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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第21章 海棠(三)


    晚饭大家都吃得很尽兴,老马的这顿pahu简直香得要人命,二十多个小伙子愣是吃的顾不上说话,牛肉配老烧,好比红粉配佳人,徐扶头连喝了三大碗酒,面颊染上酡红醉意,眼神飘飘忽忽的。


    老马高兴得很,也跟着这帮小伙子喝了好几回酒,喝上头了跑回房间拿了把三弦出来,铿铿锵锵地弹着。老马是回族,老马媳妇儿是傈僳族,这三弦是他媳妇送给他的,傈僳族的小姑娘都喜欢会三弦的小伙,当年老马初来乍到,在一众小伙子里脱颖而出把漂亮媳妇娶回家的,成亲的那个热闹晚上还历历在目,媳妇穿着傈僳族四色服装,银饰帽子泠泠作响。


    红妆衬芙蓉,美人和羞,三弦当为聘。


    他眼眶一热,今年是媳妇不在的第十年。


    弦在,人亡。


    年上四十的男人走过半,谁也不会懂他的弦音,只看着面前这帮小伙子们,感慨得很。


    吃过饭,就各自散去,小伙子们都醉了,踉踉跄跄地过来跟徐扶头道别,有的还啰啰嗦嗦地抓着徐扶头说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有感谢徐哥再造之恩一类,还有的硬是要跑过来给徐扶头磕个头,大有认作义父的荒唐想法;还有的你抱着我我抱着你说着好兄弟一起走一辈子的胡话。


    而徐扶头本人醉的更厉害,酒劲上来的猛,意识有些模糊,看着一个个潮自己涌过来的人,平日的分寸和练达不知道被他扔到哪个鬼地方去了,乱七八杂的语调,一嘴一个好兄弟,一嘴一个免礼平身,孟愁眠小小的身躯架着他,很无奈。


    “你一个人送他回去能行不?”老马担心地看着身型小小的孟愁眠,他肩膀上架着胡言乱语的徐扶头。


    “能行。”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徐扶头的头刚刚靠下来,倒在他的脖颈边上,嘴里的热气呼了他一脸。


    孟愁眠瞬间绷直了身体,立马架着人转了个身,挥着手走出了老马牛肉店。


    老马站在原地,看着一高一矮的背影,喃喃自语,“刚刚这孩没喝酒啊,脸看着烫呢!”


    徐扶头家距离老马牛肉店不远,就是要拐的弯多,凭借那点子方向感,孟愁眠带着东歪八扭的徐扶头终于荡进了放着四季花和常青树的巷子,余望和麻兴回家去了,明天早上才来,这方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极了。


    孟愁眠架着徐扶头,晃到徐扶头的房间门前,他还没进去过,伸手扭了一下,没锁。


    开门,一股松木味扑鼻而来,孟愁眠摸开灯,被灯光刺到眼睛的徐扶头缓缓伸手出来,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


    孟愁眠把人扶到床上,这是一间采光极好的房间,前后两面都是套方式长窗,松木为材,清香异常,这些都是徐扶头自己打的,不远处一方深色长桌上摆着几块尚在雕刻的木头,房间里摆了很多叫不上名字的绿色植物,都是他闲着无聊从山里挖回来的。


    与其说是个房间,不如说是个花草房,孟愁眠忽然有些明白了这间屋子采光这么足的原因,这些窗子都是镂空的,玻璃在外面一层,不下雨的话就把玻璃拉开,空气流的十分顺畅。


    徐扶头倒在简单的米白色床单上,孟愁眠拉过被子给他盖上,除此之外他好像一点不会别的了,醒酒汤这种东西他见都没见过,更何况是做出来。


    孟愁眠就这么茫然地站着,一个鬼扯的想法从他心里腾起,醉就醉吧,人都睡着了,还有什么酒好醒的,把热水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无论怎么样,这是别人的房间,孟愁眠没有多留的理由,也不敢随便乱看,尽管徐扶头这房间很“窗明几净”。


    他站起来准备走,床上的人忽然翻了个身转过来,“别走。”


    孟愁眠原地僵硬,徐扶头眼睛都没睁开,一只手担在床边,抓着虚无的空气,他说得是方言,孟愁眠凑近,轻轻喊了一声:“哥?”


    徐扶头压根没听见,开始自言自语:“猫(方言里‘妈’的发音),你别丢我。”


    孟愁眠听清了,但是没听懂,“猫”?


    他轻轻凑上前,问:“哥,什么猫?哪只猫丢了你?”


    孟愁眠问出这话的时候都觉得荒谬,但徐扶头确确实实就是这么说的,他断断续续地又说了几句,“——别丢我……别丢我……”


    徐扶头的手又在空气中茫然地抓了两下,孟愁眠凑上前想问这是什么意思,徐扶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一滴眼泪就顺着他的眼角滑下来,滑过那颗漂亮勾人的美人痣,一直滑,冷不防地滑进了孟愁眠心里。


    “哥——”孟愁眠的心脏砰砰砰砸个不停,似乎要震得砸烂他的胸腔才罢休,他不禁有些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徐扶头担在空气中的手,顺着硬朗的骨节,握了握这人的小拇指。


    ……


    孟愁眠在床上翻来覆去一晚上,时不时坐起身子,穿上鞋借着月光悄悄看一眼躺在床上的徐扶头,那人睡得很沉,他却往复好几回才罢了。


    由于第二天早上七点钟就要上课,杨重建一早就来敲门叫人起床了。


    开门的是孟愁眠,来这这么久他第一次在徐扶头起床之前醒。


    “老徐还睡呢?不看看几点了!”杨重建操着超大嗓门嚷起来,晨光刚刚照进来一点,万物尚在寂静当中,他这声音响在院子的每一处,十分突兀且刺耳。


    “徐哥昨晚喝酒了,我去叫他。”孟愁眠心神晃乱,杨重建这嗓门大得他想砸板砖。


    “行,我上个厕所去!现在六点了,不能耽误时间哈!”杨重建操心道。


    “嗯。”孟愁眠低声答应。


    站在徐扶头门前,他轻轻敲了敲门,里面没声音,他推门进去,这间房窗子朝东那面已经倒进来不少光。


    徐扶头半梦半醒,今天早上要上课这件事他还记着呢,昨晚喝了老烧的原因,半夜一阵怪热,被子被他掀掉在地上一半,另一半垫在身下。


    “哥。”孟愁眠叫了一声,目光扫在徐扶头身上,一不小心撞了个不巧。徐扶头最烦的就是这种每个清晨这种不受控制的反应,他胡乱地扒来一角被子盖住,翻了个身转朝里,带着重重的鼻音对孟愁眠说:“我醒了。一会儿就来。”


    孟愁眠噔地一下转过身子,三两步跨出房门,还不忘带上门,他没怎么跟同龄男相处过,他以前对这种反应的处理很平静,也没被谁看见过,可是刚刚这种寻常且科学的事情忽然出现让他尬尴得腿软。


    杨重建刚刚上完厕所回来,扬着嗓子叫人,“怎么还没起?”


    孟愁眠耳尖滚烫,他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醒了,等会儿就来。”他并没有觉得自己这句话有什么怪异的地方,可杨重建一脸“我懂了”的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院子中间坐下,一脸平静地说:“那确实没办法催,等几分钟吧。”


    房门再次打开,徐扶头换了身衣服,一件灰色圆领卫衣和一条浅色牛仔裤,昨天晚上噩梦连连,尽管醒了也神色疲厌,头脑昏沉。


    杨重建和孟愁眠坐在院子喝茶,老杨一见他出来就乐了,“你换裤子就换裤子,还掩耳盗铃地换什么衣服。”


    “滚!”徐扶头没心情和杨重建掰扯,这个“滚”字还是看在这么多年兄弟情的份上赏的。而且在改邪归正,为人师表之前他比老杨还不正经,他一直觉得大老爷们这点脸皮没什么可臊的,谁还不这么干过呢?


    谁?


    徐扶头心里一咯噔,望过去的目光快过自己的思绪,孟愁眠开门进来的时候他是知道的,现在……那小子通红的双耳说明了一切。


    孟愁眠背对着他,徐扶头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表情,抬脚往后院水井边走去,三两下洗漱完,清澈的水面映着他的面孔,或许只有他这种粗人才会把那种事没皮没脸往正经处想吧,人五好青年,斯文!


    老杨开来了面包车,他最近担起了给村里小商店送货的活,车后面塞了一车杂货,三个人挤在前排,孟愁眠坐在中间。


    “今天早上运气好,第一笼青松小笼包!王字招牌的!”老杨骄傲地从后面勾出两袋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递给孟愁眠和徐扶头。


    “可以啊老杨,这可难买的紧!”徐扶头打了个哈欠,香喷喷的小笼包让他精神一振。


    青松小笼包是用青松针叶蒸出来的小笼包,做法讲究得很。新鲜找来的青松针洗干净后铺在蒸笼上,第一笼不蒸包子,就蒸松针,蒸得青黄交接算完事。第二笼就放捏好的小笼包,孟愁眠看了看手里的小笼包,这要比北方小笼包小不少,只有两个手指头大,包子皮不是馒头似的闷实,要是吃得细就不难发现这包子皮还分层哩。


    云南正宗小笼包只有一个馅,那就是猪肉小葱馅,油用的是清油,香而不腻,手艺高超的包子师傅总能把包子和油之间的关系调得多一分不可,少一分不香,把蒸笼放上车,推着叫卖,有名的师傅走不完半条街就没了。


    孟愁眠咬了一口,松的清香扑鼻而来,油面蒸熟后入嘴的厚道感让人舒服得很,什么好事坏事烦心事消失不见,阳光也来得刚刚好,老杨发动车子,三个人安安静静,却被热气腾腾的包子衬出一股专属清早出工人的热闹。


    徐扶头靠在窗子边,环抱着手臂,哈出一口气,云南的初冬快来了。


    老杨把两人送到学校门口,学都来得差不多了,老李正在给一年级的学点名,徐扶头下了车,孟愁眠跟在后面。


    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十分钟上课,徐扶头停住脚,回头,和孟愁眠面对面。


    “昨天晚上你送我回去的?”


    徐扶头这问题来得突然,孟愁眠跟着停下脚步,点点头。


    “我没干什么吧?”徐扶头问。


    “没有。”孟愁眠坦诚地回答,然后双手一张,开始模仿徐扶头昨天晚上叫众卿平身的样子,“徐哥,你当时就是这样的,有好几个兄弟还要过来给你唱歌,然后你大笑一声说好,接着就死死捂住了耳朵。”


    徐扶头:“…………”


    孟愁眠没有笑,只是一板一眼,原模原样的再现了昨天晚上的场景。


    徐扶头只能尬笑,“好了好了!倒是不用这么详细。”


    学都进教室了,老李带着一年级的在早读,除朗朗书声之外,刮过耳畔的只有风的声音。


    “那什么,我今天早上……”徐扶头想过一下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粗糙,尤其是孟愁眠这种看着又正经又腼腆的人,他想解释一下,或者说点什么表达自己,可张开嘴他却找不到哪个合适的汉字来形容和表达。


    孟愁眠对早上自己的反应就是板上定钉的心虚,他在徐扶头找到适合的词续上前先一步开口了,“没什么……我我我也是北京爷们……正常。”


    孟愁眠第一次这么说话,虚得很。


    “哦!”徐扶头心里落了块石头,又觉得刚刚这种话从孟愁眠嘴里说出来很好笑,他立马放松下来,抬脚往前走,又回头玩笑道:“那上课去吧,北京爷们~”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在蓝天和晨光映照下的脸,心砰砰跳着,考虑很久,左摇右晃,他还是开口了:


    “哥,你昨天晚上哭了……”


    第22章 海棠(四)


    孟愁眠讲完了课本上那些课后练习题,这些孩子学东西还是很快的,一个星期的磨合,师间多了不少默契。


    十一点刚过,孟愁眠布置完学习任务,还有最后半个小时的时间留给学们做题,学们做完交上给他看过,错误也都改过来那就可以早早回家吃饭了。


    坐在最前排的两个女是班里最勤奋的两个学,学得也快,最先把作业交上来的是黄婷,扎着简单的马尾,头上戴着黑色发箍,身子总是站得直直的,对待作业十分认真,一点都不马虎。


    孟愁眠给她批完试卷,照例画上五朵可爱的小红花在边上,然后亲和地把试卷递给她,夸奖道:“不错啊,黄婷。学的很棒,继续加油!”


    黄婷有些腼腆,她的奶奶是傈僳族,在爸妈出门打工的那段时间她被奶奶带大,奶奶不怎么说汉话,这对处于语言塑造关键期的黄婷影响很大,她傈僳话说得顺畅流利,汉话是妈妈回来后强行改过来的,对于她来说普通话还有些难度,她先小心翼翼地用方言掺普通话说了一句:“谢谢老丝”,然后又指着窗子外面说:“老丝,猫猫来接我,我先走了噶。”


    某个熟悉的词汇出现,孟愁眠目光一闪,忙问:“猫猫是什么?”


