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路灯骤亮。


    加练了整个傍晚，降谷零洗完澡，披上一件黑色外套准备出门觅食。


    他一边走一边翻看手机里的消息，看见了一个小时前诸伏景光发来的短信。


    【hiro：zero，我和松田他们去学校附近的摩托车店看看，宵禁之前回来。】


    “怎么突然想到去摩托车店……”


    降谷零疑惑自语，将手机放回口袋，没有注意到蹲坐在宿舍外看月亮的人。


    刚准备往前走，伊达航拿开嘴里已经秃了的棒棒糖棍，忽然出声：“因为松田发现了诸伏正在调查的案件的线索，就在白天你第二次训练的时候。”


    降谷零惊讶回头，后知后觉他在回答自己刚才的问题，点头道：“原来是这样。”


    “伊达班长，这么晚你怎么坐在外面？”


    “刚打完电话，准备去便利店买点牙签回来，”伊达航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你也要去采购吧，一起吗？”


    并不意外他能看出自己的计划，降谷零发自内心地赞叹：“班长，你的观察能力非常出众。”


    伊达航哈哈笑出声：“因为这样才能当一个好警察啊，毕竟也是力量的一部分呢！”


    降谷零莞尔。他记得很早之前伊达航就说过，自己想要成为一个能力足够强大、在危险面前能够挺身而出保护他人的警察。


    他只是有些好奇：“为什么一定是警察？”


    伊达航笑容收敛了一些，认真思考后才说：“因为我父亲也是警察。”


    他双手垫在脑后，和降谷零肩并肩向前走，语气中充满了回忆：“成为像父母那样的人，难道不是每个小孩都要经历的事吗？”


    街道上没有什么人来往，路边小店也大多数关了门。


    降谷零踩上人行道的石砖，安静地听着伊达航说话。


    “当时我们也是去便利店买棒棒糖，没想到正好遇到了劫匪抢劫。我以为，父亲会英勇地站出来击败坏人，”伊达航声音一顿：“但面对持枪的劫匪，他除了放弃抵抗跪在地上保护我，什么也做不了……”


    降谷零沉默片刻，出言安慰：“对方有枪的话，这样也不失为一种减小伤亡的做法。”


    “但不是唯一的办法！”伊达航眉心骤然拧紧，抢声道：“如果当时在便利店的是现在的我、是你、是秋叶教官这样的警察，事情就会不一样！”


    “如果我们有足够的实力制止这些人，就能避免出现更多的受害者！”


    他反驳得太急，甚至停下了脚步。


    降谷零跟着一起停下，静静看着他。


    他不觉得伊达航的父亲做错了什么，但降谷零的想法和伊达航是一致的。


    作为一个警察，在面对危险时应该尽最大努力保护所有人。如果有能力，那就趁危机还在摇篮里的时候把它扼杀。


    不等金发青年想好怎么缓和气氛，伊达航已经自己调整好了心情，迅速冷静下来：“抱歉……我太激动了。”


    降谷零体贴摆手：“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两个人接着往前，一时间没有人再出声。


    过了一会，伊达航有些烦恼地揉乱后脑勺的头发，接上刚才的话：“在当时的我眼里，身为警察、无所不能的父亲没能阻止坏人，是一件天塌下来的大事吧……现在想起来依旧耿耿于怀。”


    说着他话音一转，严肃而认真道：“所以，请一直像这样强大下去，零。”


    便利店门口安静无声，显得伊达航的话更加有分量，落在地面清晰可闻。


    降谷零怔忪片刻，随后所有表情都化作了笑意：“你也是，班长，你一定会成为一个非常优秀的警察。”


    “那是当然！”


    两个年轻警校生志气满满，相互激励各自的未来，转头推开便利店的门。


    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下来，店里比外面还要安静，收银台和货架之间一个人都没有。


    两人抬起头，迎面撞上一道黑洞洞的枪口。


    厚重的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发出刺耳又嘲讽的嘎吱声。


    降谷零和伊达航呆立，在空调吹出的风中凌乱：“……”


