜陵又是闹哪一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究竟是在演戏给谁看?你不累吗?”


    “晚吟。”钟晚卿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再次提起那个令她厌恶的名字。


    他后退一步,脊背抵在墙壁上,忽地嗤笑一声:“当初你找我帮忙,我并没有完全拒绝你,不是吗?”


    “我给你提出解决方案,让你做选择,是你自己选了廖问今。在这件事上,貌似没有人逼迫你吧?”


    “是你们合起伙来给我下套吧?”她眼睛含着泪,时隔一个多月,终于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在我最初遇到廖问今,与他产生联系的时候,你明明告诉我他很危险,让我远离他。可后来我找你帮忙,你却一反常态地提起廖问今这个人,故意引导我去见他……”


    “我当时就意识到不对劲,可是廖问今已经帮我妈妈付了医药费,还请了铜陵最好的神经外科医师为她治疗。连我爸爸那边,也是他帮忙请了护工照顾。那时只有他肯帮我,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他的……”


    说到这里,脑中忽然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有事情都发生在那个时候。”


    “甚至连宋丞在公司犯了错,跳槽去顾氏集团的事情,也发生在那个时候。”


    程映微缓缓摇着头,尽力克制着情绪,压低声音问道:“这一切是不是都与你有关?”


    “晚吟,总不能因为你现在和廖问今在一起,就把矛头全然指向我,将他做过的事情撇得一干二净吧?”钟晚卿低眸看着她,明明双眼含笑,眼底却好似透着阵阵凉意。


    他这话信息量太大,且语意模糊,让程映微一时半刻无法参透。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红痕,颤抖着唇问道:“什么意思?”


    “下去说吧。”钟晚卿下巴微抬,朝楼下指了指,“我怕你会情绪失控,吵到叔叔阿姨休息。”


    走出黑漆漆的楼道,程映微四处张望着,直到确定了那辆黑色轿已经不在小区里,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钟晚卿早已看透她的心思,却没有直接点破。转而问起刚才在程斌夫妇面前替她遮掩的那件事:“为什么骗你的养父母说,是我替他们找的护工和医生,还给他们出了医药费?”


    见她抿唇不言,他便猜测道:“你自己也觉得,你和廖问今之间的关系见不得人,所以只能隐瞒起来,并且藏得越深越好,是不是?”


    程映微抬起头,愤然看向他,只觉得荒谬至极,“你究竟想说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钟晚卿低笑一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烁,橙光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自顾自坐进车里,望着车窗外的女孩,话中藏着深意:“你现在既然同廖问今走得这么近,这么亲密,有什么疑问,不妨自己去问他。”


    车窗升上来,将女孩错愕的神情阻隔在外。


    随后,灰色跑车在一阵轰鸣声中悄然加速,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程映微一头雾水,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哑谜,望着跑车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转身上楼。


    然而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她想,那个人或许能够解答她心里的疑惑,告诉她事实真相-


    程映微失眠一整晚,次日一早便改签了车票,搭乘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回京市。


    中午11点,一辆深红色敞篷车在高铁站出站口稳稳停下。一个衣着靓丽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接过程映微手里的小号行李箱,笑得亲切大方:“箱子给我吧,我帮你放后备箱。”


    “谢谢端雅姐。”程映微抿唇笑了笑,又抱歉地说道,“麻烦您大老远跑来接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千万别跟我客气啊,我可是拿你当亲妹妹看的。”秦端雅拉着她上车,又提醒她系好安全带,见她一副乖学生模样,忍不住在她白净的小脸上轻轻揉了一把,“我和晚卿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在一起好多年了。所以呀,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么见外。”


    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世纪广场那边好像开了家法餐厅,还是露天花园形式的,我带你去尝尝?”


    “我都可以的。”程映微有些拘谨地说。


    餐厅位于世纪广场顶楼,环境很好,菜式多样,食材鲜嫩美味,然而程映微没什么胃口,秦端雅饭量又小,两个女生并没有吃多少。


    用完午饭,秦端雅又叫了下午茶,两个女孩便坐在露天餐厅里喝茶聊天。


    两人心里都很明白,今天的碰面并不只是简单地吃一顿饭,而是有事情要谈。


    见程映微频频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端雅握住她的手,柔声对她说:“妹妹你不用紧张,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告诉我,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你。”


    程映微点点头,将杯子挪到一旁,开始与她说起正事。她不知该如何铺垫,便直入主题地问道:“端雅姐,您认不认识宋丞这个人?”


    “宋丞?听起来挺耳熟的。我想想啊……”她敲敲脑袋思索一阵,“我想起来了,宋丞,他是我闺蜜的男朋友啊!貌似长得挺帅的,从前在品牌活动晚宴上见过,我有印象。”


    “您闺蜜的男朋友?”程映微捕捉到关键信息,心头紧了紧,继续问道,“您的闺蜜,是叫顾杳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秦端雅喝了口咖啡,满脸好奇。


    程映微的唇角缓缓耷拉下去,指尖紧攥着腿上的餐布,有些艰涩地开口:“宋丞,他是我的前男友。”


    闻言,秦端雅脸上的笑容僵住,双手顿了顿,杯中咖啡险些溢出。


    目光转向窗外,她凝思许久,好似在细细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又将视线收回,看向对面的女孩,“宋丞是你的前男友……所以这件事情,你哥哥也是知道的?”


    “是,他一直都知道。”程映微说,“所以端雅姐,我今天约你见面,就是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钟晚卿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他和廖问今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握紧对面女人的手,“端雅姐,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倘若你知道这其中的隐情,能不能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脑中有太多一晃而过的细碎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秦端雅努力回忆着,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粘合成一条完整的讯息链。


    指尖捏着勺柄,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盯着那个小小的漩涡看了许久,她大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回过神,看向对面的女孩,眼中晃过一丝歉疚。


    “抱歉啊映微,我觉得我可能被人利用了,以至于间接性地伤害到了你。”秦端雅说,“其实当初,顾杳向宋丞示好,是我怂恿的……但我一开始也没想管他们的闲事,我从来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那是为什么呢?”程映微心跳得剧烈,无比紧张地问道。


    秦端雅咬着唇,许久才说:“是你哥哥让我这么做的。”-


    从餐厅出来,秦端雅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学校,被程映微婉拒了。


    她的情绪很低落,程映微能看出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以秦端雅的性格,必然会找钟晚卿大吵一架,将一切分说明白。


    而事实如何,程映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框架,也基本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回到学校,程映微将行李箱里的衣物拿出来规整好,和室友们浅聊了几句,就回到座位上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微信的文件助手,里面有一个pdf文档,是廖问今转发给他的钢琴大赛报名信息表。


    她的视线扫过上面的文字,唇角忽而勾起一丝荒谬的笑容,心尖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指尖在屏幕上晃荡许久,终于狠下心按下了删除键。


    文档清空,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反倒轻松不少。


    下一秒,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上出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回来了?”廖问今刚刚开完会,此刻心情不错,想着这个时间她大概是到学校了,便给她打了通电话。


    “对。”程映微涩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边好似传来一声轻笑,又说:“音乐大赛的报名表我已经让人打印好了,一式三份,你抽个时间过来填好。另外,证件照最好也重新拍一份,以免到时候提交上去不合格,一来二去的耽误时间。”


    明明参赛的是她,廖问今却好似比她还要上心,甚至非常细致地为她考虑好了方方面面。


    她心尖酸涩,思索几秒,轻声说:“谢谢你,但我不想参赛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终于觉出不对劲:“你怎么了?”


    廖问今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待会儿还要见一个客户,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便对她说:“晚上六点我让彭辉去接你,你直接过来见我。”


    第32章 暗藏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黑色商务车穿过傍晚时分低垂的暮色, 一路疾驰着往市中心开。


    程映微坐在后排,车窗里倒映出她素白的脸和空泛无物的双眸。


    她望向窗外繁忙的街景,脑中一遍遍的回忆复盘着从秦端雅口中得知的细碎线索,面色看起来尤为平静, 实则内心已经乱作一团。


    中午用过餐后, 她们在餐厅待了许久, 秦端雅将宋丞和顾杳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她。


    过后程映微看了眼时间,怕耽误她工作,就没再多问,准备自己叫车回学校。


    谁知出了电梯, 秦端雅又叫住她:“映微,其实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秦端雅将她带到街边人少的角落,寻了一处公共座椅坐下, 又继续同她聊了几句。


    她抿着唇,思索许久才开口:“其实这些年来, 晚卿和钟叔叔之间一直有着很深的矛盾, 以至于父子离心,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势如水火。”


    事情起因大致可追溯到几年前。


    钟晚卿大一那年和几个朋友合伙创办了一间网络游戏公司, 他自己做游戏策划,朋友做运营和宣发。原本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想拿游戏公司练练手, 积攒一些经验, 将来进入自家企业任职上手也更快,怎么看都是颇有助益的事情。


    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由于游戏设计理念较为新颖, 一经上市便掀起一阵热潮,再配合后期宣传与游戏细化升级,很快便风靡全网。


    这事在父辈的圈子里一经传开,许多好友和合作伙伴都来恭喜钟屹安,说钟家公子年轻有为,大学期间便开始独自创业,将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吸引了不少业界大拿注资,还接收到了各类品牌方的联名邀约。


    那时的钟晚卿确实名声大噪,以至于人们每每提起京西钟家,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年事已高的钟老爷子和目前的掌家人钟屹安,而是他这个年轻有为的钟家独孙。


    然而游戏公司成立的第二年,钟晚卿便多次被父亲叫回家谈话,明里暗里的提醒他,让他不要沉迷于眼前,是时候收收心,好好完成学业,毕业后好进入钟氏集团任职,锻炼一两年再进入董事会,替他分忧。


    那时钟晚卿年纪尚轻,面对父亲的多次提醒和警示,不得已选择了放手,从游戏公司撤资,将公司交给几位好友打理,他自己则一心扑在学业上,在国内读完本科后,转而又去多伦多读了两年研究生,然后按部就班地毕业回国,进入自家企业任职。


    可进入钟氏集团后,钟晚卿并未直接进到集团总部,而是被分配到旗下的子公司从部门经理做起,一年后升任总经理,又过了一年才得以进入钟氏集团总部,担任企划部负责人,后来升任副总经理。


    可兜兜转转了许多年,也私下与父亲提过多次,他进入董事会的决议却始终没有得到批准。他也始终犹如一具空壳,纵然空有副总经理的名头,在集团内部却没有任何实权,处处被人议论诟病。


    “后来晚卿才渐渐想明白,大概是因为他的游戏公司经营得太好,名声大噪,钟叔叔怕他锋芒过盛,会直接掩盖掉他作为父亲的声名与威望,忌惮晚卿的实力越来越强大,所以才逼迫他关停了公司,好好上学,让他慢慢淡出京市商圈……而他曾做出过的成绩,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秦端雅十分可惜地说。


    程映微静静听她讲完,内心大受触动。她一直以为钟晚卿是深受父亲器重的,却没想到钟屹安一直防着他,架空他,甚至处处设限让他的才华无处施展,只能躲在父亲身后做个束手束脚的隐形人。


    此刻再回想起来,程映微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难怪不论何时何地,人们总是称呼钟晚卿为“钟少”,而不是“钟总”。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这也恰恰说明了钟晚卿在钟家和集团内部的处境,总归是处处受到监控和压制,日复一日地躲在父亲的光环背后,活得像一具傀儡。


    “所以我哥哥他……是觉得自己被架空了太多年,快要看不见希望,对钟屹安的恨意也越来越深,所以才会私下结交商政各界的名流权贵,还入股了不少企业,试图扭转困局。”程映微猜测。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秦端雅思索了下,试图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若说这件事与廖总有什么联系,那应该就是……你哥哥几个月前入股了廖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大型连锁商场,名字叫惠安商城,他的持股比例虽然只有百分之四点多,但惠安商城是全国连锁的企业经营模式,经营势头又非常好,每年能拿到的分红少说也有几千万不止。”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相当的清晰明了。


    所以钟晚卿主动向廖问今示好,想要与他达成合作,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向他,实际上就是想成为惠安实业的股东,入股分红。


    只要搭上廖氏集团这棵大树,以后他能得到的好处与资源只多不少。他是在背着钟屹安默默积累资本,潜心蛰伏在暗处,等待一个一举扳倒他的机会。


    程映微没想到,自己会偶然得知这样一个惊天八卦。但仔细一想,这八卦她自己也牵扯其中,又觉得有些可笑。


    廖问今也是真大方,出手就是4%的股份,将每年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分红送入对方口袋。


    也顺带着买断了她本该平静的人生,让她往这滩浑水里淌得更深,更彻底。


    ……


    待她回过神,车子已经慢慢减速,朝路边转向靠拢。路过住宅区正门时,“御景华府”四个烫金字体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被夜色吞没。


    电梯在32楼停靠,程映微缓慢地走过去,脱了鞋拎在手里,按响了门铃。


    屋内似乎传来脚步声,入户门打开,廖问今穿着一身简约的家居服,身上似有腾腾热意和沐浴露的香气,应该是刚洗过澡。


    “来。”他笑了笑,拉着她进屋,接过她手里的小皮鞋搁置在鞋架上,又拿了拖鞋给她穿上,问她,“合不合脚?”


    “嗯……”程映微点点头,看见他脸上松快的笑容,又联想到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话,内心控制不住地发怵。


    “来。”廖问今揽着她的肩,带她往饭厅去,“先洗手吃饭,有什么事情待会儿再说。”


    他越是这样淡定从容,程映微就越心慌。


    水管里冒出温热的水,她却缩回了手,反手将阀门关上,看着他说:“我不饿,我也没什么胃口。”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对面的人动作微滞,唇角笑容僵住。停顿片刻,垂眸看向她:“我先问你。”


    他神色严肃起来,与她提起下午的事情,“之前明明答应了要去参加比赛,为什么又不想去了?”