    黄婷指了指门外,孟愁眠顺着看过去,外面站着一位笑容淡淡,正对他点头打招呼的妇女。他骤然回神,原来,“猫猫”是“妈妈”的意思。


    徐扶头那句含糊不清的语句是:“妈,别丢我。”


    ……


    上完一天课,徐扶头口干舌燥,学放学回家,他一个人坐在讲台上背对着门,拿了根烟出来,点燃,放空。


    再过个五天,他就二十二岁了。昨天晚上梦到自己被老妈丢进水沟里的事,也是这个时节,沟水冷得彻骨。


    那个放大火烧家的夜晚他曾想过,离开这里,换个地方活,反正没家了,老爸也不在,就算在,自己对老爸来说也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可他还是想等啊,这两个人中随便回来一个也好啊。


    他不想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徐扶头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烟圈散出去,像他的思绪。


    徐扶头发现孟愁眠站在自己背后的时候手里的烟都快燃尽了。


    “来了怎么不说话?”徐扶头问。


    孟愁眠走进教室找了个椅子坐下,一旁的桌子上还刻着倚天屠龙剑的字样,“不知道说什么。”


    这句回答显然超出徐扶头的意料,却是情理之中,他颠了颠手里的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就在徐扶头站起来要说话的时候,孟愁眠开口了。


    “小时候我最喜欢一个人留到最后,守着空荡荡的教室发呆了。”孟愁眠眼睛圆圆的,语气不急不缓,柔和地开口:“那时候老是有人欺负我,把我围在厕所里,非要脱我裤子看……老爸老妈不常在家,请了个保姆来做饭,很难吃。我有一条小黑狗,叫白雪,一直陪着我,后来它病了,我抱着它去医院,北京的雪很大,走到半路白雪就没动静了,我一直在想它到底是病死的还是被大雪冷死的。”


    徐扶头目光一沉,如果不是近在眼前,他不敢相信有人能把这样的事情柔声柔气地说出来,好像在讲的是哄小孩的故事。


    孟愁眠看着他笑笑,继续说:“过年那天,老爸老妈回来了。我把这些事情告诉他们,你猜怎么着?老爸还没听我说完就靠在沙发上睡着了,老妈说这些事情都是因为我太柔了,没有男孩子气,所以别人要欺负我。保姆是他们请来的营养师,我不能太挑嘴。另外,老妈还说黑色的狗有很多,想要她再给我钱去买。”


    “孟愁眠。”徐扶头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突然要跟他说这些,他这个最不懂安慰的人说不出也找不到半个词,他不能说孟愁眠的父母不好,更不能言之凿凿地说“这些事情都过去了”,他看着那双亮汪汪的眼睛,想起之前相处时这个人的小心翼翼和那句好不好相处的追问,他一时无言。


    “哥。”孟愁眠毫无逻辑地这么来了一句,在徐扶头还没有找到话来接的时候他又说:“我这么说算不算我们也有过同样的难过?”


    徐扶头神情怔忪,心底自认为藏得很紧的地方被这么一戳,徐扶头差点被燃到尽头的烟头烫着。这短暂的沉默间,忽然有种同病相怜的错觉,而孟愁眠就这么小小一个人,双手平放在书桌上,额发松松软软地落在眉毛跟前,讲着悲伤的事嘴角却还带着浅浅的笑,这自娱自乐惯的人总是让人难以看出情绪,乖的让人可怜。


    徐扶头缓缓吐了口气,声音柔和道:“走,回去吃饭。”


    日子变短了,才刚刚走到云山村口火烧云就已经染上炊烟的火柴味,村口总是坐着那么一群人,男男女女,有老有少,总有讲不完的话题。徐扶头路过的时候几个老人正在兴高采烈,煞有介事地讨论着张建国家能拿出多少彩礼、什么时候办酒席、那姑娘瞧着好不好育。


    徐扶头和孟愁眠路过,因着张婶和徐扶头亲近的原因众人心照不宣地降低了些声音,徐扶头懒得搭理,孟愁眠听了个三三两两,不过跟他主动打招呼的不少,还有几个是学家长,倒是热情。


    两人过了小溪,又碰上了栓牛的老李,老李气喘吁吁地拉着牛绳子,背上还背着一篮子草,徐扶头不管老李吱吱哇哇地推辞,双手一套,那篮子草就顺到了他的背上。


    “哎哟就这么几步路,多大的山多大的水我都走过来了,你又瞎热情什么?”老李嘴上埋怨,心里还是高兴的,肩头被麻绳勒得发红,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的缘故,他这几次出汗的次数和数量都比以前多,还都是些虚汗,常说老了老了,果然是不中用。


    “小孟啊,最近学听话吗?”见徐扶头不搭理自己,老李转移了对象,笑眯眯地关切道。


    孟愁眠点点头,诚实回答:“最近都很听话,黄婷和李月上课最认真,张恒他们偶尔会走神,做题粗心,不过这很正常,很乖。”


    “嗯,那就好,这帮小毛头啊耳朵长,你多辛苦了。”老李也并非客套,四年级这群孩子他带过,都是些机灵鬼,要是走正道,将来都能有出息。


    “最近茶厂的事情怎么样了?”徐扶头瞧着老李比之前更憔悴了些,想到前不久开会讨论的关于茶厂的事情。


    “哎哟,可愁死我了!”老李摘了自己的中山小蓝帽,一边扇一边叫苦道:“决定了,现在转行做大碗茶。不过又分成了两拨人,你知道的云山村里中外,再加上整个人云山镇总共有两家乌龙茶厂长,段姓一家,沈姓一家……这个段家茶厂工艺好出茶快就是分给茶农的利润少,沈家茶厂呢出工慢爱拖延但是利润高,不用克扣老百姓多少……”


    “这个我知道。”徐扶头背着草,前面一条窄路,他自觉绕到最后一个,守在孟愁眠和老李后面,提高了声音说道:“段家茶虽然给的不多,但效率高,换我就选这个。沈家太慢了,那茶叶经不起耗。”


    “你说的在理。”老李表示赞同,“可人心隔肚皮,谁都只顾打自己的算盘,现在分成两拨人,根本无法统一,天天上我这吵架吵得我啊头疼!”


    “分就分呗,别说两拨就是九拨十拨也让他们去呗,你操什么心。”徐扶头不以为然,当一个集体庞大起来,带头的那个人还是个和事佬那就只能顺万家心意,维持表面和谐,老李就是和稀泥的典型,如果换做他来,他不会什么都搞民主投票,带着自己调查和判断,要干的跟着来就是最好。


    “哎呀,我也没有要勉强。这事吧还是在张家,张四联合张三张二几家打算把茶投到沈家,换句话也即是他们张家全体人都要站在沈家这边,可是张大不干,张大的想法和你是一样的,要去段家。可是张家心里不过意,吵到祠堂面前去了,张四非说张大是张家叛徒,这不就吵到我面前了吗!”


    “张大是个有远见的人,你不用跟着瞎操心,他们要是还来你就找李爷,他老最擅长解决这种事情。”徐扶头建议道。


    “你不说我到忘了,就是我叔这几天蹲和尚庙里呢,我找个时间上去问问吧。”李爷就是李有全,三寸不烂之舌,天下没有他不说的道理,关键面目慈善,声音厚实,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极富说服力。老李攥紧了手里扯着的牛绳,是了,该是这么弄。


    三人在桥头分离,徐扶头卸下草篮子,老李牵着牛拐进家,临了又叫住了徐扶头:“扶头啊,我记得十一月一是你的抓猪(日)对吧?”


    徐扶头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不知道,不用管那个。”


    徐扶头不喜欢节日,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日,这么多年,无论是老杨和老李还是那帮兄弟们,想给他凑一桌日会,都被无声地拒绝或者直接否定了,连过年都是清清冷冷的,徐扶头谁家也不上,守着自己的冷锅冷灶,不饿的话早早就上床睡觉了。


    他觉得没意思。


    老李走了,刚刚那句话落在孟愁眠耳朵里,他转过头问:“哥,抓猪是什么意思?”


    徐扶头拍掉衣服上的杂草,“就是日,我们这管日叫抓猪。不过一般对小孩才这么说,这么多年了老李总是不管大人小孩都这么说。”


    孟愁眠点点头,反应过来,“十一月一是你的日啊。”


    徐扶头笑笑,淡然道:“我不过日,也很讨厌。”


    日这种东西对于他来说还比不上寻常的日子,或许是因为孟愁眠没见过他过往的狼狈样子,又或许是孟愁眠昨天见过他的眼泪,更或许是孟愁眠在教室里的那些话,这次徐扶头没有绷着,他语气带着些自嘲:“亲娘都跟人跑了,我过个劳什子日,纯属给自己找笑话。”


    第23章 海棠(五)


    这个星期的教学比孟愁眠想象中累人,数学第三单元是《角的度量》,一个班的学凑不出一副完整的尺子,上到一半还是他跑到徐扶头那边去找五年级的借过来。


    徐扶头的课和他错开,孟愁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刚刚给五年级的学讲完《将相和》,黑色擦包裹去锋利平直的白色字迹,闲暇时徐扶头就爱读些古文,虽然不是课本上的内容,但时间充裕他就会给学们讲上一些自己喜欢的文言文。


    “《湖心亭看雪》”几个字刚刚写完,徐扶头的目光恰好落在站在门口小心翼翼举手要打断一下的孟愁眠。


    “哟,来得刚好。”徐扶头笑得随性,转头对班上的学说:“这篇文章讲雪,只是我们都没见过雪。但孟老师见过,让他来说说怎么样?”


    对于新来的孟愁眠,所有人都知道,只是没上过他的课,他性子好,说话也温和,长得白,跟常年活在高山强紫外线的人有着根上的不同,五年级的学尤其是女们私底下进行了不少关于孟愁眠方方面面的猜测,这下人突然到班里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高兴。


    “哥……”孟愁眠叫惯了,话出口才反应过来,学们还在,本倒没什么,只是他觉得这么叫略带着亲昵,心虚之下改了口,“徐老师……还有各位同学们,北京干雪彪悍,比不了杭州的柔雪清明。湖心亭的雪我是没见过的,但北京的雪冷得人掉牙齿,纷纷扬扬撒个不停,都是对着人砸下来的……”


    孟愁眠声音像清晨草地上的初露,柔意清和,缓缓讲着北京暴雪卷着人往死里灌的霸道,也讲述着那白茫茫一片片的土地上立着的庄重肃穆的紫禁城,讲述着风雪里的始终透着毛爷爷温暖目光的那张照片,那种注视着来自四方人民的目光是怎样的触动人心。


    山里的孩子捧着脸听,带着想象,摸着课本里有关雪的插画,到底是怎么样的场景,最终的答案会落在他们此后人的轨迹里。


    ……


    孟愁眠讲得动,也讲得忘情,差点忘了来这的目的,要不是徐扶头问他怎么忽然过来,他恐怕只能空着手回去。


    徐扶头把学拿过来的尺子放在手里,递给孟愁眠,“你讲的我都想去北京了。”


    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或许是刚刚那些话让他自己也忍不住激动了,也或许是徐扶头的流转的目光让他有乱,他有些口不择言却是坦诚无比:“你可以跟我走……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愿意跟我……跟我回北京逛逛的话,我给你当导游。”


    徐扶头并没有听出说话人的慌乱,他觉得孟愁眠突然的磕磕绊绊有些好笑,刚刚那个口若悬河、绘声绘色讲北京的人怎么忽然口吃了。


    徐扶头止不住笑意,嘴角一弯,答应他,“好。”


    “对了,你过来的话顺便把这个也带回去吧。”徐扶头从口袋里掏出几个漂亮的发夹和头绳,“给你们班的女,我们班的已经给过了。”


    孟愁眠打眼一看,这是徐扶头上次赶集跟街头卖发夹的老奶奶买的,那个时候他还忍不住想问徐扶头买这个是要送给哪个姑娘呢。


    “好,谢谢徐老师。”孟愁眠把掌心合上,不知道合适不合适,他看着徐扶头,这个总是一口一个老爷们的人,其实挺细腻。


    **


    孟愁眠换了衣服,他现在要去洗那条穿着有点松的内裤,盆里的冷水有些冻人,裤子上还有他的体温,可孟愁眠一想到这条内裤是徐扶头的就脚底发软,连用手去搓都有种不敢上手的感觉。


    疯了,他想。


    好不容易漂洗干净,拧干出来晒的时候恰好碰上徐扶头割草回来,那人的目光正恰巧落在自己捏着裤角的手上。


    这下是要死了。


    “放着我来晒吧。”徐扶头放了篮子,没觉得有任何不对劲,只是大款款地走过去,在水井边上冲干净手,自然而然地从孟愁眠手里拿过裤子,晾衣服的地方是在后院的竹竿上,那是徐扶头自己搭起来,高度长度都是按照自己的习惯,孟愁眠得踮脚够着晒想想就觉得困难。


    这几天平淡的日子过得快,徐扶头没功夫跑回街上,老杨会过来按时报账,关于修理厂扩建的事情正在准备中,从摩托车厂扩成也修矿车的场子,两种车子不一样,专门的修理工少,徐扶头心里还盘算着日子回去教人怎么处理一般矿车会遇上的问题。上课的日子里两人还是挤在一张床上,不过这么多天也到习惯了。


    这晚关了灯,两个人躺在床上,睡在里面的孟愁眠忽然往徐扶头那边靠了靠。徐扶头以为自己抢被子了,伸手扒拉了两下,山里早晚温度低,露水重的时候只有八九度,他看着把头缩在被子里孟愁眠,轻声问:“冷?”


