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海棠(十三)
孟愁眠紧紧地抱着人,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这几天有多担心。
孟愁眠自己也不知道,刚刚这一抱,他才知道,自己很担心。
“呀!干嘛呢这是?”院子里传来两个人的声音,是老杨和徐落成。孟愁眠吓得赶紧松开了手,徐扶头笑笑,一手搂过孟愁眠的肩,不觉得有丝毫不妥,大方道:“哥俩感情好,你们两个怎么过来了?”
“你俩这感情好的跟一对儿似的。”杨重建丝毫不遮掩,他一进门就看见俩俊秀小伙子抱在一起,画面实在太美,要不是徐落成出声,他都不想打断。
孟愁眠心突突跳着,手里拿着个空碗,闷头喝了一口,也不知道这大山里掺着秋霜的空气味道怎么样。
“张家跟我订了些丧礼的粑粑,我这几天一直忙着,今天才知道你病了。”徐落成很自觉地从厨房的柜角下翻出一瓶余望藏着的好酒,不知道他是怎么闻到的,用手一拉就拿出来了。“还是这种酒香!”
“所以你是过来看我病的还是过来闻酒香的?”徐扶头拿了几个杯子过来,放在桌子上,老杨自觉端下徐扶头灶台上的汤,他刚从张家回来,顺手带了好些菜,给媳妇儿送去一半,给徐扶头带来一半,这下本来只放了两菜一汤的饭桌上又堆上了其它菜品。
“你就别喝酒了。”徐扶头倒了杯热水放在孟愁眠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自言自语道:“我这把骨头也喝不了酒了。”
徐落成从进门就注意到乖乖坐在板凳上的孟愁眠,有意无意地打量了好一会儿后,与孟愁眠搭话道:“你就是最近声名远扬的孟愁眠小兄弟吧?”
“不不不,我就是……打打下手。”孟愁眠赶紧摆手拒绝,请求徐落成赶紧收回这通夸奖吧,他已经不敢去看坐在他边上的徐扶头是个什么表情了。
“欸——”徐落成拖着长长的语调,竖起一个大拇指,继续夸:“你这哪是打下手,你这是一把好手啊!徐扶头,不是我说你得好好谢谢人家,这段时间这位小兄弟可是忙出忙外啊。”
孟愁眠:“…………”
“是。”徐扶头拿起手边的杯子和孟愁眠面前的杯子撞了一下,笑道:“我得跟你讲句谢谢。孟愁眠,多谢了。”
徐扶头的目光直接,坦坦荡荡地落在孟愁眠身上,孟愁眠看着面前杯子里因刚刚撞的那下而泛起的波纹,波纹又晕出了他脸红的样子。
杨重建的主要任务就是送菜,徐落成的主要任务就是看看自家大侄子还好不好,顺手蹭口酒喝,四个人酒足饭饱,天南海北的聊了聊,也不管窗外天地寂静或轰隆,这好友衷肠,酒香四溢,三五句暖心言,够了。
徐扶头说不喝酒,但还是喝了。孟愁眠说不会醉,还是醉了。
月上窗晓,徐扶头站在门口送杨重建和徐落成,临走时徐落成突然拉过徐扶头,说了句:“你这小兄弟不错,好好看看吧。”
“路上小心点,我可不想一会儿上床睡觉的时候接到你们两个倒扣在阴沟里的消息。”徐扶头开了手电筒,对巷子前面照去,“可小心点吧。”
“知道了!”杨重建还得回去赶媳妇儿留的最后落锁时间,去晚了他只有睡大街一条路可选,眼看着时间就要到了,拉着徐落成往外面走,步履匆匆。
徐扶头转回厨房,扶起孟愁眠,人喝了个三分醉,倒在桌子上完全是因为那七分困,这几天他可一个好觉没睡。
打开客房的灯,徐扶头才猛然感觉,孟愁眠这小子睡的地方一直没有毛毯,只有一条被子,霜重的秋夜,连他自己都盖了毛毯,不过回想起来,他确实疏忽了客房的照顾,毕竟他这间客房基本没来过什么客人,当初留出来是为了方便赶不上落锁时间的杨重建,不过那货也没睡过几回。
孟愁眠倒在床上已经沉沉睡去,徐扶头盖了被子,又找来毛毯,才算收拾完毕,抬手关灯的时候他却停了手,俯下身细细打量了一下孟愁眠,徐扶头没想到有人能为自己撑起来,撑起他兢兢业业了好多年的东西,哪怕只是短短几天,他也不免的有些动容。
第32章 海棠(十四)
张婶出殡这天,徐扶头站在青山西路送了最后一程。他心里空落落的,看着人群聚拢,又看着人群散开。
像风吹云。
“哥,我们回去吧。”孟愁眠在边上劝道。
“好。”
……
徐扶头看了账本,孟愁眠果然做的不错,清清楚楚的记录,还按照他的习惯整理账目,不至于违和。
回来吃过早饭,徐扶头洗了个澡,换了身黑色衣服,今天只有余望过来,麻兴这几天准备着要红庚(求亲)的事情,跟徐扶头请了三天假。
“你今天都打算干些什么?”徐扶头坐在椅子上换鞋,孟愁眠站在那颗木兰花树下面,他今天穿了件红色外套,里面的卫衣码子有点大,撑得人胖胖的。
孟愁眠摸着木兰花还正绿着的叶子,指尖感受着微微起伏的树叶纹理,他知道徐扶头现在要去修理厂,转头回答道:“我想吃上次那种甜筒冰淇凌。”
“回来给你带。”徐扶头穿好鞋站起来,走到院子中,站在孟愁眠后面,挡住了太阳。
“我跟你去。”孟愁眠抬眼看着徐扶头,双手一摊,“反正我也课也备完了。”
“好。”徐扶头说这话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舒服,似乎他早就料到了孟愁眠会这么回答,他有种正中下怀的惬意。
两人还是沿着那条路走,还是路过那家溪水边的小卖部,孟愁眠很自觉的站在小卖部门口,蓝蓝的天空落在他的头顶上,太阳照着他暖洋洋的笑容,他注视着徐扶头的背影,那人圆阔的肩膀侧身转进小卖部,留给他一个好看的侧脸,而开口说的话是为了给他买冰激凌。
杨重建先一步到修理厂,拿着进货单对着各种修理仪器和替换零件检查了一遍,心里不禁感叹,大学就是厉害啊,记得那天孟愁眠冷着脸在修理厂和器材店老板算了一通账,又把所有对不上的,型号有偏差的器材都点出来,卖器材的沈林位原本打算趁徐扶头不在捞上一波便宜,就算出了什么故障,等徐扶头检查的时候他也能从时间上找理由——“货品离柜,概不退换”,当时进货的时候不看清楚,现在算什么回头账?
没想到碰上孟愁眠,小小一个,倒比猴还精,虽然是第一次打照面,但沈林位属实被那小子吓了一跳,要说精明,徐扶头同样精明,只不过明面上从来不说,就算查出不对劲也会找个理由让双方都好下台,意还能做下去,可孟愁眠不一样,有一说一,对就是对,错就是错,犟得很。
杨重建检查完毕后特地给沈林位打了个问候电话,语调十分阴阳怪气。
“徐哥——”
徐扶头一进门就笑了,才几天不见,这修理厂不仅整洁了一半,还干净了一大截,那些曾经残留在地板上的机油、刮痕、废铁还有一些其它的杂物,都消失不见了,他之前还想着在年前能带着这些人收拾收拾,可这工作还提前了。
几个小伙子走上前跟徐扶头打招呼,张建成也在其中,他一直负责修理厂的账本记录和一些杂活,和老杨合作,有时候默契不佳,老是被徐扶头查账的时候一顿嫌弃,可上次交上去的是跟着孟愁眠弄的,徐扶头到现在都没给他打电话,真是万幸。
今天在修理厂的人不多,有好几个被人打电话叫出去修车了,对于这种情况,修车厂有个时髦的称呼叫做“出差”,现在的修理厂只有五六个小伙子,都是技术尚未成熟的新人。
“徐哥,今天出克的多。”张建成上前说道,“恐怕要到晌午才回来了。”
“没事,我就过来看看。”徐扶头一抬头,冲走过来的几个新人一笑,关切道:“怎么样?还习惯吗?”
几个大小伙子虽然在修理厂,但跟徐扶头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只知道跟着喊哥,由于徐扶头那张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实在让人觉得疏远,所以一直觉得这大哥挺高冷,上次出去吃牛肉,又觉得这大哥挺性情,现在面对徐扶头的突然关心,几个人都腼腆一笑,连忙点头说习惯。
几个人又看了眼站在徐扶头身后的孟愁眠,依旧一脸腼腆且认真地对孟愁眠问候道:“孟哥好。”
正在吃冰淇凌的孟愁眠:“…………”
徐扶头强忍着笑意,竖起一根大拇指,偏头看着孟愁眠,有模有样地来了一句:“孟哥,好啊!”
如果尴尬会死人的话,估计孟愁眠现在已经倒地不起了。他僵硬地抬手,嘴角上还沾着点冰淇凌,气虚地回应道:“你们好啊。”
“老徐!”杨重建从一张中型拖拉机后面屁颠屁颠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红光满面地冲过来,激动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这变干净了。”
徐扶头:“……”
“我不瞎。”徐扶头到处打量了一下,之前他几次想强调一下修理厂的卫问题,可一看到几个赤膊坦//胸的大老爷们他就不知道怎么开口,之前修车的几个老手也满不在乎,满身油垢地坐在地上吃饭,为了活而已,讲什么干净体面。
“孟愁眠。”徐扶头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他忍不住问道:“你不会还给我管了下卫吧?”
孟愁眠拿着冰激凌,舔了舔嘴唇,认真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对徐扶头说:“环境是很重要的。”
徐扶头笑得更开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孟愁眠并不觉得自己干了一件多大的事情,他很平静地站着,答出三个字:“讲道理。”
“你……”徐扶头一时哑言,但看看孟愁眠这副身板好像确实比较适合讲道理,想象一下,自己那些愣头青兄弟面对着一个新鲜面孔时懵圈的样子,再想象一下孟愁眠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字正腔圆地普及卫问题,然后带着一群人打扫卫,徐扶头虽然动摇了自己的不可置信,但也还是觉得很惊奇。
“牛啊,孟愁眠。”徐扶头觉得一个大拇指已经不能表达他的全部感情了,于是他竖起了两个大拇指。
杨重建同样效仿此法。
孟愁眠嘴角一扬,那个小小的酒窝附近还留着点冰淇凌,白白的一小点。徐扶头抬手伸过去,轻轻抹了一下孟愁眠的嘴角,本想提醒说“你嘴角沾东西了”,可那一点被抹去的时候,两个人四目相对之间忽然多出一种怪异的情感,双方同时一顿。
徐扶头:“…………”
孟愁眠:“?!?!?!”
