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章平惊慌之中，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道：


    “此...此皆为臣之...臣之计策！”


    结巴跳脚的模样引得观众哄笑，许清圆等还未上场的几人在窗外也乐出了声。


    “今...今行而无信，则秦未可亲也。”


    陈章平顺利找到了原本对话的切入点，继续背了下去，“夫今樊将军，秦王购之金千斤，邑万家。诚能得樊将军首，与燕督亢之地图献秦王，秦王必说见臣，臣乃得有以报太子。”


    宋归这下真是不敢再看他了，一甩虚拟的长袖，转身接词：


    “樊将军以穷困来归丹，丹不忍以己之私，而伤长者之意，愿足下更虑之！”


    接着“太子丹”退场，荆轲私联樊於期，硬着头皮把他方才背过的一段游说词再背了一遍。


    “樊於期”对课文描写十分还原，脱下一只外套的袖子捂着手腕“偏袒扼腕”，大声吼出“此臣日夜切齿拊心也，乃今得闻教！”


    拔出观众手里拿着的三角尺自刎当场。


    “太子丹”宋归立刻出现，伏尸而哭，哀恸至极，“荆轲”和群众劝了又劝，宋归终于松手，极尽悲伤之态，哽咽道：


    “樊将军，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快来人——”


    “快来人把樊将军的头装起来，一会儿硬了不好割呜呜呜。”


    许清圆默默抿住了想要上翘的嘴唇，宋归这临场加的什么地狱笑话，看得人道德和笑点在打架。


    这场戏之后，紧锣密鼓衔接着两个大场面，先是“徐夫人”对着熔炉邪魅一笑，问“魔炉啊魔炉，谁能炼出天下最锋利的匕首？”，随后是高渐离领唱的“易水歌（送别爆改版）大合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风萧萧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不复还不复还~”（请在脑内自动匹配长亭外~古道边~）


    等到许清圆扮演的“蒙嘉”上场时，教室里一排排的椅子上已经没有正常坐着的人了，不是笑得东倒西歪就是跪在椅子上跟着唱得很嗨。


    “中庶子大人，这里是给您的礼物，还望您......”


    “荆轲”一板一眼地拱手行礼，哪知他话音未落，“蒙嘉”许清圆就转身背对，只在背后伸出一根手指。


    这是在暗示什么？


    观众从前面的笑点里脱开身，正是放松的时候，不自觉地就被创新剧情所吸引。


    “是了，当然不止这些凡物，太子还命我带了一百金......”


    许清圆没有出声，身后的指头轻轻摇了两摇，表情神秘莫测。


    “荆轲”顿住，毛毛虫一样的两根眉毛在脸上打结，少许，他的腰弯得更深：


    “一百金只是定金，事成之后，太子有千金相赠......”


    “蒙嘉”许清圆“嗯？”了一声，再次摇了摇身后的指头，速度更快，幅度更大。


    “荆轲”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色，他猛地直起身，声音有些许发颤：


    “蒙嘉！你不要得寸进尺！”


    “轲儿——”


    “你不认识我了吗？”


    “荆轲”陈章平瞪大眼睛看向忽然转身的许清圆，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对不对不对啊，现在应该你狮子大开口说你指的其实是地面，然后要求事成之后分一成燕国的疆土，我作权宜之计答应下来实则已经做好了不认账的准备。


    怎么莫名其妙开始相认了！


    陈章平后退一步，手足无措：


    “我...应该——认识你吗？”


    许清圆步步逼近：


    “十年未见，你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当年在卫国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娃娃。”


    “我是你阿爹的兄长啊，卫国破灭之后我便随难民逃至秦国隐姓埋名，原想天涯海角无缘得见，不料今日却能与你重逢。”


    “荆轲”陈章平拼尽全力保持着职业素养，半天憋出来了一句“好，好巧。”


    “你该唤我一声，大爹。”许清圆眼神殷切。


    “荆轲”从善如流：“大爹。”


    从一开始就一头雾水的观众立刻发出一阵爆笑，高亢的笑声直冲天花板，拍大腿的“啪啪”声混在其中此起彼伏。


    “欸——”


    “乖儿砸！”