    “没有。”孟愁眠坦诚,他大着胆子试探性地说:“我就是想往你这边靠靠。”


    那就是冷了,徐扶头想,他把被子往里抻了抻,没在背对着孟愁眠,换成平睡,任由孟愁眠把头抵在他胳膊上,刚刚想完修理厂的事情现在得考虑考虑上老李家借个被子,床垫也得加厚一下。


    徐扶头的日在周六,老杨这么多年一直没放弃折腾,早早就通知了厂里的兄弟们周六晚上歇活,他准备了荞面,带着媳妇儿要做一大盆过桥(荞)米线。


    周五上完课,孟愁眠就被老李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土鸡蛋,说是拿给徐扶头的,无论老小,在云山村,过日这天总是要吃上一个鸡蛋的,老李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周六要上镇上开会,没时间回来给徐扶头煮鸡蛋。


    老李的担心还有一点,徐扶头这小子平日里脾气好得很,对谁都仗义,办事周到贴心,只是一到日这天,整个人就跟火药桶似的,听不得半句有关日的话。这鸡蛋一拿过去,肯定找骂,不过老李一直觉得今年会是一个例外,孟愁眠这娃娃乖得让人光看着就喜欢,让他送,徐扶头不可能冷脸。


    这算盘打得好极了。


    “李叔,徐哥说他不过日。这鸡蛋我不敢替他收。”孟愁眠提着一口袋鸡蛋无所适从,“他肯定要气的。”


    “哎哟,那小子就是死鸭子嘴硬。村里哪个娃娃不喜欢过抓猪,你别怕他敢对你气我替你做主!”老李拍着胸脯保证,五年级那边传来响动,徐扶头下课了,老李瞄了一眼后脚底抹油赶紧走了。


    孟愁眠只能抱着一口袋鸡蛋,风中凌乱。


    “老师再见!”张恒一干人忽然从孟愁眠身后蹿出来,孟愁眠在班上的人缘特别好,几乎所有学都喜欢他,几个大男私底下都把孟愁眠认作二哥,脾气很好总是对人笑的二哥。女收拾好书包出来也腼腆地跟他说再见。


    又到周末了。


    徐扶头走廊那边走过来,几个混小子下课了就很放肆,风扯一般地从徐扶头后面跑出来,在徐扶头的一声警告里放缓了步伐,在楼梯拐弯处又大笑着横冲直撞,跑向红楼外面的荒草地,跑在一片金色的夕阳中,身影恣意。


    “手里拿着什么?”徐扶头走到孟愁眠跟前,那袋鸡蛋裹在一个藏蓝色布袋里,未等孟愁眠回答,徐扶头直接上手摸了摸,“老李塞给你的?”


    “哥——”孟愁眠急忙着解释,手里的鸡蛋已经被徐扶头拿过去了。


    “没事,一会儿我去还了。”


    傍晚的村口总是最热闹的,尤其是秋收过后,农闲的时节。


    刚刚跨过水沟,徐扶头和孟愁眠就听到了一声嘶吼咆哮。周围还有不少人的议论声和劝解声,徐扶头一眼就看到了茫然无措,光着双脚坐在地上的张婶,她头发散乱着,脸上挂着两行泪,狼狈极了。


    “张婶!”徐扶头三两步跨过去,拨开人群,脱了外套裹在张婶光着的脚上,也管不着什么泥泞黄土,人言是非。发疯的是张建国,他的媳妇是假的,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上当受骗,把一切责任推到自己的疯娘身上,之前摆的酒宴,设想的美好未来在这一刻全部成了笑话,成了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张三攒的儿媳妇钱被骗了个精光,那人卷钱跑了,辛辛苦苦,一袋茶一袋米一顿肉慢慢攒出来的钱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在知道真相后人当场就昏了过去。


    孟愁眠也急忙跟着人来到看热闹的人群边,跟着过来的还有李妍。


    徐扶头抬手擦去张婶脸上挂着的眼泪,握着她冰冷的双手,一转头就看到恼羞成怒的张建国对他冲过来。


    “徐扶头,你他妈在这里装什么!”张建国刚刚因为推搡和咒骂张婶的事情引来村民的指责和骂声,徐扶头这个时候冒出来无疑又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徐扶头还没来得及开口,脸就挨了张建国重重的一拳,来得猝不及防,力道十足。他不小心咬到了口腔内//壁,血腥味冒上来,他刚想开口说“张建国你发什么疯”,李妍就冲上来挡在他前面。


    小姑娘估计也没想到自己能有这么大勇气,说话的声音都带着抖,“张建国,你干什么打人?”


    “呵呵!”张建国有种要烂就烂个透顶的逆反心理,心一横脸一摆,干脆把人都得罪一遍,他看着李妍,转挑狠的说:“我打徐扶头,你上来凑什么热闹!你特么还没上他床呢,你站在哪方立场来质问老子——啊!”


    张建国还没说完,脸上也被重重地砸了一拳,周围人都惊呼出声,李妍泪连成珠,徐扶头也惊了一跳,这一拳是孟愁眠打的。


    就是那个见人就笑,说话语气软软的,长相清秀像小姑娘的那个好脾气,孟愁眠打的。


    “孟愁眠?!”有那么一下,孟愁眠抬手的时候徐扶头以为这小子要上前劝人,直到张建国被这一拳打得踉跄后退,跌坐在地上的时候徐扶头才确定自己没有看花眼。


    张建国更懵,他看着居高临下站在自己面前的孟愁眠,那双人见了都禁不住心软的大眼睛,此刻满是不屑和厌恶。


    “你凭什么打我?!”刚刚李妍冲上来还情有可原,这个外地来的孟愁眠又抽什么风,张建国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出门不看黄历,“你个小北京管什么闲事!”


    “对,我就是管闲事了,你要报警吗?”孟愁眠冷冷开口,他的手在抖,像多年前那个被人围在墙角威胁他脱掉//裤子的夜晚,那一拳也是这么挥出去的,精准有力,孟愁眠专属小杀招,绝对自成一派。


    姗姗来迟的老李挤开人群,拉过自己的女儿,朝张建国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畜!”


    王大娘也闻声赶来,徐扶头毕竟是男人,不好在跟着,把张婶托付给王大娘后,他伸手拉了拉还站在原地的孟愁眠,“走,跟我回去。”


    第24章 海棠(六)


    徐扶头在厨房忙碌,香气四溢。


    孟愁眠坐在一只矮脚小板凳上,两脚并拢,下巴抵在膝盖上,定定地看着被水滴磨得钝去棱角的石板,像个犯错的孩子,听候处罚。


    饭菜做好端上来,孟愁眠还坐在门外,这时节已经没有蚊子了,可徐扶头还是张嘴骗人,“喂,蚊子都吃完晚饭了,你还不考虑进来吗?”


    那方单薄的背影动了两下,徐扶头以为人要进来了,可孟愁眠却还是坐在原地,傻愣愣的。


    徐扶头叹了口气,双手插兜,来到门边靠着,低头看着孟愁眠,村子里灯光点点,眼前人磨磨蹭蹭,“孟愁眠,喜欢一个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爷们敢作敢当坦坦荡荡,你人都打了,还在这纠结什么呢?”


    “什么?”孟愁眠抬眼认真盯着徐扶头,心跳瞬间快到极点,不会吧,他知道了吗?这一拳挥出去打的本来也不清白,但也不会那么明显吧,“哥,你说喜欢什么?”


    徐扶头乐了,“李妍啊,你是不是喜欢她?”


    孟愁眠:“…………”


    “别不好意思,我看得出来。”徐扶头挨着门边和孟愁眠并肩坐下,语重心长道:“你这么随和的性子能当机立断挥出一拳保护自己喜欢的人,很好嘛!”


    孟愁眠看着一脸认真分析的徐扶头,加快的心跳立马沉下去,他第一次想骂这个人,你看出来个屁。


    “没有。”孟愁眠当即否定,他盯着徐扶头的眼睛,盯着那颗美人痣,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喜欢那个姐姐,我喜……我没有喜欢她,我就是纯粹看那个张建国不顺眼。”


    徐扶头半信半疑,第一次见这样的孟愁眠,对方似乎有些激动,他点点头,表示相信,表扬道:“那你是真性情啊,现在能进去吃晚饭了吗?”


    托张建国的福,徐扶头嘴角青肿,也没什么胃口,他给孟愁眠夹了菜,忍不住又一次开口:“其实李妍吧是个很好的姑娘,人美心善,不少小伙子打她的主意呢……你要是——”


    “没有!”孟愁眠张口就打断,反问道:“那你喜欢她吗?”


    “小时候饿肚子,老李把我放到他家里养过一段时间,我一直把李妍当妹妹看。”徐扶头说的是真心话,虽然老李一直撮合,李妍对他也确实表示过心意,但这对于徐扶头来说是种愧疚,他对李妍的态度是冷了些,却也是真心不想耽误人家。


    孟愁眠莫名的松了口气,却又听见徐扶头说:“再说我这种人,从来没有想过要和谁,或者要专门找一个人来跟我一辈子,就我来说一个人好过两个人。”


    这样的回答和观点让孟愁眠哑言,这顿饭吃得七上八下,毫无味道。


    晚上在孟愁眠洗碗的间隙,徐扶头已经重新加了被子,并铺上了更厚一层的垫单。


    关了灯,孟愁眠还是往徐扶头那边靠过去,没有打算解释也没有心虚害怕了,孟愁眠觉得自己如果一辈子不开口,就徐扶头这脑子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还冷?”


    “没有。”


    徐扶头感受着抵在自己手臂上孟愁眠额头的温度,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直到睡意上来,身边传来孟愁眠轻微的呼吸声他才迷迷瞪瞪地忘掉了翻身的想法。


    **


    孟愁眠打人的事情不过一夜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经过村民的一番激烈讨论和丰富联想,他们一致认为这个从北京来的外地小伙子看上了李妍。


    七嘴八舌,热闹的很。


    老杨早早就来了,把车子停在门外,来接徐扶头和孟愁眠去镇上,他知道自己昨天错过了一件大事,徐扶头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涂了药酒,嘴角的伤已经消下去不少,但老杨还是忍不住啐了一口,大骂张建国这个疯子。


    “行了,大清早安静点。”徐扶头蹲在水井边洗漱,借着水光,观察了一下,老中医的药酒就是好用啊,改天抽个空研究研究药方,他是个什么都爱学上一点人,这么多年积累下来,他也算是十八般武艺,样样懂点行。


    老杨收住了声,见孟愁眠还没起来,忍不住八卦道:“那什么昨天我们小愁眠真把那张建国打了?”


    “小愁眠”三个字让徐扶头不由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杨重建不愧是当了两个小姑娘爹的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称呼人家全名。”


    “不是,我就是好奇!”杨重建嘴角咧到天边,“愁眠这人性子多亲和啊,我在老李那里看过他的简历,高材呐!动手打人这种事情放在他身上就好像唐僧去娶蜘蛛精一样匪夷所思。”


    徐扶头对杨重建的鬼畜形容感到无奈,拿干毛巾擦干净脸,回了句:“少听点八卦。”


    孟愁眠早早就醒了,徐扶头起床的时候他知道,等那扇门关上的时候他起来打开了自己的行李箱,今天是徐扶头的日,虽然对方极其不愿意,但孟愁眠还是想预备一手,老杨那群人像敢死队一样一年一年固执地折腾,他也想试试,万一那人就收下了呢。


    在箱子的最边上有个方形小暗层,孟愁眠从里面拿出了一个棕色的复古式口琴。


    他想送一首曲子。


    第25章 海棠(七)


    徐扶头早上从云山村回到镇上,上午在修理厂呆了一上午,关于中型矿车的修理比摩托车要复杂很多,要换的零件、检查的地方、发动机包括水冷却都要细致认真。他反反复复教了很多遍,身后跟着十多个大小伙子,认真专注地看。


    上午教完,下午他又亲自跑了趟集镇,跟器材老板订了一批修车需要更换的器材,虽然库存还不算紧张,但凡是都得预备一下,云山村山路崎岖,等一批货往往要以一个月起步。


    期间孟愁眠一直跟在他后面,转上转下,徐扶头在这期间说的做的跟人交谈记账的,他都认认真真看着。


    徐扶头得空闲的时候忍不住打趣孟愁眠,自己身上好像沾了一双眼睛,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盯过。


    孟愁眠借口说自己就想长长见识,但这个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他有强迫症似的刻在心里,他根本没有移开目光的打算。


    徐扶头需要到打面厂找几个朋友,面厂里面散尘飞扬,尽管孟愁眠不在乎,徐扶头还是拒绝了孟愁眠跟着进去的提议。


    “你就在外面等着,忙完最后一件事我们就能回去了。”徐扶头敲开面厂房的门,“你别多想,主要是我求人办事,里面的人可能不太喜欢人在场。”


    孟愁眠退了步子,“嗯”了一声后,乖乖站在原地。


    徐扶头被他这傻样逗笑了,抬手一指,说:“瞧见那个小坡了吗?去那坐着等我。”


    孟愁眠转身看去,那是一个长着枯草的小山坡,因为地势原因,它突兀地拱在路边,人要是站上去,能看见下面蜿蜒的山路和片片松色青山。


    “十多分钟我就回来,你别到处乱走。”徐扶头习惯性操心,尽管面前站着的已经是个二十一岁的人了,他看着孟愁眠还有些担心这小子会不会有被人贩子拐去的风险,“要是有人过来给你东西吃,千万别理听见没?”