由于徐扶头瘦高的身量,他伸手出去的时候身子往前微倾了一下,他的拇指在孟愁眠有些小而可爱的面孔边停的那一下,动作显得十分温柔。
才抹完,孟愁眠的脸就涨了个通红。
徐扶头也是一愣,他没觉得这一抹哪里怪,只是孟愁眠这个脸……他撤开手,心想孟愁眠这个人脸皮还挺薄,“顺手了。”
“我……我我去上个厕所……”孟愁眠胡乱一指,刚刚云淡风轻吃冰淇凌的样子不在了,他慌不择路,转身就跑,连滚带爬,老杨闭上张开的嘴,跟在后面喊了一声:“走反了,厕所在你后面。”
孟愁眠恨呐!他一顿脚,连说不好意思,然后转过身来,从徐扶头身边走过去,心跳快得要炸了。他走得慌乱,厕所在一个小坡后面,平常都是绕过去的,孟愁眠今天非得走过去,霜露刚刚干,表土都是湿漉漉的,他踩上去的时候还滑了一下,模样滑稽。
徐扶头看着那慌张的背影,自己也有点意外,刚刚那会儿怎么就顺手了呢?
杨重建往徐扶头身边靠靠,忍不住八卦道:“老徐,你跟小孟最近很不对劲呐!又是抱又是那什么的……”
“滚!”徐扶头点了根烟,看着杨重建那贱贱的八卦样,无奈得很,“要不然咱俩也抱一抱,你再去吃个冰淇凌,我也给你抹一下。”
“好啊!”杨重建厚起脸皮来,张开双臂,“抱一抱,老徐!”
徐扶头:“……”
徐扶头转身想往台阶上坐一坐,又一眼看到了张建成几人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他服了,“怎么了?你们几个也想要抱抱啊?”
“不消不消!”那头急忙摆手,表示拒绝此福气。
孟愁眠躲进厕所,心里的海啸不止一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还留着徐扶头指尖触碰时的痒意,他心跳快极了,他希望自己冷静却又忍不住反复回味着刚刚那一下,嘴里还有冰淇凌的味道,甜得很。
徐扶头在修理厂呆了两个小时,由于人不齐,他有好多事都只能等到下次再说,夸了孟愁眠的账目后,又站在边上教了好一会儿的修车技术。
第33章 海棠(十五)
“哥,这学期的课快上完了。”孟愁眠说。
徐扶头从十八岁开始教书,他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孟愁眠的速度现在讲到哪一章哪一节,当孟愁眠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徐扶头的情绪很平淡,回了声:“是啊。”
“我的意思是说——”孟愁眠停下脚步,站在巷子门口,定定地抬起头看着徐扶头,“年末,我可能就要回去了,然后到春天才能回来。”
“嗯。”徐扶头也垂眸看着孟愁眠,他静静等着这个人的表达。
“春天回来,夏天就结束了。”孟愁眠嘴唇动了两下,有那么一瞬间他看着徐扶头的眼睛,有种全盘托出的冲动,可是他忍住了,他不敢想象如果徐扶头知道了,那剩下的漫长时间他该怎么面对这个人。
“所以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走后这里的人会想我吗?”孟愁眠问。
“会。”徐扶头没有犹豫,他补充道:“你这么好的老师,无论是学还是村民都会想你的。”
“包括你吗?”孟愁眠不由地握紧了揣在衣服兜里面的手,徐扶头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目光灼灼,孟愁眠看到里面映着一个自己,尽管这只是短暂的目光停留,他也觉得值。
“包括我。”徐扶头声音沉沉的,表情也是认真的,不带任何哄骗。
这一番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巷口的万年青和四季花被风吹得一颤,风里还有孟愁眠突突的心跳声。
……
徐扶头重新回到云山村小学上课的时候,几个大男吱哇乱叫地跑了一地,一口一个徐哥地冲过来围在徐扶头面前,几个女也在座位上开心地笑着。
孟愁眠在边上,徐扶头忍不住开玩笑道:“你们搞这么热情,孟老师会很没面子的。”
“哥,不会的,我的面子他们给过了。”孟愁眠真是谢天谢地,这些五年级的学尤其是那些长得比他还高一个头男们竟然很配合他的工作,上课也没有出现场面失控的情况,他一开始还担心要是还有什么奇怪的操作,比如效仿张恒在带个什么奇怪的东西进来,他真不知道怎么办。
“谢了,这帮臭小子难管得很,你是真辛苦。”徐扶头在孟愁眠肩膀上拍了拍,“改天请你吃好吃的。”
日子彷佛又回归正常,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开始了兢兢业业的教学活,一日三餐,一屋两人,尽管徐扶头已经找老李拿了条被子,孟愁眠还是喜欢往他这边靠,日子久了徐扶头也渐渐习惯了。
周末回到镇子上,徐扶头还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两家已经装修好但没开门的小店望去,然后开始无数次幻想,幻想老妈回来的场景,那该是一场怎么样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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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得飞快,十二月才打了个头,无论是村里还是镇上就都开始忙碌起来,孟愁眠开始带着学们练题,他自己出了好几套期末模拟的卷子,他想给这里的村民一个交代,也要给当初自己跋山涉水来这个地方的初衷一个交代。
除了上课剩下的时间他和徐扶头挤在村子里的那个小厨房里,一遍烤着火盆,一遍出着卷子,相比之下徐扶头更有教学经验,他出卷子也更快一些。数学卷子出完之后,两个人就交换着做一遍,一是检查错误,二是提一些建议,比如什么地方更重要,分值安排合不合适,要不要弄上一个附加题之类的东西让学们拉出差距……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写着字,冬日是火盆边上的安逸。
孟愁眠觉得这段时间过得很快,他甚至不想往前走,徐扶头拿着笔认真出题的样子更好看,字迹也好看,哪哪都好,他看都看不够。徐扶头有时被他看得久了,会直接抬起头和他对视,相处久了玩笑也就多了,徐扶头总是笑眯眯地抬头问他:“怎么?被我帅呆了?”
话很不正经,人也不正经,但孟愁眠能靠着那强大的毅力坚持到现在不点头不回答不承认也是很不容易的。
“哥——”孟愁眠轻轻拿笔轻轻戳了戳徐扶头的手,有些遗憾又有些向往地说道:“我们要是在认识的早一点就好了,最好是能一起上学,我们坐同桌。”
徐扶头抬眼看着那双亮汪汪的大眼睛,想想十八岁以前的自己,呵呵笑道:“那你可能会离我远远的,我上学的时候打人很疼,骂人也很厉害。”
“你会骂我吗?”孟愁眠有些幼稚地问道。
徐扶头抱着手认真思考了一下,说:“算了,你这个样子,我大概骂不出口。”
孟愁眠一歪脑袋,手垫在桌子上,趴着脑袋问:“我什么样?”
“傻样!”徐扶头拿着铅笔在孟愁眠手边的试卷上画了一个小圆圈,说:“你这个地方忘记打上等号了。”
孟愁眠依旧趴着脑袋,抬起手拿着笔在徐扶头画的圆圈里面补上了一个小小的等号,然后拿着笔杆又转了一个弯,抬手在徐扶头手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朵小红花,很认真地抬头看着徐扶头说:“哥,奖励你的。”
徐扶头看着那朵五瓣均匀圆润的小红花欢欢喜喜地躺在那张空白纸上,有些可爱,在一看趴着的孟愁眠,他更是不可自控地扬起了唇,活了小半辈子,还能有人给他奖励小红花呢,他很配合地回答道:“谢谢孟老师。”
徐扶头重新拿起笔来写,孟愁眠却依旧拿那双眼睛看着他,很认真,很专注。徐扶头感觉有点怪异,他的笑容还留在脸上,忽地俯下身子,迎着孟愁眠的目光,不知怎么了就顺出一句不经脑子的话,他说:“孟愁眠,你这么看我……该不是喜欢我吧?”
孟愁眠立马支起了身子,徐扶头也有些意外,自己怎么会从孟愁眠的目光中解读出这种情感,忽如其来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孟愁眠不知道这是玩笑还是认真的,过了好半天,才听见徐扶头说:“我开个玩笑,别吓着了。”
孟愁眠僵着脖子点了点头,庆幸又糊弄过去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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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空荡荡的小镇街道上,徐落成步履匆匆我紧紧追着前面的人影,眉头紧紧皱着,上下牙也紧紧咬在一起,步子越来越快,寂静狭小的黑色巷子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叫,前面的人影在月光下左右晃了一下,拐进一个巷口,徐落成跑上前,啪地一声,一根干瘪的竹竿对他劈头砸来!
“找死!”徐落成头硬得很,他扛住这一下,猛地上前两步,一把抓住那人的领子,脚又被狠狠踩了一下,他吃痛出声,对方比他矮一个头,对比起徐落成,他显然不太熟悉云山镇的街道,他刚刚只顾忙着甩掉这个尾巴,却没注意到这边是个死胡同。
“柳过!”徐落成借着树枝头那点淡淡的银色月光紧紧地抓住了人,直接提了起来,“别以为老子不知道是你!”
“徐落成——”柳过挣扎着往外面走,手在周边胡乱地抓着,他忽地抓到一根滑溜的棍子,准备拿起来防备的时候才发现棍子的另外一头已经落在先他一步的徐落成手里了。
“我等了你们很多天,告诉我江眷在哪?!”徐落成揪着柳过的衣领,用力一抬,威胁道:“不然,我不会放开你。”
“她不想见你,再说她早就跟你没关系了。”柳过大喊出声,对着徐落成的心窝子直愣愣地戳过去,“这么多年了,她要是还对你有感情早就回来了,不会跟着我!”
“闭嘴!”徐落成把人丢到墙角,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这个慌张又瘦小的人,真想一脚过去把人了结了,“有些事我要当面问清楚了,这辈子见不到她就这辈子都问不清楚,我许落成混混了一辈子这件事我必须搞清楚了。”
徐落成吼完这些话忽然觉得很委屈,他抬着袖子擦了下鼻子,大喊道:“江眷!江眷,你要是在这街子上就出来见我,江眷——”
徐落成身型高大,嗓音也十分响亮,这几句喊出去,安静的街子铺当里隐隐传来几声不满和打开窗子的声音,“江眷——”
“别喊了别喊了!”柳过服了,他双手抱拳,不仅佩服徐落成,还十分佩服江眷,当年能看上这种犟货,眼光也是十分清奇了,“徐大爷,别喊了!”
“告诉我她在哪?”徐落成上前三步,一脚踹飞巷子里的石子,“三、二——”
“别喊了!”柳过举双手投降,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徐落成的时候,两个人还一起唱过哥俩好,一起喝过酒,一起玩过三弦,现在久别重逢却是这样屁滚尿流的混乱场面。
“徐落成,这么多年,你还没放下吗?”柳过啧了一声,把头甩到一边,不忍心道:“天下女人那么多,你就不会再给自己找个老婆吗?”
“你闭嘴!”徐落成被风吹开了衣角,他眼睛湿湿的,不知道是被风迷着了还是被话激着了,“要不是因为你,我会没有老婆吗?还有柳待男为什么要回来,她打算怎么面对我那大侄子?”