    不少男生趁机答应，咯咯咯笑个不停。


    陈章平此刻终于摸清许清圆的路数了，原来的剧情太干巴没效果，而伦理哏永不过时。


    他站稳脚跟，脸不红心不跳地问道：


    “大跌，您方才在身后比的“1”是何意味。”


    许清圆一怔，陈章平暗道不好。


    不会玩脱了吧。


    幸而“蒙嘉”反应快，迅速调整为浮夸的悲切神态：


    “这个一，既道尽我“十”年来的孤苦伶仃踽踽独行，又诉说了我盼望与你“一”家团圆的心愿呐！”


    “侄儿，你尽管去做你的事业，秦王处自有大爹为你搞定。”


    “好！那便拜托大爹了！”


    “荆轲”与“蒙嘉”一唱一和，双双退至场外，教室里瞬间响起嘈杂的议论声。


    “荆轲什么时候变蒙嘉的侄子了太搞了。”


    “真就随地大小认呐。”


    “我要被大爹笑死了哈哈哈嗝~”


    教室里正在布置秦王殿上的道具，陈章平在走廊嘻嘻哈哈：


    “许导，你的临场发挥真是吓我一跳。”


    许清圆略带歉意：“我当时就灵光一闪，觉得这样比较有记忆点，放飞自我演爽了，还好你接住了哈哈。”


    “但其实接不接都没关系，不说话说不定更好笑。”


    秦王殿布置好了，“荆轲”陈章平和“夏无且”丁曦都上殿去近身伺候，已杀青的许清圆和张若淳就站在窗外充当观众。


    ............


    “夏无且”丁曦将药箱奋力一抛，正砸在绕柱追王的荆轲头上，他应声而倒，靠在椅子上叉着腿骂道：


    “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


    在门口站了半节课的侍卫终于有了戏份，二人各执一柄扫帚，将荆轲斩于殿前。


    “砰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用力的掌声，《荆轲刺秦王》剧组台前幕后所有人员都回到了教室中间鞠躬谢幕，现场气氛更加热烈，欢呼声中还有不少“樊将军摸不着头脑”“儿砸快叫大爹”的调侃和二创三创。


    “话说......荆轲死的时候为什么要自爆幕后凶手是太子丹啊。”


    张若淳一边给自己鼓掌一边和许清圆吐槽。


    “我也不懂，其实我更搞不懂荆轲明明没成功为啥叫天下第一刺客，刺杀秦王的人有记载的都不止他一个。”


    许清圆深以为然，一同吐槽道。


    “可能这些历史故事总会有点夸张和虚构的成分在吧。”


    两场演出都顺利结束，趁着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翁老师走上讲台作了总体的点评。


    “......两组同学对剧本的改编都非常有趣哈，新意频出别开生面。”


    “相信在明天我们进入这两篇课文学习的时候，同学们会有更加深刻的印象。”


    “好了，知道大家都盼周六，可以放学了！”


    “芜湖——————”


    伴随着一阵桌子椅子叮呤哐啷的响声，陈光义等数十个男生三五成群抱着篮球一拥而出，剩下的同学也陆续下楼吃饭。


    许清圆再次和张若淳丁曦道别，爸妈已经到了，她要回出租屋去。


    周六的晚上，是一周中难得可以放松早睡的时光，许清圆走在回家的路上，心情格外雀跃。


    课本剧告一段落，效果十足，她心中的任务又放下了一件。


    接下来就是按照计划循序渐进地学习、考试，但也要劳逸结合，每天晚上跑跑步，周末和爸妈散散心，偶尔还可以和张若淳丁曦二人冒充走读生，中午溜出来小搓一顿。


    许清圆无事一身轻地回到家中，许爸赶忙起身给她卸下书包。


    “今天放学提前了？我刚准备出门接你。”


    “嗯，最后两节课演课本剧，演完就放学了，比平时早十几分钟。”


    “正好菜刚出锅，今天都是我炒的。”


    “嘿，我还不信就比你妈妈差到哪去。”


    “那我可真要品鉴品鉴。”


    饭菜端出来后，一家三口围在小小的白瓷板饭桌上边吃边聊。


    许清圆往嘴里扒着饭，二人问什么她答什么。“前几天降温了，没生病吧？”“在学校吃得习惯吗这几天？”“老师讲课能跟上吗？”“室友有没有背着你学习啊？”


