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丛后的动静消失了。


    秋叶柊加重语气再次道：“出来。”


    四周安静得落针可闻，让人误以为刚才只是幻觉。


    秋叶柊对身后金发青年打了个原地等待的手势，自己先过去查看情况。


    一般来说，警校晚上不会有校外人士光顾，刚才的动静要么是学生的恶作剧，要么就是有人非法闯入。


    ——不会是校园里的流浪动物，秋叶柊非常肯定刚才草丛后不止有一个人。


    看见教官神色严肃，降谷零的神经也跟着紧绷起来。


    说不上紧张，他的目光基本被秋叶柊背影挡住，好奇的情绪远远超过了担心。


    两人刚拉开一段距离，降谷零背后忽然传来奇怪的声音，细若蚊音。


    “小降谷——”


    不妙的猜想在脑海一闪而过，降谷零趁着教官没注意自己，小心翼翼回头。


    一个卷毛，一个长毛，樱花树后两个熟悉的脑袋叠在一起，四条胳膊上下挥舞，拼命冲他招手使眼色。


    降谷零：“……”他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出现了幻觉。


    他们怎么在这！？


    他一个恍惚的功夫，秋叶柊已经绕开树丛，灌木丛后空无一物。


    他抬起手电筒照亮前方小路，准确无误捕捉到两个即将消失在夜色的身影。


    秋叶柊默然收回手，已经猜出大概发生了什么。


    他回头，还在原地的金发青年身边果不其然多出来两个家伙。


    刚才走远的卷毛青年去而复返，已经顾不上自己被发现，冲上来拽着金发青年撒腿就跑，恨铁不成钢道：“愣着干什么，快跑啊！”


    降谷零防不胜防，被他拉得一个趔趄，踉跄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


    他一个头两个大，转头看见秋叶柊正安静注视着他们：“等等——”


    松田阵平脚步不停：“还等什么呢！”


    等被记下名字明天当众念检讨吗？！


    因为缺了颗牙齿，卷发青年说话还有些漏风，却中气十足得让降谷零哑口无言，一时间忘记了反驳只能跟着一起狂奔。


    “要不你明天请假去补个牙？”他实在没忍住提议。


    “滚！！”


    “好了，这种时候你们就不要吵了！”


    “……”三个人连逃跑都风风火火，被留在原地的秋叶柊却没有追上去。


    他甚至都没有挪动脚步，直到再也听不见吵闹声，才慢悠悠放下警惕搭在腰侧配枪上的手。


    骤然喧闹的校园像抚平涟漪的水面，再次回归了宁静。


    好半晌，一声哭笑不得的声音落地，秋叶柊忍不住感叹：


    “……还真是一届比一届嚣张。”


    ……


    另一边，降谷零被拉着夺路而逃，绕了好大一圈才重新回到宿舍楼下，刚进门就看见同样气喘吁吁的幼驯染和伊达班长。


    如果没猜错，刚才就是他们两个吸引了教官的注意力。


    此时萩原研二和伊达航汇合，伸出手击掌欢呼：“营救降谷计划，大胜利！”


    “被营救”的降谷零顶着一头问号，他疑惑问：“hiro你怎么也在？”


    今天晚上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奇怪团建吗？


    猫猫眼青年温和又无奈道：“本来是我和萩原君发现你们不在宿舍一起出门找人，后来遇到了正在打电话的班长，半路上找到松田君，说你可能被夜巡的老师抓住了，于是我们就一起过来了。”


    就算是他也没想到，降谷零真会违反校规和松田阵平打起来。


    松田阵平在一旁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拉扯到嘴角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在降谷零看过来的一瞬间立马恢复面无表情，下巴一扬嗤笑一声：“我说什么来着，总有一天你会把人丢了！”


    居然还需要他来救，丢人的金发混蛋。


    这一次降谷零难得没有和他唇齿相机。


    他正思考着更严峻的问题，艰难地开口问其他人：“你们，有想过明天怎么解释吗？”


    ……这算肇事逃逸吗？


    想到那个还不知道名字的教官，尤其是他站在原地目送他们逃窜、看不清表情的那一幕，降谷零打了个寒颤。


    后果会比违反校规更可怕吧……


    听他这么说，吵吵闹闹的四人安静了一瞬。


    萩原研二觉得不解：“解释什么？”


    松田阵平觉得不爽：“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回去睡觉？”


    诸伏景光觉得不妙：“等等zero，你不会已经被巡逻老师记下名字了吧？”


    最后，伊达航带来致命的一击，爽朗地扔下一个重磅炸弹：“嗨呀，刚刚那个人好像是鬼冢教官一个办公室的秋叶教官！”


    “刚才忘了问，降谷是和他认识吗？”


    “我不认识他，但他好像认识我……”