    “因为知道了一些事情。”


    程映微原本不敢看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怂太没气势,便逼迫自己抬起头,笔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昨晚在铜陵,在我家楼下,你说你从头到尾坦坦荡荡,从未想过隐瞒什么。”


    她看着对面那双浓黑的眼,很认真地问:“你真的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吗?”


    廖问今最不喜欢听人卖关子,冷着脸道:“你有话直说。”


    他拉了把凳子过来坐下,视线上仰,看着她说,“说吧。”


    程映微点点头,问道:“当初宋丞和那个顾氏集团的千金在一起,是你和别人合起伙来,一起推动促成的吧?”


    听见宋丞这两个字,廖问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随即唇角一咧,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哂笑着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是听谁说了什么?”


    程映微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背后蹿起一阵凉意,嗓音也有些发虚:“你就说是不是吧。”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为了那个宋丞,跑来质问我?”他唇角明明挂着笑,眸色却深沉得让人琢磨不透,眉梢轻挑着问她:“是谁对你说的这些话?是宋丞?还是其他人?”


    程映微不知如何回答,总觉得他在给自己挖坑。


    “不说话,那就默认是宋丞了。”


    廖问今拿起手机,低头看向屏幕:“这个宋丞倒真是有意思,人都已经跳槽去了顾氏做乘龙快婿,却还是不老实,几次三番来招惹我的人。”他在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自顾自说道,“我不找人弄他,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见他摁了拨号键,程映微心尖一颤,立马跑过去按住他的手:“你别打!”她眼眶泛红,焦急道,“不是他!”


    廖问今看了眼覆在自己手腕上那几根纤长的指节,募地笑了笑,伸手握住,“不是他,那会是谁?”


    指节一寸寸缩紧,又缓缓下移挪到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带,“说。”


    程映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倏然发现,自己又被下了套。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为什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偏要在此刻质问他?为什么就不能沉下心来静观其变,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见她抿唇不语,廖问今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目光凛然盯着她看,“程映微,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程映微不知他所指何事,眼中晃过一丝怔惑。


    廖问今抬手,指尖抚过她的脸,又带到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没人说过,你和钟晚卿长得很像吗?”


    “两个看起来毫无联系的人,却长着一张六七分相像的面孔,若说是巧合,是不是太牵强了点?”


    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钳制住,程映微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的惊诧和错愕无所遁形,嘴唇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死死按在腿上动弹不得,宽大的掌心抵在她的后腰,堵住了她得以逃跑的所有路径。


    廖问今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


    见她目光躲闪,又扼住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眸色已然非常冰冷,语气也是:“映微,我没有深究你的身世和家事,把你当做心尖上的宝贝来养护和疼爱,甚至将你在铜陵的养父母当做自己的亲人来照顾。”


    “我自认为,已经释放了最大程度的善意,并且做到了仁至义尽。”


    “所以有些事情,你也没必要计较得这么明白。”


    指尖抚过她光洁柔嫩的脸颊和脖颈,又带到细软垂顺的发丝。他的手明明一片温暖,所到之处却激起一阵颤栗。


    又继续问道:“你说是不是?”


    程映微怔愣许久,懵然点了点头。


    所以他是知道的。


    她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家世背景,他私下里都查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说,是旁人故意泄露给他的?


    她抿着唇,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钟家的关系。”


    对面的人站起身,往书房走,房中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响。


    片刻后,他又回到饭厅,重新站在她眼前,将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其中两张A4大小的纸张,放在餐桌上。


    程映微依然坐在原位,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去,发现那是两份黑白复印件,一份是“DNA检测报告”,另一份则是“户籍信息变更申请”。


    两张纸上显示着不同的信息,也印证了不同的结果。


    唯一相同之处,则是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钟晚吟。


    作者有话说:小吵怡情[好运莲莲]


    第33章 同眠 脑袋埋在她的肩窝


    程映微还未晃过神, 对面的人又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三份文件,摆在她眼前。


    她拿起来看了眼,是下午被她删掉的那份钢琴比赛报名表的纸质版。他已经帮她打印好,将一切准备妥帖, 只等着她填写个人信息, 亲手签上自己的名字, 便可以和其他报名材料一起提交上去。


    她抿着唇,指尖攥紧了纸张边缘,久久不言,似是陷入纠结。


    见她如此为难, 廖问今便知晓,她心里还是极其渴望参加比赛的。只是因为受到某些人的挑唆,开始疑心于他,不愿接受他为她提供的便利。


    廖问今静静看着她。等待许久, 对面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耐心即将告罄,他直接将手里的钢笔递给她, 替她做了决定:“填吧。”


    他的指尖点在那份DNA报告上, 意有所指地说:“至于填哪个名字, 用什么样的身份参赛,你自己决定。”


    程映微拧开笔帽, 看着报名表上详尽到家庭住址和户籍所在地这类信息,呼吸越来越沉重,纠结片刻, 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低声说道:“我不想参加这个比赛了。”


    廖问今眉梢挑了挑,并未对她的选择感道意外。


    他很清楚她的脾性,既知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坚韧, 也看透了她偶尔的迷惘与纠结。


    继而走到她身边坐下,掌心覆在她蓬松的发顶,修长指节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开始耐心引导:“过去两年里,你明明报名参加过不少市级省级的钢琴比赛,并且得到的综合评分并不低,却从来没有顺利进入决赛,拿到符合预期的名次。”


    他对上女孩疑惑迷茫的眼神,“映微,难道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闻言,程映微收回视线,不自在地低下头,两只手紧攥在一起。


    她不是傻子,自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原委。


    一开始比赛名次不理想或是无端被刷下来,程映微都将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年纪太轻、经验不足才会屡遭失败。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的参赛名次明明进入了前三名,却在公布排名时被悄然刷了下去,没能顺利领奖。比赛结束,她找到负责评分统计的老师磨了许久,对方只回了她一句:“小姑娘,你与其浪费时间和我们较真,不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那位老师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她。


    可她年纪轻轻,又只是个学生,能得罪什么人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钟家人为她设下了重重阻碍,背地里使了许多绊子,切断她改变现状和扭转困局的所有路径,以此逼迫她低头服软。


    而她势单力薄,她的身世又无法对外人说,便只能暂且放弃,从此不再参加任何与音乐相关的比赛,不再做白日梦。


    思绪回笼,她的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报名表上,如实说:“是钟家人在背后使了绊子,他们想堵死我唯一一条可能行得通的路,以此逼迫我主动回到钟家。”


    察觉到她眼眸微动,内心似乎开始动摇,廖问今凑近她,将她揽进怀里,开始循循善诱:“连你自己都说了,钟家人堵死了你所有的路,让你白费了那么多的心思与精力,最后却只能被迫放弃。”


    他握着她透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尖上的薄茧,问道:“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眼前。选择我,我会全力支持你的所有爱好,为你寻得最好的人脉,让你在这条路上得以走得更加长远。”


    “坚持了那么多年的爱好,你甘心就此放弃?”


    廖问今将她揽在怀里,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十分耐心地与她分析利弊,让程映微终于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希望。


    她静静思索着他的话,沉默许久,从他怀里退出来,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一字一字认真填写桌上的表格。


    见状,身后的男人满意地笑了笑。他起身,掌心再次落在她的脑袋上,“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十分欣慰地说:“你能够看清眼前的情势,看清谁是真的对你好,以后的路会好走千倍百倍。”


    程映微没有说话,任由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和下颌,又停在她的肩头,亲昵把玩着她的长发。


    客厅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待她填完报名表,廖问今又起身,拿起桌上的另一个文件袋,“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


    牛皮纸袋背后的棉线被一圈圈绕开,他揭开封口,将里面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取出来,递给对面的女孩。


    “我妈去世前,曾委托律师起草了两份赠予协议,将她名下的曼舒琴庄和市中心一套公寓转赠给你。但后来律师告诉我,你怎么都不肯接受赠予。”


    “今天我让人把赠与协议带来了。你再重新看一看,没问题的话,一起签了吧。”


    “这个我真的不能签。”程映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那份赠与协议推回给他,“这些都是闵老师的私人产业,我没有理由将它们占为己有。”


    “你不用这么紧张。都说了是赠予,你接受就好,不需要顾虑太多。”廖问今说,“再说了,你是我妈认定的人,这些东西不给你给谁?这是她的遗愿,你忍心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吗?”


    “我……”程映微一时语塞,“那也至少等我毕业了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现在只是个学生,我真的没办法……”


    “好,那就不逼你。反正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你的。”他握住她的手,试图缓解她的不安,“我先帮你收着,等到了合适的时间,我再拿给你。”


    “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


    “嗯。”程映微胡乱点了点头,大脑非常凌乱,已经无力思考更多。


    待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廖问今将她抱到身上,让她跨坐在他腿上,低下头与他接吻。


    程映微被他紧密地拥在怀里,他身上清淡的男士沐浴露气息几乎贯穿她的身体,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渗透她的每个毛孔。


    掌心探入纤薄的上衣,贴合着细腻柔滑的皮肤,力道一寸寸收紧,又松开。


    程映微被动承受着他的亲吻和触碰,某一瞬间忽地想到什么,连忙按住他的手,担忧地问:“你会不会对付钟晚卿?”


    毕竟这一切是钟晚卿透露给她的,甭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私自向她透了底,就相当于背刺了廖问今。以廖问今的性子,绝不可能让这事轻易过去。


    他眸色深沉,狭长的眼中似乎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情欲。瞥见她眼里极其明显的担忧,揉了揉她的脑袋,哑着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暂且放过他一次。但是惠安商城的董事会里,从此不可能再有这个人。”


    听见他松口,程映微悄然松了口气,“谢谢你。”


    “现在还看不明白,谁才是掏心掏肺的对你好?”他按着她的后颈,又继续亲吻她,“只有跟我站在一起,于你而言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程映微伏在他怀中,怔然思索着他的话,忽然感觉到身体一轻,她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被他抱着往卧室的方向走。


    他步子迈得大,步伐也快,手肘抵开卧室门将人丢在床上,随即整个人压了下来,比刚才更为缱绻浓烈的吻落在她的唇瓣,颈间和耳后。


    程映微全然懵了,待他手攥住她的衣角,将她的衣服一点点往上推,她才终于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双手抵在他腰间用力地推拒:“不行,不可以……”


    他从她的脖颈处抬起头,借着床头微弱灯光看见她湿润泛红的双眼,尽力压制着下腹涌上来的阵阵热意,喉咙干涸嘶哑:“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给你。”


    “那我想要的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程映微听懂了他的意思,同时也感受到了他身体某处极其明显的变化。耳廓红得快要滴出血,她怯怯望着他,声音小得近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先不要碰我?”


    廖问今眸色动了动。


    他明白,她口中的“碰”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的,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喜欢上你,慢慢接受这段感情。”她眼里蒙着雾气,嗓音也有些发虚,“你忽然间这样……我有点害怕。”


    廖问今盯着她看了许久,薄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好。”他起身,将她带进怀里,又恢复成刚刚在客厅里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俯视他,“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待在我身边,一切都依你。”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程映微身上出了汗,额角也溢出细密的汗渍,直至此刻才悄然松了口气,抬手抹去额间的汗,脸颊处的绯红也渐渐褪去。


    她扯了扯凌乱的衣领,尴尬地将领口处的扣子扣好,转而又被他握住手腕,附在她耳畔低声说:“宝贝,亲亲我。”


    她乖乖抬起头,搂着他的脖颈,闭着眼亲吻他。


    ……


    入夜,房间里熄了灯,程映微洗过澡从浴室出来,直接被廖问今抱着进了卧室,和他一同睡在他家主卧的大床上,相拥而眠。


    程映微第一次和异性睡在一起,身上穿着他的睡衣,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也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觉得很奇怪,一时无法适应,干瞪着眼几个小时愣是没睡着。


    廖问今倒是睡着了,还睡得很沉。修长健硕的手臂一直环在她腰间,脑袋埋在她肩窝,呼吸平稳,睡得很是安生。


    到了后半夜,程映微偷偷挪开他的胳膊,慢吞吞地挪动着起身,独自一人去到阳台。


    望向头顶那抹皎白的月色,以及不远处如明镜般透澈的月湖,思绪如夜晚透凉的风,渐渐飘远。


    第34章 偶遇 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


    遮光窗帘将刺眼的光线阻隔在外, 程映微在黑暗中坐起身,拿起搁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已经将近十二点。伸手探了探,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 昨夜和她相拥而眠的那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坐在床上发呆放空了几十秒, 程映微光着脚下了床, 拉开窗帘。视线在屋内寻了一大圈,发现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不见了。


    她推门而出,准备去卧室或是洗衣房看一看,路过客厅时, 看见廖问今正站在露台上打电话。他个头高,人又劲瘦修长,就连宽松舒适的家居服都被他穿出了时尚感,非常养眼吸睛。


    程映微没有挪动脚步, 安静站在那里,等他打完电话才出声:“我衣服呢?”


    听见动静, 廖问今回头看她, 见她双眼惺忪, 眼下积了淡淡一层黛色,便知她昨晚没睡好。他阔步走过来, 弯下身看她,指腹触了触她的眼睑:“没睡好?”


