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警校生活步入正轨，降谷零终于知道了隔壁班教官的全名。


    秋叶柊，今年27岁，18岁时大学毕业特招进警校，据说是学校最年轻的毕业生。


    他毕业后被安排到警察厅工作，短短五年就晋升了警视一职，明明人又年轻前途更是亮得睁不开眼，三年前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回母校教书育人，还接连带出了三个毕业生代表。


    总的来说，秋叶柊的履历相当漂亮，堪称优秀毕业生中的典范。


    ——上述全部内容都是鬼冢八藏说的。


    那个硬汉外表的中年教官提到这个得意门生时表情三分骄傲、三分怨怼、四分的百感交集，精彩程度丝毫不亚于年迈的父亲收到叛逆孩子用泥捏的饭团当礼物，既苦涩又欣慰。


    作为被秋叶柊放话“记住你了”的人，降谷零目前手脚俱全，没有缺胳膊少腿，也没有被偷偷穿小鞋。


    事实上除了晨晚训练，他很少能见到秋叶柊。


    今天还是降谷零第一次上这位年轻教官的课。


    训练馆的窗户大部分时候都敞开着，让风吹走馆里的皮革和汗水味，有时候也让人觉得凉飕飕的。


    金发青年被人群挤在正中间，左胳膊挂着萩原研二，右胳膊紧紧贴着松田阵平，幼驯染反倒被挤在一边和伊达航相依为命。


    “……秋叶教官还是很好说话的，”他瞳孔震颤，视线紧盯着场上又一个被踹飞出去的同学，目光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小弧，最后跟人一起砰地一下落地，喉结艰难滚动道：“你看我不是还好好活着吗……”


    死不了，问题不大。


    训练台上，秋叶柊穿着深色训练服，握紧的关节之间缠绕着绷带，面色冷峻。


    他收回一记侧踹，对躺在地上的学生不假辞色道：“含胸、收腹、收小腿！反应过慢扣不住敌人的脚腕，你连躲避伤害都做不到吗？回去好好想想。”


    “下一个！”


    倒地的学生如蒙大赦，手脚并用飞快地爬起来，连鞠躬道谢都忘记了，酒瓶塞子似的“啵”地一声冲下场地。


    现场众人安静如鸡。


    看着这一幕，萩原研二只觉得命不久矣，被掐住了脖子一样惊恐看向降谷零：“确定不是把我们留下来细水长流慢慢折磨吗？！”


    他手一指，只见下一个上场的家伙双脚像生了根，上半身被同伴向前推搡，下半身依旧死死钉在地板上纹丝不动，活像一头待宰的牛。


    四人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怎么办，好难反驳。


    三十分钟前，鬼冢班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堂防御战术课。


    授课人秋叶柊。


    三十分钟后，三十个人高马大的警校生化身一群刚孵化的鹌鹑，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撒旦啊，这是魔鬼吧……”


    “鬼冢教官快来救救我们呜呜呜！我再也不说你凶了！！”


    明明看上去体型清瘦、性格随和，可此时站在训练馆里的秋叶柊却冷漠无情得可怕。


    无论身高还是体脂率都称得上优秀的一群青年男女在他面前就像一打塑料袋，轻飘飘没有重量，一脚就能踹出去几米远。


    没有给他们犹豫的时间，秋叶柊已经调整好手上的绷带，因为没等到下一个人上来眉心微皱。


    察言观色的学生眼皮剧跳：“快！下一个是谁快上去——！”


    比起被踹飞，显然大家更不敢让教官多等。


    不等秋叶柊开口催，下一个学生终于做好了被抬去校医院的决心，同手同脚走到他对面。


    “……”


    无语半晌，秋叶柊不客气询问：“你的手和脚是上课前刚装上去的吗？怎么，还没用习惯？”


    顺拐学生欲哭无泪，舌头在嘴里打结：“教官，我、我只是紧张。”


    秋叶柊毫不留情道：“那就下去，等不紧张了再上来。”


    他语气平稳不像是在开玩笑，身上最后一丝随和不翼而飞，说出来的话如同冷水泼了人满头。


    场下也骤然安静，几十个人同时提起呼吸，不明所以投来目光。


    能考上警察学校的人无一不是优秀的。


    顺拐学生表情一滞，几次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上前两步九十度鞠躬：“多多指教，教官！”


    秋叶柊这才满意点头。


    他双手握拳，右脚后撤半步，手肘弯曲的同时言简意赅：“攻击我。”