柳过踉跄起身,靠在墙上,他心脏不好,刚刚这几下他需要站着换好一会儿的气,他艰难地喘着说:“徐落成,你们徐家的男人真是个个有病!你当年狂成那样,意气用事,谁的话都听不进去,江眷是你女朋友,可她的话你听过几次?还有柳待男,你最好换一下称呼,她改名字了,叫柳己,‘自己’的‘己’。她们两个都是好女人,我柳过是怂人!”他大喊了一声,包裹着这么些年的感情,忽地泪流满面,“但是我没怂一辈子,我不后悔当初带着她们两个跑!”
“你他妈的……”徐落成也靠在墙上,嘴皮上下抽动,隐隐作声,不知是恨是哭,“你他妈的柳过……”
第34章 海棠(十六)
十二月二十,是傈僳族的阔时节,好比新年一样隆重。傈僳族占了云山镇的百分之六十,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傈僳族无论是农历二月的火把节还是即将到来的阔时节,不管什么族,都约着一起热闹。
今天是十二月十九,也是集镇加周末的配置,老老小小都涌上街子凑热闹,不仅是买阔时节的那些好吃的好玩的,更重要的是为了那一波烟火气,忙了大半年,终于闲下来,又是冬天,人们就更喜欢凑在一起了,光是看着彼此身上穿着的毛线衣都觉得暖和。
孟愁眠和徐扶头也打算凑这一波热闹,尤其是孟愁眠,他忙了好几个星期,终于赶上一个能让他喘口气的节日,更值得开心的是徐扶头答应带他逛街,买好吃的。
“收拾好了没?”徐扶头敲了敲孟愁眠的门,现在的云南在太阳出来之后有个七八度,徐扶头穿了件白色圆领毛衣,又找了件黑色皮衣穿上。他买了条新牛仔裤,长度合适但腰围不合适,他需要加根皮带,这么一套下来配上他那张帅死人不偿命的脸,连坐在院子里吃白酒的余望都忍不住打趣:“徐锅,你穿呢好怕是要克会小姑凉?”
徐扶头转头很不要脸地笑道:“常规操作。”
孟愁眠在自己带来的衣服堆里挑了好几套出来,跟相亲似的打扮,他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像今天一样恨自己那张娃娃一样的脸,穿什么衣裳都好像不成熟,还背个双肩包,跟个小学似的。
孟愁眠又翻翻找找半天,箱子都见底了,都不见满意的,刚刚翻箱倒柜,现在继续翻箱倒柜。
“孟愁眠,又不是大姑娘出嫁,你在里面磨蹭些什么?”徐扶头站在门外揶揄道,刚刚吃完早饭说换身衣裳,这都换半天了。
“马上来!”孟愁眠用脚抵着箱子艰难地扯出一件白色戴帽的卫衣,上面没有太多的图案设置,穿在身上有些大,但经过他精心挑选,穿的那条牛仔裤也属于宽松型,配着不会太怪异,没有镜子,孟愁眠抓了抓头发,决定丢掉双肩包,从今天开始他励志做一个成熟的男人!
结果一打开门,真徐成熟男人扶头就给了他当头一棒,孟愁眠脑子里闪过一连串香港明星的脸,他徐哥这件皮衣放在身上简直无敌,锋利、俊朗、腰间的皮带彰显着恰到好处的成熟,这么一对比,孟愁眠自觉他就是一个笑话。
徐扶头抱着手斜靠在身后的梁柱子上,歪头把人上下打量一番,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这……还挺显年轻的。”
孟愁眠:“……”
“等我一下。”孟愁眠觉得自己还能再拯救一下,他一转身钻进房间,找来一定红色鸭舌帽戴在头上,把帽檐压低了几分,嗯,是的,港片里的大哥都习惯这么压低帽子,显得很神秘且牛。
“哥,这样会不会显得成熟一点?”孟愁眠开门出去,一脸正经地看着徐扶头。
徐扶头:“……”
“孟愁眠?”徐扶头看着面前的人忽然想到一个故事,可能不太对题,但他一开口就忍不住笑了,还毫不遮掩,说“你干嘛?要玩《小红帽和大灰狼》?”
余望在一边坐歪了板凳,一边笑一边附和道:“愁眠,你这衣裳太大了,还不有之前的好看嘞。”
孟愁眠:“…………”
“徐哥,你在等我一分钟。”孟愁眠说完转身又要往房间里走去,却被徐扶头抓住了衣领子,那人目光带着笑意,把人往后一带,一只手搭上肩,语重心长地说:“余望的建议你还是考虑考虑,你要是实在不知道自己穿什么哥帮你参考参考。”
孟愁眠:“……”
孟愁眠还不知道怎么答应,徐扶头的目光就瞄进了房间,看着忽然冒出来的一堆衣服陷入沉思。
“上个街你至于吗?平常那些衣服也很顺眼的,比你现在这身好。”徐扶头拿开手,抬脚走了进去,上下看了看,伸手找了两件出来,一件蓝色牛仔衬衫,一件白色圆领且不带帽子卫衣,过了九点天就得热,徐扶头挑着眉搭好衣服,又在一堆衣物中翻出一条孟愁眠常穿的浅蓝色牛仔裤,几件衣服搭在一起落在徐扶头的一只手上,这场面实在美好。
“就这么穿,绝对靠谱。”当了很多年花孔雀的徐扶头在衣服搭配方面很有一手,倒不是特意穿给谁看,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就算没有这张脸,他也想让自己活得体体面面,虽然是野孩子,但自己养自己的情况下不能真跟野孩子一样。
他要漂漂亮亮、潇潇洒洒地活。
孟愁眠很听话地接过衣服,然后看着门口,这客人在下驱“主”令呢。
徐扶头:“……”
“我走我走。”徐扶头举双手投降,一抬脚跨了出去。
没过几分钟,孟愁眠就换好衣服出来了,徐扶头点点头,这不就帅气多了吗?
“这身可以。”余裁判在边上给了个十分。
孟愁眠没地方照镜子,但这身光是穿着也觉得不错,不松不紧,感觉良好。
“现在可以出门了对吧?”徐扶头问。
“嗯。”
*
街子上人很多,大半个云山村的人都来了,别的不说,就刚刚从巷子里到东街角都有不少学,学们在街子上见到老师的第一反应是跑,跑完之后再跑回来,回味一下遇上老师时候的胆战心惊。
孟愁眠只要看到人就热情地打招呼,平常那几个忙着喊孟哥孟哥的男现在跟在家长后面不敢造次,乖乖地对他点头。
徐扶头这身衣裳太招人,身子又高,这一路的大姑娘小媳妇儿没一个不回头看他的,身边的孟愁眠不招小媳妇儿惦记,却招了不少十多岁出头的小姑娘,甚至在徐扶头和孟愁眠走过的时候还要低声讨论一下,这两种类型的哥哥,她们各自喜欢哪一种。
有的话孟愁眠听到了,有的话孟愁眠没有听到,他表面严肃,心里却有些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眼徐扶头,那人面如沉水,充耳不闻,淡定得很。
“哥,这里有照相馆吗?”孟愁眠问。
徐扶头脚步一顿,抬头到处看看,给出了答案:“民政局可以。”
孟愁眠:“……”
“你要照相啊?”徐扶头看着孟愁眠,怪不得刚刚这小子换衣服这么认真,原来是想照相。
“嗯。”孟愁眠眯着眼睛看蓝天,清冽的风拂过鼻尖,他可太喜欢这种感觉了,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他说:“我想留点什么,关于这里的冬天。”
因为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的冬天他就不在云南了。
“跟我走。”徐扶头拉了一下他,指了指前面左转弯的路口,“去那里碰碰运气。”
徐扶头没拍过照片,连手机上都没有,他仅存的一张照片是八岁的时候,老妈带着他坐在一个大石头上照的,照片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只不过他还记着那天。
老照相馆还是老样子,只不过从父亲换成了儿子,黄立年正在店里百无聊赖地看电视,看着看着又需要根据风向和手感调节一下天线,寻找信号,见徐扶头进来,他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哟,徐哥!好久不见啊。”
徐扶头应了一声,他跟黄立年的交情不深,话是好久不见,但本来也不怎么见过,要不是前不久麻兴要娶黄玲,要红庚的时候徐扶头去看了一眼碰上,他都快忘记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嗯,过来拍个照。”徐扶头对孟愁眠一指,“留个纪念那种,你要是时间充足就多拍几张。”
“了解了解!”黄立年两步上前握住了孟愁眠的手,热情道:“你好你好!”
孟愁眠手突然被这么捏一下觉得还挺招呼不了这铺天盖地的热情,他连忙回应道:“你好。”
“想拍个什么样的?”黄立年也才二十出头,很会来事,身上一件松松垮垮的炸线西装,桌上一台胶片相机,他在接手老爸的照相馆后就换掉了原来的老相机,赶着港风潮流,走一个复古路线。
“我不知道。”孟愁眠两手一摊,诚实作答,比起拍一堆照片,他更想和徐扶头拍一张照片,哪怕只是简简单单地并肩站在一起,他也是觉得值得珍藏一辈子的东西。
“孟愁眠,这可不兴不知道啊。”徐扶头随手翻了下黄立年放在桌案上的一本相册簿,斜着眼睛看了好几张,对孟愁眠招了招手道:“你过来看看,喜欢什么样的?”
孟愁眠走过去,徐扶头把手搭在他肩上,另外一只手随意地翻着,挑挑拣拣,他们两个站的地方恰好是屋檐脚漏光的一角,九点多的晨光洒下来,暖和和地照在两人头顶上,虽然是一高一矮,但一个潇洒随意一个认真拘谨的两方气质搭起来莫名地好看协调,黄立年就喜欢抓拍这种东西,他抬起相机咔嚓一声记录下这个场面。
“嗯?”听见声音的徐扶头一抬眼,黄立年拿着相机过来了,“徐哥,我觉得刚刚这张挺好的。”
三个人凑在一起看了会儿,孟愁眠看着照片,徐扶头支着长腿随意地靠在墙上,一只手搭着他的肩,两个人都神情专注地看着案桌上的相册,他虽然是侧着身子站,没拍着正脸,手里翻起来的那页相册还反射着太阳光,金灿灿的。
孟愁眠十分喜欢。
“徐哥,就要这张吧,不用选了。”孟愁眠说,“我觉得这种抓拍出来的比摆拍的好看,而且有阳光,动作也自然,还有桌子,有场景……”
重点还是有你。
孟愁眠睁眼说瞎话,他的目光一直停在照片里穿着黑色皮衣,身型瘦高,眉目俊朗的人身上,徐扶头看着照片,突然入镜他还有些意外,不过这拍的确实不错,他点点头,问孟愁眠:“一张太少了,要不在多拍几张吧。”
黄立年立马抓住做意的好机会,他一步上前,附和道:“对啊对啊,你长得这么好看……哦不是,帅气!多拍几张吧,能做成一本小相册,我到时候再给你各方面调节调节,包你满意。”
“不用。”孟愁眠坚定拒绝,要不是想和徐扶头留下点什么,他是万万不会想拍照的,小时候老妈带他去天津玩,拍照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好像只受老妈操控的僵尸,难受得很,要不是老妈操控全场他都无法想象自己怎么面对照相机,现在老妈不在他心虚得很,关键是不能在徐扶头面前出丑!