    “有点认床。”她说。又局促地重复了一遍,“我衣服呢?我刚找了一圈, 卧室和卫生间里都没有。”


    “送去干洗了。”廖问今拉着她的手, 带她往衣帽间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崭新的手提袋递给她,“我让人买了一套新的送过来, 先穿这一套。”


    程映微愣了愣,迟钝地接过,“喔,好。”


    她拿着衣服进了衣帽间,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条杏色的连衣裙,质地柔软,看似款式简单,做工却精细,腰间还挂着一条贝珠腰带,整体素雅的色调,看起来很适合她。


    程映微快速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发现这条裙子和她的珍珠耳环搭在一起非常和谐,很衬她的肤色。


    就连腰带上的贝珠也和耳环上的小粒珍珠相呼应,很难让人相信这不是巧合。


    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廖问今是真的很会挑东西,次次都送礼物都送在人的心坎儿上。


    转念又一想。


    他眼光这么好,从前怕是没少给女生挑礼物吧?所以才会这么有经验,总能轻易拿捏住她的喜好。


    想到这里,她勾起的嘴角又瞬间拉平,脸上笑容募地褪去。


    大约两分钟过去,衣帽间的门被人敲响,外面的人提声问道:“换好了没?衣服合不合适?”


    程映微拉开门走出来,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裙子:“这也太合身了……”


    廖问今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忽地伸手将她带进怀里,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腰线,唇角勾起笑意,“我亲手量过那么多次,能不合身吗?”


    “你真的好烦。”程映微轻轻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卫生间跑。


    扫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颧骨处透着红,看起来相当没出息。


    她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些多少不正常。想着自己应是还没睡醒,脑袋有些发懵,便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


    随后摘下手腕上的发圈,将头发绑起来,俯下身去洗脸刷牙-


    程映微一夜未归,下午回到学校,自然少不了被室友们盘问。


    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转了两圈,推开宿舍门,便对上室友们担忧的目光。


    薛凝离她最近,跑过来一把环住她手臂:“映微你昨天去哪里了?群消息也不回,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啊,是吗?我没有看见。”程映微摘下背包,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真十几条群消息。她昨晚一直被廖问今缠着,让她做这做那,几乎没怎么看手机,群消息应该是被她直接忽略掉了。


    她抬起头,讪讪道:“不好意思啊,我昨晚没太看手机。”


    “嗐,你没事就行。”薛凝拍拍她的肩,又注意到她身上的新衣服,眼皮颤了颤,“映微,你昨晚不会是住在宋丞学长家了吧?”


    程映微手上动作顿了顿,想了想,答道:“没有。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为什么?”听见这一劲爆消息,唐婳也跑过来凑热闹。


    程映微忽然噤了声。


    她和宋丞之间的事情有些复杂,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状,住在临床的许颜姣清了清嗓子,替她答道:“因为那个渣男出轨了,绿了咱们映微。”


    “出轨的男人可要不得,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所以映微非常坚决地把他踹了。我觉得映微做得很对。”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张大了嘴巴。


    默然几秒,薛凝忽地敲敲脑袋,十分激动地说:“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所以年初的时候,姣姣在商场里撞见的那一幕是真的?”


    程映微点点头,苦涩地笑了笑:“对,他身边早就有了更好的人,我跟他分开也算是及时止损,挺好的。”


    薛凝过来拍拍她的肩表示安慰,又问:“那你昨晚去哪了?”


    程映微想,她和廖问今之间的事情太过复杂,一两句话解释不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就胡乱扯了个幌子:“我昨晚住在之前一起兼职的同事家里,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


    “那你的衣服……”


    “弄脏了,就临时买了一套换上。”


    “喔喔,那就好。”


    弄清事情原委,室友们立马安心下来,不再八卦,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下午有两节商务英语课,从四点上到六点。下课后,几个女孩抱着课本一起往食堂去,路上看见许多身穿学士服的身影,忽然反应过来,又是一年毕业季,各个学院的毕业生已经开始分批拍摄毕业照了。


    她们手挽着手走成一排,正彼此感叹着时光匆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们大概也该回来拍毕业照了。


    不料走在半路,忽然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丞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穿着一身挺括熨帖的衬衫西裤,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他手肘处搭着一件黄领学士服,看起来像是刚刚拍完毕业照。


    许久不见,他看起来依旧清爽帅气,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些,应该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


    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内心已经不会再起任何波澜,可视线对上的一瞬,程映微还是明显感觉到心脏瑟缩了下,脚步也停滞不前。


    今天是工作日,宋丞特意请了半天假,赶回学校拍摄毕业照。


    吵吵闹闹了一天,他人已经非常疲惫,准备去和老师打声招呼,不再参加晚上的班级聚餐,直接回家休息。


    没想到会半路遇见程映微。


    见她停下脚步,宋丞犹豫几秒,还是朝她走了过去。他想与她好好聊一聊,问清楚一些事情。


    眼看着宋丞阔步走来,几个女孩神色都很复杂。


    他在一米之外站定,冲几个女生笑了笑,一如既往的礼貌绅士。


    随后看向程映微,温声问道:“映微,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薛凝看了眼身侧的女孩,见她轻抿着唇,指尖紧扣着怀里的课本,便知她心情不佳。于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说道:“映微你别怕,你要是不想面对他,就先自己一个人回宿舍,我们帮你拦住他。”


    说着就抹起袖子,“死渣男,还有脸来找你!看我不骂死他!”


    “不用了,薛凝。”程映微唇角动了动,扯出一抹笑容,“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我正好也有话想和他说。”


    许颜姣原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闻言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千万不要逞强,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几个女孩渐渐走远,宋丞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她,打起精神冲她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程映微笑不出来,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直言道:“直接说正事吧。”


    宋丞点点头说:“怎么忽然就把我拉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联系不了,我还以为你这边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通了,想往前走、向前看,不想被过去牵绊住脚步。”她面色平静,轻声说,“一直留着联系方式也挺闹心的,看着不痛快,影响心情,索性就直接删除了。”


    见她眼神淡漠,语气决绝,宋丞知晓再多说也是无益,只会招人厌烦,干脆直接聊起正事:“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你,让你帮忙找一个u盘?”


    程映微怔了怔,此刻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宋丞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是一个黑色u盘,上面印着银色的英文logo。那个u盘确实对我非常重要,里面记录了许多实验数据,或许以后随时都会用到。”


    “我记得挺清楚,u盘确实是顺手放在你的包包夹层里了。”他好脾气地拜托她,“所以还得麻烦你,抽空帮我找一找,行吗?”


    见他神色诚恳,不像在说假话,程映微便点点头应下。


    过后又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宋丞眼中晃过些微的诧异,轻声道:“好,你说。”


    程映微看着他,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种种狗血离奇的事情在眼前接连晃过,觉得荒诞的同时,心头又堆积了许多疑问,久久得不到答案。


    她理了理思绪,浅浅呼出一口气,问道:“我就是想知道,即便你当初没有被调回京市实习,没有阴差阳错的遇见顾杳,你也一样会跟我提分手,对吗?”


    “其实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拖着没有开口,对吧?”


    “当然不是。”


    宋丞回答得相当干脆,没有一分一毫的迟疑,“于我而言,顾杳确实是更好的选择,但你才是……”


    话说一半,他忽地哽咽,叹息一声,眉眼低垂下去,“事已至此,好像也没必要解释这么多了。”


    “毕竟我们都做出了目前为止最最正确的选择,你说是不是?”他苦涩笑道。


    程映微原本想要得到一个清晰笃定的答案,可绕来绕去,又被搅得一头雾水。


    她不想再与他多说,道了声“再见”就准备回宿舍。


    临走前,想起他交待的事情,又回过头,神色骤然冷了几分,声音也冷下来:“u盘我会帮你找的。若是找到了,就用我室友的手机打给你。倘若找不到,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宋丞觉得心口仿佛被绳索勒紧,闷得喘不过气。


    指尖抬起,又收回。


    依旧同她保持距离,道了声:“谢谢你。”


    “不客气。”程映微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回到寝室,程映微将储物箱里的杂物全部倒出来翻找了一遍,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她塞在箱底的小布包。


    打开夹层一看,里面果真有一个u盘,薄薄的一片,一不留神还真有当成垃圾丢掉的可能。


    她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之前存过的宋丞室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映微学妹吧,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


    程映微把u盘的事情大致讲了讲,又拜托对方:“学长,要不我把u盘给你,你再帮我转交给宋丞,行吗?”


    “啊?可我已经不在学校住了……”男生显然有些懵,“我们都要毕业了,宿舍早就搬空了,钥匙也已经交还给宿管,以后怕是不会再回去了。”


    “喔,那好吧,谢谢学长。”


    程映微悻悻挂了电话,思索许久,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尽快解决。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她这里,万一哪天被她弄丢了,她是真的负不起这个责任,良心上也会过意不去。


    纠结一阵,她找到宋丞的电话,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直接拨了过去:“u盘找到了,你还在学校吗?”


    “我已经回公司了……”宋丞还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上的数据焦头烂额,叹了口气说,“u盘还是先放在你那里,等我有空了再找你拿吧。”


    程映微只觉得麻烦,“一直放在我这里,我总觉得不太安心。”


    她看了眼时间,才七点。


    想了想说:“我现在打车去你公司,把u盘给你送过去吧。”


    “方便吗?要是不方便的话,改天也行。”


    “方便。”


    程映微起身换鞋,背上包包准备出门:“还是尽早把事情解决了吧,别再拖了。我现在就去找你。”


    宋丞说:“行,那你快到了说一声,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第35章 无解 自食苦果


    廖问今下午和几个发小有约, 原本定在羲和山庄附近的一间酒吧见面,出发前却被告知临时换了地方,聚会地点改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空中花园主题餐厅。


    廖问今纳闷,拿起手机给贺知衍打了通电话, 他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大致问过后, 才知道他是要带上继母的外甥女, 也就是他名义上的继妹一同前往。


    贺知衍是他的学弟,也是发小兼好友。


    廖问今比他年长几岁,两家又是世交,因此对他总是格外关照。


    电话接通, 他问:“怎么忽然换地方了?”


    贺知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坐在他身边的好友宋勉插了话:“酒吧环境嘈杂,他怕吵到他家小公主,就换了个人少安静的地方。”


    “行, 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廖问今又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原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廖问今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耽搁, 应淮下午也临时接了一台小手术, 因此两人到得稍晚一些。


    搭乘电梯抵达顶楼餐厅时, 门口有侍应为他们引路,带他们去往提前预订好的露天座位。


    贺知衍和宋勉到得比较早, 此刻正坐在卡座里教小姑娘下飞行棋。


    廖问今远远瞅了眼那个女孩,一双澄澈杏眼,长相柔美, 性子温和, 一眼典型的南方姑娘。


    可想而知,这位便是贺知衍名义上的那位“妹妹”了。


    打过招呼,两人一同落座。


    应淮一坐下来便开起贺知衍的玩笑:“小贺总不是拉我们出来谈生意聊项目吗, 怎么还顺道拐了个漂亮妹妹出来?”


    对面的年轻男人轻啧一声,朝他丢了颗棋子过去:“当着小孩子,不要乱说。”


    “这是赵姨的外甥女,温荔,之前跟你们提到过的。”他笑着向他们介绍。又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语气相当温柔,“荔荔,叫人。”


    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地眨动两下,轻声道了句:“哥哥们好。”


    在座的都是陌生人,贺知衍见温荔有些局促,便叫服务员将她带去室内的自助休息区,让她在那边读书,看电影。


    平日里冷冰冰的一个人,对待这个名义上的继妹倒是出奇的温柔耐心,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


    廖问今仔细回想了下,他对这个名叫温荔的小姑娘其实是略有耳闻的。


    大概是在两年多以前,他们几人约在pub喝酒。那天贺知衍心气不顺,臭着张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见状,应淮便拍拍他的肩问道:“怎么了小贺?心情不好?”


    坐在一旁的宋勉抢着回答:“嗐,他啊,后妈从老家带来一小姑娘,结果他出口就把人得罪了,气得人家当场离家出走,不肯再踏入贺家半步。”


    那时廖问今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聊天,听另外几人给贺知衍支招。他全程没说话,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只觉得同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置气真的很幼稚。


    很快又联想到自己。


    那年他初遇程映微,自知像她这般美好单纯的女孩难得一见,又觉得她年纪太小不好贸然打扰,便只在远处默默注视着她,从未上前搭话。


    后来每每心情烦闷时,眼前晃过女孩抬起手臂绑头发的画面,想起那天照在她脸上的夕阳余晖,以及与她擦肩而过时撞入鼻间的那抹幽香,就觉得这世上还是存在着些许美好的。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廖问今觉得有些吵,便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临走前,拍了拍贺知衍的肩,毫无来由地竟冒出一句:“知衍,有时候一味的强硬没有用,女孩子是要哄的。”


    “我?哄她?”贺知衍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别闹了,我嫌晦气。”


    ……


    记忆在这里中断,顷刻间被拉回现实。


    廖问今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扭头看向露台外侧浓厚的夜色,全程默不作声。


    现在想想,他对待自己喜欢的女孩,貌似也是强硬居多。


    除此之外,好像别无他法。


    程映微离她时远时近,时而顺从时而抗拒,有时候他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吃过晚饭,他们一行人坐在天台吹风,见贺知衍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温荔身上,眸色极尽温柔,应淮凑过去,八卦地问道:“你确定,人家对你来说只是妹妹?”


    贺知衍低下头笑了笑,坦然承认:“是我喜欢的姑娘。”


    “哟呵,小学弟开窍了!”应淮乐了,“这才两年时间,就从‘多看一眼都晦气’变成了‘喜欢的姑娘了’?”


