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还没有正式安排上课，新生们在入学典礼过后就原地解散了。


    因为相处时间不多，除了少数过于活泼的家伙，大部分人都只给新同学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象。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今天在台上发言的新生代表，降谷零。


    这个拥有金色头发的青年成功在第一天就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官都不可避免地关注到他。


    毕竟没有什么比一个共同话题更适合开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


    月上中天。


    因为加班，教官办公室还亮着灯。


    秋叶柊对着仪容镜整理好着装，确认最上面的扣子严丝合缝地遮住喉结位置。


    做完这些，他拿起旁边的手电筒和工作手册准备出门夜巡。


    “对了鬼冢，”刚转身要走，秋叶柊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面的鬼冢八藏：“你们班的班长选出来了？是那个top1吗？”


    粗眉毛男人正坐在对面桌看报，闻言额角直跳，从报纸后露出半张脸，表情狐疑地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秋叶柊眨眨眼：“想看看你选班长是个什么标准，参考参考。”


    青年的语气听上去真诚又虚心，可惜鬼冢八藏半个字都不信：“你还能参考出什么真理来，不是一直都信奉谁第一名谁当班长？”


    “好吧，看来不是他。”


    得到答案后秋叶柊立刻收敛起伪装，摊手说出实话：“我就是想看看这次的top1有没有达到你的标准。”


    他语气一转，幽幽地说：“毕竟当年我想当班长想得都快发疯了，而教官你可是坚持不懈地拒绝了我一整年呢。”


    以至于毕业了，秋叶柊也对鬼冢班的每一任班长都格外关注。


    幽怨的语气激得人寒毛直竖，每年都有这么一遭的鬼冢八藏习以为常放下报纸，无奈解释：“降谷在班里已经太显眼了，再让他当班长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且这一届有个凝聚力很强学生，总之，我对班长的人选非常满意。”


    说着，他颇为头疼地瞥了秋叶柊一眼，心想当年没选这小子当班长真是他深谋远虑，否则至少要减寿三年。


    鬼冢八藏教书育人多年，什么刺头没见过？再难搞的人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实在不行等十个月一过，这些臭小子毕业了有多远就得滚多远。


    像秋叶柊这种毕业之后还要售后的家伙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摇身一变成同事不说，甚至警衔还比他高，其中的心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同样是刺头，别人是美式前刺，秋叶柊那简直就是钢铁榴莲头，麻烦程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鬼冢八藏也不知道回想起什么，抬手抹了把脸，挡住溢于言表的苦涩，转移话题：“你这么关心我们班情况做什么？”


    和颓唐中年男人相比，秋叶柊看上去轻松写意极了，拿起记号笔挂在工作手册上，回答得坦荡又直白：“当然是——提前打听‘敌人’消息。要知道你们班现在可是我计划中的最大竞争对手。”


    说完，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去值班了，早点休息老头。”


    “……”


    看着秋叶柊转身就要走，鬼冢八藏额角终于跳出十字，捞起桌上的梨子朝青年的背影扔过去：“怎么叫人的呢？！混小子！”


    秋叶柊头也没回抬手接住，不客气收下：“谢了。”


    *


    开学第一天，风口浪尖上的降谷同学给他不平凡的警校生涯开了个好头。


    他站在樱花飘落的树下，吹着四月的晚风，“砰”地一拳打掉了新同学的牙。


    无他，新同学应得的。


    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松田阵平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只不过他看上去毫不在意，随手擦了把嘴角，听声音更加精神抖擞了：“还算有点东西，居然能够在我拳头下站起来。”


    “再吃我一拳，金发混蛋！”


    说完他跟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挥过来的拳头毫不留手，甚至还裹挟着拳风，降谷零咬牙闪开，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咆哮。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这家伙打起来！！


    ……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脱力，纷纷躺在了草地上。


    松田阵平砸吧两口嘴里的血腥味，有些意外：“呼……你水平可以啊！”


    金发混蛋打起架跟个混混似的，没什么章法但意外对人胃口，不像他的性格那样古板正义。


    降谷零大口喘着气，连抬手都艰难，一时间没有应声。


    他也没想到，这卷毛混蛋的拳击居然打得有模有样，完全不像是野路子。


    此刻他们顾不上看对方不顺眼，两颗毛茸茸的头靠在一起，保持着躺尸的姿势看被樱花遮住的天空，一点点平复呼吸。


    安静了好一会，降谷零率先一个挺身起来，站直后向地上的青年伸出手，真心实意夸奖：“你也不赖。”


    松田阵平“嘁”了声，伸手借力从地上爬起来：“要你说。”


