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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20章

    第20章 海棠(二)


    徐扶头的摩托车修理厂比孟愁眠想象中要大,转过街巷,避开喧嚣的人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还算宽阔的石板路,这条石板路是在街子的最外沿,再往外是光明河的分支,河水在这里变得平缓,在阳光的照射下如同在地面上缓缓抽动的白绸。


    水声淡淡,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在一家小卖部停下,掏出钱跟老板买了好几条红塔山。


    买完烟要结账,徐扶头一边和老板拉家常,一边对孟愁眠说:“有什么想要的一起拿了。”


    孟愁眠没什么想要的,小卖部什么都有,他的地方恰好是老板放冰棍的地方,他打开柜门,里面都是他在北京没见过的冰淇淋,全国零售的东西似乎被隔绝在山村之外,孟愁眠已经发现了这里与外面的很多不同。


    比如之前徐扶头煮鸡蛋的牛奶,叫大理蝶泉纯牛奶,奶香扑鼻,口感细腻。面前的零食和冰淇凌产地大都在云南某某地,带着好奇他伸手从冰柜里拿了两个脆皮甜筒冰淇凌,徐扶头率先笑了,“你到不像我那些兄弟,像那帮学,每次缠着我来小卖部都要买这个冰淇凌。”


    孟愁眠把冰淇凌放到那几条烟边上,只说:“这个比抽烟健康。”


    “这个就是从北京来的新老师吧!”小卖部老板是个一年四季都穿着浅蓝色毛线衣的老头,前几天刚刚过完他的六十岁大寿,方圆面相,衣着干净,随时笑呵呵,年轻时出去闯过,有外乡客人交谈时尽量不说本家话,这个老头很讲究礼节。


    孟愁眠没想到这老板能说这么一口流利普通话,他礼貌地点点头,“伯伯好,我是从北京来的,我叫孟愁眠。”


    “哟,你好你好,我也姓孟,这么说来我们还是本家呢。”老头心肠热,又从后面的零食架子上拿了好几包糖塞过来,“你来我们这不容易,伯伯请你吃糖。”


    不等孟愁眠开口推辞,徐扶头就把糖和冰淇凌一齐塞进了装烟的塑料袋,拿钱出来结账,“老孟,我今天请客,你别抹我人情,都记账上,改天你在和他叙本家的情。”


    “行啦行啦,给个烟钱得,五毛一块的有什么好计较的,拿着走吧。”


    从小卖部出发走个三百米就到摩托车厂了,有大门,往里进是个宽敞的大院子,空气中混杂的油味烟味在孟愁眠刚一进门就撞上的桂花树的花香中交杂,打眼一看好几个光着膀子的青年在各式摩托车面前修修打打,有的弯腰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找着什么,有的骑在摩托车上慢慢发动车子检查问题;最边上是几张二级拖拉机,三个青年睡在车下面,手上拿着螺丝艰难地转着。


    “徐哥!”


    “徐哥来了——”


    “徐哥。”


    “……”


    最先迎上来的是三个刚刚歇活的瘦高汉子,手上沾着黄绿裹杂的机油,脸上也有,胸膛、肋骨和小腹都不可避免地沾着机油,都是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身材都没有在所谓健身房锻炼过绝对标准的肌肉,但长久的体力劳动和男性//性状让这些青年无一有着/精//悍的体魄和好看的肌肉线条。


    孟愁眠跟在徐扶头后面,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都辛苦了。”徐扶头把几条烟递出去,小伙子们笑着说不辛苦,拆开烟条就着台阶边随意地坐下,看着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松软的头发,干净素白的面容,没有老茧的看着就很软和的十指,连那双眼睛都跟从小见到的人不同,目光都是柔柔的。


    “认识一下,云山村新来的老师,孟愁眠。”徐扶头介绍道,手顺着往身边搂上了孟愁眠的肩。


    “你……你们好。”孟愁眠被徐扶头搂着,半个身子都在他哥身上,他的手抬起又放下,有些不好意思。


    “好了,你要是在这里呆的时间长跟他们慢慢的就熟悉了。”徐扶头看出了孟愁眠的局促,就拉着人到阴凉处台阶上坐下来。


    “徐哥,这是这几个月来的一些修理记录,器材消费和凭证老杨核对过一遍了,这是册子,让我找时间给你,今天顺便了。”走过来报账的是张建成,张建国的堂兄弟,虽然长得壮实却是个细心小伙子。


    “行,我回去看。昨天街子,我在牛肉馆定了pahu(方言:炖牛肉),晚饭蹲食馆吧。”徐扶头笑眯眯地说道。


    “啊咯!”前几天新来的几个高中最先惊呼出声,人也躁起来,嘴里咂的烟更香了,纷纷道:“谢谢徐哥!”


