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和煦，洒在身上不让人觉得燥热，带着让人骨头酥软的暖意。


    校园的绿荫道，树枝上的小鸟蹦跶几下，从枝头跳到地面，扑闪着翅膀一点点靠近树下的长椅。


    椅子上的人惬意坐着，阳光从树冠空隙中勾出叶片的形状，映在他的脸上。


    青年双腿舒展，动作随意，百无聊赖地将手中面包掰成小块。


    在他面前的空地已经围了不少鸟类，仰着头叽叽喳喳，豆大的眼睛黑不溜秋，跟着长椅上人类的手左右转动。


    面包在空中抛出个弧，被反应最快的小鸟腾地跳起来接住，连蹦带飞地跑远。


    无聊的人类又扔出一块面包，这次扔得更高、更远，却也被争夺得更快。


    青年这才露出笑容：“goodjob.”


    直到手里的面包全部喂完，手边的电话正好发出一连串嗡嗡声。


    秋叶柊拍掉指尖上沾的碎屑，又把包装袋仔细叠好放进口袋，才慢悠悠打开手机。


    邮箱中的未读短信接二连三地跳出来。


    发消息的人显然熟知他的风格，在一串文字中尽可能多地塞满了信息，剩下的则都是文件。


    【秋叶教官，开学安排、班级名单还有您的课程表已经发到邮箱，按您的要求附上了这届的新生第一的成绩单和面试视频。】


    说完这些，对方还在后面追加了一段：【还有，请不要浪费您的午饭，秋叶先生。】


    “……”


    秋叶柊哑然失语，目光蜻蜓点水从不远处的监控，低头和身边久久不散的小鸟们面面相觑。


    最后他权当没看见那句话，理直气壮地摁灭手机，整个人向后一靠闭目养神。


    ……


    四月初正是东京樱花开得最好的时候，每一届警校新生都能迎着遍地粉樱踏入校园。


    行李箱的轱辘声打破宁静，学生们换上制服，为学校带来生机勃勃的蔚蓝色。


    秋叶柊喜欢待的那条林荫小路不是学校主道，放在往常根本没有多少人路过，但今天开学，再偏僻也防不住这群精力旺盛、对校园又充满好奇的青年人。


    远处，五个人成群结队走过来。


    他们似乎也刚认识不久，比起朋友更像是路上正巧碰上的同伴，几个人看对眼，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到处转转。


    最左边的黑发青年单手插兜，脚步比起其他人要更轻快，但又不显得散漫。


    不知道听见新朋友说了什么，他右手抓住身边人的肩膀左右摇晃，青春洋溢的声音满是夸张的不可置信：“不会吧不会吧，你们真的没看过那个学校论坛吗？！”


    “小阵平，他们居然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诶！”


    “就是那个谁也不能提、宛若撒旦在世、会随机在警校任何一张长椅上刷新出来的神秘教官啊！”


    萩原研二说得煞有其事，但这描述怎么听怎么像校园怪谈的鬼怪。


    他的右手边，金发青年持科学的怀疑态度：“真的假的？”


    因为警校的资料不能外传，论坛的前辈们都会用大家心照不宣的外号代替教官的真名，“谁也不能提”这一点他姑且相信，可后面那一长串是不是也太夸张了一点？


    卷毛青年被萩原研二晃来晃去，烦得落后半步，闻言没好气地抬头：“爱信不信。”


    降谷零不甘示弱，摆出气人的假笑，一字一顿道：“不、信。”


    两人对视一眼，霎时间电光四射。


    眼看气氛快要僵住，比他们各自幼驯染动作更快的是身后高大的青年。


    伊达航身高两米，一只胳膊拦住一个绰绰有余，轻松推着两人个停住不动的家伙往前走，笑声爽朗地劝说：“嘛，都是同班同学，还这么巧在路上碰到，降谷君和松田君果然是命中注定的朋友吧？哈哈哈哈！”


    互相看不顺眼的两人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双双一个激灵跳出去两米远，身体力行地抗拒。


    隔着楚河汉界，他们视线相对，从彼此眼底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嫌弃，撇开脑袋异口同声：“绝不可能！”


    话音落，两个家伙同时一愣，转头大声道：“不要学我说话！”


    “是你学我！”x2


    “——可恶啊！！”x2


    吵闹声成功惊走了停留在草地的鸟，窜到树上震得枝叶簌簌作响。


    五个人打打闹闹继续往前。


    没走出多远，金发青年脚步忽然僵住，飞快伸手去摸裤口袋，表情瞬间凝滞在脸上：“等等，我的宿舍钥匙好像不见了！”