孟愁眠看着这张照片,很满意了,他不用在绞尽脑汁去想什么动作表情和理由借口,他看着面前这个贼眉鼠眼的照相馆老板心里都快感激死了。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一脸满意的样子,还想说这照相便宜可以多拍几张,可兜里手机响了两下,是老杨打来的。
“我出去接个电话,你再看看。”徐扶头说。
“嗯。”
徐扶头在门外打电话,孟愁眠拒绝了黄立年的拉扯,说:“洗出来吧。”
黄立年皱眉叹了口气,都怪自己刚刚手贱,他无可奈何地在柜台上坐下,问:“那小帅哥,这照片有两个人,总得洗两份你说对吧?”
黄立年这么说只是单纯觉得这人会图便宜只洗一张,自己可不能放过赚钱的好机会啊,结果孟愁眠站在柜台下面对他歪头一笑,轻描淡写道:“洗十份。”
“多少?”黄立年直接尖叫出声。
第35章 海棠(十七)
老杨吃个豌豆粉米线恨不得把所有认识的人都叫上,这货在李家米线都快包场了,见人就吆喝进来吃碗米线,他请。
徐扶头这个好兄弟他是绝对不能放过的,在电话里从这次的豌豆粉米线的色、香、味三个方面进行了详尽地介绍,说了五分钟才求道:“老徐,你到底来不来,带上小孟,我都好几天没见着你两了,要不是老李跟我说你两最近忙那个小学期末考试,我还以为你们俩手拉着手私奔了呢!”
徐扶头:“…………”
“私奔个鬼,杨重建你没事能不能少看点电视剧!”徐扶头应了声,“我们一会儿就过来。”
等徐扶头挂断电话转进屋的时候,孟愁眠刚刚买了个相册本,他有些震惊的同时忍不住问道:“就一张照片,还用买相册本吗?”
黄立年赶紧上前举手解释,“徐哥,我可没有说什么鼓动人心的话,这位小帅哥刚刚把那张照片印了十份。”
“孟愁眠,你在多印几张。”徐扶头拿起十张一模一样的照片翻了翻,忽然觉得孟愁眠这种做法很变态。
孟愁眠不知道徐扶头憋肚子里的坏水,抬头一脸认真地问:“为什么?”
“你在多印几张,一会儿咱两出去,把这照片当传单发,说寒假补课,老师上门服务!”徐扶头话没说完就先笑出来了,“你印这么多到底想干嘛?”
孟愁眠胸有成竹,他早就知道徐扶头会有此一问,便说:“我这个人容易丢东西,多准备几张,丢了也不怕。”
徐扶头:“……”
这理由倒是无懈可击。
“那你现在都放一本相册里风险不是也没降低吗?”徐扶头说。
“所以我今天会谨慎行事的。”孟愁眠已经把相片都收进去了,一抬手发现今天他没背书包,这相册倒是只有巴掌大,他一抬眼看中了徐扶头的口袋,“哥,帮我揣一揣。”
徐扶头:“……”
“服了。”徐扶头伸手接过相册本,揣进皮衣口袋,这件皮衣口袋里揣过烟、钱、账单,揣这么本相册还是第一次呢。
“老杨喊我们过去吃豌豆粉米线,走吧。”徐扶头勾唇笑道,“我们去宰那孙子!”
……
豌豆粉——顾名思义,用豌豆磨出来的粉,经过一系列操作之后冷却成果冻状,娇嫩豌黄,经常有老板翻车把豌豆粉弄出一股子糊臭味。
切半个巴掌大的一块放在手心,在分别切成小块和米线放在一个碗里,然后是七十二味调料一一放进去,下面有请调料出场——酸笋汁、蒜汁、箓辣子(青椒)剁老明茄(西红柿)汁水、草果油、辣椒油、胡辣子粉……
孟愁眠之前在街子上就看见人吃过这种东西,现在明晃晃的一碗摆在他面前,上面刚刚切好的豌豆粉还一晃一晃看着软/嫩///Q/弹。
“去那边自己放调料去。”徐扶头指着米线摊子上面摆着的三大排调料,一碗豌豆粉米线才三块,可这些配米线的调料排面都快赶上皇家国宴了。
孟愁眠不怎么会放,徐扶头让他随便加,喜欢什么就往里面放什么,放到汁水漫过米线和豌豆粉为止,各种调料汁水才放完一半都没有他的碗就满了,徐扶头挑嘴的东西多,他只简单放了几样自己爱吃的,然后带着孟愁眠来到一些干料碗面前,开始放碎花,放完之后加了点糊辣椒就算完毕。
一通操作下来,孟愁眠碗都快拌不开了,老杨看着直想笑,被徐扶头一个眼神摁回去了,“人的关键在于尝试,多放几次,总能调一碗符合你口味的。”
孟愁眠不解,说:“可是不好吃不就浪费粮食了吗?”
徐扶头笑笑,很有经验道:“其实这个蘸水你无论怎么搭配,他的味道都是老板提前弄好的,少一个什么多一个什么味道大差不差,只是每个人需求不同,口味上会有个性差异而已,你第一次这么调,你第二次除了改变下各种调料的比例之外,其实大体上还是跟第一次一样,没什么大的区别,不用谁来特地指导你。”
杨重建不屑,呵了一声,道:“瞧你这大道理说的,小时候咱两过来吃,你手一抖放了半瓶油辣子,最后只能和我的掺着吃,我们两个辣成猴屁股的时候被一街子人笑了好长时间,你能不能要点脸啊徐扶头。”
“脸?”徐扶头拌了拌米线,很自恋地说:“我在这上面没吃过亏,所以平时不太注意珍惜。”
杨重建:“……”
孟愁眠嗦了嘴米线,味道很清爽,那点花末拌在米线里味道很独特,酸爽的口感里还有几分厚实。
“徐哥,这个吃完可以加豌豆粉吗?”
“可以,完全可以。”徐扶头拍拍老杨,说:“我们杨哥今天包场,随便加。”
“对,我叫老板在上一碗就是。”杨重建说着就扬了一嗓子,一个穿着花布格子的围裙的黑瘦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手上的水果刀劈里啪啦上上下下很快就切出来半盘子金灿灿的豌豆粉。
几个人吃得酒足饭饱,老杨买了豌豆粉米线带走,又买了半斤火烧肉带走,出门在外他没有一分钟不惦记着那娘三,街子正热闹,他就要赶回去,“老徐,愁眠,你们两个继续逛啊,我得回家去了。”
“知道了,回吧。”徐扶头脱了皮衣担在手臂上,卷起了袖子,撑着下巴,有些百无聊赖看着流过小街子的溪水,缓缓的,不急不缓。
孟愁眠吃撑了肚子,徐扶头问他还有没有想逛的地方,他摇摇头,或许是吃的太多,他现在想睡觉。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呆了一会儿,虽然不说话但还挺舒服的。大街上的人流熙熙攘攘,叫卖声来来去去,风吹过两个人的脸庞,拂过衣袖间,他们身上染着同样的味道。
“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啊?”孟愁眠开口问道,今天的天气实在漂亮,身后是雪山,身前是蓝天,身边是心上人,这种场景最适合聊天了。
徐扶头换了一只手撑下巴,认真思索后回答道:“没喜欢过,我也不知道。”
对于这种回答孟愁眠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是失落,可能都有一点,他抱起手臂,又问:“那你怎样才能喜欢上一个人?”
徐扶头:“……”
这个问题有些超纲,徐扶头一个从不考虑找伴侣的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平平等等,没有特殊或者额外照顾过谁,他潜意识里对喜欢的印象和理解都是“偏爱”,爱所有人,更爱某一人,他觉得这种叫喜欢,只是他没办法讲清楚,这是一个难以解释的定义。
“我不知道。”徐扶头纠结一番后这样答了一句,只是又怕孟愁眠觉得他敷衍,又加了一句补充道:“心疼吧。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应该会心疼,就像老杨总心疼他媳妇那样。”
不知怎么了,徐扶头说完这句话觉得怪尴尬,怪矫情,一点都不符合他“爷们”的风范,仔细琢磨这个味道吧,还挺肉麻。他不想继续让孟愁眠追着问下去,便反问道:“你干嘛问这个?要给我介绍对象啊?”
孟愁眠:“……”
“没有。”孟愁眠挪了挪板凳,让自己做的更舒服点,也靠徐扶头更近点,然后捂着良心说谎话:“就是好奇将来的嫂子什么样。”
徐扶头淡淡一笑,很轻松道:“你可以参考一下空气,应该跟那个大差不差。”
孟愁眠:“……”
“那我能不能也好奇一下将来的弟妹什么样啊孟愁眠?”徐扶头抱着逗小孩的心思,看着孟愁眠那双大眼睛问。
这随口一问孟愁眠还认真回答起来,说:“那最好是能让我一见钟情的人,其它的我不在乎。”
“那你还真性情,一见就钟情的人应该很难遇到吧?”徐扶头想,孟愁眠这小子的要求看起来没什么要求,但实现起来还挺难的。
“一见钟情这种事情以前我是不相信的,只是后来想了想,那种感觉也不一定要是两个第一次见面的陌人,也可以是相处一段时间后忽然喜欢的。”
降低难度了,徐扶头想,他点点头,问:“那你遇到过吗?”
孟愁眠笑笑,没有回答,抬眼对上徐扶头的眼睛。
第36章 海棠(十八)
十二月二十,阔时节如约而至。
外面已经热闹起来,热情铿锵的傈僳族歌曲,欢笑嬉闹的人群,孟愁眠昨天晚上一个不留神就失眠了,脑子全是徐扶头,睁着眼睛凌晨三点钟看天花板未眠,一直到黎明五六点的时候才睡着。
云山村的早饭很早,徐扶头的早饭都做好了,余望刚打扫完澡房,孟愁眠还没醒。徐扶头敲了敲门,没应声,在云山村的时候孟愁眠就经常睡过头,他也没什么忌讳,抬手开了门进去叫人。
孟愁眠侧着身子朝外,额头前面的碎发软软的被被子一角压住了,眼皮乖乖地合着,徐扶头本想把人叫起来的,但看着孟愁眠这副模样,他又放弃了扰人清梦的打算。
“哥——”
徐扶头刚刚走到门边,孟愁眠就睁开了眼睛。
“我吵到你了?”徐扶头转身轻轻合上了半边门,挡着外面强烈的光线,“本想叫你起床,但今天也没什么事情非要早起,你要不再睡会儿吧。”
“不用。”孟愁眠靠起来,揉揉眼睛,说:“我睡得浅,不睡了。”
“行,那我先出去了。”
徐扶头出去后,孟愁眠半个身子匍匐在被子上,他伸手把身下的被子攥紧,在心里怒喊:“怎么没人告诉过他喜欢一个人还能睡不着啊!啊啊啊这下真的愁眠了。”
喜欢又不能说出口,孟愁眠无奈地支起身子,床边的柜子上还摆着那本《老残游记》,伸手翻开,上面还有他偷偷写下的徐扶头的名字。
“救命!”孟愁眠在床上一番挣扎后又低着头在床脚床头三百六十度全方位找鞋子,等他这一通折腾走出来的时候头顶上的蓝天都快把他眼睛刺瞎了。
他出来的时候没看见徐扶头,没在意,跟余望说早上好,洗漱完来到厨房,余望已经开始盛饭了,桌子上只摆着两幅碗筷。
“徐哥呢?”孟愁眠问。
“叫你起床后,徐叔就过来了,徐哥跟他匆匆出去咯。”余望扒拉了口饭,徐扶头准备的饭菜总是不喜欢放太多佐料,这点余大厨很不满意,他伸手往那道凉拌鱼腥草上撒了点湉子,“徐哥让我们先吃,他要不了一会儿就能回来。”
“哦,谢谢余哥。”孟愁眠没什么胃口,白花花的米饭也挡不住他排山倒海的困意,他打了个哈欠,给余望添饭,吃完饭徐扶头都没影子,他又自觉担起碗筷的收拾清洗工作。
“哎呀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杨重建大声打着电话的声音从院子外传来,孟愁眠刚刚收拾好碗筷,他伸头出去问:“怎么了杨哥?”