    “哥,我不是小孩儿。”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眉眼弯出好看的弧度,笑道:“放心吧,我听你的,在那边等你。”


    徐扶头点点头,终于开了门进去。


    里面这家面厂机器轰鸣,负责着整个云山镇的饵丝制造,那边有些老旧但是刀锋不老的切割机正在孜孜不倦地切着米线、饵块、粑粑卷等等销量冠军。


    “干什么的?”


    轰鸣的机房里传出一声不太友好的喝斥,里面站着一个跟徐扶头差不多身高的中年男人,他身上穿着厚厚油布衣裳,从机器里吹出来的粉尘糊了他满头满脸。


    “是我,徐扶头。”


    一分钟之后,里面轰鸣的机器声停了。


    “哟,我的好大侄啊!”中年男人笑着推开门,扯过门房后面的一条毛巾擦了擦脸,又扬起手来劈里啪啦地拍去身上的粉。


    男人尽管人到中年,但擦干净脸,却是清清爽爽的瘦高个叔叔,眼角面容不可避免地有了皱纹,可双眼清朗,长眉黑而微扬。要不怎么说徐家基因好,除了这云山村里少见的身高外,这叔侄两连那眉眼中那点俊气都走一无二。


    “找你帮个忙。”徐扶头言简意赅,男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就笑开了脸,这可是他当了二十多年叔叔才难得一求的事情。


    男人名叫徐落成,今年三十三岁,年轻时候不干好事,因为打架捅伤了人,二十岁的大好年华愣是吃上了牢饭。徐扶头去接的人,叔侄俩话少,但那点血缘亲情还在,徐扶头把人接出来那年刚刚十八,是刚刚因为亲爹当不了兵那会儿。


    不知道是为了泄愤还是因为委屈到了极点,徐扶头刚把人接回来,对着徐落成的脸就是狠狠一拳。徐落成牙被打松一颗,不过也没说什么,甚至连任何不服气或者不爽的表情都没敢摆脸上,只是好好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大侄子发疯。


    徐扶头打累了,骂累了,哭累了,又一脚油门把徐落成带到现在这个地方,冷着脸拽拽地为自己的叔叔安排余。


    “从今天开始,你就干这个,再出去混,我就来清理你!”徐落成记得当时徐扶头的原话是这么说的。


    徐落成确实安分了,可耐不住人缘好,当年他为了替好兄弟出口气伤的人,声名在外,虽然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但有人记着他的情,在监狱呆了十年,什么人都认识一点,什么路都通一点,什么事都晓得一点,所以,徐落成私底下经常称呼自己为“徐三点”。


    叔侄俩在茶几上坐下,徐落成小心翼翼地在桌子上放了一碗茶,“十一月一,今天是你的抓猪哩。”


    徐扶头置若罔闻,开口道:“最近张建国家的事情你听说了对吧。”


    “嘿,那姑娘本来就是个骗子,我在镇上拉人的兄弟们都多多少少知道一点,只是张建国那小子太狂了,一天天的不知道在拽什么,见他尾巴翘到天上,我们都要笑死了。”徐落成讲起来管不住嘴,呵呵呵地大笑起来,几声后又堪堪收回了笑声,尬尴地清了清嗓子。


    “那姑娘还能找到吗?”徐扶头问。


    徐落成燃了根烟,皱了皱眉,“不是我说你不会还想替张建国伸冤吧?”


    “我为张婶。”徐扶头抬手拿掉了徐落成嘴里的烟,扔到地上用脚踩灭,“刀烟伤肺,少抽点。”


    面对这难得的关心,徐落成瞬间心底一暖,欣慰一笑,关于徐扶头对村里那疯女人的感激和挂念他是知道的,有恩必报,无可厚非,徐落成点点头,“你是想找到人还是想找钱?”


    “让人把骗的钱还回来,张建国一家嫌丢人,死拗着不愿意报警,你要是有路子就把人找着,不能就算了。”徐扶头这几年一直管着徐落成,但他知道徐落成这几年还是背着他做了不少事,帮这家找人帮那家凑合,前年还因为在山路上狂飙摩托车追人贩子被云山镇评为热心村民,“见义勇为”四个大字挂在这人脸上撕都撕不下来。


    至于徐落成为什么能在崎岖山路中精准定位人贩子的去向,还是拖了那些人缘的福,徐扶头曾经一度好奇这人在云山镇乃至整个云山片区都有“过命”好兄弟帮忙。


    “你都开口了,叔一定好好帮你找。”徐落成揉揉眼皮,叹气道:“哎呀,这几年我们这修路,大路越修越烂,人都爱走小路,小路随便一个岔口就能拐过去三大座山,找到的几率可不高。”


    “试试吧,不用勉强,别伤人。”徐扶头叮嘱道,徐落成到了这个年纪什么事怎么做心里都有数,他刚想跟徐扶头保证自己绝对不犯错,徐扶头又补充了一句——


    “你自己也别伤着。”


    徐落成心底一软,手掌交叠在一起,有些憨相。


    “扶头,你性子犟,我性子也犟,但看在我们叔侄一场,有几句话我还是想劝劝你,别老是抓着过去不放,钻牛角尖,过日没娘疼那就自己心疼自己,做人还是要看开些。”徐落成坐正了身子,也靠远了距离,如果哪句话触着小老虎屁股了,要打他也能有个落荒而逃的机会,“你不找个媳妇儿,晚上也没人跟你贴心儿,叔这条命也过烂了,叔的侄子得过好点吧。”


    徐扶头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站起来,留了个背影,还有句话:“我走了。”


    徐落成瞅着那高高的背影走到门边,才敢放出声音来大喊了一声:“臭小子,日快乐!”


    ……


    孟愁眠坐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枯草与黄土交杂的味道,远远的还有松香,青山不语,路人匆匆,孟愁眠伸手摸出怀里的口琴,放到嘴边。


    琴声是有些苍凉的,音调协奏,先是悠长的一声,后来有些低沉,带着些余音,节奏反复变着,到后来也渐渐有了规律,变得畅快起来,随后就淅淅慢了,就像是匆匆暴雨过后,复而转歇的脚步。


    徐扶头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的,孟愁眠其实很清楚,他固执地面朝青山,却又害怕听的人转身走了。


    显然,徐扶头是不会离开的,孟愁眠不用再担心自己被抛下,这不是没来由的信任,这个人只要站在那,就会让人心安。


    “哥,喜欢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喜欢研究吉他,也玩过老马手里的三弦,对于孟愁眠手里的口琴。他觉得——


    初次见面,很是别致。


    “喜欢。”


    “送你的。”孟愁眠站起来,这下他背对着青山,面对着徐扶头,那人眼角的那颗痣犹如命定般印在他心上,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在霜色的秋风中,带着点颤,“日快乐。”


    没有想象中那样排斥,孟愁眠这突如其来的礼物让徐扶头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第26章 海棠(八)


    这天傍晚,老杨借口自己想吃过桥(荞)米线,拉了一伙人进了徐扶头的家。


    余望和麻兴还没有办法收工,下午六点是洗澡高峰期,不仅有干活回来的,还有附近中学的学,学半价,徐扶头这里水压也好,镇上那些一个月才回一次家的学每天下午上完课就会冲出来抢洗澡的位置,热闹地不行。


    等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回来的时候,老杨水都烧开了。


    院子里烧起火盆,徐扶头今天跑得地方多,讲的话也多,老杨这肚子里藏着什么水他清清楚楚,干脆任这帮人折腾。


    “孟愁眠,过来坐着休息下。”徐扶头把被老杨拉着介绍云南菜的孟愁眠叫过来,此时屋檐角下刚好撒了一把金光下来,照在徐扶头的随意垂在膝盖的手背上,他指了指身边的靠椅和火盆,让老杨把人放开,“他今天都跟着我跑一天了,杨重建。”


    “哎哟,我就辛苦小愁眠一分钟。”老杨搂着孟愁眠的肩,转了个身,蹲在一个火盆旁边,徐扶头还想说什么,杨重建转过来看着他,开始胡诌:“怎么?你心疼啊?!”


    徐扶头:“……”


    孟愁眠夹在中间十分难办,最后在杨重建的美食诱惑下倒戈,转身对躺在靠椅上悠哉悠哉的徐扶头挥挥手,留了个拒绝的背影。


    “愁眠,你看,这是我特地给你留的。”杨重建指着石板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白肉说:“这叫核桃肉,今天早上王婶家杀猪腌腊肉,我特地求来给你尝尝的。”


    “杨哥,今天是徐哥的日,要不把这个给他吧?”孟愁眠没吃过这种肉,筷子一戳就开,极其脆嫩鲜香,撒上云南特制单山蘸水,能把人香糊。


    “欸——”杨重建立马回绝,手里拿着蘸料袋唰唰唰洒蘸料,底下用来烧烤的这块石板是火山石专门改造出来的,云山村附近有两座火山,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温泉很有名,里面的火山石形状各异,女孩喜欢捡形状不一的火山石养花,男孩拿着做各种工艺品,像杨重建这种人看到这种石头的第一反应就是烧烤。


    “你没尝过,那小子以前天天吃,不差这些。”老杨笑眯眯地把肉放到碗里,那边传来几个小伙子的笑声,是余望把荞面搅成团了,在技术水平上遭到无情嘲笑。徐扶头累得很,他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摇的,手边的乌龙茶冒着苦香,他看了看院子里人,这热闹的跟过节似的。


    挺好,挺好的。


    孟愁眠把肉放在嘴里嚼了嚼,那种蛋白质和骨髓凝聚在一起结成圆块的口感,他不知道怎么形容,白白的一团,被火焰烤的外焦里嫩,还有那蘸水的味道真是回味无穷。


    见孟愁眠把肉吃完,老杨满意了,他拍拍孟愁眠的背,说:“跟哥说句实话,你昨天打张建国那一拳到底是觉得张建国欠揍还是真的看上了李妍?”


    孟愁眠刚把肉吞下去,嘴角还沾着油,老杨这种推测离谱得他瞪大了眼睛,“没有。”孟愁眠边吃肉边认真地解释,“我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讲理,哪个当儿子的这么对自己妈妈?而且……我就不能是为了徐哥吗?”


    答案超出预期,老杨的想象落空,不过听孟愁眠后一句他也觉得确实是这么个事,徐扶头对人向来不错,更何况是孟愁眠从来云山村那天开始这两人就同吃同睡同行,兄弟间感情好实在正常不过,他对孟愁眠竖起大拇指,“你打得好!”