    无论问什么，许清圆统统给出二人最满意的答案，采用虚实结合的手法进行加工渲染，主打一个你好我好大家好。


    问了一堆琐事之后，许爸兴致勃勃展开新话题：


    “我在云学网上看到你这周的各科成绩了，排名都很靠前呀，就是化学差了一点。”


    “你有没有把这周的成绩加起来算算，能得你们班总分第一吗？”


    许清圆含糊道：


    “应该差不多吧。”


    许爸脸上的纹瞬间都展开了：


    “看来你这几块内容学得不错，我替你加了一下，总分是706！”


    “从我们县来的你的初中同学，我打听了一下，都没有比你更高的嘞。”


    “你要是高考也有这个分数就好了。”


    许清圆闻言噎了一下，这么高远的目标，她爸也真是敢想。


    g高虽然在省里能排上号，但大多清北人数都是靠竞赛降分撑着，七百分，已经有上十年没有学生考到了。


    “但是，不能骄傲，能有这个成绩可以高兴，更重要的是高兴之后要提高警惕，防止别人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超过你！”


    “学习最怕的就是骄傲自大，翘尾巴，你妈妈他们班上就经常有这样的孩子......”


    许爸一边说着，一边瞟许清圆的脸色，见她淡定自若十分受教，还不时点头应和，微满意。


    许清圆心里当然清楚，界定她是否“骄傲”的标准和她的态度啊语气啊什么的都关系不大，主要看她下一次考试能不能保持住现在的成绩。


    要是考差了，一定就是翘尾巴了。


    好在她现在已经到了不怎么在乎父母理解的年纪了。


    在家里过了轻松愉快的一晚，许清圆又开始了新一阶段的学习。


    上课、吃饭、周考、值日、夜跑......


    两周的时间如舞蹈演员手中的彩练，一圈一圈看似周而复始，实则在丝滑灵巧的舞动中已悄然步至终章。


    当晚自习前老田一本正经地站在“沉稳”“细心”四个大字前叮嘱着考试的注意事项，许清圆才对即将到来的月考有了切实感触。


    “考场号我念一遍，然后会贴在后面，没听清的一会自己去看。”


    “罗妍——第一考场。”


    “申鹏飞——第一考场”


    ............


    “许清圆——第三考场”


    “这是按什么排的？”张若淳不解地嘟囔。


    “可能——预招考试排名？”


    许清圆猜测，她在第三考场，也就是说预招考试的成绩排在年级六十到九十之间，和她自己预估的差不多。


    “黄枞——第三考场”


    ............


    “张若淳——第七考场”


    ............


    “丁曦——第八考场”


    ............


    预招班一共四百一十一人，设14个考场，田老师从头到尾都念了一遍，最后说道：


    “大家应该都看出来了吧，这次考场是按照预招考试成绩排的，预录班也参考，但是没和我们一起排考场。”


    “不过下次就是混着排了，大家争取只前进，不后退，”田老师露出笑容，“好不好？”


    “好......”一阵弱弱的回应。


    “怎么这么低沉，有士气一点嘛！”老田依旧笑眯眯。


    张若淳侧过头和许清圆悄咪咪说：


    “要是这次就和预招班一起排考场还有点可能。”


    “下次他们才加进来，到时候我们全体排名后退五十五，怎么前进。。。”


    许清圆撇了她一眼：


    “真胆小，连考场号前进都不敢奢望，我就敢想。”


    张若淳怒而掐其脖，但因老师还在只得转而掐其书包挂架脖：


    “你当然不担心了！”


    “你每次周测总分都第一！”


    “谁不前进你都得前进啊！”


    “我掐死你个凡尔赛人。”


    许清圆含情脉脉地看着张若淳，后者心道不妙，同桌表演型人格又要爆发了。


    “淳淳姐，”许清圆将自己的手掌搭在她的手上，低声哽咽：


    “全世界都只关心我飞得高不高，只有你，心疼我小小的翅膀，永远这么了解我的心理状况。”


    “行行行求您收起翅膀，我们还是听老田唠叨吧。”


    张若淳此时觉得说车轱辘话的老田煞是可爱，比让人起鸡皮疙瘩浑身难受又不舍得打的同桌可爱多了。


    “......总之，还是那句话——人易我易不大意，人难我难不畏难。”


    “大家放平心态尽力去做，能将自己一身功力全都发挥出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行了，我不废话了，大家自主复习吧。”