    “你们快别取笑我了,快给我支支招。小姑娘有点抢手,对我又没那个意思,有时候面对她我还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贺知衍十分苦恼地说。


    “表白啊,追啊。”


    “我告诉你,这种时候就得直球出击……”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给他支招。


    唯独廖问今沉默地坐在一旁,想到程映微每每收到他送的礼物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欣喜;又想到自己试图与她亲密接触时,她下意识的抵触和抗拒。


    他不知该如何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全然信任和接纳自己。


    左思右想,只觉得感情这事太过玄妙,他自己也琢磨不透。


    常常是在尝到甜头的同时,也自食了苦果-


    程映微赶到宋丞公司的时候,他已早早等在楼下。


    她从计程车上下来,远远看见那个笔挺清瘦的身影,手臂高高扬起冲他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跑过去。


    “别跑这么快,当心脚下。”宋丞往前迎了几步,下意识地朝她伸手,女生却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稳稳停下脚步。


    摊开向上的掌心落了空,宋丞怔然一瞬,又窘迫地收回了手。


    “你公司真的好远啊,打车过来都要四十分钟呢。”程映微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在包包里翻找,从夹层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塑封袋,递给他,“u盘在这里,小小的一个我怕弄丢了,就用袋子装起来了。”


    “你快拿回去看一看,里面的实验数据还在不在?有没有弄丢?”她微微喘着气,说道。


    “好,谢谢你。”宋丞打开塑封袋看了眼,u盘还是好好的,没有损坏。


    见她转身要走,忙叫住她,“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再走?”


    程映微扭过头,眉头微蹙起来,果断拒绝:“不用,我得回学校了。”


    她确实有点饿了,但分寸感还是有的。


    他们都分手这么久了,实在没有理由再坐在一起吃饭。况且这还是在他公司附近,被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呢。


    “映微,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宋丞凑近一步,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泛红,一向笔挺的脊背微微塌下来,“就几分钟,行吗?”


    程映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总觉得今日的宋丞不太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嘴唇动了动,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时针指向八点,程映微坐在街边的公共座椅上,静静听着宋丞讲述他近期的工作和生活。


    进入顾氏集团旗下的公司后,他的工作并不顺利,一连轮岗了三个部门才进入符合自己意向的科技研发部,从基层做起,每天干着最累最辛苦的活,还总是受到同事前辈们的冷眼相待。


    而在感情上,纵然顾杳对他很好,可顾杳的家人却一点也不待见他,每每见了面,总会用话里话外的讽刺挖苦他,嫌弃他的普通的出身和并不优越的家庭条件。


    他明明已经非常努力,却很难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程映微静静听他说完。注意到他略微嘶哑的嗓音和眼底遍布的红血丝,总觉得他精力透支得太过严重,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倒。


    并且她相信,宋丞对他说的都是实话。


    毕竟他们曾在一起半年多,程映微是足够了解他的。


    他曾是多么开朗自信、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下却被工作和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没了朝气与魄力。


    想到这里,程映微轻轻叹了口气。


    即便她已经不喜欢宋丞,看见他这副模样,还是难免为他感道惋惜。


    她的视线瞟向远处,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什么?”


    她摇摇头,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宋丞,我们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


    她的嗓音如水,平静无波。过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时间不早了,真的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我得去马路对面坐地铁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我送送你。”


    宋丞跟着她起身,陪她一起过马路。


    不料刚走出两步,他忽然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宋丞!”程映微眼疾手快地搀住他,这才注意到他唇色白得不像话,额角也溢出了细汗。


    她焦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今天连轴转了一整天,头有点晕。”他捂着腹部,掌心撑在膝盖,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还有点胃疼。”


    程映微努力镇定下来,朝他伸出手:“那什么……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给你的同事,让他们陪你去医院。”


    “好,谢谢……”宋丞从衣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自己则支撑不住,跌坐在绿化带旁的阶梯上,看起来相当狼狈。


    ……


    晚上八点聚餐结束,酒店一楼的旋转门缓缓转动,一连从里面走出来五六号人。


    廖问今喝了点酒无法开车,便叫了彭辉过来接他。


    车子停在路边,廖问今径直走过去,有侍者为他拉开车门。他道了声谢,在车后排坐下,系上安全带。


    酒精短暂地麻痹了神经,廖问今降下车窗,试图吹吹风让自己清醒,车子转弯之际,忽然瞥见马路对面一道眼熟的身影。


    “停车。”他坐直了身体,原本朦胧的神思瞬间清醒过来。


    彭辉立马打了转向灯,将车子往路边停靠。


    街边的路灯高悬在头顶,明黄色的光线自上而下倾洒下来,廖问今揉了下疲惫的双眼,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程映微。


    此刻她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旁,费力地搀扶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捂着肚子东倒西歪,不知是醉酒还是生病,单手搭在程映微肩头,随时都有晕倒的迹象。


    定睛一看,那个人不是宋丞又是谁?


    看清女孩脸上担忧的表情,廖问今神色微微僵滞。随即唇角轻扯,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如他所料,接到他的电话,程映微如同见鬼一般,四处张望着,看起来相当心虚。


    “嘀”的一声,电话接通。


    他压低了嗓音,幽幽问道:“你在哪里?”


    程映微左顾右盼,莫名感觉到后背蹿起一阵凉意,“我……我吗?这个点,我当然是在学校啊。”


    电话那头沉寂一秒,廖问今忽地轻笑一声,亲昵地唤她:“宝宝。”


    他看着不远处那道纤瘦身影,嘴唇缓慢张合着:“你在学校,那我在光复大厦楼下看到的人,是谁?”


    闻言,程映微心头一惊,已经顾不上宋丞的死活。抬起头,果真看见马路对面的车里下来一个人。


    廖问今脸上透着凛凛寒意,正阔步朝她走过来。


    眼看他就要走到自己身边,视线低垂下来打量着坐在路边的男人,程映微立马跑过去挡在他身前,慌乱地解释:“廖问今……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了?”他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旁,好笑地问,“我说什么了吗?你就不打自招了?”


    廖问今将她拽到身后,又揪住地上那人的衣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眼中晃过一丝嫌恶,他一把松开他,转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道娇柔女声。


    廖问今极力压制着脾气,对电话里的人说:“顾小姐,你的未婚夫貌似病了,还病得不轻。”


    “再不找人把他弄走,他怕是要横死街头了。”


    第36章 困囿 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车内空调是极其舒适的温度, 程映微却觉得脊背发凉。


    她频频侧目,望向身侧的男人,只见他缄默着看向窗外,从头至尾不置一词, 显然已经非常生气。


    她心里惴惴不安, 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恰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开口问道:“你喝酒了,要不要开窗通通风?不然会晕车的。”


    廖问今依旧绷着脸不说话,程映微便侧身, 绕过他去开窗。


    手刚伸出一半,就被他按住。


    廖问今终于望向她,视线低垂着扫过她的小巧清瘦的脸,注意到她不安的神色, 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又倏然噤了声。


    他眼皮动了动, 忽地发现, 程映微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白天那条裙子, 而是换上了一套学院风的套装,白色针织半袖搭配深灰色的百褶裙, 裙摆才刚刚垂及膝盖,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就这么露在外面,像两根细嫩的藕节, 十分显眼。


    任谁见到, 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眸色暗了一瞬,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沉声问:“穿得这么少, 冷不冷?”


    程映微怔了怔:“啊?我不冷啊。”


    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气温直逼三十度,哪里还会冷?


    “换件衣服吧,再给你买一套新的。”他往窗外瞟了眼,街边的商场还没关门,便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彭辉,靠边停车。”


    “等一下。”程映微连忙阻止,“我不冷。”


    她看出他的心气不顺,好脾气地说:“我衣服够穿,不用再买了。”


    彭辉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廖问今的脸色,见他没说话,便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廖问今一路握着她的手,车子行驶了半程也没有松开过。半晌,又问:“我买给你的那条裙子呢?怎么不穿了?”


    “是因为上赶着去见宋丞,所以特意换了条这么短的裙子?”


    程映微眉心颤了颤,满脸问号。


    “当然不是啊。”她哭笑不得,实在搞不清他的脑回路,“是因为你送我的裙子太贵了,我怕会不小心弄脏或是弄坏,所以才换了自己的衣服。”


    身旁的人哂笑一声:“你的裙子都这么短?件件都在膝盖以上?”


    “没有,我随手拿了一件而已。”


    程映微冷下脸,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尽力控制着情绪,保持语气平和,“一件衣服而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况且穿什么衣服是我自己的权利,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需要别人同意。”


    “还有,请你不要再说这么难听的话来讽刺我贬低我,我不是那种轻浮随便的人。”


    说完就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廖问今注意到她反复咬着唇,肩膀和胸腔也微微起伏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的确有些不妥。


    纵然他说的都是气话,也确实非常过分。


    “好了,别闹了。”他揽过她的肩,将人搂进怀里,“今天去我那里住,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校。”


    “不要。”程映微越想越气,直接推开他,与他拉开距离,“你让彭师傅停车,我要下去。”


    压抑许久的火气猛然窜上心头,廖问今神色骤变,声量也募地放大:“下去干什么?你还想去哪?再回头去找宋丞,看他跟他女朋友在你眼前恩爱缠绵?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我……”


    “程映微,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他眸色深冷,唇齿间溢出一声嗤笑,“当着我的面删了联系方式,这才没几天,转头就又加上了是吗?被绿了一次还嫌不够,还上赶着跑去找他,等着再被人玩弄第二次第三次?”


    “你是不是有病?”


    程映微快要被他气死了。


    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不想再和他争执下去。


    “彭师傅,麻烦你前面路口停一下车,我要下去!”


    彭辉坐在前排一动不动,面色沉稳平静,实则额头已经沁出一排细汗。


    他正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转瞬就听见一道冷冽嗓音:“彭辉。”


    廖问今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说道:“继续开,不准停。”


    十分钟后,车子抵达御景华府住宅区,驶入地下车库。


    程映微被身旁的人拉着下了车,趁着他掀开后备箱拿东西的空挡,她转身就想跑,却被廖问今眼疾手快地握住手腕拉了回来。


    他面无表情,无视了她的愤怒和抗拒,直接抱起她进了电梯。


    “你不要这样,会被看见!”程映微在他怀里挣扎,用力推拒,可那人无动于衷,就是不放手。


    她是真的怕被人看见,红着耳朵愤愤说道:“你放我下来,我不跑了。”


    廖问今垂下眼,视线睥睨而下,看向怀里的人,依言放下她,却依旧握着她的手腕,没再松开。


    客厅里的灯光是柔和的护眼模式,温暖不刺眼,程映微坐在沙发上,大脑混混沌沌,心里憋着一团火气无处发泄。


    厨房吧台处传来烧水的声音。


    几分钟后,廖问今将一杯热水搁在茶几上,“喝点水冷静一下,去把衣服换了吧。”


    见他还在纠结衣服的事情,程映微赌气似的拿起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


    水有些烫喉,她捂着嘴咳嗽几声,皱着眉说:“我得赶在宿舍门禁前回去,我先走了。”


    廖问今伸手拦住她,淡声:“别走了,今晚就住在这边。”


    “从今天开始,你搬过来跟我住。”


    他明明语气平缓,听起来却十分强硬,像是下了死命令。


    “为什么?”她募地睁大眼。


    “搬出来跟你男朋友一起住,还需要理由?”


    “你不是我男朋友。”程映微一时负气,脱口而出。


    对面的人眸色微凝,神情骤然冷了几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她心尖颤了颤,声量忽地低下去,“我什么都没说。”


    廖问今看着她委屈别扭的模样,自己心里也并不好受。


    最终还是收敛了脾气,语气尽量温和下来:“从今天开始,我会安排司机每天接送你上课放学,你下课了就回这边,不用再住学校宿舍了。”


    “萱萱那边也是,你每周给她上课,来去都由彭辉接送,这样方便省事,也安全。”


    程映微看着他唇瓣张合,极其平静地说出这些强势的话,本就不痛快的一颗心现下愈发憋屈。


    “所以以后,我不论做什么事情都得在你眼皮子底下完成是吗?你这样和监视我囚禁我有什么区别?”


    “我已经给了你最大程度的尊重和自由,但你是怎么做的?”他冷声说,“是你自己不知珍惜,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对面的女孩红着眼,指尖紧攥着裙摆,心态已经有些崩溃:“我真的不明白,我到底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情?我只不过是把宋丞的u盘还给他而已,从头到尾没有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你为什么偏要揪着不放?”


    廖问今神色严肃望着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发火:“一个小小的u盘,至于反反复复纠缠这么多天?这么重要的数据,难道他自己电脑里没有备份?”


    “退一万步来说,即便是要取u盘,他自己没有腿不会走路?需要你眼巴巴的亲自给他送过去?”


    “作为一个已经步入社会的成年人,做事毫无章法,错漏百出,难道不该好好反思一下自身?”


    程映微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怔怔看着他,泪水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没过两秒,又听见他说:“再说,他身体不舒服跟你有什么关系?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视而不见扭头就走会不会?你就非得上赶着去搀扶他,跟他挨得这么近这么亲密?”


    “今天是碰巧被我撞见了,在我看不见的时候,还不知你们私下联系了多少次,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冷笑着说。


    程映微低下头,晶莹的泪从眼眶滚落,又立马抬手擦去。


    他不相信她,那她再怎么解释都是多余。再继续同他争吵理论也是浪费时间,毫无意义。


    “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要走了。”她吸了吸鼻子,拿起搁在沙发上的包包,“我明天有早课,还得早起。”


    刚走出客厅,就听见那人低沉的嗓音:“我刚才说过了,你今晚就住在这。你再往前走一步,自己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玄关走廊处一片寂静,约莫半分钟过去,程映微又转过身,重新走到他面前,咬咬牙说道:“你觉得我和宋丞在一起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情,是吗?”