    孟愁眠咂咂嘴,其实他昨天打人的时候是有些冲动的,到后来甚至还有些后悔,只是后来他瞅见徐扶头肿起来的嘴角,他又十分后悔自己那拳没有用全力。


    就这会儿说话的功夫那边调面糊的又炸开了锅,这帮小伙子就是没耐心,在锅水涨开时用手抓起磨好的荞面往里面撒,一手撒一手搅拌,搅拌的工具是唰帚——竹筒制成的,在手柄处留一个握的地方,其它地方全部用刀嗦成一根根细细的签子,用这个搅出来的面糊不仅不会结团口感还细腻粘稠。


    可那群人太着急了,撒面的手和搅面的手没配合好,锅里已经结了好几个团。杨重建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在一群人的马屁声中一嘴一个背时鬼地救场子。


    孟愁眠回到徐扶头身边坐下,桌上摆了好几盅茶,一张老式油饼纸铺在桌子上,上面摆满了这时节的食物,有水煮栗子、炒蚕豆、幺五山瓜子、还有一些冒片,徐扶头剥了好几个水煮栗子,放了几个在孟愁眠面前,示意他尝尝。


    “哥,你有什么愿望吗?”孟愁眠问。


    “愿望?”徐扶头叹了口气,像是自问自答一样地拉长了语调,“我有什么愿望呢——”


    在很多年,一个人蹲在灶角捏饭团的时候,徐扶头有两个很极端的愿望,一个是老爸老妈回来,一个是老爸老妈永远不要回来。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徐扶头第二个愿望实现的差不多了。


    “我没什么愿望。”徐扶头思忖过后,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那我替你想一个吧。”孟愁眠也剥开了一个水煮栗子,放到徐扶头面前,经过观察他推测这一桌子小食里徐扶头最喜欢的就是这个。


    “哟。”徐扶头对孟愁眠的建议感到新奇,日愿望这东西还能“替你想一个”,“好啊,你说来听听。”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我替你悄悄许。”孟愁眠暗藏私心地双手合一,闭上眼睛,一脸认真地给徐扶头许了日愿望。


    徐扶头看着一脸认真的孟愁眠忍不住笑出声,“你还挺迷信。”


    孟愁眠默声不语,如果心愿传达的距离有限,那么他希望举头三尺有神明。


    老杨一伙人在那边闹开了锅,面糊已经调好,放在木盆里,这下米线就要过桥了。外地人常常以为过桥米线是煮出来的,但真正的过桥米线是凉拌的。


    热腾腾的面糊放在盆里,拿来专门压米线的炸桶,还需要一个装满冷水的木桶用来放米线,炸米线的人就坐在面糊盆边上,面前放上炸桶,把调好的面糊放进炸桶里,炸桶底线是一圈网状漏孔,放好之后需要拿起和炸桶凹下去形状互补的木棒,用力压下去,在重力和压力作用下荞面糊变成条状荞米线。


    桥米线顺着往下流,进入冷水里冷却定型。盆里刚刚调好的面糊很烫,老杨拿勺子的时候被里面腾起的热气狠狠蒸了一下,气得他骂娘。


    压米线的活计不光要力气大,还要会使劲,如果力气太大却不均匀,压出来的米线就断断续续,软软烂烂的,当然米线的劲道处也跟面糊的浓稠度有关,这每一步都有关成败,老杨汗都蒸出来一层了。


    “不行!”老杨甩甩手,“换人换人,我胳膊受不了了。”


    “我来我来。”老杨边上的一个个头不高还有些龅牙的青年主动上前,顺理成章地接班,这一锅面糊实在工程量巨大,换了好几个人,换了好几盆冷水才收尾。


    徐扶头靠在院子中央,老杨笑眯眯地过来,带着些心虚,还有面对被打的勇气。


    “杨重建,你折腾完了没?”徐扶头扔了栗子过去,“等你们弄出来我都到河那边了!”


    河那边:方言,指人刚死,魂刚刚过完家乡河。


    “呷!”杨重建急忙挥手,“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这过日呢!”


    徐扶头:“……”


    得,自己编的理由自己戳破,杨重建还是说了实话。


    杨重建讪讪笑了两声,眼珠子向上,四十五度角倾斜,对孟愁眠使劲使眼色。


    孟愁眠:“……”


    (我看不见)


    徐扶头呵了一声,没有当场走人,也没有像往年一样敏感暴起,只是往嘴里丢了个瓜子,边嗑边问:“张建成没来?”


    “啧!”杨重建拍了拍脑门,回复:“不来,昨天他堂哥刚把你打了,今天你叫他怎么好意思来见你。”


    徐扶头看了眼孟愁眠,那人剥了一排水煮栗子,码柴一样规规矩矩的摆在盘子里,徐扶头目光投过去的时候,孟愁眠对他露出一个厚实的憨笑。


    “呵。”徐扶头被逗笑,在椅子上靠正身子,“孟愁眠,别光剥不吃啊。”


    老杨从桌子上抓了个放进嘴里,咂咂嘴又吐了出来,“吃了个坏心的,背时。”


    “啊?”孟愁眠看着桌子上光滑细糯的栗子,“可这外面看着挺好的啊。”


    “害,我们这有个说法!”老杨一屁股坐在徐扶头的靠椅脚上,椅子被他震得翘起来一半,徐扶头想叫人滚,可看着杨重建满头大汗的样子,又收住了脚,任由杨重建一本正经地骗小孩,“愁眠,我跟你说,这个栗子啊他显人心,这剥栗子的人有歪心思了,那这栗子外表看着再好中间的心儿也是坏的。”


    孟愁眠:“…………”


    “我……我没有什么歪心思啊。”孟愁眠成功被骗,想到这些栗子是剥给徐扶头的他又有些心虚,垂眼看着桌上的栗子,心想:“这么灵吗?”


    “欸!”杨重建神情更严肃了,他不管背后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凑上前一步,在孟愁眠耳朵边悄声道:“告诉杨哥,你是不是早就看那个叫徐扶头的人不爽了?”


    徐扶头:“???”


    孟愁眠:“……”


    这心思,杨重建歪个离谱,孟愁眠歪个正着。


    “杨重建!”徐扶头往杨重建裹在身上的暖黄色毛线衣上打了一下,“我不聋。”


    “呵呵呵。”杨重建大笑着走开,那边的米线准备好了。


    孟愁眠心虚地偷看了一眼徐扶头,恰逢其会,那人嘴角带笑,一挑眉毛,身上那股不羁与随性就这么哗啦啦倒出来了,不可谓不风流。


    好玩的是,徐扶头这个有时候略带点不正经的人还要追着人说:“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可一定要直说啊。”


    孟愁眠的耳尖就这么在夜风中烫了起来,滚了一波红。


    第27章 海棠(九)


    男人做重活,女人做轻活,小山村的人爱过这种寻常日子。


    等老杨一伙人轮流把米线烫好的时候,老杨媳妇带着酸水(蘸水)来了,一起来的还有跟她交好的几个年轻女孩子,李妍就在其中。


    要说今天是徐扶头日,那么年轻女孩们是不好意思直接过来的,要说今天晚上约着一起吃过荞米线,只要路过,里面人开口叫了,那么这热闹就非凑不可。


    老杨媳妇比他大三岁,名叫李清兰。但认真说起来,要往青梅竹马那头细究。她身型中等,盘着低矮的发髻,皮肤不算白却是气血养出来的那种自然健康的红润,老杨讲话粗声粗气,办事也风风火火,可待媳妇儿这方面他格外在行,格外细腻。


    两个丫头跑过来,“爸爸爸”地叫着,杨重建一手抱起一个宝贝女儿,放在自己脸边贴着,亲热八倒(热情)。


    不常往来,上门是客,徐扶头从靠椅上坐了起来,先上前对这几个带着蘸水过来的女孩子们礼貌地打招呼。


    孟愁眠跟着过去,也礼貌地对着女孩子们点点头。其中三个女孩拉了下李妍的衣角,又看了看孟愁眠,一低头就是一阵悄声的笑。


    看来,昨天的谣言传得凶猛,孟愁眠身正不怕影子斜,只是下意识地担心了一下那些话会不会对李妍造成什么影响。


    蘸水是红彤彤一大盆,制作过程极其讲究,先放热锅再放清油,蒜打头,小米辣随后,跟着放上各种调料后,放老明茄(西红柿)和箓辣椒(青椒),炒个四五分熟后挑上两筷子的豆是,味道一下子就浇出来了。


    云贵川一家,在吃辣椒这件事上却各有不同,与四川的麻辣不同,云南偏好那点子酸辣和爽口劲,在把基础小料炒得喷香扑鼻后,灌上木瓜水。


    木瓜水是在炒料前提前准备好的,一年中取十一月的木瓜,横切成薄片,晒干后封存起来,平常放勺白砂糖就和酸爽的木瓜片泡水喝,开胃津也提神。这里做蘸水的木瓜水不放糖,那点存在木瓜里面的酸爽气和劲道一点不能浪费。


    把温凉的木瓜水冲进小料后,过桥米线的汤也就好了,这种吃法在云南可不叫煮,叫凉拌,只是凉拌的汤水更多而已,尤其是用木瓜水做出来的汤爽口得很,拌着米线吃恰好。


    把米线放进碗里,浇上蘸水,按照个人喜好进行调味。孟愁眠端着碗,规规矩矩地站在徐扶头身后,排队舀汤。


    一人一碗,找个位置坐下,老杨领着媳妇和俩小姑娘坐在院子东角,享受难得的亲子时光。几个小姑娘坐在院子东南角,正说笑着什么,徐扶头作为主人过去了招呼,李妍借口上厕所避开了。孟愁眠端着米线坐在火塘边上,一吸溜,太值了,荞面的厚软配上酸爽的蘸水,口感绝佳。


    云南好吃的怪多。


    酒是必不可少,吸溜完第一碗米线,有了个半饱就开始喝酒,小伙子多的情况下,酒更是藏都藏不住,老杨带头早早准备了老烧,又是一场大醉。


    吸取上次教训,这次徐扶头没敢喝太多,几个大小伙子拿着酒杯疯疯晃晃来到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撞了那么一杯,就此歇了酒。


    “徐哥!”


    “徐哥日快乐!”


    吃醉酒的人没有什么忌讳,酒杯一撞,齐齐的声音扫在徐扶头耳朵边。


    一路走来不容易,风风雨雨的,摩托车并不轻易修理,尤其是雨天的时候,谁的摩托车坏在山里或者哪条路边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要扛着工具箱跑,有时候是大雨,有时候是小雨,有时候是烈日,跟着徐扶头,这些人没有过一次怨言。


    看着喝上头的小伙子们,徐扶头也挺动情,他连笑好几声,举着酒杯道:“多谢了!”


    对着那边的老杨,“老杨,谢了。”


    老杨仰头把酒杯喝了个空,他有些醉了,很潇洒地摆摆手,又捶了捶胸膛,大概意思是说:“做兄弟,在心中。”[1]


    笑过之后,徐扶头转脸看见还坐在小板凳上嗦米线的孟愁眠,火塘烤得那人眼睛亮亮的,徐扶头歪头一笑,“你也辛苦了啊,孟老师。”


    **


    面糊调多了,那桶米线还剩下好多,徐扶头找了一沓新的塑料袋,蹲在台阶边上打包装,算了算人手一包完全够数。


    这件事两个人其实更轻松,徐扶头一个人需要一只手抓着塑料袋的口子,一只手拿筷子夹米线,米线又长又滑实在不好控制。


    “我来帮你吧,徐哥。”李妍其实站在边上看了很久了,她犹豫了很久,终于在好姐妹们的各种劝说下鼓起勇气走过来了。


    边上的人都有眼力见,只是笑笑不说话。


    徐扶头找不到理由拒绝,而且现在这么多人在场的情况下,总不能不顾小姑娘面子,他撤开手,让李妍扯着塑料袋的口子。


    孟愁眠刚刚扶余望去了趟厕所,一进门就看见他徐哥很默契地跟李妍在一起给离开的人分发米线,他瞬间后悔,为什么那会儿不把剩下的米线全部吃完,撑死自己——看他哥还有什么机会和人姑娘贤惠地在那里分米线!


    麻兴恰好走过来,说回家顺路,从孟愁眠肩膀上接过人事不清的余望,手上提着两兜米线回家了。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们很般配?”老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孟愁眠身后,来了这么一句。


    孟愁眠不作声,老杨继续说:“李妍这姑娘好啊,能干,体贴,手艺好性子也好,我这么瞅着老徐跟她还怪有夫妻相嘞……”


    老杨擤了把鼻涕,还要说:“就是老徐犟了点总嘴硬说不结婚,要不然……欸?愁眠?你干什么去——回来!”


    老杨话还没说完,孟愁眠径直走了过去,然后站在李妍身后,语气还是乖乖的却透着股犟,“李妍姐姐,我来帮徐哥吧。”


    孟愁眠这翻举动落在别人眼里,也包括在徐扶头眼里,都坐实了之前村里人的猜想,站在边上的那几个小姑娘还有老杨都同时笑了,一副八卦看戏的样子。


    李妍有些尴尬,孟愁眠已经把活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她垂眼看了一眼比自己高半个头紧紧抿着唇的孟愁眠,虽然谣言传得很凶,但直觉告诉她,面前这个青年人并没有喜欢她的意思。


    徐扶头笑了,看看李妍和孟愁眠,他干脆一摊手,“要是你两来弄,我也行啊。”


    孟愁眠不爱听这话,他鼓着脸闷闷不乐,真想赏他哥一筷子!搞什么慷慨大方呢?!


    “走了,回家。”李清兰洗好手出来,拉了站着傻乐的杨重建一把,“姑娘在你背上都睡着了,我们也回去了。”


    杨重建指了指那边尴尬的三人组,说:“看,愁眠吃醋呢。”


    李清兰一看也笑了,凭借一个女人的第六感,她并不觉得孟愁眠喜欢李妍,她说:“吃醋不像,倒像是跟谁闷气呢!”


    老杨被这翻云里雾里的话弄昏了,李清兰也觉得她这话说的怪,她没有想到别的,李妍和孟愁眠是真的伤心人,明眼人能看出来,但孟愁眠对李妍那种礼貌和疏感绝不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


    李清兰伸手握住了老杨布满老茧的手掌,在人前多么通情达理、贤惠温婉,在这个人面前她还是会有些小脾气,“还不跟我回家吗?”