杨重建挂断电话,绕着院子看了一圈后问:“老徐人呢?”
“徐叔叫克咯。”余望答。
“什么?老李和我都找他呢!徐落成什么时候过来的?”老杨脸色一黑,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吃早饭前。”
孟愁眠来这里这么久,还没见过杨重建这么恐慌的脸色,他上前问:“杨哥,发什么事了?”
“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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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西十巷子到北水老街是徐扶头这辈子走过的最长的路,到今天为止,这条路他已经走了整整十一年。他跟在徐落成后面,心咚咚地跳着,好像奔赴刑场一样,他没这么难受过,双腿好像已经不受控制,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确有其事,徐扶头只感觉今天这热闹的阔时节街上的行人都对他投来异样的目光,像很多年前那样,对他这个野孩子投来的或是可怜、嘲笑、同情和看热闹的目光。
可这一天总会来的,他和母亲产母子牵连的那天开始,别离后的再次相遇都是对彼此的惩罚,双方都藏着情绪,等着拔刀相向的时刻。
徐扶头走得很难过,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往前走的双腿,停下来,沉着声音说:“我不想去了。
他不想去了,不想见老妈了。
徐落成叹了口气,他背对着徐扶头,往前看着大路,前方宽阔无垠,匆匆十年过往,藏着多少辛酸纠葛。
“你今天不去,明天会想,后天会想,大后天会想,大大后天还是会想……”徐落成深深吸了一口气,咽下一肚子话,用厚重深沉的声音劝道:“走吧,扶头。”
“她想见我吗?”徐扶头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不由得冒了一身冷汗,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些什么,“……我长得跟老爸很像。”
“她……毕竟是个当妈的,有的话她还是想说的……以后这条云山镇街子,少不了会碰上,到时候总不能干瞪眼吧。”徐落成转过头搂过侄子的肩,安抚一样地拍了拍徐扶头,“叔在呢。”
北水老街倒数第二三间铺子是新开的,徐扶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边聚了很多人。徐落成也有些意外,他有些吃惊的同时身边的徐扶头已经先一步走了上去,
那是一个极其混乱的场面,一个喝醉酒的男人提着酒瓶狠狠地砸碎在门柱子上,他大概五十岁出头,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军大衣,上面还粘着各种黑漆漆的油垢和杂乱的灰尘——是赵表沉。
赵表沉的裤脚一只高高卷起到大腿,露出皲裂的半截脚脖子和一截干瘦的腿骨,另一只裤脚长长耷拉下去,被他一个踉跄踩在脚跟下面,沾了许多红泥和干稻草。
“娼妇!!”
徐扶头才来到人群外面,这个不堪入耳的用方言喊出来的词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他的耳朵,他被打得双腿一软。
“你怎么还有批脸回来!还带着一个野男人,你他娘地还能在荡点吗?”赵表沉叽哩哇啦地语言越来越不堪入耳,人群渐渐聚拢过来,从店铺里钻出来一个身形矮瘦的男人,男人一把揪住了赵表沉的衣领子要打,拳头扬起来却迟迟落不下去。
倒是赵表沉一脸“有种你就打死我”的牛劲,眼珠子瞪得老大,死死地盯着揪住自己衣领的男人。
“明森!不要打,打不得。”一个女人从铺子里冲过来,从后面拉住了男人,声音带着颤意,泣道:“打不得……”
叫做明森的男人松开了手,一把推开赵表沉,赵表沉顺势跌坐到地上,继续叽哩哇啦地骂着。
徐扶头有种做噩梦的错觉,刚刚冲出来的那个女人是他想了十一年的老妈。
“赵表沉,你他娘的在这里发什么酒疯?!”徐落成挤过人群,朝着叽哩哇啦骂个不停地赵表沉脸上狠狠怼了一耳光。
人群立马一阵唏嘘,有的人要上前拉架却被拦住了,老太婆们不需要说太多话,一个闪躲的眼神和低低急挥在肚子面前的手,好像在告诉你某种“管了这档子闲事不会有好下场”的诡秘诅咒。
被拉住的热心群众也迟疑了,停下迫切上前的脚步,大脑飞速转动,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
徐落成这一巴掌把人打得发昏,赵表沉立马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碰瓷,往身后的石头地上一躺,哎哟哎哟地喊叫着。
“别给老子装!”徐落成揪着领子把人拎起来,大有以恶治恶的做派,“老子进过监狱,不怕你作,识相就赶紧滚!”
赵表沉呵呵一笑,根本不在乎,他踹掉自己的一只鞋子,看着徐落成那张脸,声音吊诡,:“哟哟哟,这不是我那好兄弟的二弟吗?怎么?我现在替你哥骂骂这个贱女人有什么不可以?你不来跟我一起骂是跟这个风情的嫂子有过些什么吗?”
对付这副恶臭嘴脸徐落成简直无语了,他真想一拳打死这个臭虫,但已经走过半的他觉得没必要,手一松开,赵表沉又开始大吼大叫:“我那位好侄子,扶头呢?嗯?徐扶头!你这没老娘的崽出来喊妈了?!”
随着这一声喊,人群一半的眼光开始往徐扶头这边压过来,还有另一半眼光开始往柳待男那边压过去,让开两位主人公的人群在这十年不见的母子之间拉出一条残忍的中轴线,逼着两人对视。
徐扶头想吐,剧烈地作呕感,理上的难受。他浑身冰凉,垂着的手剧烈抖动起来,北水老街边的溪水潺潺,静静地划过去,像极了岁月。
柳待男的泪水先涌了出来,嘴唇上下颤抖着,根本控制不住。这个被风情两字困了整个韶华的人,已经从当年十门八户小伙子心上人的女孩,变成了年过四十的女人。
命运对她是极度残忍的,但岁月眷顾,她依旧不减当年风华,在紫外线极强的高海拔地区,她柳家一门却是少有的天然白皙面皮,当然这点也被徐扶头很好地继承了。
母子一场,他们身上还流着一样的血脉。
“扶头”柳待男轻轻开口,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十年的光阴还是太长,母见子面不相识。
徐扶头张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试图回应,却怎么都开不了口,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试过“妈”这个字的发音了。在语言学研究中,新婴儿最先喊的就是“妈妈”,除了无法解释的血缘亲情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这种双唇元音“妈”能让初学说话的婴儿更好的学会和发出声音,而现在当了这么多年老师、大哥的徐扶头,他讲过很多难讲的话,说过很多饶舌的语言,唯独这个最简单的发音他忘了,学不会了。
“哈哈哈哈,活该!你儿子不认你了吧!”癫狂的赵表沉有一次发出刺耳的声音,像牧羊人身上常常背着的那种锋利弯刀,狠狠在这母子间喇开一道伤口,将所有试图掩盖和隐藏的过往都释放出来,徐扶头感到一阵钻心般的疼。
他看着面前这个女人,他的母亲,他恨过怨过无比想念过的母亲,那一声呼喊让他不知道该怎样回应。母子连心,柳待男也察觉到了儿子的情绪,她眸光一沉,眼泪落得更多了。
“诸位父老乡亲,还记得这个女人吗?”赵表沉吃醉酒,决心把讨人厌的功能发挥到极致,他扬着嗓子继续喊道:“就是十年前跟野男人跑了的那个女人,我好兄弟徐简成就是因为他被关进大牢的……还有我好侄子,你们都认识,他这几年怎么长大的街里街坊都知道,都是拖了这个狠心女人的福!她竟然还有脸回来。”
几个年长的老人还有徐落成那一辈的男人女人们都开始顺着记忆回想起来,当年徐家一门直接在村子里散开了,坐牢的坐牢,跟人跑的跟人跑,留下个没人要的孩子支撑到今天,当年这在云山村可是个所有人都热火朝天等着看的热闹。
人言汹汹,万箭穿心。
徐扶头喘了口气,脸色害怕得很,他转头看向疯疯癫癫的赵表沉,眼神狠厉,咬牙切齿地问:“你说够没有!?”
赵表沉一愣,他没想到这小子能拿这副脸色对他,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估计就要出意外了。
“怎么了?你个小狼崽子,我替你爸打抱不平你还想恩将仇报啊?”赵表沉吊着三角眼,一脸找死样。
徐扶头握紧了拳头,在快要挥出去的那一秒,孟愁眠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冲出来抱住了他,“哥!”
因为刚刚挥出去那一拳带动的惯性,孟愁眠冲上来抱住他的时候两人都不由得往后一倾,杨重建也从后面冲过来,赶紧凑上前,帮着拉住徐扶头,急忙出声劝道:“老徐,你冷静一下!”
对面要是换做二十岁出头的小青年,那按照徐扶头这一拳的力量,顶多也就住十天半个月的医院,但对面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赖就要慎重考虑一下了,因为对方老而体弱是一点,还很能赖,这十里八乡被他讹过的不少,他赵表沉也算是“声名远扬”过。
徐落成看不下去了,他今天早上带徐扶头来就是想心平气和地让这母子俩见一面,可没想到冒出来个赵表沉这个疯子,只能怪阔时节太热闹了,什么牛马牲口都想跟着疯。
他在赵表沉面前蹲下,然后不等人反应过来,单肩就把人扛了起来,他身型高大,身高勉强一米六的赵表沉活了半辈子没经历过这么高的高度,更不会想到自己会有一天被人扛在肩膀上。
“诸位大家都看见了,我徐落成今天又干一件好人好事——送迷路老爷爷回家。”徐落成混了半辈子,什么招数都见过,什么人都收拾过,他今天决定用最无赖的办法来对付最无赖的人。
人群:“……”
“哥,我们先不要冲动好不好。”孟愁眠轻轻放开抱着的徐扶头,他只能达到徐扶头的胸前,刚刚太匆忙,等他抬起头来的时候,才发现他哥早已经泪流满面……
第37章 海棠(十九)
周围的人群开始议论纷纷,孟愁眠站在徐扶头身后,看着对面那位同样泪流满面的阿姨,他觉得有些可怜,杨重建也不知道说什么了,和孟愁眠一样只能默默站在溪水边,听着那哗啦啦的流水声。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后,那个叫做明森的男人想把柳待男扶回家,可柳待男摆了摆手,拒绝了暂时躲避风波的念头。她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徐扶头一米远的距离,她还想上前,可徐扶头下意识地往后退开了一步,“你还是怪我对吗?”