    “我告诉你,不是的,我和宋丞清清白白。”她哽咽着,声音骤而变大,几乎是在哭喊着,“相反,我跟你在一起才是真正的见不得人。我们之间的关系才是恶心丑陋,荒谬至极!”


    对面的男人沉默地看着她,眼中晃过一丝类似痛楚的情绪,一闪而过,很快就被掩去,又恢复成一贯淡漠的,冷冰冰的,不近人情的模样。


    他伸手触碰到她的眼睑,想帮她拭去眼下的泪,转瞬就被她躲开。


    程映微后退一步,抬手摸到耳朵。


    她急切地想要摘下那对珍珠耳钉,却因为动作太快力道太大,拉扯得耳洞出了血,耳垂上溢出鲜明的红。


    “还给你!”


    她将那对耳钉朝他扔过去,听见耳钉叮咚落地的声响,心也被拉扯得生疼。


    她流着泪,崩溃地控诉:“你为什么一定要逼我做我不喜欢的事情?为什么偏偏就是我!”


    “我就是不要再听你的了,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我有我自己的人生,为什么要处处受到你的限制?你又凭什么管我!”


    程映微一鼓作气地说完这些话,过后自己都愣住了。神思恍惚了一瞬,她低下头,抬手捂住眼睛,可泪水还是不断地从指缝间溢出。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从十七岁开始,她的背后就如同长满了眼睛,每天被人监视窥探着自己的生活;又像是被绳索捆绑住了手脚,被人牵制着往前走,不敢回望过去,也看不见未来。


    她有太多想要摆脱的人和事,却日复一日的被捆绑缠绕,如同陷入死局,无法脱身。


    偌大的客厅里,除了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便只余下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对面的男人沉默地看着她,直至她渐渐平静下来,他才继续开口:“我承认,我今天说的话的确有些重。你可以和我置气,但我劝你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你还有没有退路可走。”


    他凑近一步,略略弯下身,抬手触碰到她清瘦的脸,指腹轻盈拭去她眼下的泪,“总不能刚刚享受过我为你提供的便利,转过头就翻脸不认人吧?”


    他的手渐渐上移,抚在她发顶,见她渐渐平静下来,又重新将人揽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连拥抱的力道都变得很轻。


    “你养父的病,钟晚卿拿到手的股份,乃至宋丞的前途,何去何从,皆在你一念之间。”


    “好好想想,你有资格跟我提‘不’这个字吗?”


    提及这些,程映微原本涣散的眼瞳忽地聚焦,喷洒在他胸膛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指尖也攥紧了他的衣袖,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上面掐出一丝丝褶皱。


    随即被他按住脖颈,抬起头,对上他晦涩幽深的双眸,又被动接受着他肆意的极具侵略性的吻。


    任由他将自己抱起来,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


    卧室的床头灯被调至最暗的一环,程映微被他抱着放在床上,整个人陷入柔软的床垫里。


    还未回过神,又一道重量压了上来,她的手腕被压在枕头两侧,温热缱绻的吻顺着唇瓣一路向下,落在她的耳后,颈间。


    扎在短裙里的衣摆被扯了出来,被身上的人用牙齿咬着一寸寸向上掀,随后感觉到一阵酥麻,她伸手捂住嘴,另一只手从他发间穿过,死死咬住唇瓣,努力控制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令她觉得羞耻难堪,眼角不知何时溢出了泪。掌心覆在他脑后,正要开口哀求,下一秒,他的手直接顺着她的裙摆伸了进去。


    程映微愣了一瞬,急忙按住他的手,“不要……”


    透过昏暗的光线,廖问今极其认真地看着她,指尖扫过她细腻的皮肤,又吻上她发烫的耳骨,“好好想想,想清楚再说话。”


    怀里的人没再出声,也没抗拒,任由他褪去自己身上的衣服,将她带进怀里。


    等了太久,太多年,廖问今已经没什么耐心再去费力周旋,却还是尽量小心地亲吻、触碰她,掌心一下又一下抚过她垂顺的发丝,在她耳边安抚:“别怕。”


    脑中那根紧绷的弦快要断掉,就在他伸手准备去拿什么东西的时候,才猛然想起,家里根本没备过那些东西。


    廖问今怔了怔,手上动作停滞,嘴上什么也没说,心里却骂得很脏。


    终究没做到最后一步。


    而是握住她的纤细的脚踝,脑袋深埋下去。


    不论她怎样哭闹,怎样哀求,他都没有停下。


    ……


    约莫十分钟过去,怀里的啜泣声停止。


    程映微又被他重新拥入怀里,唇瓣相抵,她尝到他嘴里腥甜的气息,脸颊和耳廓红得更加明显。


    她环住他的脖颈,指甲几乎陷进他的皮肉里,报复似的重重地咬在他唇上,直至咬出了血,浓重的血腥味将刚才的腥甜全然覆盖住,她才松开他,抬手一掌挥在他脸上。


    夜间洗过澡,程映微裹着柔软的睡袍坐在床边,任由廖问今从身后抱着她,拿着碘伏给她的耳朵消毒。


    “就算跟我赌气,也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容易养好的耳朵,现在又拉扯坏了,看着让人心疼。”他动作轻盈,好脾气地说。


    又拿出那副被他从地上拾起的耳钉,擦拭过,消过毒,准备重新给她戴上。


    指尖触碰到她滚烫的耳垂,程映微侧了侧脑袋,拿过他手里的耳钉攥在掌心。忽地吸了吸鼻子,委屈地开口:“我不要戴了。”


    他握住她的手,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窝,“好,我给你买新的。”


    作者有话说:大吵也怡情[好运莲莲]


    第37章 转变 “那就辛苦我的宝宝。”……


    许是一通哭闹耗费了太多精力, 当晚程映微入睡很快,并且睡得很沉,一觉睡到了天亮。


    次日醒来,周身被温暖的怀抱包裹, 她抬起头, 鼻尖触到身侧那人的下巴。从她角度看去, 入目便是他优越紧实的下颌线,以及高耸挺立的眉骨和鼻梁。嘴唇被她咬破的那一处结了痂,变成刺目的深红色,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暧昧和禁忌感。


    她抬手, 指尖触碰到那处伤口,正反思自己是否下口太重,对面的人忽然动了动,搁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缠得更紧。


    隔着如此近的距离, 程映微反复打量着他,感受到他炙热的呼吸, 昨夜的记忆猛然蹿进她的脑海里。


    回想起那些无法形容的画面, 她尴尬得脚趾蜷在一起, 费力地翻了个身,从他的臂肘间一点点往外挪, 想去卫生间洗把脸冷静一下。


    身上的丝质睡袍宽大且松散,稍动一下,领口就顺着肩膀滑落, 大片肌肤裸露在外。


    她低下头, 试图掰开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指,倏而一只大掌覆在她白皙光滑的右肩,哑声道:“醒了?”


    程映微肩膀颤了颤, 立马拉起睡袍掉落的一角,侧身挪动到床边,不自在地看着他。


    廖问今昨夜睡得并不好,几乎是一整夜克制着内心强烈的欲望,抱着怀里的人,直到后半夜才入睡。


    看着她微红的脸和复杂的眼神,他鼻间溢出一丝轻笑,起身绕到她那侧拉开窗帘,随即将人抱起来带到卫生间洗漱。


    程映微接过他递来的电动牙刷,低着头安静地刷牙,时而抬起头偷瞟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回想起昨夜,一开始他明明做足了势头,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一般。到了关键时刻又停下来,没有做到最后一步。


    她虽然松了口气,但此刻回想起来,总觉得事情的走向有些不合常理,更不符合他的脾性。


    不由得怀疑,他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注意到她脸上丰富的表情,廖问今捏着她的脸让她望向自己:“怎么了?”


    “没……没什么。”程映微嘴里含着泡沫,咕咕哝哝地说。


    而后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继续洗漱-


    廖问今一向是说一不二的性格。得知程映微下午没课,待她中午放学,就直接去学校门口接上她,带她去附近的餐厅吃了午饭。等到下午行政处的老师上班,再陪着她去办理走读手续。


    关于走读的事情,程映微前后思虑许多。


    一开始她心里非常抗拒,甚至早上去学校的途中还同廖问今吵了几句嘴,强烈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后来到了学校,上了一上午的专业课后,她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想着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期末考试,大三这一年也就彻底结束了。到了大四,上不了多久的课她们就得出去实习,到时候照样得找房子住。


    左右都得搬出去,早两个月晚两个月好像也没太大区别。


    至于廖问今这个变态,反正他有钱有势,还乐意当这个冤大头,为她提供各舒适的居住环境和上好的人脉资源。


    既然她逃不脱也躲不过,索性欣然接受便是。


    下午三点,程映微拿着走读申请去找辅导员签字,廖问今就跟在她身后,直接进了办公室。


    辅导员看了眼对面西装革履的男人,稍稍讶异了下,又转头看向程映微,“这位是你的……?”


    程映微坐在老师对面,低着头填写表格,面不改色地说:“远房表叔,从老家那边过来看我的。”


    “……”廖问今脸色黑了一瞬,原本微微上扬的唇角忽地耷拉下来,嘴唇动了动,喉咙却犹如被堵住一般,什么也说不出。


    “喔,表叔啊,看着挺年轻的。”老师的目光反复在他身上打量,将信将疑,“那映微表叔,您看看这个退宿申请和走读申请,没问题的话就在‘家长意见’这一栏签上字吧。”


    廖问今坐下来,视线落在眼前的两页纸上,一目十行地扫过,拿起笔快速签了字,而后拉住程映微的手腕出了办公室。


    一直走到楼下,他才松开她的手,无奈看着她,险些被气笑了:“远房表叔?我怎么不记得,自己有个这么大的侄女?”


    程映微绷着唇,瞪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廖问今拿她没办法,只得跟在她身后,陪她去宿管处交了申请表。过后程映微上楼去收拾衣物和日用品,他不方便上去,就坐在车里等她。


    待程映微收拾完毕,已经下午四点。又和几个室友说了许久的话,耽误了一会儿才下楼。


    廖问今坐在车里,早已等得不耐烦,却没有催促她。直至看见她抱着一个硕大的储物盒下楼,他才从车上下来,打开后备箱,将那一箱东西塞进去。


    他扫了眼那个硕大的箱子,皱着眉问:“家里什么都有,你带这么多东西做什么?”


    “那是你家,不是我家。”程映微平静地说。然后径直去到副驾驶,拉开车门自顾自坐了进去。


    廖问今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唇角动了动,忽地笑出声-


    廖问今下午还有其它事情,但还是亲自开车将她送回御景华府,帮她把箱子搬上楼。


    到了家门外,他把手里的收纳箱搁在地上,又将程映微拉到身边,握着她的手给她录入了指纹。


    程映微本想说自己用不上这个,转念又一想,廖问今平时很忙,不在家的时候貌似挺多的,总不能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录入一个属于她的指纹确实很有必要,至少方便她进出。


    采集过指纹,廖问今垂眸看她,揉了把她的脑袋,“试试。”


    程映微依言伸出手,按在屏幕上,随后听见“嘀”的一声,门锁转动两下,入户门果真打开了。


    进屋后,程映微自觉地从鞋柜里拿出拖鞋换上,然后开始收拾东西。


    见她忽然转变了态度,同上午相比心态平和不少,廖问今自然心情愉悦,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吻了吻,又从衣兜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这个你拿着。”他将一张银行卡副卡塞进她手里,嗓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刚搬过来,需要什么就自己买。我这几天有点忙,可能顾不上你,等到周末,我陪你去趟商场,把需要用到的日用品一次性补齐。”


    “但我……”程映微觉得这卡拿着十分烫手,她没有那么强烈的物欲和消费欲望,凑合凑合怎么都能过。


    可转念一想,回忆起他昨晚对她做的那些事情,又悄然转变了想法和态度。


    既然他主动把卡塞到她手里,她凭什么不要?她不仅要花他的钱,还要把他口袋里的钱花得见底才好。


    须臾的沉默后,她指节合拢,直接将那张卡片揣进衣兜里,冲他笑了笑:“我知道了,谢谢你。”


    “乖。”廖问今抚了抚她的脑袋,又低下头亲吻她,腻歪许久才松手。


    而后接了个电话,急匆匆出门了-


    再回到家已经晚上十点,周瑾跟在他身后进门,和楼下保安一起,帮他将三四个硕大的手提袋拎上楼,提进屋内。是他特意去商场给程映微买的各类生活用品。


    保安还要执勤,先行离开了。周瑾则跟着他去了客厅,活动着筋骨准备坐下休息一会儿。


    打开客厅的顶灯,廖问今突然瞟见厨房那边亮着一丝微弱的光。走过去看了看,发现冰箱半开着,程映微裹着浴袍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瓶开了盖的冰水,愕然望向他。


    “你你你你……你怎么忽然回来了?”


    她裹紧身上的浴巾,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刚洗过澡的皮肤泛着一层淡粉,看起来极其清艳勾人。


    听见动静,周瑾也好奇跟过来。


    他没看清,只是虚晃晃瞟了一眼,下巴便险些掉在地上。


    嘴唇抖了抖,脱口而出:“嫂子也在啊!”


    廖问今眼疾手快将人拉进怀里,用身体挡住,提声喊道:“看什么看?转过去!”