    “回。”老杨也抓着媳妇儿的手,“回家。”


    “老徐,我们先走了哈!”杨重建招呼道。


    “好!”徐扶头应了声,又对边上的李清兰挥挥手,“李嫂慢走啊。”


    人走的差不多,院子也空了,把米线分给几个小姑娘,就算结束。


    “我送你们。”徐扶头拿了件黑色外套,对几个姑娘说,“走吧,今天谢谢你们的蘸水了。”


    几个小姑娘赶紧摆手说不用谢,也没有拒绝徐扶头要送她们。


    “哥,我陪你去。”孟愁眠说。


    “不用,都在街子上,很近的。你先去洗漱吧。”徐扶头打开了手电筒,跟在几个姑娘后面,抬脚出了门。


    这几个姑娘家里都是在街上开铺子的,从西往东,李妍家的铺子在最东边,老李最近没顾上回家,铺子只有李大娘和李妍两个人,徐扶头把人送到门外就停了。


    “谢谢徐哥。”李妍说,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心跳声都无法记录。


    “李妍,你不用谢我。”徐扶头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冷,他觉得自己还是要把话说清楚的好,虽然会伤人,但也不能耽误,“我一直把你当妹妹,以后也一样,你知道我意思吗?”


    “徐哥……”李妍抬起头,话已经说到这份上她一直想问的就在这时候开口吧,“是我不够好吗?”


    “不。”徐扶头笑了,“是我没福气,我们也更合适做兄妹。”


    **


    徐扶头一推开门进来,就看见了困倒在桌子边的孟愁眠,身边还点着一盏小小的灯,在满是霜意的夜里还有些淡淡的暖意。


    徐扶头轻轻拍了拍他,“孟愁眠?”


    孟愁眠半张脸落在曲起的手肘里,半张脸在灯光下,茭白软和的五官在身上那件灰白色卫衣的衬托下看着怪可爱的,“哥。”


    “怎么不进去睡?”


    “等你。”


    “谢谢您!”徐扶头伸手把人扶起来,对客房丢了个眼神,“去睡觉。”


    第28章 海棠(十)


    徐扶头喜欢秋冬的太阳,那种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感觉,更喜欢阳光照在床单被罩上面晕出来棉绒气,让他觉得踏实。


    徐落成找人的消息迟迟没有传来,听杨重建带来的消息,张大的父亲病重,那位六十八岁的老人放了一辈子的羊,终于还是倒下了。吃过早饭,他便躺在靠椅上一摇一晃,手边的乌龙茶清香扑鼻,不过九点,阳光是清和的,不过紫外线依旧很强。


    余望和麻兴都不觉晒黑了一个度,徐扶头抬眼看了眼孟愁眠,这小子天天晒太阳,不如刚来那会儿白了,却还是白。这会儿正戴着自己那顶草帽,手歇在桌子上唰唰地备课,模样很认真。眼皮圆圆地盖住一半黑黑的眼珠子,翻书的时候喜欢抿嘴唇,手指干净软和,像云山南街那只乖巧的小白猫,怪不得老李常说一瞧小孟这孩子就让人心里软和。


    徐扶头没怎么认真打量过一个人,由于身高的原因,他看人总得低着头,有时还得弯点腰。这样躺在阳光下看一个人,还是形神具观的,徐扶头觉得自己真是无聊得发慌。


    徐扶头抓了片晒干的木瓜片,放进嘴里嚼,那种刺激舌尖让人头皮发麻的酸感让他上瘾。灌了一嘴茶下去,孟愁眠开口说话了。


    “哥,每次中午放学怎么都有孩子不回家吃饭啊?”


    徐扶头把木瓜片嚼干净,叹了口气说:“有家回但不一定有饭吃。”


    孟愁眠眸光一沉,在前来支教前他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的,要来的这个地方会很穷,人过得很辛苦,饿肚子也难免,但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云山村并没有想象中贫困。这里的人各谋出路,闲了还喜欢一起约着喝酒,如果不是教育资源和医疗资源严重不足的问题在那里摆着,他还真就觉得这里像一方世外桃源,人美、水甜、青山俊。


    “你觉得我们云山村在大山深处,可这座大山后面还有更大更多的山,就像路上堵车一样,你看到前面的车排成长队,觉得自己是龙的传人,可是你要往后面一看,那依旧绵延三万里,自己不仅不是龙尾巴可能还是龙腰呢。”徐扶头眯眯眼睛,想起他小时候的路边飞扬的尘土,短缺的物资,吃的穿的用的都要靠手工做,老爸老妈就算没吃饱饭也要先吵一架才罢休,苦不堪言。


    “你能来到我们这地方支教,是因为云山村想办法让你看到了有这么个地方,还有很多你看不到的,无法让人知晓的,那才是真的苦、穷。”


    徐扶头指了指桌上的乌龙茶,“我们云山村能有今天都是靠种茶种起来的。当年村里来了个新官,上任没有三把火,却带了三个人,一个是什么农业专家,一个是上海商人,一个是搞慈善的。那时候我大概八岁左右,印象很深,村子里的人举着红彤彤的火把连开了三天会,年轻村官的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种茶的事情才定下来,后来又是一翻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折腾,这才到了今天。”


    徐扶头捏着茶杯,拇指在杯口转了两圈,“这几年茶厂意不好,有不少村民出去打工了,孩子留在家给老人们,你知道我们这地方,儿子女儿注重数量,不管质量,现在六十岁的老人当年可能了五六个小孩,现在那些小孩长成大人,又了小孩,在儿女辈离开家的时候爷爷奶奶辈开始管孙子孙女,两个老人有时候要照顾六七个小孩,中间还有年龄差,还有调皮的,还有不读书的,还有跟人跑的,就养一个几率,自然抉择,总会有一个能传宗接代的留下。”


    “你刚刚说几个孩子不回家吃饭,是他们一天只吃两顿饭,早上六七点一顿,下午四点一顿,中间这段时间要么饿着,要么去小卖部买几角几分的糖,春夏秋呢就在路边田角找点吃的,冬天吃五角钱一捆的小粑粑,就这么过的……”徐扶头神情淡淡的,又重复了一遍,“就是这么过的。”


    孟愁眠垂着眼帘,握着笔的手顿住,小声又无奈地感叹道:“他们真不容易啊。”


    “那如果我们以后给他们带一点呢?”孟愁眠想,村口小卖部的水果糖五块钱能买好几斤,在中午发给那些孩子还是够的,至少能撑一撑。


    “食品安全你负责?”


    孟愁眠:“……”


    “那在云山村没有发展起来之前,他们就只能这样吗?”孟愁眠思忖道。


    “倒不是,除非有人来资助。”徐扶头说。


    “可你刚刚不是——”


    “国家啊。”徐扶头靠在椅子上一摇一晃,很坚定地说:“这件事如果国家来做,那在进行帮助的时候,人性风险会减少很多,也更有保障。”


    “哦,是这样,我都没想到。”孟愁眠豁然。


    “在那之前呢,做老师的就认认真真做老师,当学的就认认真真当学……就熬一熬,就能活一活。”徐扶头忽然潇洒道。


    “哥,那你当学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飘来淡淡的一句:“我忘了——”


    ……


    接下来连续好几个星期徐扶头都没有徐落成的消息,打电话也没人接,他不禁有些担心,但又不知道上哪里找人,心里莫名的慌乱。


    孟愁眠上课总是认认真真地不敢有一丝马虎,备课的笔记做了很多,不知不觉里他给学们布置的作业也多了起来,上自习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打量那些孩子的脸,有时候学们会缠着他问问题,包括但不限于:


    “老师,你会说英语吗?”


    “火车是什么样的?”


    “下雪的时候是不是很冷?”


    “春晚是在你们那里办吗?”


    还有一个小胖子,满脸严肃且认真地戴着红领巾,举着一只手问孟愁眠:“老师你见过毛泽东主席吗?”


    “………”


    这样的提问环节成了每个课间的必要环节,五年级这边的学看见四年级下课了不出来玩,窝在教室里不出来还以为是孟愁眠拖堂,双手插兜过来看好戏,可最后也挪不动脚,脸贴在窗子上一脸憨厚地听孟愁眠说,有时候上课了还不回去,徐扶头喊都喊不回去,孟愁眠的普通话讲得标准,人长得也好看,性子很好,很快就从四年级的二哥扩大成了四五年级的二哥。


    *


    “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孟愁眠观察了徐扶头好几天,无论是在村里还是回镇上,徐扶头总是一脸凝重。


    已经到十一月中旬,天气转凉,徐扶头穿了件带帽子的黑色卫衣,一条黑色长裤,孟愁眠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坐在院子门前的石头上发呆。


    “没有。”徐扶头嘴上说没有,可是心神已经乱到连孟愁眠什么时候过来的都没注意。


    “是之前找人办的事还没有消息吗?”孟愁眠一语道破,上次徐扶头带他去请人帮忙的时候他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徐扶头不是一个爱玩手机的人,平常不用的时候手机就放在院子角吃灰,这几天却天天戴在身上不说,还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你怎么知道?”徐扶头有些惊讶,这个人的观察力就这么强?


    “猜的。”孟愁眠抱着一个巴掌大的暖手袋,里面灌了热水,云南冬天最冷的时候早上也有七八度,晚秋太阳出来后气温能有十七度,可还是让人觉得有一股寒意,杨重建之前提醒过徐扶头注意防寒,他手上的冻疮一不小心就会冒出来,这话徐扶头当作耳旁风吹出去了,孟愁眠却记在了心里。


    “哥,捂一捂。”孟愁眠把暖手袋送到徐扶头面前。


    徐扶头没接,双手插兜,一个拽样,“老爷们不用这么娇贵。”


    孟愁眠挨着他坐下,面前这块石头形状有些怪异,东高西低,孟愁眠在西边,他坐下去的时候故意装了一下,假装自己坐不稳,“哥,拉一把。”


    徐扶头没犹豫,手伸出去,孟愁眠掌心带着暖水袋,与徐扶头的掌心一合,顺手抓上了那人的手背。


    “好啊你,孟愁眠,你敢骗我?”徐扶头笑着骂道,他发现最近孟愁眠不仅变聪明了,连骗人都这么自然。


    “保暖总归是没错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又有些恋恋不舍地把手撤开,五指慢慢离开他哥的手背,尽管他很希望他握着的那只手也能反过来握着他的,但这样荒谬虚无的想法也只敢短暂地出现了一瞬。


    徐扶头笑笑,无可奈何地拿着只有巴掌大的热水袋,捂在掌心。


    徐扶头又看了好一会儿的天,孟愁眠没。


    第29章 海棠(十一)


    徐落成终于来消息了,恰好是周天,徐扶头一大早就出门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一进门就在徐落成面前转了好几圈,徐落成拍拍屁股,“我好得很。”


    徐扶头松了口气,徐落成把钱放到桌子上,一拍巴掌,说:“少了三千块,那女人也没办法在找回来了。我瞧着可怜,就没在为难。”


    徐落成太性情,徐扶头点点头至少没损完。


    “谢谢。”徐扶头有些愧疚地看着面前的徐落成,这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褪去了身上那种街头小混混的逆反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沉稳持重起来。


    “跟叔说什么谢。”徐落成不甚在意地往沙发上一靠,徐扶头买了包子给他,递过去的时候还塞了五百块钱,“拿着买冬衣。”


    “我不要!”徐落成立马把五百块钱扔在了地上,扬声道:“你当我这饵丝厂是摆设吗?你当初给我开这场的钱我还没给你还清呢,再说这几年靠着这场子我也赚了不少钱。”


    “给你你就拿着,五百块又不多。”


    “嘿嘿。”徐落成笑了,他看着徐扶头往他衣服兜里塞得那沓钱,又想想徐扶头说的话,心窝子一暖,也就收下了。


    “路上是发什么事了吗?”徐扶头关心道,“这么多天没消息,再不回来我就要出山找你去了。”


    “遇到了个熟人……”徐落成皱着眉头点着烟,烟圈滚出来的时候他才说出了自己的经历:“那女人一直在云山村和保云片区蹿,骗了很多人。加上之前有兄弟注意过她,没个三天我就把人找到了,只是钱不在她手里,我请了帮兄弟,跟着她坐了两天车去到了弯山子,我在那碰到个熟人。”


    “谁?”徐扶头听到弯山子这个熟悉的地名,神情警觉起来,弯山子算是他的外婆家。


    “十年前的老朋友,柳过。”徐落成说,这个向来潇洒仗义的男人在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清癯的面容也忍不住露出些难言的神情。


    “柳过?”答案完全超出徐扶头的预料,他皱紧眉头,“柳过不是十年前就死了吗?”


    “假的。”徐落成吹了口烟,哑着声音说:“十年前,他帮着你妈和那个男人逃跑,也顺手带走了你江姨。他换了个名字,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人传他因为泥石流死了,前几年一直在大理做意,卖陶罐子。这两年才回来的,要不是他改变不大,肚子上的疤没消,我还以为碰着鬼了……总之,他回来了。”


    他回来了……徐扶头反复确认这句话,如果这个人回来,那老妈呢?这几年有没有悄悄回来过?还有江姨,这些人这些年到底去了哪里,到底会不会有那点故土之思,沧海桑田,十年春秋,这些人心里到底还记挂这里吗?