    徐扶头摆摆手,想点支烟,一根冰淇凌晃到了自己眼前,是孟愁眠递过来的。


    “哥,这根冰淇淋给你。”孟愁眠的那根冰淇凌已经吃了一半,嘴角还沾了甜沫,徐扶头指了指自己嘴角示意孟愁眠擦擦他自己的。


    “我不要,你吃吧。”徐扶头对这些小学吃的东西无感。


    “徐哥,帮我分担一下,我吃不完了。”孟愁眠补充:“很好吃的。”


    不可否认人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视觉效应,或许是孟愁眠长得清秀且性子温和,徐扶头每次看这个人都莫名觉得心软软的,没在拒绝,伸手接过了孟愁眠递过来的冰淇凌。


    晚上七点,摩托车厂上锁,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牛肉馆。


    Pahu是当地特色,回族菜,严格来说pahu有两种,一种是炖牛肉,一种是牛肉凉片。这两道菜是徐扶头的心头爱,他这个人性子还算随和,却是一个挑嘴的人,不挑散家,专挑专家,要是寻常饭菜,无论谁做的他都能吃。但遇上这种心头菜的口味他却极其在意做饭人的手艺。


    肉的青老搭配不合适的不要;刀法不好的不要;蘸水不正宗的不要;缺一味佐料他都觉得扫兴,每次来吃,都会提前一天跟老板商量并且习惯在老板赶完集这天过来吃,佐料齐不说,牛肉也新鲜。


    小时候没吃过几顿饱饭,长大后自己给自己养出了一张挑剔的嘴。


    徐扶头一进门,马师傅就烫好了锅,朗声道:“哟,来的刚好,你要的佐料过来看看。”


    马师傅是个四十岁出头的回族男人,说话口音有些快,由于回语的影响他说汉话会有种舌头绊住很饶舌听不清的感觉,声音还粗厚,没个三五年交情,要一次性听清楚他说的话有一定难度。


    老马的牛肉馆过来吃牛肉饵丝的人多,吃饭的一般会提前预定,昨天街子天送走好几批,今天街子清朗,倒是只有徐扶头这一批,不过二十来个大小伙子一进门就占全了饭馆。


    徐扶头钻进后厨看佐料,孟愁眠也跟了过去。


    “小米辣——自己种的老品种三号;芫荽——本土芫荽没用老缅芫荽;蒜、姜、湉子都是自家做的;韭菜、薄荷、老品种小白菜这些都没换;牛肉没用水牛肉,用得正宗黄牛肉;这是领肝(牛肚)和撩青(牛舌)昨天新鲜杀的,没过夜我就水炸封存好了,准新鲜!”老马自豪地一一介绍着,这绝对是他对这顿饭的最全准备,就算徐扶头不挑嘴,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也希望自己做出来的是绝对正宗的马家回菜。


    湉子:一种用酒捂出来的醋水,制作复杂,捂的过程是将过滤出来的酒水放在小桶中,置于火塘边上,不用日日夜夜烤,人烧火做饭的时候放在边上,跟着人一起“烤火”,烤上一两年,时间越久越香,可以直接喝,集酸甜辣于一体,还是开胃消食的好东西。


    徐扶头竖起大拇指,看着喜滋滋的老马,说:“我看看刀。”


    老马噌地一下让开身子,那把老铁刀静静地躺在砧板上,反着光的刀面彰显着自己的专业性。


    不怪徐扶头挑剔,切牛肉凉片是一项技术活,选用大块牛肉用白水煮熟,火候得控制好,酥而韧,劲而柔,不仅对牛肉质量要求极高就连汤水柴火也得上乘,煮的差不多了就看刀工。


    所谓刀工,即又看刀又看工。刀背厚实而刀锋凌厉轻盈,还得是硬铁刀,要换成铝刀薄刀钢刀那都是万万不行的,牛肉片粗中带细,不是简单地看纹理那么简单,还要注意这块肉的松紧度,控制筋揣,头后尾薄,十分讲究,说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也不为过。


    孟愁眠站在边上见那马师傅叽里咕噜连笔带画地使劲说着,他的方言听力再一次崩溃,不过周围牛肉味很足,光闻着就让人觉得爽爆了!


    徐扶头满意了,凉片的功夫下得足,炖牛肉的功夫不会差。他绕着铁锅边转了一圈,炖牛肉得用大铁锅,灶下烧着旺火,牛肉肥瘦相间,选料正宗的同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细节,有的人开了半辈子牛肉馆也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每次都把牛肉分门别类,什么炖汤什么瘦炒什么凉拌,愚蠢至极!


    炖牛肉的全称就是“炖全牛”,要想一锅汤美味,牛的每个能吃的部位都要放进去,牛筋、瘦肉、肥瘦肉、筋揣、牛肠、牛肚和牛舌甚至是牛髓都是必须的,却一样就少一分味。


    只可惜有些半路出家只会想当然的牛肉馆老板永远不会明白这个真谛。


    徐扶头拍拍老马的肩膀,语重心长,面色凝重道:“老马,吃了你这顿,我就是立马死了也甘心!”


    老马:“……”


    “滚一边去,你小子能不能说点吉利话!”老马嫌弃地拍开徐扶头的手,伸出脖子对边上的孟愁眠露出一个和蔼的微笑,“这是北京来的小伙吧,一会儿尝尝叔的手艺。”


    这句话孟愁眠听了不少人说,不同的语调语气,已经到了光靠嘴型就能听出来的程度,孟愁眠一乐,连声说谢谢叔。


    “不谢谢我?”徐扶头一只手担在老马肩膀上,那双眼睛里带着玩笑和吊儿郎当,孟愁眠受不了这双眼睛,这种直勾勾的目光往他身上挂,倒是坦荡无比,只是他心里有鬼,这种目光对他来说就跟一面照妖镜似的,脸红是他现形的征兆。


    “谢谢徐哥。”孟愁眠甩过一句话,抬手一掀帘子,留下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


    但这背影落在徐扶头眼里,他觉得刚刚孟愁眠这一下潇洒的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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