徐扶头不作声,他不知道怎么作声,他理解当年老妈一定要离开的原因,但无法接受这个人狠心把他丢到水沟里的举动,作为儿子,就算妈妈要离开,也不应该用这样的方式对他。至于离开后老爸去找老妈消失的那几年发过什么,自己这几年又是怎么在野孩子名头下成长到现在的……他可以不在乎,可那一脚踹过来的浑身冰冷感,是他永远无法释怀的。
“你怪我……你爸也怪我,村子里的人都怪我,就因为我这张脸,他们总说我待不住家,你爸天天犯疑心病我能怎么办?”柳待男环视一圈,看着身边围着的人,那里掺杂着一些熟悉的面孔,她想哭又想笑,“那时候的日子真难熬啊,人言就像现在一样成群成片!”
柳待男发散的眸光忽然聚拢起来,情绪忽地上扬,她直接抬脚上前,一把抓住了徐扶头的手,明森忽然紧张起来,他喃喃自语,“药……找药……”
在人群惊异的目光中这个男人匆忙地冲进了铺子,而徐扶头被这突然的肢体接触吓了一跳,他想撤开手,可老妈抓着他的力气却变得更大了,未等反抗,柳待男的嘴里就流出一段叽里咕噜的话语,只听她忽然高声道——
“可是我不爱他!”柳待男歇斯底里,那么多年,她藏了那么多年的委屈和憋闷终于吼了出来,“……我不爱他。”
“你怪我,我又去怪谁?!谁给过我选择的权利,谁问过我愿不愿意你?!你爸总是说他爱我,他没有我就活不下去,没有我就活不了……可是我呢?我跟着他活不下去啊。所有人都站出来指责我,所有人都觉得你们父子俩可怜,可谁想过我?”
柳待男跌坐在地上,呜呜咽咽地哭着,刚刚过分的嘶吼让她的大脑和神经都有断缺,她喃喃自语,又突然暴斥,泪流满面地控诉:“可谁想过我?没有人想过我……我就只能自己为自己做主,自己为自己搏一条出路,我是一个女人,下流的人言总是往我身上压,我不服!!我就是要回来,活给你们看啊。”
柳待男忽然狂笑起来,徐扶头的意识被这种场面撞得头皮发麻,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他闭了闭眼睛,不忍再去看面前的混沌,他的世界又一次崩了,这么多年辛辛苦苦搭建起来的世界就这么崩了,崩的稀碎,崩的狼狈。
周围看热闹的人,那一束束目光压过来,压在他的身上,像许多年前一样,压的他喘不过气,他的学,他的朋友,他的兄弟们现在都看着,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徐扶头都无法想象自己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站姿。
在这种场面下,很多人都以为下不来台的是当事人自己,可让当事人真正下不来台的正是现场等着看热闹的人,场面混乱到极点,人群议论纷纷,孟愁眠不想这么站着,他也不想让他哥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接受这么多人的眼光审判,他要做点什么。
孟愁眠打量四周后,目光落在了身后潺潺的溪水上,他扯了扯呆住的杨重建,低声道:“杨哥,你的嗓门一向是很大的。”
杨重建:“”
这种时候这小子研究他的嗓门干什么?
在杨重建奇怪的眼神里,孟愁眠又说了一句:“一会儿,你把你的这个优点发挥到最大!”
“愁眠,你鬼上身啊?”杨重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面前这小子稍稍往后退了一步,在下一秒,只听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孟愁眠!”杨重建发誓,除徐扶头之外,孟愁眠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敢的人,这水沟他是说跳就跳啊,现在是十二月下旬,沟水是很冷的,这条沟已经有好几年的历史,沟面两米宽,深倒是不算深,但淹个人还是绰绰有余。
“来人呐,救人了,孟老师掉进水沟里了!”杨重建的脑子终于灵光了一回,虽然他不赞同孟愁眠这种冲动还有些荒唐的行为,但不得不承认这招还是十分有效果的,人群的目光瞬间就被吸引了一大半,都往这边涌过来,那几个学家长更是身先士卒,抢着下沟捞人。
杨重建立马挥手招了几个站在人群里的兄弟,把徐扶头赶紧拉回家,明森也匆匆忙忙地从铺子里面跑出来,手里拿着一杯凉白开和几片药,手一边抖着一边拿药往柳待男嘴边送,柳过也跟着匆匆跑出来,见明森的手抖得不行,干脆一把拿过药片,说:“我来喂。”
等到柳待男把药吞下去之后,又匆匆把人带回家。
这场母子相见的戏就这么被两个意外搅乱,一个是赵表沉,一个是孟愁眠。这下,云山村又多了好几条新闻出来,一条比一条有说头,除了孟愁眠那一条出其不意还具有一点子娱乐性质外,剩下的几条新闻都是一讲一个皱眉,一讲一个想当年。
孟愁眠从水里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快呛死了,他并不会游泳,甚至还有些怕水,等他全身发抖被人打捞上来的时候他恨不得给周围几个大哥磕个头,都是救命之恩呐。
从此小孟老师怕水,摔进沟的名人事迹就和徐扶头十年后在见老妈的新闻死死捆绑在一起了,无论是将来还是现在,只要有人路过“案发现场”都要指着这缓缓流淌的沟水说一句,“那位北京来的老师就是从这里摔下去的。”
……
不出意外,孟愁眠被冷水淹这一下让他成功发烧感冒一条龙,好在阔时节学校放假三天,不然他就要拖着这把咯吱咯吱的骨头去上课了。
退烧后,他缓缓睁开眼睛,老杨伸手在他眼睛边上晃了晃,“愁眠?愁眠?能看清我不?”
“嗯。”孟愁眠应了一声,嗓子哑的厉害,他清清嗓口却发现声音还是哑的很厉害,“杨哥,我能看清。”
“哦哟,那我可就放心了。”杨重建松了口气,他把中药放到床边,说:“你这个病主要是冷水激起来的,没事哈,喝了这个药能好,我给你放这了。”
“杨哥——”孟愁眠叫住杨重建,担心道:“徐哥怎么样了?”
“你说说你,你是真敢啊愁眠。”杨重建真心佩服,他关心地替孟愁眠拽了拽被角,“为了你徐哥,沟水你是说跳就跳啊,你要不是个小伙子我都有理由怀疑你对老徐是不是……”杨重建忽然意识到这个性别问题——那就是性别有时候并不是一个问题。
“我说你不会喜欢你徐哥吧?”杨重建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愁眠……我跟他当了这么多年好兄弟,就昨天那沟水让我为他跳,我可不一定有你果断啊。”
孟愁眠捂着嘴剧烈咳嗽好几声,试图掩盖过去,可杨重建的脑子从昨天到今天都格外好用,他瞬间抓住了重点,直言不讳道:“你小子别给我打马虎眼,你耳朵尖都红了。”
孟愁眠:“…………”
平第一次,孟愁眠想割掉耳朵尖这种东西。
杨重建拉过椅子坐下,和孟愁眠面对面,这个问题让人有些尴尬,但他杨重建来就不怕尴尬,“你杨哥我也是接受过新式教育的人,不是那种封建骨头。你跟我撂句实话,是不是喜欢徐扶头那个犟牛?”
“我……”孟愁眠不知道怎么回答,他说不出口,他像一个被现场抓到的小偷,手足无措,无地自容。
“我困了杨哥。”孟愁眠卷着被子朝里面翻了个身,回避就是承认,杨重建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承诺道:“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包括他。”
孟愁眠:“……”
“我欣赏敢爱敢恨的人。”杨重建表达了自己的观点,一抬手便打开门出去了。
第38章 海棠(二十)
杨重建走后,孟愁眠躺在床上好一会儿都没有睡着,他有些莫名其妙的紧张,杨重建承诺不会告诉徐扶头,但他还是有种做坏事被人抓了的心虚感。
孟愁眠躺了好久,没等来睡意等来了老妈的电话,从他来云山村之后老妈第一次有空给他打电话。
“喂,妈妈。”
“眠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买机票。”
孟愁眠翻了个身,不知道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听到老妈的声音,孟愁眠觉得老妈跟他打电话的声音特别温柔,竟然还有能细心到给他买机票?
孟愁眠的妈妈陈女士一向雷厉风行,手段狠辣,孟家的意场有一半的天是她撑起来的,相比于脾气暴躁爱冲动的孟父她更有韧劲与耐心,现在给孟愁眠打电话的陈女士一反常态,有那么一瞬间孟愁眠都怀疑对面是个诈//骗犯。
“不用,我还不确定什么时候回来,下个星期是孩子们期末考,考完应该就放假了。”孟愁眠从床上坐起来,已经不发烧了但头昏的很。
“你声音怎么沙沙的,感冒了?”陈女士听出了不对劲,关心道:“云南那边冬天没有暖气,你多穿几件衣服。”
“知道了妈妈。”孟愁眠总感觉对面的老妈是个假人,今天这说话的声音也太温柔了些,“您那边是发了什么事情吗?”
“没有没有,我和你爸都好着呢。”陈女士在电话那头微微一笑,道:“就是想你了,前面我们这里意忙,一直没空招呼你,现在年末了事情都开始收尾,有些时间跟儿子打电话了,爸爸妈妈有个消息要跟你分享,你要是结束了就赶紧回家啊。”
“什么消息?”孟愁眠感觉怪怪的,他追问道:“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嗯……应该算好消息吧。”陈女士在电话那头轻声安抚道:“不着急的,你要是能早早回来就能早早知道了。”
孟愁眠还想追问,但电话那头传来老爸在喊人的声音,未等陈女士开口,他就懂事道:“没事,妈妈你先去忙吧。”
“好。”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之前的思绪被打断一些,他躺在床上不一会儿睡意就上来了,冬日总是容易让人昏睡。
……
徐扶头的房门紧紧关闭着,像他这个人。
徐落成和杨重建坐在门前的小山坡上,烟都抽完了好几根。
“你说他什么时候会出来?”徐落成问,冬风萧瑟,即使在云南这样明媚的蓝天和阳光之下,枯草擦过风声,夕阳残照行人。
“谁知道呢?”杨重建吐了口烟,“他这个人犟得很,喜欢钻牛角尖,自己怄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呢。”
徐落成点点头,觉得这个推论很中肯,他看了看杨重建,觉得徐扶头这个兄弟还是交得很不错的,说到兄弟他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另外一个人,“那北京来的娃娃很不错。”
杨重建叹了口气,没好气道:“当然不错,那冷水沟说蹿就蹿,换做你我都不一定能这么勇。”
“不知道这算不算徐扶头那小子的福气。”徐落成喃喃自语了一句,他想起前几天见到的江眷,想起他的过往,忍不住在风吹过来的时候很文艺地来了一句:“人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不是徐叔,你这话什么意思?”杨重建眯起半只眼睛,一脸的变化莫测。
“呵。”徐落成很不屑地瞟了杨重建一眼,“你都看出来了,我还看不出来吗?上次吃饭的时候那小子眼睛就没离开过扶头,谁家兄弟能这样。”
杨重建:“……”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啊,我今天忽然发现的时候把自己吓了一跳。”杨重建扔了烟头,忽然醒悟过来自己是个很木楞的人,看了一眼面带沧桑的徐落成,姜果然还是老得辣。
“说?都是大男人你叫我怎么说?”徐落成换了个姿势,斜靠在墙上,有些漫不经心道:“你说徐扶头那小子要是知道能是个什么看法啊?”