    程映微尴尬得脚趾抓地,见周瑾乖乖转身,她便从廖问今怀里退出来,光着脚麻溜跑回了卧室。


    听见“啪嗒”一声关门声,周瑾转过身,看着对面快要冷成冰碴子的那张脸,心虚说道:“嫂子跑太快了,我刚才什么都没看见,真的。”


    ……


    程映微吹干头发从卫生间出来,回到卧室,依稀听见主卧的浴室里有淅淅沥沥的水声,应该是廖问今在洗澡。


    她用手拨了拨头发,抹上护发精油,忽地感觉到指尖刺痛一下。对着床头灯看了看,发现右手食指上长了一根倒刺,一触就疼。


    她想找指甲刀修剪一下,在床头柜里翻找一通,里面除了空调遥控器什么也没有。又绕到廖问今睡的那侧,打开床头柜,看见里面赫然放着一个长方形盒子。


    她一时好奇拿起来看了眼,目光触及到上面的文字,眉心颤了颤,立马把东西塞回去,将抽屉关得严严实实。


    入夜,朦胧灯影之下,依旧是两道交叠的身影。


    自看见那个长方形盒子的那一刻起,程映微便料想到晚上会发生什么。


    想明白许多事情后,她内心并没有像昨天那样抗拒,身体也没有那么紧绷,努力平复着心态,试图接纳即将发生的一切。


    廖问今依旧按着她的手腕。他吻不似昨天那般急切,反而耐心许多,指尖探进去的那一刻,还是感觉到她极其明显地瑟缩了下。


    他收回了手,见她紧抿着唇,眼中似有泪光,轻声问道:“还是害怕?”


    程映微没说话,只红着眼看他。


    “那就睡觉。”他低头在她眉心吻了吻,又带到鼻尖,脸颊,耳廓,最后在她唇上深吻了一记。


    关了灯,就这么抱着她睡下。


    程映微怔怔地窝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清爽舒服的味道,心跳渐渐恢复正常,庆幸自己暂且躲过一劫。


    然而到了后半夜,她起夜上了个厕所,廖问今便也跟着她起来,站在卫生间门外等她。


    待她推门出来,又拦腰抱起她,重新回到床上。


    入睡前发生过的事情,现下又重来一遍。


    廖问今又开始吻她,断断续续许久未停,到了某一刻,程映微忽地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话,紧张到有些结巴。


    对面的人眸色幽深,盯着她泛起潮红的脸看了许久,忽地咧唇笑了,“那就辛苦我的宝宝。”


    作者有话说:[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38章 月色 “不急,你仔细想清楚。”……


    程映微被他重新拉进怀里, 握着她的手,指尖顺着紧实轻薄的腹肌缓缓下移,触到一片滚烫。


    身体募地僵滞,她浑身上下泛起鸡皮疙瘩, 脸颊和耳廓也开始阵阵发烫。


    神思凝滞片刻, 回想起刚才贴在他耳畔对他说出的那句话,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夺舍了。她是怎么能够主动提出要帮他做这种事情的?


    和廖问今在一起后,仿佛一直在刷新着自己的下限,脸皮也变得越来越厚了。


    次日醒来,程映微洗漱过后, 麻利地换好衣服,将碍事的长发束成丸子头,觉得少了些什么,又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低下头在里面翻翻找找。


    廖问今从浴室出来,见她微蹙着眉在到处找东西, 便问道:“找什么呢?”


    “我的耳环呢?我记得昨天放在这里了。”


    他侧倚在墙壁上, 胳膊环在胸前, 目光柔和:“不是说再也不戴了?”


    “我戴习惯了。”她有些焦急地问,“是你收起来了吗?你快点还给我。”


    他唇边挂着笑, 打开一旁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收纳盒,“这儿呢, 帮你收起来了。”


    昨天早晨起床后, 程映微去衣帽间换衣服,他便回屋将房间收整了一下,掀起枕头, 看见被她压在下面的珍珠耳钉。


    昨日恰好约了阿姨过来清洁卫生,他担心阿姨换洗床单被褥时会不小心将耳环弄丢,就顺手收捡起来,放在原来的包装盒里了。


    他将那副耳钉从丝绒质地的盒子里取出,拨开她耳侧碎发,略略低下身,“我帮你戴上。”


    程映微坐在床边,稍稍仰起脑袋,十分配合。


    耳针穿进右侧耳洞的时候,还是不可避免地刮蹭到了伤口。


    她不由得皱眉,发出“嘶”的一声。很轻,但还是被身旁的人听见了。


    “还是疼?”廖问今扫了眼她泛红的耳垂,问道。


    “有一点。”她点点头,“戴好了吗?”


    “等着。”廖问今去了趟储物间,从医药箱里拿了支红霉素软膏过来,挤在耳针上。又捏着她的耳垂将银针从她的耳孔穿进去,果然顺滑不少。


    这次没有剐蹭到皮肉,也没有一丝痛感。程映微抬手触了触耳朵,唇边漾起笑容:“这就好了?一点感觉都没有,好像真的不疼了。”


    耳垂上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心尖也跟着泛暖。她不由得在心里感叹,抛开别的不谈,廖问今其实是个很细心的人,甚至比宋丞还要细致体贴百倍。


    除了脾气有些坏,性格太过强势,好像也没有其他缺点了。


    见她盯着一处发呆,廖问今低头,鼻尖蹭到她额角的碎发,嘴唇贴近她耳侧,稍加用力地咬了下她的耳骨。


    程映微下意识地躲闪,摸着耳朵轻声呼痛:“你干嘛?”


    “现在知道找我要耳环了?”他开始翻旧账,“前天跟我置气的时候,一句句狠话脱口而出,一点不带犹豫的,故意往我心口扎刀子是不是?”


    程映微觉得他的话太过主观,努了努嘴,不服气地看向他:“你为什么只说我?明明你自己说话也很难听。”


    她踮起脚尖,试图让自己更有气势一些,“而且是你先发脾气凶我的,你不要颠倒黑白混淆视听。”


    “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张小嘴这么能言善辩?”廖问今伸手揉捏她的脸,捏得她嘴巴微微嘟起来。声音募地放低,听起来像是在哄她,“我以后尽量多说好听的话,只说给你一个人听,行不行?”


    “……”


    程映微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胳膊颤了颤,身上蹿起鸡皮疙瘩,“你好肉麻啊。”


    她看了眼时间,已经七点半了。


    拍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快松手,我上课要迟到了!”


    廖问今依旧拥着她,纹丝不动,视线紧紧缠绕在她身上,嗓音沉沉透着十足的蛊惑意味:“亲一下再走。”


    眼看时间不早,不能再耽误下去,程映微依言踮起脚尖,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对面的人仍不松手,眉梢扬了扬,好似并不满足。


    程映微急了,也学着他的样子,用力捏了把他的脸,“你别闹了,我真的会迟到!”


    “那就欠着,晚上回来再亲。”廖问今揉揉她的脑袋,“等我一起出门,我送你。”


    他一路揽着她走到门厅处的鞋柜旁,弯下身不紧不慢地换鞋。


    刚提上鞋跟,便被程映微急匆匆地推着往外走:“你快一点,我要提前去占座的!”


    他纳闷,抬手敲她脑袋:“使唤我使唤顺手了是不是?”


    “你也可以不被我使唤。”


    “那你想使唤谁?”


    ……


    廖问今晚上有酒局,散场很晚,回到家已是深夜。


    进门发现客厅里的吸顶灯亮着,却空无一人,十分安静,便猜想程映微应该是早早上床休息了。


    轻轻推开卧室门卧看了眼,床畔的落地灯亮着,借着微弱光线,依稀可以看见床铺右侧鼓起小小的一团。


    走近一看,程映微果真已经睡着。她整个人裹在被子里,脑袋也埋进去,只露出毛茸茸的蓬松的发顶。


    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睡姿。


    顾虑到自己身上沾了酒气,他便没有触碰她,只将被子稍稍扯下来,露出她的脸,让她得以正常呼吸。而后轻手轻脚地走开,去浴室洗漱了。


    温热的水洗去一身酒气,廖问今去阳台吹了会儿风,待思绪彻底清明,才转身回到卧室,上床休息。


    睡梦中,程映微感觉到身侧的床铺朝下陷了陷,被子被人掀开一角,随即腰间一紧,后背覆上一层温暖。她迷迷糊糊醒过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睛睁开一条缝隙:“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回来不久。”廖问今握住她的手,凑过去想亲她,却被她躲开。


    程映微重新闭上眼,半颗脑袋埋进枕头里,嘟囔道:“不要不要,我困死了……”


    他低头,鼻尖贴近她垂顺的发丝,嗅到她身上清甜的气息,轻柔的吻落在她的耳朵和脖颈。


    下巴上残留的胡渣蹭到她光滑细腻的皮肤,程映微觉得有些痒,轻轻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整个人缩进他怀里,扯了扯他的衣摆,“别闹了,我真的好困啊……”


    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见她主动朝自己贴近,廖问今眼中晃过一丝笑意,将她搂得更紧。


    静看她恬静的睡颜许久,他忽而想起有件重要的事情忘了提,便捏了捏她柔软的耳骨,在她耳边说:“明天上午有个客户邀我去看画展,说是主办方多给了几张邀请函,可以带家属一同去。”


    “我看明天天气不错,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好啊。”她闭着眼,嗓音糯糯,答道。


    过后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困意被逼退,大脑忽地清醒。


    脑中一股电流涌动,程映微猛然睁开眼,抬脚踢轻轻了他一下:“谁是你的家属啊?你怎么处处占我便宜?”


    “这叫占便宜吗?”廖问今被她慢半拍的反应逗笑,搁在她后腰的手渐渐下移,落在那道微微起伏的弧度之上,轻轻捏了一把,“那这样算什么?”


    “啊——你干嘛?!”程映微这下彻底醒了,直接从床上弹起来,指着他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他笑着起身,寻了个舒坦的姿势,盘腿坐在床垫上,“不动手。”又朝她招手,“过来。”


    “干嘛?”程映微揉了揉困顿的眼睛,慢吞吞朝他挪过去。


    “不是要动口吗,你过来,我们好好聊一聊。”


    “嗯。”以为他是真的要和自己促膝长谈,程映微朝他怀里挪了挪,面对着他轻轻环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肩颈。


    浅浅地打了个哈欠,闭着眼说,“你有话快点说喔,我真的很困了。”


    身边的人静默着,半晌没出声。


    程映微觉得奇怪,拍拍他的脸,“你睡着了吗?”


    “没呢。”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灯灭了。


    程映微正疑惑,不知他要搞什么名堂,紧接着就被他抱起来,脑袋砸进柔软的枕头里。


    温热的吻顺着她的唇瓣寸寸下移,直至一股湿润的气流涌入身体,她才意识到,他刚才所说的“动口”是什么意思。


    她稍稍颤栗了下,指尖陷进柔软的蚕丝被里,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声音,在寂寂深夜中显得尤为清晰。


    约莫几分钟过去,她蜷缩着的指节终于松开,廖问今在黑暗中寻到她的唇,轻轻触碰了下,意识到什么之后,很快又分开。


    程映微注意到他的犹豫和退却,便环住他的脖颈主动吻了上去,没有再像上次那样抗拒。


    两个人相拥着吻了许久才分开。


    不知何时,一缕月光透进屋内,照亮他漆黑的眼底。程映微隔着很近的距离看他,又想起昨晚在床头柜里意外翻出的那一盒东西……


    她神色微顿,将被子扯过来盖住自己,有些尴尬地开口:“我昨天开柜子的时候,在里面看到了……”


    间隔几秒,又继续说,“你要是想……”


    “是真的愿意?”他问。


    “……”


    见她陷入沉默,廖问今抬手,指尖覆在她柔软的唇瓣,指腹扫去上面残留的水渍。


    倏然改变了一贯强势的态度,温声对她说:“不急,你好好想清楚。”-


    次日睡到日上三竿才醒,程映微睁开眼看了看手机,想赖床,却被廖问今从床上抱起来,带着浓烈的困意洗漱梳洗一番,又特意化了淡妆,同他一起去福临路的美术长廊观看画展。


    这次的画展是由京市美术家协会和文学艺术协会联合举办,声势相当浩大,能拿到邀请函的自然都不是普通人。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程映微已经坐在车上。她心头一紧,抓住身边人的手问:“今天的画展都有什么人出席?我就这么过去,会不会遇到熟人?”


    廖问今知晓她口中的“熟人”所指何人,揉揉她的脑袋安抚道:“不会。”


    “即便真的遇到什么人,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点点头,视线挪向窗外,一颗心还是惴惴不安,指甲在裙摆上掐出道道褶皱。


    到达展览地点的时候,程映微看了眼门口的简介,才知道今日用于展览的美术长廊是临时搭建的。


    会场内布置得简约大气,并不铺张,处处充斥着浓厚的文艺气息。


    程映微被廖问今拉着手一路往前走,却总是下意识地往他身后躲,一路上有不少人过来与他打招呼,他都只是淡笑着与对方聊上几句,很快便结束话题。


    走到第一展区时,廖问今远远对上一个人的目光。他冲对方点了点头,又侧身对程映微说:“你可以先进展区看一看,我去见一位朋友,简单说几句,稍后再过去找你。”


    “喔,好。”程映微点点头。见他朝着不远处一个中年男人走去,同对方握了手,随后展开交谈,她便转过身,自己朝着展厅里去了。


    程映微自诩是个没什么艺术细胞的人,她对音乐的喜爱和感知能力仿佛是被天生赋予的,而美术这类依托于视觉体验的派系,于她而言则太过文艺和抽象。


    大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个缺乏浪漫和创造力的人。


    午后阳光炽热,画廊里虽然开了空调,但光线透过玻璃顶棚直射下来,还是有些刺眼和灼人。


    程映微缓步穿梭在长廊间,一副又一副画作接连入眼,冗杂繁琐的线条和构图看得她脑仁一阵酸痛。


    正苦恼着要不要找一位讲解人员随行,倏然一道清润嗓音响在身后:


    “这位同学,请等一下!”