    徐落成看出徐扶头的心思,徐扶头没了娘,他则是丢了心上人,念了十年的心上人——江眷。


    “我问到了。”徐落成把手放在徐扶头肩膀上,安抚似的轻轻握了握,“扶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做什么心理准备!”徐扶头一下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一瞬间脑昏头胀,他语气湍急,心跳快得很,很多年了他这几年的心绪就像死水一样的平静,很少会面红耳赤地带着愤怒讲话,可某些东西一提起来他就控制不住自己,“她是不打算回来?还是说……还是说她已经回来了?”


    “哎哟,你给我坐下!”徐落成也怒了,叔侄俩都被这件事戳得心绪不宁,在这么互相撞一下,徐家专属的互相伤害犟脾气就腾空而起,“坐下!”


    徐扶头深吸一口气,一撸袖子,把自己狠狠地跌进沙发里,多少年来心里藏着的委屈全涌出来,红着眼睛,看着徐落成,确定了自己的猜想,“她是不是早就回来了?”


    “是!”徐落成本想缓和点说,可现在面对面的两个人,谁都缓和不了,而且徐落成还有一个更糟糕更无法开口的事情要告诉徐扶头,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一起撂了,“徐扶头,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说出来你不要干出让我后悔的事。”


    “……你是个有脑子的。”徐落成语气慢慢缓了下来,就看在自己年纪大的份上,他语重心长道:“该来的东西需要面对,就当是命苦。你妈……嫁了别人,了两个儿子,接受一下,她已经有新家了。”


    “云山村镇街子上,新出来的那两间杂货铺是那个男人盘的,你妈会不会跟他过来,我不知道,你早做心理准备吧。”


    **


    孟愁眠终于在八点起床成功,余望和麻兴也刚到院子,三个人在院子里面面相觑,同一个世界同一个问题:“徐哥呢?”


    在前院后院找了一遍,三个人一致认为先把早饭做了再说。


    孟愁眠跟着余望在厨房忙碌,麻兴继续打扫洗澡间的活,头天晚上洗澡的人一般很多,卫只能到第二天早上打算,收拾完毕后还要检查新一天的水管和电路问题,麻兴轻车熟路,他现在会的都是徐扶头教的。


    凭孟愁眠的水平,他现在还不配在余望面前拿勺子,只能自觉地做一些剥蒜,捡葱和芫荽的活。孟愁眠观察过余望的手法,做饭讲究一个快准狠,余望往往一气呵成。徐扶头就不一样了,做饭总是什么都喜欢往里面放点,倒是不难吃,二者对比之下,前者的味道精准,后者味道杂乱。


    忙前忙后忙出一道酸木瓜呼(煮)鱼,这儿吃饭讲究主菜一道品,没什么大事的情况下,有这么一道呼的荤菜,那素菜不会安排太多,余望把鱼放到灶台上保温,挑了两盘子凉菜出来,一顿饭的菜也就准备好了。


    三人忙得差不多,还是不见徐扶头身影,孟愁眠提议打个电话,猛然想起他还没有徐扶头电话号码,迷茫地抬头,余望就在边上麻溜地报了一串数字。


    孟愁眠存好打过去,铃声震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哥?”孟愁眠喊了一声,徐扶头从门后面转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


    “你怎么了?”孟愁眠问。


    徐扶头揉了揉眼皮,稍微松了神情,勉强挤出一个笑,一只手搭在孟愁眠肩膀上,语气松散道:“没事儿,刚刚愣神呢。”


    徐扶头没什么胃口,尽管酸木瓜汤开胃,但他也只吃了一碗饭就放下了筷子,“头晕,我回房间歇歇,你们三个多吃点吧。”


    “徐锅,在多次(吃)些嘛!”余望开口劝,但徐扶头也只是摆摆手,拿着碗筷回到厨房顺手洗了,然后一脸无所谓的从三人边上走过去,一抬手打开房间门,才关上门,锁一落,眼泪也跟着滚出来。


    “接受一下吧,她已经有一个新的家了。”徐落成的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他知道这样矫情,也要接受这个结果,他风风雨雨好些年,依傍的那点执念在这一刻灰飞烟灭。


    谁都不能怨,谁都不能怪,硬着头皮往前走,接受自己的命。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低落的心情是不是跟之前要办的事情有关,他跟着余望和麻兴搞了会儿卫后就没有用武之地了,拿着笔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这是从北京来的时候顺手拿的,名叫《老残游记》,他还挺喜欢,只是今天这本书在手里翻来覆去好几遍,他看完千佛山那节就走神了,脑子里全是徐扶头,关于那人的种种,手里捏着笔,忍不住下手,在那行“十里长的屏风”边上落下“徐扶头”三个字。


    他把手指盖上去,恰巧把字盖住一半,门忽然响了一下,徐扶头从里面出来了。


    孟愁眠赶紧把书合上,笔也放到一边,掩盖得干干净净。


    “我要去趟张婶家,明天也要上课,一起回去吧。”徐扶头声音沉沉的,眸光有些散,连精神都不怎么好。


    孟愁眠当即应了声好,站起身来去收拾东西,徐扶头站在原地,空空地望着脚下的石板地,在建这间院子的时候他曾幻想过,老妈能回来,还像小时候一样,在这颗木兰花树下一起做糍粑。


    在老妈把他踹进沟里那一年,村里都是人言是非,很多面相慈祥的人一边摸着他的脸感叹这小孩可怜,又一边三五成群破口大骂着老妈这个女人是如何如何狠毒,如何如何不成样子。


    那时候的徐扶头也恨,但却一直抱有希望,在他七岁之前,老妈曾无数次想把他扔下,从出到十二岁,打过无数次主意,只是徐扶头一哭老妈就会心软,把人抱在腿上唱着歌谣哄。


    徐扶头的老爸在做父亲这方面一直是缺席的,他只有在威胁妻子不能离开的时候才会把小小的徐扶头从地上抱起来,大声威胁着:“你要是敢走,我就带着儿子一起死!”


    无数个深夜里,老妈总是哭到天明,徐扶头年纪太小,他不想让老妈离开,也不想看到老妈流泪。十二岁那年,是徐扶头百思不得其解的一年,平常心肠软的老妈开始变得暴躁,打他的次数多了起来,因为他眼角的那颗痣和老爸一模一样,老妈曾经用过最尖酸的语言和最狠厉的手段对着那颗痣进行攻击,以至于有钱后的徐扶头一度想拿掉那颗痣。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爱他的。


    有时候他觉得老妈是恨他的。


    抱着前一种想法,徐扶头坚持等到今天,等来老妈带着新家庭回来的消息。


    想起小时候那些锅碗瓢盆摔得稀碎的场面,徐扶头就害怕,他像一个被老爸打在老妈身上的死结,看他们互相折磨,谁都不言不语,拿那点情感把自己扯得死去活来。


    如果老妈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该怎么面对,选择恨还是爱,选择质问还是沉默?


    他的思绪被孟愁眠打断,这个只到自己肩膀的人怀里抱着书,站在阳光下,一脸的亲和,面对谁都是一脸憨憨的笑意。


    “哥。”孟愁眠开口说,“我陪你去张婶家。”


    **


    因为骗婚的事情,张三家最近的气氛冷得能结冰,张三终日沉默不语,把后背留给这个家,只有把饭做好送到张婶面前时才勉强挤出一句:“吃饭了。”


    想起那些被骗走的钱,张三就会对着大米口袋喃喃自语,“这些粮食吃完,我就上山去(死亡的委婉说法)。”


    张建国天天醉成烂泥,不过徐扶头今天来的时候这人刚刚从昨天晚上的那场大醉里清醒,扯着裤腰带上完厕所出来,和徐扶头撞了恰好。


    已经是正午十二点,撞上徐扶头的那一瞬间,张建国以为自己做的噩梦还没醒。


    “徐扶头?”张建国眯着眼睛盯上徐扶头的脸,确认了好半天,最后伸手往自己脸上怼了一巴掌,然后彻底清醒。


    清醒后的张建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还看见了上次往他下巴上打了一拳的孟愁眠,眼神中带着警惕,吞了吞口水,问:“你干嘛?带着这小北京来和我决一死战是吧?”


    徐扶头:“…………”


    孟愁眠:“…………”


    “张建国,三十岁的大男人了,能不能别总这么幼稚!”徐扶头看着张建国这蠢样,服了,彻底服了,还决一死战?好笑。


    “你来干嘛?”张建国有点心虚,但这几天笑话他的人太多,可越到这种时候他就越要逞能,“上次我打了你一拳是不对,但我绝对不后悔。”


    “你也别想让我认错!”张建国又气势汹汹地补充了一句。


    徐扶头:“……”


    “我来找张叔。”徐扶头觉得他在和张建国在这里掰扯一下,心肺功能可要不好了,回去在害上什么心胸不定期局部阵痛的怪病可就更不好了。


    “你找我爸干嘛?”张建国的神情松下去几分,“他最近谁都不理。”


    “我找你爸关你个儿子什么事。”徐扶头一抬脚,就进了院子,等张建国反应过来徐扶头骂他的时候人已经进门了,一转头,又对上了那位小北京的脸。


    “你看什么看?”张建国跟个连环炮似的,怼完这个怼那个,孟愁眠一歪头,忽地露出一个微笑,然后字正腔圆地问:“下巴好啦?”


    “你还敢说这个,你那天是不是抽风了?”张建国被那一拳打得狼狈,脸疼了好几天,还被村里人笑话——“土匪打不赢秀才。”


    “是啊,我那天就是抽风了,抽得就是你个疯子!”孟愁眠猛地上前一步,“你要是在对徐哥不客气,我下次还抽!”


    真专治抽“疯”孟北京专家愁眠此刻一个潇洒转身,大跨步进了张建国家的院子。


    张建国不知道这两人葫芦里卖什么药,赶紧跟过去,见徐扶头拿出一沓钱,张建国还以为自己花眼了,他唰地一步上前,惊呼出声:“徐扶头……你活疯了?”


    徐扶头:“…………”


    这节绝对是他无语次数最多的时候。


    看着那厚厚一沓红钞票,张建国眼睛都直了。


    “这是追回来的钱,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坏人到处都有。”徐扶头把钱放到张三手里,安慰道:“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张叔。”


    张三嘴皮微微抽动了两下,失而复得的惊喜让这个活了半个世纪的人有些晃神,人啊总是充满了各种意料之外的安排。


    “谢谢你。”张三握住徐扶头的手,“小徐,真是太麻烦你了。”


    徐扶头帮人的时候总喜欢留一手,他时刻铭记农夫与蛇的故事,他低头拿出一张纸条,那是徐落成找到人的时候特地准备的,“还有三千块钱找不回来了,这是我叔从那个女人手里拿到的一些单子,上面都有消费记录,毕竟三千块钱不少,你可以专门找人核对一下票据的真假。”


    张三感激地握住了徐扶头的手,徐扶头现在拿出的账单他清楚什么意思,没找到的三千块钱就是没有找到,不是徐扶头悄悄贪去了一半,虽然就算徐扶头真的贪去了一半他也不会说,但站在自己面前这精明的小子就是这么一个坦坦荡荡的人,从不干半点龌龊的事情,就算帮了人也从不要任何本分之外的东西。


    张三盯着徐扶头看了很久,这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远比他想象中要懂练达。


    “好好好,扶头,你办事我绝无二话,你也绝对不差那几个钱,你的意思我明白。”张三动容道:“我真不知道怎么谢你和你叔叔了。”


    “您和徐叔一辈,你们之间的人情我做小辈的不多说。”虽然徐落成一向不待见张家人,总是吹胡子瞪眼,但徐扶头不介意在这种时候替他叔要个人情,谁知道哪天能用上呢?


    “您也不用怎么想着谢我,这是我谢张婶的。”徐扶头抬眼看了一圈张家的院子,“张婶呢?”