“老徐在这方面比我还不如呢,要是小孟不开口,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幡然醒悟的那天。”杨重建很有经验地说道,“当初我都明明确确告诉他人李妍对他有意思有意思,他非说我电视剧看多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
“我现在要是跑过去告诉他说愁眠喜欢他,他肯定会亲自到我家砸烂我的电视机的。”杨重建被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一抖,转身看看院子里那扇紧紧关着的门,无奈道:“这人今天大概不会出来了,咱回去吧,至于那事就让愁眠自求多福吧。”
“行,我也得回去了,过几天再来看这兔崽子,你离得近,多过来看看。”徐落成不放心地嘱咐道。
下午四点,冬天的太阳已经西斜,昏黄的日光照进来,落在孟愁眠的床头,徐扶头推了门进来,床上的人尚在睡梦中。
徐扶头的本意是想过来看看孟愁眠的烧退了没有,他这一整天都难过的很,一会儿放下了一会儿又难过了,什么叫一念天堂一念底狱,他今天是两边不停来回跑了好几遍了。
看着孟愁眠埋在被子和枕头里的脸,徐扶头竟然有些心安。孟愁眠睡觉有点像小猫,喜欢弓着身子团成一团,呼吸很均匀,两只手靠在一起放在胸前,模样很乖巧。
徐扶头照顾人照顾久了,已经形成一种习惯,尽管自己的心情七零八碎,但还是习惯性地来看看这个总跟在他后面的小伙,他伸手在孟愁眠的额头上摸了一下,不烫。
“哥。”孟愁眠闻到了熟悉的味道,那股淡淡的松木味专属于徐扶头的房间和徐扶头本人,他眨了两下眼睛,在昏黄的夕阳里努力分辨梦境与现实,“是你来了吗?”
徐扶头被孟愁眠的憨样子逗笑了,笑道:“当然是我。”
徐扶头的声音清冷好听,而孟愁眠因为发烧把嗓子烧哑了,对比下来,后者的声音像极了唐老鸭,一开口就自带喜感。
“你还好吗?”孟愁眠听见自己唐老鸭似的声音敲在空气了,他不明白自己的声带是怎么做到又粗又细还使不上力的,他用力咳了两声,但效果还是一样。
“我很好啊。”徐扶头郁闷的心情在这三两句交谈中得到了短暂的释放,他看着孟愁眠,忍不住好奇道:“你为什么会掉进沟里?”
“就是不小心踩空了。”孟愁眠的谎话顺嘴就来,他坚信徐扶头不会怀疑。
“孟愁眠,我不傻。”徐扶头目光灼灼,再次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哥,我当时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孤零零站着挺不好受的,我想帮帮你。”
“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徐扶头语气沉沉的,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孟愁眠表达自己的谢意,也忘记了仔细感受感受面前这个人对他的目光,他垂下头去,俊朗的面容满是疲惫与失意,“谢谢了孟愁眠,你绝对是个值得交朋友的人。”
孟愁眠:“…………”
“朋友?”孟愁眠忍不住伤怀,他想问“只是朋友吗?”,可转念一想还是有些贪心了,他们这样的身份“朋友”两个字好像更适合一些。
“嗯。”徐扶头应声,“好朋友。”
“在躺一会儿吧,我去做晚饭。”徐扶头站起身来,往门外走去,关门时还细心的拉了窗帘,挡着那片不打招呼就照进来的残阳。
第39章 海棠(二十一)
接下来的几天里,日子又回归了平常,人言淡了些,毕竟人总是还有自己的活。徐扶头没在往北水老街的方向走,他觉得还是不要见面了,老天注定要让他做一个孤家寡人。
云山小学上学年进入最后一周,主要是期末考,考完语文、数学和科学三科后就正式迎来寒假了。
周二上午考完最后一门科学课就全部结束了,由于人数少的原因,考完的期末试卷当天就能批改出来,语文成绩和数学成绩都出来了,考完科学的孩子交上卷子之后还要在等上一个小时,等老李,孟愁眠和徐扶头把成绩统计出来。
在等待成绩这段时间,孩子们虽然带着迎接假期的喜悦,但也不免地担心起自己的成绩,他们聚在操场下面的荒草丛边上玩游戏,有说有笑,时不时也会冒出一句“感觉这次没考好”的话,不过没一会儿也就又玩了起来。
还有充当信使的,站在窗户外面偷看到谁谁谁得了几分,徐老师夸过谁有进步,孟老师说过谁考得好,甚至连两人之间的一些琐碎交谈也被听了去,彼此交头接耳地说着。
徐扶头把手上的名单检查了一遍,总分等等一系列都核对完就没事了,在每个学后面他还留了一句教师评语,有的长有的短,有的是鼓励,有的是督促,也有的是玩笑——
“张和平同学,你有进步,徐老师奖励拇指一个。”
“李顺顺同学,上课不要偷偷照镜子,反光老闪我眼。”
“杨用同学,你自制的青龙弯月刀我放在一楼杂货间。”
“…………”
徐扶头身兼数职,兢兢业业,对付这帮小王八蛋儿有一套自创的法门,当然,学对付他也独创了自己的一套东西,双方你来我往,彼此还礼,在这四五年的光阴里打了无数起“游击战”。
“愁眠,我这边排得差不多了,你呢?”徐扶头不用像往年那样再写厚厚一沓纸,因为有孟愁眠这个帮手他轻松不少。
“啊?”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这么叫自己,有些惊喜,又有些发愣,他怔怔地看着徐扶头,过了一会儿后从应声道:“我也快好了,哥。”
“嗯。”徐扶头报了个笑,他最近老爱看孟愁眠,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这人傻傻的好玩儿,要是关系再亲密点,他真想伸手揉一下这人的脑袋。
孟愁眠收拾着手里的试卷,察觉到他哥在看他,立刻抬眸露出一个嘿嘿的憨笑。
老李已经在外面聚起小孩子开总结大会,有些啰嗦,年年如此,反反复复都是那些话,可这些孩子听得却也十分认真。
待老李讲完,孟愁眠和徐扶头就各自把试卷发还给学,还有成绩单,教师评语这些一并发还,学们有喜有悲,但总归没有太大的压力,看着成绩单琢磨一会儿后也就散开,各自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终于结束了一个学期,孟愁眠也开始计算回家的日子,老李热情地邀请他在这里过年,说过几天村子里就要开杀猪饭了,热闹的不得了,还有篝火会,很好玩,想让孟愁眠感受一次地地道道的大山春节。
可想起老妈特地打过来的那个电话,孟愁眠还是觉得回家会更好一些,婉拒了老李的邀请,徐扶头倒是没说什么,他觉得过年是要陪在家人身边的。
结束一切工作后的孟愁眠重新给老妈打了电话,毕竟老妈难得这么主动地要帮他做一件事,他一直以懂事乖巧不添麻烦呈现自己,对待老爸老妈他也习惯了客客气气的。
孟愁眠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有三天他就要回北京了,忽然很舍不得,舍不得这里的一切,又以徐扶头为先。
他起身看见徐扶头房间里的灯还亮着,也不管会不会打扰,抬手轻轻敲了门,里面传来一个好听的声音,“进。”
徐扶头手上拿着一个好看的木雕,大体形状已经出来了,黑色案桌上整齐排列着各种东阳木雕刀,圆刀、坦刀、平刀,还有一些修理细节的刀,左手边放着新买的木蜡油和一些砂纸。
徐扶头的手掌宽大却十指修长,手背青筋凸显,脉络分明,看着十分有力,小小的木雕握在他的手里倒是有些违和感。
“随便拉只椅子过来坐。”徐扶头目光专注在手里的刀和木雕上,他垂着头,从孟愁眠这个角度看只能看到他挺立的鼻梁和好看的下颌。
孟愁眠没有坐,他走到桌案对面,“哥,这是什么?”
“海棠花木雕。”徐扶头已经打磨出半朵海棠花的模样了,只是还有些粗糙,没有精加工,花瓣边缘部分还有些硬与死板。
“是要做成挂件吗?”孟愁眠好奇道。
“送你的。”徐扶头继续专注于手上的功夫,“你想拿来做什么就做什么。”
“送我?”孟愁眠喜上眉梢,脸上立马绽放出光彩来,他笑道:“我还没收过礼物呢,谢谢徐哥。”
“不客气。”徐扶头继续雕刻着,毕竟时间有点短。
“怎么要送我海棠花?”孟愁眠好奇道。
“这个嘛——”徐扶头站起来,捶了捶腰,“一来呢是我最擅长做海棠花,二来呢我觉得海棠花挺适合你的。”
“为什么觉得海棠花适合我?”
徐扶头笑笑,只说:“我感觉。”
第40章 海棠(二十二)
马上就要回北京了,孟愁眠开始打包行李,期间老李和杨重建还有一些学家长过来给他送了很多特产,意思是让他带回北京尝尝,也提前祝他新年快乐。
孟愁眠对村民们准备的热情来者不拒,他细心地蹲在房间里整理每一样东西。徐扶头在房间里呆了一上午,他对手上的海棠花木雕尽心尽力,吹毛求疵。
因为晚上杨重建家办杀猪饭,一帮小伙子都被杨重建叫去帮忙按猪脚了,余望也不放过。杨重建一大早上就把人揪出去了,临走时还对孟愁眠使了奇怪的眼色,把人搞得很不好意思,低头在桌案上忙碌的徐扶头则完全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机密谈话”,神情专注。
孟愁眠呆了这么长时间,厨艺增长了不少,云南菜都学会了好几道,徐扶头在忙,他就自觉做起了晌午饭,剁开了瘦肉炒上西红柿青椒,撒了胡辣子这就做成了米线的“帽子”,完成这一道工序剩下的就是煮米线,开水煮,没什么技术含量。
他找来小葱和芫荽切碎,撒上去,盖上“帽子”两碗简简单单的米线就做好了,孟愁眠对着米线扬脸一笑,他兴致冲冲地抬脚去叫徐扶头,刚抬手要敲门,里面的人就恰好开了门,两人都有些猝不及防,差点撞上。
“哟,你乐些什么呢?”徐扶头穿了件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穿了双花毛线编出来的毛鞋,松松散散随意的很。
“我这次的米线煮得很成功。”孟愁眠高兴道,“哥,尝尝去。”
“好啊。”徐扶头接了盆热水洗手,雕了半天他手都僵了半截。
孟愁眠这顿米线煮得确实很不错,徐扶头连连点头,还喝了好几口汤,“孟愁眠,我看见你房间的桌子上摆着一本《老残游记》,你要是看完了借我看看。”
“啊?”刚喝了一大口汤的孟愁眠差点被这个问题呛死,那本《老残游记》藏着他没法见人的秘密,除他本人,谁都不能看!