    闻声,程映微下意识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高大、五官清秀的男生站在对面,额角渗出几滴汗,脸上带着干净阳光的笑容。


    她疑惑地眨眨眼,“你是?”


    男生盯着她仔仔细细看了一番,似是确定了什么,脸上笑意更深:“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不知道你还有没有印象。”


    他抬手摸了摸后颈,看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大概是在去年九月,我从东阳路的地铁站出来,准备去附近的公园写生。结果走在路上,一个女孩不小心碰到我,把我的颜料盒打翻了。”


    提及这些,程映微脑中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待她全然回忆起来,那画面又瞬间变得清晰。


    她怎么会不记得?


    那天傍晚,她从地铁站出来,和往常一样去到Seek me酒吧兼职,却在半路上不小心撞到一个男生。


    正是因为那天不小心打翻了对方的颜料盘,弄脏了衣服,她才会在情急之下接受了廖问今的帮助,穿了他借给她的衣服,与他产生交集,从此越陷越深。


    回过神,她冲那人笑了笑:“确实是过去很久了,但那天于我而言实在太过特殊,所以我还有印象。”


    但她又觉得有些费解。


    看着对面的男生,迟疑许久才问:“可是都过去这么久了,你怎么能够一眼认出我的?”


    第39章 晚宴 “大醋坛子。”


    许是这一年来经历了太多事情, 受到太多的蒙蔽和欺骗,程映微看着对面的男生,不由自主地警惕起来。


    她若有所思,喃喃自语:“那天真的是我撞上了你吗?”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是对方故意撞上她, 故意弄脏她的衣服?这样一来, 她接受廖问今的帮助,收下他的衣服,也就显得更加理所应当。


    “啊?你说什么?”男生懵然看着她。


    “没什么。”她收思敛神,冲对方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我们当时也就说了两句话,前后不过几分钟的时间。时隔九个月,你还能一眼认出我, 确实挺让人吃惊的。”


    男生性格很好,耐心与她解释:“嗐, 美术生嘛, 对视觉上好看的人和物总是格外敏感。”


    “你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 气质又好,说实话, 当时看你第一眼确实小小的惊艳了一下,后来注意力就都转移在颜料盒上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画册,翻开其中一页指给她看, “你看, 那天回到学校后,我就凭着记忆画了这幅画,是不是还挺还原的?”


    程映微接过画册瞅了眼, 是一副简单的水彩画,画纸上的女孩杏眼翘鼻,长发扎成清爽的高马尾,身着简约的白衬衣和牛仔裤,怀里抱着厚厚一摞书,的确是她那天的装扮,连她脸上错愕的表情都画得入木三分。


    她短暂地讶异了下,又瞟了眼右下角标注的日期,果真是去年九月。


    内心对他的怀疑暂时打消了几分。


    “能凭借着短暂的记忆画出整体轮廓,并且有七八分相像,真的很厉害了。”程映微将相册合上,归还给他,还不忘夸赞一句。


    男生叹了口气,又说:“说起来挺不好意思的,那时急着让你赔钱,是因为我手头实在没有闲钱了。那段时间我家里出了事,非常困难,学的又是相当烧钱的专业,那盒颜料对当时的我来说还是挺贵的,所以没办法,只能觍着脸找你索赔。”


    “后来我的作品有幸登上一本美术杂志,小火了一把,又在全国性质的油画大赛上拿了金奖,我的画也开始在画展上展出和拍卖,有了那么点知名度,生活才渐渐好起来。”说到这,男生低下头,一时有些感慨,“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存了不少钱,再不用因为买不起一盒颜料而苦恼了。”


    程映微站在原地耐心听他说完,忽然觉得这男生的经历和自己很像。只是他已经熬过了低谷时期,迎来新的转折与机遇,而她还被困在原地,始终停滞不前。


    虽是素不相识的人,但她还是为他感道开心:“那恭喜你啊。能参加规格这么高的画展,你的努力也算是得到回报了,以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那就借你吉言了。”男生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又想起正事,“啊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


    “我叫程映微。映照的映,知微见著的微。”


    “行,我记一下。”男生拿出手机,直接打开了电话簿,新建了联系人,“顺便留个你的电话吧,有时间我请你吃饭,算是给你赔个不是,毕竟那时候坑了你的钱。”他玩笑道。


    程映微唇角微抬,报了电话号码。


    男生接着又说:“那我给你打过去,你也存个我的电话吧?”他自报姓名,“我叫林禹哲,很好记的。”


    程映微点点头,正要拿手机,想了想,又收回了手,“你的名字我记住了,号码我就不存了,你有事直接我打电话就行。”


    男生脸上晃过一丝疑惑,忍不住猜测:“看你这么小心翼翼的,是有男朋友了?”


    “嗯。我男朋友不喜欢我和其他男性走得太近。”程映微不知该如何解释,便顺着他的话说。


    “行,那就不强求了。”林禹哲收起手机,又将画册塞进背包里,“但这顿饭还是要吃的,等我有空了再联系你,请你吃饭。”


    “好。”她唇边挂着淡笑,轻声说。


    林禹哲看了眼时间,他接下来还要去见一个合作商,没时间再聊下去,便与她道了再见。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她。


    见程映微依旧笔挺地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与周围高谈阔论的人群形成鲜明对比,心想这女孩应该是个十足的淡人,很少有什么东西能够吸引她的注意,激起她心底的涟漪。


    盯着她看了几秒,男生眼中漾起一抹笑意,转身走了。


    程映微快速逛完了第一个展厅,预备着继续往下参观时,忽地想起廖问今说过忙完了会来找她。


    拿起手机,正准备给他打电话,倏然一只手覆在她肩头,熟悉的味道涌入鼻腔,“刚才在跟谁聊天?”


    廖问今走路一丝声音也没有,以至于程映微差点以为他穿了减震防滑的老人鞋。


    她抬头望向他,先前的疑虑又重新涌上心头。定了定神,如实回答:“不认识,是之前走在街上偶然遇到的人。”


    “偶然遇到?”


    “对。”程映微细细观察着他的神情,又旧事重提,“去年九月初的时候,我在去酒吧兼职的路上撞到一个人,对方的颜料泼到我身上,弄脏了衣服。”


    “刚才那个男生,就是那天我不小心撞到的人。”


    她有意提起那个人的名字,试探着问:“他叫林禹哲,你认识吗?”


    “我怎么会认识?”


    廖问今觉得稀奇,好奇问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我长得漂亮,性子温和脾气好,以至于他看我一眼就忘不掉了,还专门画了幅画来纪念我们的初遇。”


    程映微夸大其辞。


    “……”廖问今嘴唇僵了僵,握住她的手,边走边问:“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时隔一年才遇见,还能一眼认出你?”


    他的所有反应都很自然,看起来不像是装出来的。


    程映微心头的疑虑暂且打消,松了口气,撇撇唇说道:“我没有骗你,你这么有能耐,不信的话可以去派出所查监控的。”


    “怎么又不高兴了?我也没说什么。”廖问今捏她脸。


    他今日心情不错,看起来像是谈成了一笔大生意,或是促成了什么新的项目合作,同她讲话也是异常的温柔,“我不会干涉你正常交友,但你要记得事事向我报备,别让我为你担心。”


    “喔,那你人挺好的。”她心不在焉地说。


    转瞬就被身旁的人扼住下颌,用力捏了把她的脸,“好好跟我说话。”


    她又笑着重复一遍:“你人好好哦。”


    “……”-


    程映微从前一直不太了解廖问今的私生活,包括他的工作和社交。


    哪怕这几天一直与他待在一起,她也只短暂接触到私下里的他,没有机会了解到他的方方面面。


    直至这次同他一起来看画展,她才彻底知晓廖问今在京市商界的知名度和影响力,更是见到了他身边形形色色优秀的人。


    偌大的展厅一眼望不到边界。


    一路走下来,同廖问今打招呼的人接连不断。无一例外,他们都对他极其尊敬,也会顺带着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身边的女孩,只是没人敢直接开口询问她的身份。


    直至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者出现,走到他身边与他交谈,直接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


    老人拄着拐杖,握着他的手笑眯眯问道:“阿今呐,你身边这个小姑娘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这位老者是他外公的好友,也算是看着他长大,因此廖问今对他格外尊敬。


    他的掌心覆在程映微肩头,将她亲昵地揽在怀里,向对方介绍:“陆爷爷,这是我女朋友。”


    又捏捏她的手指,“映微,叫人。”


    听见他用“女朋友”这个头衔来介绍自己,程映微怔了怔,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她从未想过,廖问今会在这类大型场合公开他们的关系。


    更没想到他会如此坦荡,毫不遮掩。


    回过神,她唇角立马扬起笑容,跟着他喊:“陆爷爷好。”


    老人脸上闪过一丝诧异,随后眯着眼将程映微打量一番,眼底情绪不明。


    沉默几秒,看向她身侧的男人:“阿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昨天还跟你外公视频聊天呢,也没听他提起过你谈对象了啊。”


    想了想,又说:“好像也没听我家嘉仪说起过呢。”


    廖问今点点头,礼貌笑道:“这事儿还没来得及告诉外公。”他意有所指地说,“我的事情,一向都是由我自己做主的。”


    “还有,我和嘉仪平日里基本没什么联系,她不知道也很正常。”


    “喔,这样啊。”老人摸了摸下巴,含笑对他说,“嘉怡这几年一直在伦敦念书,算起来你们也有一年多没见了吧?现在她毕业回国了,估计会在京市待上一段时间,你们也该多联系联系。”


    老人握住的手,在他手背上轻拍几下:“咱们两家到底是世交,可别让这情分在你们这一代彻底断掉了。”


    “那是自然。”廖问今并未驳老人的面子,全然顺着他的意回答。


    眼睛四处瞟了瞟,问道:“您今天是一个人来的?嘉仪没陪着一起?”


    “她啊,人倒是来了。但是一进会场就玩疯了,现在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那您先看展,我还得带映微去见一个朋友,我们就先走了。”廖问今说。


    “哎,好好,你们去吧。”


    老人抬抬手,示意他们先走。


    同陆老爷子道了别,廖问今带她穿过长长的一条走廊,进入下一个展厅。


    他脚步匆匆,双腿本就修长,步子迈得又大,导致程映微险些跟不上他的步伐,快跑几步问道:“你要带我去见什么朋友?”


    “哪有什么朋友。”注意到她走得有些喘,廖问今放慢脚步,面露无奈,“老头太啰嗦了,不赶紧找个由头离开,难不成站在那里跟他聊到天黑?”


    “喔……”程映微点点头,想起刚才那位陆老口中提及的“嘉仪”,应该是她的外孙女吧?貌似和廖问今是发小,关系还很不错?


    她心里好似有一根筋脉堵住,闷闷的很不舒服。


    很想开口问一问那位“嘉仪”究竟是何人,又怕自己问得太多会惹他不高兴。


    左思右想后,还是悻悻闭上嘴,将疑问咽进肚子里-


    下午五点,画展准时闭幕,紧跟着进行的便是慈善竞拍晚宴。


    程映微跟着廖问今去往室内的宴会厅,工作人员带领他们在中心席位落座,随后开始分发竞买号牌。


    程映微没有参加过这类活动,简直如坐针毡,凑近问道:“我要一直坐在这里吗?我有点坐不住,能不能先走?”


    廖问今拉过她的手,轻轻摩挲着,似在安抚她焦躁的情绪:“也就二十几副画,很快就结束了。”


    他指了指台上正在拍卖的油画,试图转移她的注意力,“喜欢吗?拍一副给你。”


    “啊?”程映微好奇瞟了眼,听见起拍价格的那一刻,瞳孔募地放大,立马摆摆手,“好看是挺好看的,但是好贵啊,我觉得没有必要。”


    “就当做慈善了,你只说喜不喜欢。”廖问今说。


    “哦,那好吧。”程映微抿了抿唇,见台上又展出了一副崭新的画作,便随手一指,“那就要这个好了。”


    “是真心喜欢吗?”廖问今低声问她,生怕她勉强。


    紧接着便听见台上主持人介绍:“现在我们看到的是青年画家林禹哲的原创画作……”


    听见这个名字,廖问今眉头蹙了蹙,眼前晃过那张白净清秀的脸,轻啧一声,立马改口:“这画乍一看还行,但细节部分还是不够考究,经不起细看,要不还是换一副吧。”


    程映微瞥他一眼,很快反应过来他在别扭什么,掩唇笑了笑,低声吐槽:“大醋坛子。”


    “什么?”廖问今没听清,侧耳过去。


    “没什么。”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ipad,指了指导视图上的另外一副画作,“那我选这个吧。”


    “好。”这次他没再说什么,爽快答应了。


    作者有话说:短暂甜[好运莲莲]


    第40章 疑心 没资格与他并肩而立


    拍卖会并没有占据太多的时间, 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就完事了。过后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后台,仔细查看拍下的画作,确认无误后,便开始打包装箱。


    程映微本以为今天的日程安排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接下来还有慈善晚宴。司机将他们送到附近的欧兰德酒店, 车子停在酒店侧门, 直通宴会厅。


    廖问今拉着她的手往电梯厅走,隐隐感觉到她掌心溢出了一层薄汗。见她实在紧张,又有些疲惫,便找服务生要了房卡, 让她先去楼上的套房休息。


    “那你完事了会来接我吗?”程映微不放心地问。


    “你说呢?难不成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廖问今捏她脸,“怎么,担心我把你卖了?”