    精神极度紧绷下，顺拐学生大脑像是受到了控制，命令一出右手一拳迅猛冲出去！


    “太慢了，蹬地的动作太明显。”秋叶柊稍稍瞥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所在，看也不看冲到面前的拳头，面不改色向左侧闪，轻松躲避这一击。


    下一秒，右拳以同样的招式毫无预兆地攻了过去！


    拳风如同刀风一样凛冽，比刚才那一拳更快、更猛，几乎眨眼就到了面前！


    顺拐学生眼睛倏然睁大，瞳孔中只能映出飞来的拳头。


    危机时刻他甚至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抬起胳膊迅速交叠挡在额前！


    “砰！”


    厚实的声响激起一阵牙酸。


    他手臂一麻瞬间失去知觉，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倒退三四步，脚步不稳直接摔坐在地上！


    “……”


    再一次，秋叶柊轻描淡写收回拳头，淡声说：“反应速度还行。”


    紧接着他又道：“直拳的预兆小，进攻力、隐蔽性强，一般是用来出奇制胜的杀手锏，你力道和速度都不够，隐蔽性也大打折扣。”


    “下一个。”


    ……


    一圈下来，基本没有人能在秋叶柊手上撑过两个回合，战绩惨淡得不忍直视。


    好在每个人都在挨揍，丢脸也是大家一起丢。


    直到站在秋叶柊对面，降谷零才明白之前的那些人为什么会紧张。


    连续打飞几个学生的“积威”下，青年教官光是在原地站着，就给人一种“绝对打不倒他”的直觉。


    他的目光看过来，总让人觉得自己所有的缺点都已经无所遁形。


    这可真是……让人更加想要击败他了吧！


    金发青年格斗姿势标准，脸上斗志满满，和其他人站在一起像藏牛犊中的小狮子，每一根发丝都在顶灯下闪闪发亮。


    见状，秋叶柊嘴角带起了一些弧度。


    同样都是驯兽师，训狮可比斗牛有意思多了。


    “砰——！”


    三分钟后又一声巨响，富有挑战精神的降谷君被四仰八叉掀翻在地。


    好、好厉害！


    他感受着刚才被过肩摔时对方利落干脆的动作，眼神中只剩下惊叹。


    “摆拳的时候不要前倾，腰腹发力带动身体。刚教过的沉肘呢？手肘抬那么高是在模仿小鸡扑腾翅膀，想要原地起飞吗？”秋叶柊站着，眼睫垂落得很低所以显得居高临下。


    他照常点出问题，剩下的话在嘴里绕了一圈才说出口：“唔……力量和反应速度不错，下去吧。”


    降谷零眨眨眼飞快爬起来，因为收获颇丰，灰紫色双眸显得更加明亮。


    他鞠躬道谢：“谢谢指教！”


    台下，二十来号人同时对金发青年投去敬佩的目光。


    居然还能笑着道谢！第一名恐怖如斯！


    一堂课下来秋叶柊把所有人都揍了一遍。


    获得“不错”评价的仅有降谷零和伊达航。松田阵平勉强有半个“不错”——可惜他一个后闪把自己闪出擂台，连人带护具一起滚了下去。


    第二梯队有诸伏景光、萩原研二和另一个脸上带着雀斑的女生，他们的表现“还算不错”。


    剩下的人则全是“不予置评”。


    看着坐在台下的学生，秋叶柊扫视一周，不出所料只看见一群蔫蔫低着的脑袋：“各位，都低着头做什么？”


    他想了想，还是出言安慰：“你们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能够打败我吧？”


    鬼冢班：“……”


    无视所有人欲哭无泪的目光，秋叶柊的语调不疾不徐：“今天这堂课你们只需要记住一点，那就是无论你们的对手是谁、有多强大，都不要让胆怯占据你的大脑。”


    “危机时刻，防御战术打的就是‘斗志、斗勇、较技’，你害怕受伤就一定会受伤。”


    “真正的害怕比这恐怖无数倍，它会让你脱力、感知失常、记忆错乱。这种情况下，作为警察的你们难道就乖乖等死吗？”


    坐姿端正的诸伏景光忽然怔住，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不明显一僵。


    秋叶柊却没有再细说。


    他拍拍手掌，把所有人叫起来：“好了，热身结束，接下来两人分成一组进行训练，请让我看见你们的进步。”


    话音落下，三十个石化风干的人像轻轻地碎了。


    刚刚那只是热身？！认真的吗！！


    *


    结束一天的课程，学生们成群结队地奔向澡堂。诸伏景光来到办公室门口，屈指敲响虚掩的门。


    “咚咚咚。”