    见他们终于发现了重点，降谷零无奈又欣慰，缓缓补充道：“我只知道他是学校的中级教官。”


    话音落，众人面容呆滞缓缓石化，下一秒表情变得惊恐。


    等等、那不是巡逻的行政老师？！


    那他们刚才都干了什么……


    一场精彩绝伦的“虎口夺食”！？


    救命，现在把倒霉蛋降谷送回去还来得及吗qaq！！


    “……”


    松田阵平转身就想溜之大吉，拉着幼驯染就要跑：“金发混蛋是谁？我才不认识！走了hagi。”


    变脸的速度用疾风骤雨来形容都不为过。


    降谷零眼疾手快，抬肘箍住卷毛青年的脖颈，一把将人拉回来：“晚了！谁都别想跑！”


    他用着指责负心汉的语气：“敢偷人就都给我负起责啊！”


    他刚刚可是二话不说就跟着一起走了！


    对大闹了一场的五个人来说，今天注定是个不眠夜。毕竟明天还能不能完整地躺在宿舍里都犹未可知。


    这股担忧在第二天晨训看见隔壁班主任的时候到达了顶峰。


    秋叶柊身上穿着训练服，只不过比学员们多了一件深色外套，带着棒球帽站在方阵的最前方吹风，等待助教把人集合完毕。


    五人：“……”


    他们猫着腰，悄悄从队伍后面溜进自己班级，却没躲过他的视线，眼风扫过来霎时寒毛直竖。


    青年们猛地撤回偷瞄的余光，混进人群中笔直站好，内心尖叫呐喊：


    牙白牙白牙白——！！


    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教官并没有如想象那样兴师问罪，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们一眼，很快就撇开了视线。


    还没等五个人松口气，站在一旁的鬼冢八藏先发现了不对劲：“你们几个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


    他主要是问降谷零和松田阵平。


    这俩人昨天解散的时候还好好的，今天一个熊猫眼贴着创可贴、一个脸上贴着纱布说话还漏风，两张俊脸卖相着实惨淡。


    被点名的两个人眼神乱飞。


    松田阵平支支吾吾：“那个……”


    降谷零吞吞吐吐：“我们……”


    伊达航简直没眼看，主动站出来打掩护，笑得见牙不见眼：“报告教官，昨天降谷和松田帮我在宿舍找蟑螂，一个不小心撞倒了衣柜，床也跟着倒了。”


    “真是倒霉啊哈哈哈。”


    其他人：……解释得还不如不解释。


    鬼冢八藏傻了才会相信，眉心和太阳穴一起突突直跳：“你们——”


    “什么？您想罚我们多跑一圈？好的教官！”不等鬼冢八藏的话说完，伊达航转身当机立断下达跑步的口令：“跑步走！都跟上！”


    后面一长串同学不明所以，跟着他们的班长大人一溜烟跑没了影。


    徒留鬼冢八藏一个人在原地，哑口无言：“……”


    “哈——”


    目睹了全过程的秋叶柊毫不留情笑出声，不留余力挑战鬼冢八藏那岌岌可危的神经，拉长了声音：“还真是毛茸茸的刺头，一群甜蜜的负担不是吗！”


    鬼冢八藏扭头，面容一阵扭曲，最后缓缓凝固成一个假得不能再假的微笑：“真是谦虚了，有你小子珠玉在前，谁还敢称刺头。”


    “那还真是荣幸之至，”秋叶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糟心老头的瞪视下若无其事抬手打了个哈欠。


    见状，鬼冢八藏司空见惯问：“怎么，你昨天又没睡好？”


    秋叶柊眼底青黑其实不算明显，但精神头确实不如开学前，此时想也不想地敷衍说：“昨晚当蟑螂，钻你学生衣柜去了。”


    他说完也不管男人是个什么表情，转头吹响手里的银色口哨，对着自己班第一排站得笔直的学生宣布：“跟上鬼冢班，追不上就一起多跑一圈！”


    语调飞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给他们早餐加鸡腿。


    “……”秋叶班学生敢怒不敢言，一个个跟离弦的箭一样“嗖”地一声冲了出去。


    晨训是开启警校新一天的钥匙。


    一般是四十分钟左右的慢跑，主要目的是唤醒身体机能，对于体能素质优秀的警校生而言不算太累。


    然而，跟在伊达航后面，降谷零逐渐察觉出了不对劲：“怎么速度越来越快了？”


    冷风直直从两颊刮过，随着速度变快扰乱青年们的呼吸。原本落几人一截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追上来，推着队伍不断向前加速。


    诸伏景光也在疑惑：“不知道。”


    再快一点就要撞上前面的班级了，松田阵平不满回头：“到底是谁在加速？”


    紧跟在他身后，萩原研二声音惊恐，一只手还抵在幼驯染肩膀上推着他往前：“快快快，快要追上了！”