    顾虑到一旁还有其他人在等电梯,程映微急忙拿掉他的手, 低声说,“不要动手动脚。”


    话音刚落, 一旁响起层层叠叠的脚步声, 从酒店大厅的方向来了两个人。


    “阿今。”一个身材高大、面目温润的男人朝他走过来, 笑着说,“我和沈总正好也要去二楼宴会厅, 咱们一起啊。”


    廖问今朝那边望去,眼睛微眯起来。他没戴眼镜,但近视得不深, 待对方走近了些, 才看清那两人是他的好友,沈玉泽和应淮。


    程映微本就觉得局促,听见那两人同廖问今打招呼, 怕对方询问她的身份,便挪动脚步,自动与他拉开了距离。


    待两个男人走近,恰好电梯门也开了,她立马跑进电梯,按了关门按钮。


    电梯门关上的那刻,她听见其中一人问了句:“对了阿今,我听说嘉仪毕业回国了,她有没有跟你联系?”


    “没有。”廖问今说。


    间隔几秒,又补上一句:“我不清楚她的事情。”


    应淮没认真听他们的对话,只注意到那扇迅速开合的电梯门,以及那一道高挑纤瘦的背影,纳闷道:“小嫂子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跑了?”


    “她年纪小,又喜欢安静,不太适应这种场合。”廖问今笑着回。


    “那你还带她过来?”应淮觉得不可思议,“这么高调的把人带出来,不怕传到你家老头耳朵里?”


    “我爸?他成天忙着打理公司,哪还有心思管我的事情?”他好笑道,“你要是不提他,我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爸。”


    应淮无奈摇头,“你这张嘴真的是……你家老头听见了不得气死?”


    沈玉泽站在一旁默默听着两人的对话,忽地想起什么,迟疑片刻,对廖问今说:“下午在美术长廊,我遇到了那位陆老前辈,还跟他说了几句话。”


    他蹙了蹙眉,有些担优,“我看那个陆老头好像很中意你,一门心思想撮合你和她的宝贝孙女。”


    “年纪大了,就爱瞎操心。”廖问今抬手按了下泛酸的太阳穴,没太把陆老的话当回事,“再说,那个陆嘉仪只在国内待上几个月,后续还是要回英国的。就凭她家老爷子,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耳侧传来“叮咚”一声。


    恰好电梯来了,适时打断这个话题,他们便又聊起别的,这事儿很快被抛诸脑后,没再提起。


    电梯停在四楼,程映微被工作人员带到相应的房间,拿着房卡刷开了套房的门。


    她之前从未住过酒店套房,还是如此高规格的七星级酒店,没想到内里空间这么大,除了两间独立的卧室,还有180度的景观阳台,厨房、电脑房、牌室等一应俱全。


    程映微不敢乱动套房里的东西,只摘下包包,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觉得不大舒服,又换了个姿势,抱着抱枕侧躺上去,想闭着眼休息一会儿。


    视线瞟向窗外的璀璨夜景,她忍不住想:原来那些名流大拿的日常生活是这样的。


    看起来是在社交娱乐,实际却随时紧绷着神经,生怕说错一句话,做出逾矩的举动,还得时刻保持微笑,不厌其烦地与人交谈,简直比上学上班还要累。


    思绪发散,困意也渐渐袭来。


    程映微倚在沙发上睡了一个多小时,再醒来只觉得腰背酸痛,起身拔了房卡,想出去走一走透透气。


    整座酒店规模非常大,她又对这里很陌生,便摸索着从安全通道往下走。抵达二楼宴会厅侧门时,隔着一条不长不短的走廊,忽然瞧见廖问今的身影。


    她眼眸亮起来,正要张口唤他的名字,视线一偏,发现廖问今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


    他们并肩而立,站在廊间聊天,脸上挂着极其自然的笑容,看起来很是熟络。


    程映微不知女人是何身份,估摸着大约是他的客户或是好友,就没有贸然上前打扰,转身走了。


    她在二楼绕了一大圈,远远朝宴会厅瞟了眼,觉得无趣,朝又搭乘电梯折返,准备回套房看看电视吃点零食打发一下时间。


    从包包里拿出房卡,准备开门,倏然一个声音叫住她:“你好,请等一下。”


    程映微侧过头,看见一个身着小香风套装的女人拎着包包朝她走过来。她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回忆了下,才想起来这是刚才在二楼走廊和廖问今并肩说话的女人。


    “我吗?”她指了指自己,面露疑惑。


    “是。”女人点点头,冲她友好地笑了笑,眼睛眯成两条月牙,看起来很是亲切,“你是刚才拍卖会上,坐在阿今身边的那个女孩吧?”


    听见“阿今”这个称呼,程映微眼皮跳了跳,“您是?”


    “我叫陆嘉仪,和阿今算是发小吧。”女人凑近一步,因穿着高跟鞋,直接比她高出半个头,只能低眸望向她,“刚才在拍卖厅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只不过那时我陪着爷爷坐在后排,你和阿今应该没注意到我。”


    程映微不懂她说这话是何用意,只能尴尬地点点头,“喔,这样啊。”


    女人细细打量她一番,视线扫过她清丽却又深邃的眉眼,忽地问道:“你长得很漂亮,不会是什么网红明星吧?”


    “啊?”程映微更加不解,如实说:“不是,我还在上学。”


    “喔,还是个小妹妹呢。”陆嘉仪张了张嘴,显然有些吃惊。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冒昧,抱歉地笑了笑,“你看起来好像很累,我就不打扰你了,快进去休息吧。”


    程映微一头雾水,轻轻“嗯”了一声。


    见女人转身离开,她才将房卡抵在感应处,准备开门进屋。


    推门而入的那刻,忽然听见电梯间那头传来另一道陌生的女声:“怎么样,问清楚了吗?那女的到底是谁啊?”


    那人无比迫切地问。


    “那女孩嘴巴很紧,什么都没问出来。”陆嘉仪耸耸肩,顺手点了支烟,“不过她说她是学生,还在上学……大概是阿今私下结识的朋友吧?”


    陆嘉仪没有对朋友说实话。


    其实在画展现场,爷爷已经告诉了她下午发生的事情。


    她对此感道惊讶,却仍不死心,从廖问今口中也套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她便想着自己跟过来看一看。


    见她陷入沉默,好友龚蓓在她旁边轻嗤一声,“被廖总带来参加晚宴,却又不敢在宴席上露面,直接一张房卡打发到套房去了,她就这么见不得人?”


    “不要胡说八道,这里有监控。”陆嘉仪拍拍她的手,低声提醒。


    龚蓓毫不在意:“有监控怎么了?都这么藏着掖着了,还能是什么好货色?说不定就是那种给钱就能陪玩卖笑的女的,搞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干嘛?难不成害怕被人抢了去?”


    听到这里,程映微忍无可忍,直接带上房门朝她们走过去,提声道:“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


    被人当场抓包,龚蓓愣了愣,愤怒地指着她,声音骤然尖锐:“你谁啊你,敢这样跟我说话?信不信我抽你啊!”


    她声音有些大,太容易引人注意,陆嘉仪立马掐灭指间的烟丢进垃圾桶,去拉她的胳膊:“蓓蓓,别说了,被人听到影响多不好啊。”


    闻言,龚蓓四处打量几眼,又回过头,视线重新回到对面的女孩身上,声量不得已压低了几分,嘴巴却仍旧不饶人:“我看你就是个捞女!什么玩意啊,也有脸说自己是廖总的女朋友?真是丝毫不知……”


    “廉耻”二字还未说出口。


    忽而一阵脚步声靠近,一道冷冽嗓音将其打断。


    “不知什么?”


    一双黑色皮鞋出现在视线里,再往上,是一套挺括整洁的西装和男人清朗端正的面庞。


    龚蓓怔了怔,心脏霎时间提到嗓子眼,脱口而出:“钟少……”


    “愣着干什么?继续往下说。”钟晚卿皱起眉,眸色顿时冷了几分,直接侧过身将程映微挡在身后,一副要与对方算账的架势。


    见状,陆嘉仪立马挽住龚蓓的胳膊将她向后扯,脸上露出讨好的笑:“钟少……不,钟总,刚刚都是误会,我们闹着玩呢,没有别的意思。”


    钟晚卿依旧神色严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随后看向身后的女孩,“是这样吗?”


    被人莫名其妙的议论一番,还被对方的污言秽折辱,程映微固然生气。


    可顾虑到这是在酒店,随时都会有人过来,她便不想将事情闹大,轻轻叹了口气说:“算了,让她们走吧。”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钟晚卿冷笑一声,盯着对面那个出言不逊的女人,“道歉,不然一个也别想走。”


    两个女生被他眼底的狠厉吓到,下意识后退半步。


    虽然都是出自名门望族的富家千金,背后有家族撑腰,却也知晓钟晚卿如今的实力和地位不容小觑,若是硬刚起来,她们怕也得不到任何好处,事情闹大了,说不准还会波及家人。


    仔细权衡利弊后,哆哆嗦嗦道了歉,转身走开了。


    待那两人走远,程映微后退一步,对身边的人说了声“谢谢”就准备回房间。


    还没走出几步,又被钟晚卿叫住。


    “晚吟。”他依旧这样叫她。


    程映微脚步僵滞,心跳好似顿了顿,东张西望许久,才对他说:“你不要这样叫我,被人听见怎么办?”


    “你是我妹妹,不叫晚吟叫什么?”钟晚卿说,“在我这里,你就只有这一个称呼。”


    程映微不想与他讨论这些,低下头,轻声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碰碰运气,看能不能见到你。”他手插口袋站得笔直,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我去你的学校看过你几次,见你每天都有专车接送,就没有给你打电话,也没上前找你。”


    程映微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他大概想问,她是不是已经和廖问今同居了。


    她沉默一阵,避而不答,“你有什么事直说吧。”


    “没什么事,来看看我妹妹不行么?”


    程映微咬着唇,眼睛依旧盯着地面,没有与他对视。


    人心太过复杂,她现在已经分不清钟晚卿对她究竟是真心关怀还是假意欺骗。


    她已经走到这一步,再难回头。


    或真或假,都不想再去探究。


    许久才抬起头,对上那双和自己十分相似的褐色眼瞳,问道:“我听廖问今说,他要把你从惠安实业的董事会里除名?”


    钟晚卿挑了挑眉,鼻间溢出一丝轻笑:“董事会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他说除名就除名吗?若是仅一人就能操控全局,还要董事会做什么?”


    听他这么说,程映微反倒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想了想,低声又劝道,“你以后别再惹廖问今了,他这个人喜怒无常,你把他惹急了,他没准真的会对付你的。”


    对面的人看着她,依旧是笑,“在惠安集团持有股份最多的,不是廖问今,而是他的父亲廖正峰。”


    程映微细细思索着他话中蕴藏的深意,忽地反应过来什么,背后蹿起一阵凉意:“钟晚卿,你究竟想干什么?”


    “难道你当初和廖问今合作,不只是为了入股惠安集团,你的最终目的是为了接近廖正峰,以此拿到更多的股份和商业合作?”


    头顶的灯募地闪了闪,一瞬后又恢复正常。


    钟晚卿看着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晚吟,这一年的时间,你真的成熟不少。看来让你待在廖问今身边果真是有些用处的,至少他让你长了不少见识,头脑也更加活泛。”


    程映微只觉得恐怖如斯,“你究竟想做什么?”


    “跟你透个底,我已经开始着手创办自己的企业,并且把当初我和朋友合伙创的游戏公司收购回来,重新包装运营。以后我不会再被钟屹安强压一头,钟氏集团早晚会被我握在手里。”


    钟晚卿走近一步,掌心覆在她肩头,看似好意地规劝:“你现在离开廖问今,跟我回到钟家,将户籍变更过来,做回钟晚吟。有我护着你,你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辛苦隐忍,也不必再受到廖问今的控制和胁迫,你可以只做你自己。”


    “可是回到钟家,我就没办法做我自己了。”她拿掉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眼眶渐渐泛红。


    嗓音很轻,却掷地有声:“我是程映微,不是钟晚吟。”-


    回到御景华府已经是晚上十点。


    程映微快速冲了澡,过后给手机充上电,穿着单薄的睡裙倚在阳台围栏上,又一次望向对面波光粼粼的月湖。


    她回想起钟晚卿的话。


    虽然听起来离谱,却不无道理。


    也是参加了今天的画展和拍卖会,她才更加切实地体会到自己与廖问今之间的差距。


    他所接触的人,都是各界精英,人中龙凤。


    而她又算什么呢?平凡普通到丢进人海里就看不见了,连与他并肩而立的资格都没有。


    她能在他身边待多久呢?五个月十个月?还是一年两年?


    等他的新鲜劲过去,还会对她这么好吗?


    脑中思绪万千,以至于全然忽略掉了背后的脚步声。


    直至被人揽住腰拥入怀中,感受到背后那层温热,程映微才回过神,搁在栏杆上的指节募地攥紧。


    见她好似心不在焉,廖问今抬手拨了拨她的发丝,问道:“今天累不累?”


    “不累。”


    他视线低垂,隔着很近的距离,注意到她纤长的睫毛频频闪动,嘴唇也轻抿着,看起来心神不宁。


    又继续问:“今天除了那个年轻画家,还有没有遇见其他人?”


    程映微募地抬眼,思索片刻才开口,刻意避开了今晚遇见钟晚卿的事情,柔声道:“没有啊,那里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身后的人眸色幽深,唇角的笑容渐渐褪去,什么也没说,又重新将她拥入怀中,下巴紧贴她的额角: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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