    “秋叶教官，我向学校提交了进入档案室的申请，来找您拿钥匙。”


    门后很快传出回音：“请进。”


    诸伏景光推门走进去。


    因为临近饭点，鬼冢八藏不在，办公室内就只有秋叶柊一个人。


    他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文件，还有一部分不客气地挤占到对面的位置，不算整齐但有规律地摊开摆放，确保抬头就能阅览。


    秋叶柊正在工作，并没有因为来访者转移注意，只伸手没有抬头：“申请单拿给我确认签字。”


    诸伏景光把申请书递上前。


    秋叶柊接过来放在一边，把桌上几份文件整理到一起封好，好奇道：“很少有学生在刚开学就打申请，是有感兴趣的案件吗？”


    他和白天上课时表现出来的严肃性格有些不太一样，说话时尾音上扬，整个人被轻松的氛围包裹着。


    猫眼青年没有回答，抿唇沉默地站在办公桌前。


    “随口一问，不回答也没关系，别有压力。”


    秋叶柊丝毫不介意，简单扫过一眼申请的内容就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钥匙和桌上的文件一起递过去：“可以顺便帮我把这个一起带到档案室吗？”


    听见他这么说，原本还有些为难的诸伏景光顿时松了口气：“当然可以，教官。”


    他接过档案袋，并没有好奇里面是什么，但文件的名字大大方方写在封面正中间，想忽略都难。


    诸伏景光看清楚上面的字后没忍住询问：“岩永……是那个关东黑.道组织岩永组？”


    秋叶柊将手里的笔帽盖回去，钢笔在指间转动：“差不多，只不过成为日本最大黑.帮后改了个名字，叫岩永株式会社。”


    “当然，这个组织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不怪诸伏景光好奇，实在是这个黑.帮的名头太过响亮了些。


    在几年前哪怕是街头巷尾的小孩都有所耳闻，岩永组作风嚣张得让警察们恨得牙痒痒，却又一直因为无法将他们一锅端而束手无策。


    直到三年前，警察厅在一周之内组织了一场规模空前的行动，势如破竹用夸张的速度彻底铲除了岩永株式会社。


    这在警察厅黑史上简直是前所未有的事情，后续工作被各大媒体争相报道了几个月，成功挽救了一众警察的威信，让他们在那群侦探面前扬眉吐气。


    诸伏景光和降谷零当时都在读大学，对这件事也有关注，不由问：“不是有传言说他们的boss还没有落网吗？”


    秋叶柊不以为然，仿佛闲谈一般道：“组织创始者岩永早在清缴行动前一年就死在了火拼里。新boss上位之后整个组织极速衰落，他本人也被警察围困在大楼里爆炸身亡，随后组织分崩离析被逐个击破——这是警方花费巨大代价创造的功绩，不会被人言轻飘飘否定。”


    “那些企图用谣言闹事的家伙，现在估计还在局子吃猪扒饭吧。”


    或许是他的语气太过轻描淡写，甚至带着松快的笑意，诸伏景光先是一愣，随即又展颜：“您说的没错。”


    他思考片刻，忽然又问：“教官，您之前在课上说过度恐惧会造成记忆混乱……这种情况有克服的方法吗？”


    “……”


    话音落下，这间还算宽敞的办公室忽地陷入了沉默。


    诸伏景光没有得到回答，抬起头才发现教官指间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转动，看向自己的目光微变。


    ——就像看见一个面容空白的路人甲突然有了名字和长相。


    “秋叶教官？”他疑惑出声。


    秋叶柊垂下视线，面色如常地说：“当然有，大部分应激反应都是可以通过长期训练去压制，只不过对于普通警察来说没有这个必要。”


    他话音一顿，补充道：“但如果是已经发生过的创伤，我会选择找更加专业的人士、又或者是能够全身心信任的人聊一聊。”


    其实问完这个问题诸伏景光就已经有些后悔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湖水蓝色的眼睛里有光一闪而过，沉思后道谢说：“我知道了，谢谢教官。”


    秋叶柊移开目光，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低头继续投入工作：“走的时候帮我把门带上，谢谢。”


    ……


    门被轻轻关上，办公室再次只剩下一个人。


    青年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打着，电脑偏蓝色的光屏映在他的虹膜上，映出刚刚编辑好的文字。


    【关于近期东京女童失踪案，个人认为和岩永株式会社缺少关联证据，建议尝试扩大并案范围。】


    他指尖在键盘上顿住，许久又补充一句：【私人想法，仅供参考。】


    秋叶柊按下发送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