    顺着枪口往上，端枪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咧开嘴狞笑：“哟，又来俩送钱的。”


    他身后，两个同样拿着热武器的家伙发出恶意的哄笑。


    这时降谷零才注意到，店里所有的顾客都被迫蹲在角落，被一个穿着卫衣看不清脸的青年挡在了身后。


    看清进来的两人，这些人的表情从获救的欣喜又变回了惊恐绝望，脱力跌坐在地。


    很显然，他们正巧撞上了抢劫现场。


    降谷零不着痕迹后撤一步，还没来得及想办法，一个人高马大的劫匪已经绕到两人身后，拦住了唯一的退路。


    前面的人恶声恶气，枪口快要怼上脑门：“手机，钱包，都给我拿出来！”


    降谷零：“……”


    伊达航：“……”


    一分钟前约定好未来要在警界大放异彩的两个青年一口牙快咬碎。


    这么近距离被枪指着，哪怕是他们也很难全身而退。


    更何况还有这么多人质在，如果他们跑了，不保证被激怒的劫匪会对这些人做什么。


    降谷零和伊达航对视一眼，默契低头压下心里的愤懑，配合地掏出身上的财物。


    “都给我过去蹲着，老实点！”


    他们用上刑场的速度走向人质队伍，没有一个人发现最前方的卫衣青年原本就垂着的头更低了，下巴都缩进了衣领。


    这人往前挪了一点，虽然没有说话，但意思很明显是让他们去后面。


    然而伊达航没有管，选择和这人并排蹲在一起，高大的身形将后面几个带了孩子的顾客挡得更加严实。


    远处三个劫匪忙活着搬运财物，只用余光注意着这边，似乎是料定了他们赤手空拳掀不起风浪。


    确认低声交谈不会被听见，伊达航试图向青年打探消息：“你们有人受伤吗？通知了警察吗？”


    青年一声不吭，整张脸藏在兜帽底下小幅度摇了摇，也不知道是在回答哪个问题。


    以为他是被吓到了，伊达航用安抚受害者情绪的语气道：“不用紧张，我们一定会获救的。”


    青年的另一侧，降谷零瞥了这人好几眼，越看越觉得不对劲，直到看见他摇头时从阴影中显露的鼻尖。


    倏然间，他瞪大了双眼，嘴里的话脱口而出：“……秋叶教官？！”


    伊达航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什么？！”


    青年的身形彻底僵硬：“…………”


    不，我不是，别叫我。


    可惜这两人听不见他的心声，要不是还记着收敛音量，降谷零的尾音恐怕早已经飞到了天上：“真的是您！”


    真的不是我！


    秋叶柊简直绝望了，一把薅下帽子，忍无可忍控诉：“top君，按照人际交往的平均法则，这种时候你应该保持沉默！”


    多尴尬啊……他只是出门买个东西，遇到抢劫没有带枪不说，居然还遇到了自己的学生。


    而现在这俩家伙还一脸看见ufo的眼神盯着他们的倒霉教官！


    ……


    非静止画面。


    伊达航被突然冒出来的教官震惊到失声，一旁降谷零则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应该沉默。


    秋叶柊更是觉得自己光辉伟岸的教官形象一夜之间碎成了渣滓，连话都不想说了，精疲力竭捂住眼睛。


    一时间没有第四个人开口。


    就在这诡异的安静之中，伊达航最先意识到什么。他目光挪向正在清点收银台现金的劫匪们，双眼被点亮。


    加上秋叶柊，他们的人数正好能和劫匪持平，还都受过专业的格斗训练，完全可以打这些人一个措手不及！


    哪怕对方有枪也并非没有胜算。


    然而不等他开口，秋叶柊收敛神色，抢先一步打断：“无论你们想做什么，我的建议是不要。”


    只这一句话，就将伊达航还没有说出口的计划全部堵了回去。


    伊达航一愣，后知后觉明白了秋叶柊的意思，难以置信抬头。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陡然收紧：“为什么——”