    “菜园子里晒太阳呢。”张三连忙一指,心里忽然有些过不去,这几天因为被骗的事情他对媳妇儿的照顾也疏远的很,可要没有他那疯媳妇儿让徐扶头记着一份情,这钱也追不回来。


    ………


    深秋的菜园里种的最多的不是菜,是菊花。当别人家的黄色菊花金黄一片,光灿夺目的时候,张婶面前的这片白色菊花海才刚刚吐出凛香,素雅远人。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菜园的时候,张婶正在唱着一首听不懂的歌谣,那是彝族的歌曲,而张婶是汉人。


    “他曾经跟我说过,这边的海棠花最漂亮。”在徐扶头和孟愁眠挨着水井坐下的时候,张婶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知道是疯话还是梦话。


    这个不过四十三的女人两鬓已经染了霜白,好似今年的秋露,来得早。


    “张婶,我是扶头。”徐扶头轻轻说了一句。


    “我当年不该让你跟着马帮走的……”张婶忽然抬手摸上了徐扶头的脸,孟愁眠不由地一惊。


    “那样你就不会死了。”张婶猛地撤开手,深深地看了徐扶头好几眼,又双手合一,掩面哭泣起来,肩膀因为哭泣而一上一下地猛烈抽起来。每当张婶意识模糊的时候,徐扶头一来碰上就会发这样的场景。


    在张婶和徐扶头之间有一个秘密:张婶十七八岁的时候疯狂地爱上过一个彝族的青年,他们都喜欢淡粉色的海棠花,都喜欢大雨过后清明的山色,都喜欢自由热烈地骑马。他们约定终身,在那场海棠花雨之下。只是青年在运木材走马道的时候不甚遇到了落山石,连人带马摔下了不见底的深山谷,意外来的猝不及防,张婶一个孤女,差点哭死在断崖山边。


    多年以后,沧海桑田,张婶还是会想起来那个人的脸,或许是徐扶头眉眼间那点英气与之相似,还是徐扶头身上也流着彝族人的血,第一次见面,张婶就好像找到寄托一样,清醒的时候也控制不住自己对徐扶头的关心,更别说疯起来。


    徐扶头一开始被吓得不轻,后来张婶清醒的时候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这个秘密。徐扶头的奶奶是彝族,基因遗传是种很神奇的东西,徐家男人长相最突出的地方是五官硬朗而干净清爽,但徐扶头的长相却在此基础上还得有些锋利深邃,他侧着脸的时候挺立的鼻峰和清晰的下颚尤为显眼,眉毛与眼睫也更浓密深黑,那双眼睛盯着人看久了,总让人觉得陷进他那双眼睛了,走不出去。


    张婶很喜欢小时候的徐扶头,把他当自己的儿子,好像精神寄托一样,珍贵得很。只不过徐扶头当时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张三曾经对于徐扶头总是躲进自己家的事情表达过明确的不满,那时候比徐扶头大七岁的张建国个头已经蹿起来不少,总是对徐扶头吹胡子瞪眼。后来长大了,两人互殴了好几次才算达到共同和平。


    “张婶,都过去了。”徐扶头轻声安慰道,哭泣中的张婶忽然抬起脸,看着菜园子里的白色菊花,猛地伸出手去,抓了个血淋淋,花被她踩在脚下,狠狠蹂躏着。


    “不应该开花!”她咬牙切齿地说。


    ………


    菜园子里的花都败干净了,张婶也累了,扶着门框缓缓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徐扶头在一堆白色菊花面前垂着头,怪像英雄话本里某个打了败仗的将军,失去的是一座守了很久的空城。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话说不出半句。


    张建国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蹿出来,他还是双手插兜,但终于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徐扶头,那天……是我太冲动了,对不起了。还有那钱……谢谢,算我欠你个人情。”


    徐扶头背对着他,一声不吭。


    张建国继续说:“那天我是王八蛋,但是你要知道,那么多人围着看我笑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么多年没要上媳妇……老是有人嚼舌根,我也很难的——”


    “我很快就是下一个笑话了。”徐扶头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你说什么?”张建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不知道阴沉着面容的徐扶头又发什么疯。孟愁眠也听见了,他不可置信地抬头问道:“哥,你怎么了?”


    “哐!”


    只听得一声响,徐扶头揪着张建国的领子,把人死死按在墙上,眼泪好像在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他低声吼道:“再有一次,你敢再这么对待张婶一次,我特么打死你!”


    第30章 海棠(十二)


    昏暗的周天才过完,不怎么明媚的周一就来了。


    孟愁眠依旧认真地讲课,讲完课休息的间隙,就会透过长廊,偷看那边上课的徐扶头。


    昨天晚上到现在,徐扶头都是一脸的乌云,孟愁眠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无声地回避了。


    下午四点,临近放学,徐扶头正在写字的手臂忽然一麻,右眼皮突突地跳了两下,乌鸦在外面叫了两声,他忽然心跳急促,一手撑着黑板,一边就单膝跪倒在了讲台上。


    学们冲上来扶住他,有人跑去叫了孟愁眠,有人跑去叫了老李。


    孟愁眠冲进教室的时候,徐扶头已经勉强支着身子坐在椅子上了。


    “哥,你没事吧!”徐扶头的嘴唇发白,甚至连眼神都有些涣散,孟愁眠伸手把人扶住,碰到这人手背上的一片凉意。


    “我送你去医院!”孟愁眠说完就要架着人往外走,可徐扶头有些晕,心紧紧地抽了两下,老李面色沉重地从外面进来,对周围的学说:“今天提前放学一小时,明天补回来,都回家吧。”


    学们对突如其来的下课有些不知所措,纷纷朝徐扶头投去关心的目光,老李一挥手,把学都催促出去了。


    老李给徐扶头灌了口热水,他看着面色苍白的徐扶头,有些话现在说出来,真的有些残忍,但老李从来不觉得逃避和隐瞒能解决问题,他还是开口了,说:“扶头……”


    老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不那么冰冷,但怎么开口都是硬,他皱着眉头,紧紧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你……你张婶刚刚没了。”


    轰隆一声,犹如晴天霹雳,徐扶头觉得自己彷佛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心跳和呼吸。


    “不可能!”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胸腔震动,他大吼出声,“不可能!”


    那个待他如养母一般的人,总是给他糖吃的人,愿意为他开门的人……不在了,今夕作夕,阴阳死,只在一朝之间就没了。


    没等孟愁眠和老李反应过来,徐扶头就如失去理智一般,他在路上疯狂地跑着,又摔得满身尘土,他想起昨天那些撕扯在地上的白菊花,想起张婶和蔼的笑容,他跑,跑过狼狈的童年,跑过满地的人言,跑在夕阳里,穿过小溪,穿过喧闹,最后跪倒在那个已经满身堆雪的人身边。


    泪流满面,又无法相信。


    张婶是吃药死的,还是那个问题,吃药的时候不知道是疯着还是清醒着。


    “婶——”徐扶头一闭眼,泪珠在水泥地上砸出花来,他结结实实地在地上磕了一个头,闻讯而来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这个女人疯了半辈子,村里的妇女爱开她的玩笑,却也有过真心待她的时候,彼时也一起沉默着,伤心缅怀中也不免带进了自身。


    女人家最能懂女人家的苦,王大娘站在边上,泪光闪闪,鼻涕都流了不少出来,她一抬手,泪水就沾进了手臂上戴着的花布袖套里。


    男人们无声地抽着烟,张建国痴痴地站在院子里,那会儿老妈倒下去的时候他不知所措,现在依旧不知所措着。张三的烟死了,半截半截地零落在地上,好像这段凑合出来的婚姻,肺腑都伤过一遍,又忽地了无踪迹。


    最后,老李吆喝着人收拾起来,李有权也从庙里赶回来,上次来张家是红事,这回来是白事,上回不算喜事,不知道这回算不算一桩喜事。李有权活了这么多年,自认死看淡,可棺材打出来横陈在堂前的时候他还是倒抽一口凉气,然后点了一支辣口的刀烟。


    徐扶头大病一场,高烧不退,也有睁开眼的时候,要么是早上六七点,要么是凌晨三四点,总之迷迷糊糊地躺着,期间有人往他嘴里喂了米汤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他一概不知。再次醒来是两天后的一个清晨。


    杨重建“啪”地拍了一下大腿,惊喜道:“老徐,你醒啦!”


    徐扶头浑身没力气,他难受地抬起胳膊挡在自己眼睛上,他应了一声“嗯”,可是嗓子哑的厉害,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自己这嗓子怎么跟村口大公鹅似的。


    “李老头果然神机妙算,说你今天醒就今天醒。”杨重建洪亮的嗓门震得徐扶头脑子嗡嗡的,他艰难地清了清嗓子,挤出一个字:“水。”


    杨重建赶紧把保温壶递过去,扶着人起来,靠在床上。


    徐扶头喝了水,感觉自己的嗓子终于水润了些,可还是很难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


    杨重建开始吧啦吧啦地输出:“真是病来如山倒!我从小到大第一次见你感冒,还虚成这样。老李说你该这病,毕竟张婶也算你半个妈……瞧我,不该说这个。不过你不用担心,人醒了就好,没力气也正常,要不是愁眠天天坚持不懈地往你嘴里灌东西,你恐怕比现在还虚呢……镇上的兄弟说来看看你,我还没开口,就被愁眠回绝了,他还怪有主张哩,好在那群臭小子没跟他瞪眼,不然打起来就难办咯。”


    “课呢?”徐扶头问。


    “孟老师最近威名大振,嘿嘿,你的学都被愁眠管着呢!”杨重建一脸欣慰,他洋洋洒洒地又是一顿输出:“老徐,你是不知道,小孟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雷厉风行。这里里外外他做得头头是道,无论是你那些学,还是修理厂的账本,他都一概收了去,晚上就坐那——”


    杨重建用手一指,徐扶头的身侧摆了把椅子,边上还有小桌子,“他就坐在那,一边帮你算账,一边备课,一边守着你。你知道张婶去世,村里人都赶过去吊唁的吊唁,帮忙的帮忙,余望和麻兴也没空过来,愁眠真是……不容易。”


    徐扶头捂着嘴咳嗽两声,原来睡梦里老是给他灌汤和灌苦药的是孟愁眠这小子啊。徐扶头看着手边的小桌子,心不由的一暖。


    “知道了。”徐扶头掀开被子,才扯开一角,杨重建的手就伸过来,重新给他盖上了。


    “手拿开。”徐扶头说。


    “你还不能下床。”杨重建想起医嘱,“你这是受……那什么……什么寒还是悸的影响,要好好在床上修养。”


    “躺着我难受。”徐扶头已经没有力气跟好兄弟掰扯什么了,他难受地揉着太阳穴,请求道:“老杨,给我煮碗饵丝,不用放辣椒了。”


    “好!”老杨难得听见徐扶头这么软的话语,喊:“你先洗脸,我这去给你煮。”


    徐扶头应了一声,挪动着身子下床,看着手边的小桌子,上面还留了一张字条,是孟愁眠的留言——


    “哥,醒了要是身边没人就给我打电话。”


    最下面还有一个用手画的微笑着的火柴人。


    徐扶头看着那行规整的汉字,忽然觉得很好笑,孟愁眠这话让他有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跟小孩似的。


    徐扶头把这种错觉连同那张纸条一起放回原位,热毛巾糊了他一脸雾气,他捧着毛巾把脸藏在里面。


    ……


    孟愁眠重新规划了课表,他不可能同时给四、五年级上课,他把早、中、晚的时光利用起来,四五年级错开时间来,为了保证上课时间他提前了一小时上课,中午的两小时和下午的一小时被他算进来。


    老李一开始还在考虑要不要先给五年的放假,等徐扶头病好了在补上,可现在已经临近月底,徐扶头的修理厂还有洗澡房那边都要算账,还有之前进的货也快拉进了,病好了不得忙死。


    看到孟愁眠的安排后,老李竖起大拇指,有些感动道:“那你可就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孟愁眠丝毫不在意,跟着余望学捏了两个饭团,虽然捏出来总是因为米饭粘度、热度和力度的原因他的饭团总是散开,但也能吃,已经到十一月中下旬,天凉得快,饭团冷得也快,不过他倒是甘之如饴。


    孟愁眠讲完课,已经六点了,学们在前面嬉戏打闹,他一个人走在队伍的末尾,残阳暖暖地停在天边,这时节的夕阳比刚来那会儿更美。


    他吹着晚风,身体不由地一寒,他总是不知不觉地想起徐扶头,如果那个人此时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他会觉得很有安全感,每一步都有人跟在后面,什么意外都不怕。


    孟愁眠迈过小溪,他忽然很想念那个人。


    学们跟他挥手说再见,孟愁眠站在路边等三轮车,他这几天就在镇上和村里两头跑,好在老杨媳妇儿李清兰和他一样需要在村里和镇上两头跑,后者要照顾两边,一边是村里的鸡鸭牛羊一边是镇上的意铺子。


    车子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礼貌地打了招呼,李清兰对他一笑,说:“走吧,听老杨说,你们徐哥醒了。”


    孟愁眠精神一振,刚刚紧紧绷着的神情一松,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的第一个笑容,“徐哥醒了!那太好了。”


    李清兰被这傻小子的憨样子逗笑了,“那还不赶紧上车,回去看啊。”


    从村里到镇上的这段路,孟愁眠的心都是疯狂跳着的,下了车,跟李清兰又道了声谢,便迫不及待地冲进院子。徐扶头吃过早饭后又在院子里休整了半天,到了晚上他自觉恢复的差不多了,一边等孟愁眠一边洗手做羹汤,怪难得。


    “哥!”


    徐扶头家的厨房在西角落,有一半的窗子被院子角的木兰花遮住,徐扶头站在厨房里的身影也被木兰花遮了一半,可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瞄到了人,包都没来得及放就冲进去了。


    徐扶头拿着碗准备盛汤,孟愁眠一把就扑了过来,紧紧抱住他。


    灯光暖暖地照在头顶上,徐扶头低头看着孟愁眠的头顶,平常觉得这个人挺小的,现在感觉这人也比想象中瘦,他手里还拿着碗,不由得庆幸自己碗里还没盛汤。


    “孟愁眠。”徐扶头忍不住笑意,“你再不放开汤就要涨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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