    正好晚读的下课铃敲响，张若淳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前排的王成玉和丁曦也转过来和她们聊天。


    “一晚上能看点什么？感觉什么都看不完，但是这么长时间又肯定不能白白浪费。”


    王成玉摘下眼睛揉了揉眼睛，十分苦恼。


    “嗯......要是没有很想加强或者复习的地方，你就看平时的错题呗。”


    “练习册上的、周测的、平时自己做的都看看。”


    许清圆根据自己的学习方法提出建议，她很重视错题整理，考前看错题不仅能复习自己的易错点，还能顺便连带出其他知识，是一条很好用的学习线索。


    王成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转回身去翻找资料。


    张若淳趴在语文书上打了个哈欠，复又神经兮兮地一把直起身：


    “我什么都看不进去怎么办。”


    “你已经学满了呗。”丁曦随口怼道。


    “哎呀我是认真在问！你失去了答题资格，许清圆你来说。”


    丁曦翻了个白眼，“我看你根本没准备让我说。”


    考前什么都看不进去，许清圆从前时常有这种情况，源自于对自己的知识掌握情况不清晰，也没有制定合适的备考计划以及准备相关资料。


    对于这种情况，能看进去一点东西都算胜利了，于是她对张若淳说：


    “明天第一科考语文，你可以看看你的作文选积累素材啊。”


    “这你总能看下去吧。”


    张若淳面露纠结之色：


    “一整晚上都看作文，是不是太奢侈了。”


    “那你说你还能看进去什么，我这有本数学狂k重点你看不看。”


    “那还是算了，”张若淳龇牙摇头，“语文老师说得好，得语文者得高考，我还是看作文选吧。”


    上课铃敲响，久违的自由晚自习让许清圆学性大发，亮着眼睛进入专注状态。


    数理化生的错题是要看的，人民日报好词好句是要积累的，英语作文模板是要复习的......


    一直到晚自习结束，她都意犹未尽。


    不过熬夜是不能熬夜的，剩下的就看考场的发挥了。


    许清圆收拾好东西，和张若淳丁曦一同走下楼梯。


    原计划今天不跑步，早点睡觉养精蓄锐，也和向星海提前打好了招呼。


    但此时她大脑皮层活跃，神经亢奋，忽然很想在校园里跑上两圈，吹一吹晚风、赏一赏星空。


    “我去跑步了，帮我把水杯拎回去呗。”


    “诺，您跑好——”


    许清圆用手的内面以一定的动量撞击了丁曦的背部，随后迅速跑开。


    跑动起来后，脚下清灰色石砖坚实的触感让她的心逐渐归于宁静，这座她曾经待过三年——还要再待三年的学校，在夜色之下，褪去喧嚣，显得格外古朴厚重。


    学校它——会知道我的故事么？


    许清圆漫无边际地想。


    它会看到我的开心和难过，疑惑我的去而复返么？


    此时教学楼已经人去楼空，只剩几盏将熄不熄的楼道灯，远远看去幽光盈盈，像一只暗夜中默坐着的巨兽。


    “嘿！”


    “你不是说今天不跑步吗？”


    许清圆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忽然追上的向星海吓得她肩膀狠狠一抖。


    “你干什么忽然吓我！”


    反应过来后，许清圆生气质问，这可是她的明悟瞬间，万一这么一会儿她就想到了一个绝妙灵感恰巧和明天作文题对上了呢？


    “……这不是我正常音量吗？”


    “你是不是神经衰弱？”


    和向星海待得越久，许清圆越发察觉了他的隐藏在自恋表象下的毒舌属性。


    “不说那些，”向星海语气中颇有几分跃跃欲试，“明天预录班和预招班统考诶！”


    “来高中之后我们班还没和别的班联考过，这可是头一回！”


    “好好珍惜这份新奇吧，因为马上就会有无数回了。”


    许清圆不咸不淡地回复道。


    “我俩比一比？虽然从往届来看第一次月考我们班肯定是要包揽前三十的。”


    “我不和你比，”许清圆笑，“怕你被我碾压之后自尊心受不了喊妈妈。”


    “呵呵。”


    许清圆不再看他，抬头望向深蓝天幕上唯一亮着的弯月。


    蟾宫折桂，她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