    鬼冢班齐刷刷回头，入目就是后头秋叶班一个个面红耳赤的学生。


    他们的第一排紧紧贴着鬼冢班队尾，两个班中间几乎看不出缝隙。


    再往后，是不紧不慢在最后一排压速度的秋叶柊。年轻的教官看上去闲庭信步，完全不把这个速度放在眼里，嘴里令人咬牙切齿地喊着：“提速提速！这就被榨干了吗女士们先生们！”


    人在不顺心的时候往往希望有人比自己更倒霉，秋叶班三十来号人表情狰狞，死死盯着前面同学的屁股，逼迫他们也不得不一起加快脚步。


    鬼冢班学生只觉见了鬼：“……”


    你们不要过来啊！


    最后所有人都被迫跑得风风火火、风驰电掣，超额完成了早上的训练任务。


    罪魁祸首依旧浑身清爽，连气都没有喘上一下。


    降谷零双手撑着膝盖调整呼吸，抬头和秋叶柊对上视线。


    青年教官一挑眉，转头解散了自己班的方阵走过来。


    终于要来了吗？


    降谷零松了口气，心里悬了一晚上的石头终于落下，忽然觉得轻松了不少。


    鬼冢八藏还在不远处和其他教官交谈，并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静，而近在咫尺的秋叶教官已经站在他们面前。


    “你们几个，”秋叶柊笑了一声：“跑得果然很快。”


    下一句，他又问：“对学校的夜景还满意吗？”


    没有厉声呵斥，也没有冷默地处分，从这个角度看秋叶柊甚至比降谷零还要矮上几公分。


    但青年的话却跟秤砣似的坠得人胃疼，俊秀的脸背着阳光，足够扮演任何一个少年漫里恐怖滤镜拉满的恶役。


    五个人整整齐齐站成一排，敢作敢当鞠躬认错：“非常抱歉，教官先生！”


    有什么比开学第一天违反校规更刺激的吗？


    有，那就是被抓包后肇事逃逸，挑衅到了教官头上。


    眼下这位教官正抱着胳膊，好整以暇等待他们接下来的话。


    伊达航低眉：“抱歉教官，我们昨晚不该夜游。”


    诸伏景光垂眼：“不该逃跑。”


    萩原研二乖觉：“不该跟鬼冢教官撒谎。”


    三个人听上去都无比真诚。


    最“乖巧”的三个家伙率先做出了示范，松田阵平想了想，抿唇试探着道：“呃……不该斗殴？”


    你们都说完了我说什么？！


    排在最后一个的降谷零又一次感觉自己被小伙伴背刺了。


    “不该……”


    顶着秋叶柊的目光，他脑袋高速运转着，眼一闭心一横：“不该在违反校规的时候心虚！”


    “诶？？”其他四人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秋叶柊也跟着空白了一瞬：“什么东西？”


    有些话只要说出口了就会格外理直气壮，降谷零这一次毫不心虚：“您昨天跟我说的，跑路要理直气壮。”


    “……”秋叶柊凝噎。


    但这种事情不是自己知道就好，怎么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呢？！


    内心的吐槽都快溢出来了，秋叶柊忽觉不对劲，转头正好对上鬼冢八藏那张眉毛都快要倒竖起来的脸。


    秋叶柊：“！！！”


    鬼冢八藏刚好赶到，好巧不巧就听见了这一句，霎时惊恐咆哮：“混小子！你在教他们些什么？！”


    他不算大的眼睛瞪得要脱眶，表情活像看见了家里养了好几年的原住民正在教新养的猫挠沙发。


    秋叶柊惊讶扭头，只看见金发青年那张无辜且没有任何破绽的小黑脸，眼神再也藏不住愕然：“你是故意的？！”


    降谷零也没料到这一幕，要不是伊达航挡在后面他差点就要跳着逃开，急于自证清白：“我没有！”


    天知道鬼冢教官怎么刚好就过来了！！


    可惜秋叶柊半个字不信。


    作为学校里屈指可数被允许配枪的教官，今天他只打算跟五人强调一下昨晚的做法有多么危险，但是现在……


    “好、很好，”秋叶柊只来得及指尖在空中点了几下，卡着点游刃有余避开鬼冢八藏的挥出教育铁拳，目光灼灼如火：


    “我记住你了。”


    “嘿，当着我的面你居然还敢威胁后辈！”鬼冢八藏哪能听这话，怒目而视。


    “是他先挑衅我的！”成功逃之夭夭的年轻教官更是不堪示弱，话里矛头一转：“鬼老头你居然拉偏架，我也记住了！”


    身处风暴中心，降谷零看看这个，又转头看看那个，有心解释又觉得自己还是闭嘴比较好。


    他余光瞥见看热闹看得不明觉厉的好友们，和威严碎一地的教官，忽然觉得毕业无望。


    ……还是毁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