    松田阵平难以置信回头：“哈？你怎么没把人给丢了？”


    降谷零神色懊恼，下意识还嘴：“说不定就是在路上和你打闹的时候丢的。”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诸伏景光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头疼还是牙疼，明明两个人相性不错，怎么就是不能好好说话……


    “zero，”他轻咳一声，温和打断对话：“应该没丢多久，我和你一起去找找？”


    “不用，hiro你接着跟他们逛，我很快就回来！”


    降谷零摆手制止，二话不说转身往回跑，一溜烟就没了影。


    ……


    大部分新生都还在宿舍区，这条路上的人还没有麻雀多，倒是给降谷零省了不少事。


    他记忆力不错，几乎是立刻就确定了钥匙丢失的范围，沿着走过的路低头寻找。


    青灰色地面似乎刚被打扫过，落下的树叶被扫到两侧的草地里，一眼扫去看不见其他东西。


    把视线抬高，降谷零讶然发现刚才路过的地方居然有人在休息。


    来的时候没有注意，他们五个人居然都没察觉到对方。


    他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那人闭着眼睛，一只耳朵中戴着耳机，颈骨微微后仰着，因为阳光的角度，眼睫阴影恰巧投了在他的脸上。


    明明不是个舒适的姿势，可青年看起来却意外的怡然，就像后颈没有悬空而是枕在柔软的棉絮上。


    金发青年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在几步外停下，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这样就不会因为站着而显得居高临下。


    降谷零礼貌出声：“您好，打扰了。”


    秋叶柊睫毛轻轻阖动几下，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耳机里正在播放今年新生第一的面试音频——


    【降谷君，你认为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耳机中，那道声音年轻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回答：【救除人民之阻碍，扶护人民之康宁……】


    秋叶柊目光自下而上，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扫过面前的金发青年，最终在那张脸上停下：“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抬眼的时间不过半秒，却给人一种浑身上下都被剖析干净的错觉。


    目光相接，降谷零突然卡了壳，原本要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脑袋一片空白往往会让眼神显得清澈又愚蠢，那双什么情绪都来不及呈现的灰紫色眼睛完整地拓印出了青年的身形。


    秋叶柊身上穿着学校统一的制服，从远处看跟降谷零身上的学生制服非常相似，可只要对上视线，没有人会把他当作刚入学的新人。


    虽然顶着张年轻的脸，但眼前青年气质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天差地别。


    他看上去斯文雅致，浅蓝色衬衫面料笔挺利落，衣摆收束得恰到好处，余下半截规整扎入腰际。如果戴上一副银框眼镜，膝头摊一本薄书，那他一定会是大学校园里最受大家追捧的年轻教师。


    可惜青年鼻梁高挺、眼神清亮，看上去视力良好，并不像会戴眼镜的人……


    降谷零在看秋叶柊的时候，秋叶柊也在打量这个人——


    他不久前才在新生第一名的资料上见过这张脸，抓人眼球的金发紫眸，严肃但稚气未脱的表情，小小的寸照根本挡不住金发青年身上的朝气。


    而那张照片、耳机中的声音与眼前的人在此刻重叠，合而为一。


    半晌过去，降谷零还没有接话，秋叶柊收回探究的目光，伸手在他面前制造出声响：“回神了。”


    这一抬手，青年制服上的警衔和名牌一览无余。


    【警视，警视厅警察学校中级教官】


    名牌上没有他的名字。


    被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警徽晃到眼睛，降谷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问您有看见一串宿舍钥匙吗？”


    他回忆片刻，尝试着描述：“学校统一发的、上面带着宿舍门牌号的钥匙。”


    “我好像把它落在了这附近。”


    已经在这坐了大半个中午没有动，秋叶柊显然是没有见过，但他也没有打断对方的话，依旧认真听完。


    他迎着金发青年诚恳的目光随手一指路的另一边：“往那个方向走，有一个刚下班的环卫先生，如果他没有看见，那就大概不在这条街上。”


    降谷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果不其然瞧见一个走远背影，赶忙就要追上去。


    走之前他不忘扬起笑容道谢：


    “谢谢教官，您接着休息，午休愉快！”


    金发青年奔跑带出来的风吹起秋叶柊的刘海，等人跑远了才重新轻飘飘落下。


    随之落地的还有耳机中剩下的半句回答——


    【……制止放荡淫逸之行为，探索人之欲犯国法而隐密警防之。】


    秋叶柊目光顿住，直到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都没有挪动。


    许久，他似是一哂，又像是一声不明显的轻笑，再一次闭上眼睛靠回了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