    话没说完，衣摆被降谷零拉住，伊达航只能噤声。


    降谷零放轻声音，尝试问道：“……教官，是有什么问题吗？”


    秋叶柊却没打算解释，蹲累了换个姿势盘腿坐下，从购物篮中拿出颗糖哄身后哭得一抽一抽的小朋友。


    看见他伸来的手，把孩子抱在怀里的母亲先是一惊，反应过来后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不用，谢谢您。”


    “没关系，”秋叶柊把糖直接放进了小朋友手里，神色和周围其他人格格不入，说出来的话有着无与伦比的安抚作用：“一会我去收银台付钱就好了。”


    说着，他目光一转看向旁边的店员，友好询问：“您不会介意吧？”


    店员：“……”


    店员大概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奇人，扭过脑袋一言不发，权当没看见。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过得无比漫长，除了秋叶柊以外其他人都煎熬不已。劫匪已经把能搬走的财物洗劫一空，可他们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更别说放了店里的顾客。


    时间越拖人质越是惶恐不安，原本被糖果吸引了注意力的小孩受到大人情绪的感染，又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


    “不要哭了！不要把他们引过来！”


    人们开始骚乱，又被劫匪呵斥得再次静下来。


    “不能再等下去了，”伊达航再也忍耐不住，抿唇看了依旧无动于衷的秋叶柊一眼，转头对降谷零下定决心道：“只有三个人，我们想办法一起解决！”


    降谷零环顾四周，仍然觉得有哪里不对——如果没有秋叶柊刚才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伊达航，但是现在这种情况……


    金发青年下意识去观察秋叶柊的神情，没有意外、也没有生气，只是在两人眼神相触时一挑眉梢。


    似乎对他们即将做的事持保留意见，但也不打算阻止。


    他坐只是在这，就莫名给人安心的感觉。


    降谷零狠心一咬牙：“好。”


    或许觉得自己拿着枪有恃无恐，劫匪并没有限制他们的手脚，所以只要速度够快，在这些人反应过来开枪前将其缴械就安全了。


    伊达航目光锐利观察一圈，冷静部署：“那个戴鸭舌帽的交给你，剩下两个我来解决。”


    “我数三个数。”


    降谷零提起精神，屏息准备。


    “三、二——”


    最后一声没能出口，脑后呼啸而至的破风声打破计数！


    “班长——”


    伊达航察觉不对，想要回头却已经晚了。


    这个角度他只看见降谷零面色剧变！


    “你们吵什么！？”


    一直沉默的店员不知道什么时候露出了狰狞面目，手握步枪狠狠挥向两人！


    “——砰！”


    枪托和皮肤相撞，发出沉闷声响！


    伊达航紧闭双眼，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袭来。他睁开眼睛，目光触及满脸愕然的降谷零，猝然转身抬头。


    距离伊达航太阳穴不到一厘米，一只手紧握住枪托，制止它更进一步。


    秋叶柊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另一只手从容不迫地将两个学生拨到自己身后。


    另外两个和人群混在一起的店员见状同时跳出来，抽出藏在身上的手枪直指秋叶柊！


    “干什么！”


    “秋叶——”


    两人蹭地一下站起身，伊达航口中的“教官”二字被降谷零眼疾手快捂了回去。


    降谷零无声摇头。


    三个劫匪察觉到这边的冲突，放下手中的事情警惕看过来，显然跟这三个人是一伙的。


    两人心里的弦瞬间紧绷。


    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六个劫匪视线的聚焦处，秋叶柊仍旧面不改色，松开抓住枪的手，看上去脾气好极了：“小孩子不懂事，吵了一点，请不要跟他们计较。”


    他话音一转，温和提议：“你们先忙，让他们坐回去，如何？”


    只有降谷零和伊达航才能看见的地方，青年背在身后的手一翻，卫衣袖口掉出一抹银光，一柄军刀在他手中弹开。


    秋叶柊面容平静毫无锋芒，眼睛深处却不见温度，无声等待着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