“要是不方便也没事,我就是有点无聊。”徐扶头随口答道。
“方便。”孟愁眠面露难色,他忸怩道:“哥,我还有十多页没看完,看完就那给你。”
“好。”徐扶头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如往常地把米线吃完,然后站起身子麻溜地洗碗。
孟愁眠此刻的脑子里已经闪过一百种如何消除字迹的方法,他必须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了无痕迹的方法解决好这件事情。
吃完晌午已经是下午三点将近四点的时间,徐扶头换了双鞋就拉着孟愁眠去杨重建家凑热闹了。这时节的杀猪饭很热闹,猪上午杀好,下午就开始准备晚饭,男人们蹲在村口用火烧着猪脚和猪头这些部位,用稻草旺火把这些地方烧的表皮漆黑,毛皮结成厚厚的一层,在泡到冷水里,点上一支烟,拉上几句家常,拿刀刮去漆黑的地方。
女人们则在厨房忙碌杀猪饭,李清兰是个有主意的,四五个女人做饭难免有嘴舌争吵,意见不合的时候,她都一一劝解,好言相向,要是剑拔弩张的地方,她也是笑盈盈走过去,几句话就化开了。
每个人都在忙碌,但脸上挂着笑,杨重建喜欢热闹,一边带着两个女儿,一边吆喝着帮忙的兄弟,他还兼顾着伙夫的伙计,负责一整个大火糖的“兴衰”,忙前忙后,不一会儿就出了不少汗。
徐扶头不空手上门,来得时候和孟愁眠在小卖部买了两箱啤酒和几大袋瓜子,想着还有妇人就又和孟愁眠买了些零食,但云山镇的零食也没多少花样,挑来挑去都还是那些。
手里的袋子满了,两个人才往老杨家走去。
农村的自建房还是有许多相似的地方,杨重建家和徐扶头家都是一样地四合院制式,只是杨重建家大而简,主要是为了方便两个小姑娘玩乐,院子一角还有一座秋千呢。
“哟,来就来,你买这么多东西搞得跟上门提亲似的。”杨重建话是这么说,双手却已经很诚实地把东西都接过来了。
“你这嘴什么时候能正经点。”徐扶头放下手里拎着的两箱啤酒,说:“酒是我买的,剩下那些瓜子零食是愁眠买的。”
“谢谢愁眠!”老杨说完这话的时候李清兰也从厨房里出来了,她热情地对孟愁眠一笑:“小孟老师来了,刚刚杀猪,老杨特地嘱咐我给你留了核桃肉呢。扶头,你也是,忙了这么一整年,是时候过来饱饱口福了。”
“谢谢李嫂。”孟愁眠礼貌道,徐扶头冲她点点头,那边蹲在水井边收拾猪肠子的小伙子也隔着门跟两人打了招呼,一连好几声“徐哥”让徐扶头松了松神经,其实这么多天来因为前面阔时节发的事情他一直有些后怕,或许是小时候受过的白眼和嘲讽太多,再一次置于风口浪尖的他有些难过和不自在。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他不是小时候什么都没有需要靠别人施舍的野孩子,他现在有了自己事业,算不上什么声名显赫,却也撑起了很多人的半边天,得别人喊一声大哥,没人会抹了他的面子。
现在的一声声问候,是他为小时候的自己挣的。
“走走走,今天高兴,火塘边坐一坐。”老杨热情地拉着徐扶头和孟愁眠往火塘边走去,那里放了三条长凳,等杨重建坐下的时候他才很后悔地发现自己竟然坐到了这两人中间,他只能悄悄朝孟愁眠递了个眼神,表示他不是故意的。
孟愁眠:“……”
“来,吃火烧肉。”杨重建笑呵呵地给徐扶头递了一个碗,里面放着刚刚烧好的两片火烧肉。
“我一会儿再吃,你先给孟愁眠吧,你瞧他这几天瘦的。”关于孟愁眠瘦了这个问题徐扶头也是今天才发现的,前面那场感冒好得快,但也把人折磨得不轻,后面又是期末考又是操心行李的,一系列事情下来,孟愁眠就瘦了。
“哟哟哟——”杨重建的眼神忽然怪异起来,他一把搂住孟愁眠的肩膀,眼神在两边左右摇晃,眼神里满是激励,“愁眠,瞧瞧,你徐哥关心你呢。”
孟愁眠:“……”
徐扶头:“???”
“杨重建,我是没有关心过你吗?”徐扶头一脸眼看白眼狼的表情,“是谁这么多年吃席都给你抢鱼尾巴?”
“哈哈哈哈。”杨重建笑完后长叹一声,摇头晃脑道:“不一样,不一样啊……”
孟愁眠:“……”
他杨哥答应他的保密工作就是这么搞得。
几人在篝火边坐了一会儿就开始帮着席面忙碌了,过来帮忙杀猪的人都是些大小伙子,手脚麻利收拾东西快,李清兰的饭菜端出来,又是一场热热闹闹的饭席。
吃完饭后女人们坐在房里打起牌来,虽然徐扶头买了两箱啤酒,但在这种高兴的场景下也还是被老烧抢了风头,孟愁眠没有喝酒的打算,在老杨递酒杯过来的时候他委婉拒绝了,徐扶头倒是觉得他最近和很适合喝些酒。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他的思绪就不受控制地乱飞,北水老街的场景历历在目。
“愁眠,你是后天走对吧?”徐扶头在那边跟几个小伙子玩猜拳,杨重建一边带着姑娘在火塘边上烤粑粑一边过来和孟愁眠闲聊。
“嗯,后天早上走。”孟愁眠抱着碗白米酒在吃,这是李清兰特地给他找的,也是今年新鲜腌制的白米酒,甜度辣度都维持在刚刚好的时候。
孟愁眠往白米酒里放了些白砂糖,他喜欢较甜的东西,“从镇上坐车到市里,在转两站火车,去昆明坐飞机回北京。”
“真不容易。”老杨咂咂嘴道,“你来我们这地方可真够辛苦的。”
“还好。”
说完这些两人就沉默下来,老杨忽然意识到有句话说的很对,当你发现一个人不为人知的秘密后双方的关系就会发一些微妙的变化:
更远——杀人灭口。
更近——贴心密友。
现在的两人就处于这种更近更远中间,钟摆最后到底摆朝哪一边就取决于现在这种沉默的时刻。
“那个——”
“杨哥。”
孟愁眠和杨重建都同时开口了,应该算心照不宣。
“愁眠,你先说。”杨重建温和道。
孟愁眠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杨哥,我是不是不应该啊,不应该对徐哥有那种感情。”
“害。”杨重建比他本人看起来要更新潮,他把火炭上烤胀的粑粑拿起来放在女儿碗里,让两个小姑娘到一边玩去,就说:“你李嫂还比我大呢,按照辈分算我得叫她一声表姐,虽然没什么多大的血缘关系,但是祖辈上交好,就有了这层奇怪的关系。一开始我想要娶她的时候被村子里的人好一通说教,我老爹老妈更是扯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没办法啊,我就喜欢你李嫂这一个人,打心底里喜欢。”
“你喜欢老徐就喜欢呗,自己做主的事,不用管别人怎么看。”忽如其来的一阵夜风把老杨的眼角吹得皱起来些,他说:“只是你也看见了,老徐这个人小时候过得很苦,现在虽然有我们这些兄弟,可新年过节的他还是一个人,很多年了他已经习惯一个人过活,每天研究他那些木头,人也跟木头一样,你要是想跟他有些什么……”
杨重建忽然沉默了,他没办法说下去,看着孟愁眠,无奈道:“除非你俩命中注定,老徐有一天对你来感觉了,不然……难得噶。”
孟愁眠嘴里堆了一满口的白米酒,他鼓着腮帮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坐着,想起那天徐扶头说的“朋友”两字。
好半晌他才把米酒全部咽下去了,说:“杨哥,我想上厕所。”
老杨往大门外一指,孟愁眠抬脚走了出去,走出院子的风更大了些,毕竟是冬天了,孟愁眠被这些风吹得一抖,上完厕所出来,站在水槽边上洗手,墙角忽然歪出来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院子里的灯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脸庞的影子映在墙上,修长的脖颈携着漂亮的喉结,像倒竖起来的险峰。
孟愁眠赶紧走了上去,小声唤道:“哥。”
徐扶头一歪身子差点摔倒,孟愁眠赶紧伸手扶起他,刚想说“我送你过去的时候”,徐扶头忽然双手捧起他的脸,垂着眼眸看他。
孟愁眠愣住,连扶人的动作都忘了,脸就这么被捧着,他惊得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徐扶头醉眼迷离,他低下脑袋,眯了眯眼睛,才看清楚人,随后慢悠悠说道:“原来是……愁眠啊。”
两双眼睛就这么对视着,孟愁眠心跳都快把胸膛砸烂了,他根本说不出来任何一句话。杨重建从后面追出来,从院子角喊道院门外,他真怕徐扶头这个醉鬼一脚踩下水沟里去了。
“徐扶头——”
“老徐!”
“我在这呢。”徐扶头松开了手,摇摇晃晃地转身,碰上拿着一卷纸出来的杨重建。
“哟,没吐啊,没吐就行!”杨重建松了口气,随即抱怨道:“说了多少次,酒量不好就少喝点酒,你这么折腾那个胃受得住吗?”
徐扶头一转身,跟没了半边骨头似的单手挂在孟愁眠身上,笑道:“老杨,你徐哥的酒量那是顶好的!你不用担心,我现在要回去睡觉了,你们谁都别跟着。”
“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屁话,你回去愁眠不是也要回去吗?还不让人跟着,你是神经抽风了!”杨重建说完顺手从李清兰手里接过热毛巾,很有经验地往徐扶头脸上抹了一把,无奈道:“你可清醒点吧。”
“那个杨哥,那我就先送徐哥回去了,天也不早了,谢谢嫂子的酒饭,也谢谢杨哥款待。”
“害,客气什么,就一起吃吃喝喝。”杨重建很不在意地摆摆手,李清兰也热情地说道:“你下次再过来玩,得是年后的事情了,先祝你一路顺风哈。”
“好!”孟愁眠扶着人,或许是刚刚那把热毛巾起了作用,徐扶头终于恢复了些意识,他抬了抬手,跟老杨和李清兰道别,又顺着孟愁眠的动作,朝身后的巷子走去,走得不慢也不快,以前徐扶头喝醉酒都是自己一个人摸着黑回去,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能有人送回家的时候,他有些高兴,甚至是得意忘形,直接搂住了矮自己一截的孟愁眠,开始胡言乱语:“愁眠,你在身边是真挺好——”
徐扶头这句无心之言差点让孟愁眠成功错过下一个巷口转弯处,一脚把人送进沟里。
“哥,你说什么?”孟愁眠担着个醉鬼,他这句话徐扶头压根没注意到,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孟愁眠微微偏头,徐扶头垂着脑袋靠在他肩上,这个距离,他在靠近一些,鼻尖就能碰上那张俊气的脸,“哥,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在你身边。”
“徐扶头,我想一直在你身边。”孟愁眠小声道,他第一次用这个称呼,第一次借着月光如此近距离地注视一个人,第一次敢借这个人的醉意说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暴露的“情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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