    他舌尖碰了碰口腔内侧，不出所料碰到了被打肿的伤口，转头一看降谷零，发现那张俊脸也没清爽到哪去，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拍拍身上的草木屑毫不留恋地离开：“走了。”


    他潇洒得好像大晚上跑出来只是为了打降谷零一顿。


    降谷零：“……”


    直到松田阵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降谷零后知后觉被冷风吹了个激灵。


    他又缓了几分钟，整理好衣服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四周一片安静，路灯伫立在路边，虽然没有像恐怖片那样接触不良地闪烁几下，但惨白的光源照下来也显得异常冷清。


    降谷零终于令人欣慰地想起了现在是宵禁时间。


    虽然偶尔出格但骨子里还是好学生，金发青年站在夜晚的校园难得不知所措。


    连带着脚步也变得小心起来。


    可能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在脑海里嗡嗡作响。


    降谷零没走出几步，倏然回头。


    ——身后只有默然开放的樱花树，路灯投下的光只够照亮一个角落，四周连虫鸣声都少得可怜。


    没有任何异常。


    过于寂静的环境让人不由自主想加快脚步。


    就在即将迈出步子的下一刻，降谷零的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长椅上的阴影忽然动了动。


    这异样转瞬即逝，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幻、幻觉吗？！


    金发青年心被狠狠提起。


    降谷零一口气深吸进肺部。


    这是警校，没有鬼，世界上是没有鬼的，大家都是碳基生物，不会有鬼存在！


    ——所以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


    仿佛听到了降谷零的心声，骇人的影子不紧不慢改变了形状。


    那股“被注视”的感觉也愈发强烈。


    咚咚。


    靴子刻意敲击椅腿的声音此刻格外清晰。


    降谷零寒毛倒竖，柔软的头发险些炸起来！


    那明显是个人，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此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声音还莫名熟悉，随着风轻飘飘吹过来，在降谷零耳膜前打了个转：“鬼冢班降谷零，违反校规夜游。”


    这句话仿佛带着魔法，让听见的人身形瞬间僵在原地。


    降谷零不知道是该跑还是站住，最后只能绝望地闭上眼睛。


    完蛋……


    还不如是鬼。


    那人阴影中站起来，不紧不慢踱步到路灯下，打开为了隐蔽而关掉的手电筒。


    圆形光束囚笼般投下来，正巧把降谷零笼罩在中间。


    秋叶柊悠然道：“你被逮捕了，top君。”


    ……


    警徽在上，如果再给降谷零一次机会……好吧，他依然会接受松田阵平的邀战，把那个挑事的卷毛混蛋痛快揍一顿，然后转身跑得比谁都快，换松田阵平来直面这一切。


    可惜梦想和现实的差距总是很大。


    金发青年闭着眼睛，再睁开，身后脚步声并没有像他祈祷的那样消失，反倒恶劣又缓慢地逼近，最后在他面前停下。


    眼下这种情况好像只有束手就擒一个选择……降谷零面如死灰，脑海中飞快闪过了通报、处分、义务劳动等一系列惩罚。


    他举起双手，抬头对上青年似笑非笑的目光，脑袋一抽：“晚上好……教官。”


    “真巧，您也出门散步吗？”


    “……”秋叶柊一愣，紧接着被这一句给说乐了。


    他像是打量什么稀罕物借着光去看金发青年，居然在那张脸上看见了“想找个地洞钻进去”的心虚。


    真稀奇。


    新生入学第一天就敢违反校规，被抓包却活像是被谁强迫了似的。


    原本听到这边的动静，秋叶柊还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夜游也不算什么大事，他当年也没少干，权当给后辈撑伞了。


    可看见不算陌生的金发青年蹑手蹑脚、动作小心翼翼的样子，秋叶柊恶趣味顿生，转头就改变了主意。


    他用闲聊的语气问：“知道我为什么不去追另一个小家伙吗？”


    降谷零顶着手电筒的光真诚摇头，笑容依旧礼貌，只是看着苍白而摇摇欲坠：“如果您愿意告诉我就再好不过了。”


    ……明明松田那家伙更嚣张不是吗？


    “下次干坏事记得表现得理直气壮一点。”


    秋叶柊终于挪开了灯光，手中的记录板夹在腋下，定定看了他一眼：“你越心虚在别人眼里就越显眼。”


    越是心虚，让人越想看你被发现时惊慌失措的表情。


    “……”降谷零险些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秋叶柊无比耐心地重复：“我的意思是——”


    话没说完，忽然被远处树丛的异样响动打断。


    “簌簌簌——”


    灌木丛的枝叶发出不正常的碰撞声，声音很小，但足够在场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年轻的教官几乎是立刻将学生拉到身后，手电筒一转照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秋叶柊眉心微蹙，面色沉下：


    “谁在那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