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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春泥(二十二)


    一缸大墨泼出来,把夜淋了个从头到脚,密不透风。余四算准了日子,今天村里的那间小宿舍没有人,也就是说他可以到兔子住得地方去。


    他轻车熟路地开了锁,边上的小竹林给他上了块幕,他一进门就定在了孟愁眠那件挂着的白衬衫面前,伸出双手,把衣服揉在手心,细细磨着自己脸庞,就好像真的有一只白白的兔子握在自己手掌心,他能闻到不寻常的味道,专属于这只兔子,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他和他的这只兔子天一对儿。


    关于余四,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大概是多少年前他记不清了,他被拐卖到这里,认了一个叫余成江的人当父亲。除此外余四的年龄也很模糊,他到底是十五岁还是十八岁了……并没有人明明白白地算过,连他自己也常常不清楚,自己到底几岁了,余成江说他十五岁那就是十五岁。


    有一些记忆被抹去了。


    抹去了也挺好的,他从下来开始就没有过好日子,说是拐卖,其实只有卖,不算拐。他被绑到上海火车站的时候他的亲父母只在离他一百米的地方。那对男女脸上没有泪水,没有狰狞,只有麻木和冰冷。


    从上海卖到福建,从福建卖到四川,从四川卖到云南。他像货品一样转送来转送去,每一站点他呆得不长,在福建和四川总共两年,两年里他的双脚没有下过车。他跟着所谓的马戏团到处表演,他要装残疾,装聋哑,装痴呆,装久了自己精神也不正常了。正真改变他的是在2005年冬天,他跟着马戏团的人来到四川,那时候他遇上了一只兔子,一只真正的雪白的兔子。他用心呵护,小心照料,也算和那只兔子相依为命了,四川的冬天又潮又冷,他和那只兔子挤在纸盒子里,车厢里灯光昏暗,坐在前面驾驶位的几个人在高谈阔论地算着这次马戏团赚了多少钱。


    余四安安静静地呆着,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看着那只安安静静吃草的兔子,白白的嘴巴一鼓一息地上下动着,很可爱。余四非常喜欢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来由,他的手轻轻落下去,兔子耳朵就乖乖往后靠,很灵敏,很乖巧。


    余四很喜欢,非常喜欢。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村子里停下,货车车厢被打开,那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在摩托车灯光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走向他和兔子。


    “妈哟,啊咯天气冷呢哈!”


    “肚子也饿!”


    “搞火锅吃吃!”


    “……”


    “对头,搞火锅!”


    余四身边的兔子被带走了,整整两年,他的脚第一次下车,第一次沾地,为了那只兔子。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没有打死他,只是把他绑在树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兔子被剥皮,那只兔子在一片血淋淋的稻草上拼死挣扎,四腿乱蹬,好看的双耳被揪起来,挂到铁钩上,大刀落下去,兔子粉身碎骨,陪葬的还有余四的人性。


    他被强按着吃了一口兔子肉,天旋地转间,他的形神俱变。他被卖到云南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自己不用到处逃窜,但是必须听话,不准反抗,余成江是个喜欢暴力的男人,他被打得不轻,但好在不缺他衣食穿用,望子成龙的荒谬心情来了余成江就会逼他上学。在余成江不在的时候余四就会放松自己,让自己玩一玩,痛到一种极致就会翻转成愉悦,他的感知开始欺骗他,那晚上的腥风血雨慢慢出七色彩虹。


    于是,黑白颠倒,苦乐翻转。


    余四想复刻那个男人的手法,再看一次挣扎的兔子。


    一开始找不到兔子,就用鸡、鸭、鹅这些东西来代替,后来他开始偷兔棚里的兔子,可是那些兔子太乖了,太温顺,不像他曾经深深喜欢的那只,会反抗,会四腿乱蹬。


    他意淫当年,怀缅兔子。


    看到孟愁眠出现那天,他差点忍不住冲上去。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只兔子给他的感觉,多年后,他又在孟愁眠身上找到了。


    缓缓理智过后,他开始偷窥,跟踪,想象。


    孟愁眠不像他曾经想象中的温顺,相反,这是一个长相可爱却很有脾气的人。上次他送给孟愁眠那只带血的剥皮兔子被孟愁眠挖了个坑埋掉了,余四看见孟愁眠在埋那只兔子的时候吐了。


    不仅如此,孟愁眠吐完还红了眼睛,难受得捶胸顿足——正是他余四想看到的,折磨比杀死更具美感。


    现在的黑夜,余四抱着孟愁眠的白色衬衫久久不放手。


    ……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要出远门,孟愁眠还得回学校上课。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后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愁眠,”徐扶头打破沉默,“我得走了。”


    “那个……审批如果能顺利申请下来的话我四天后就能回来,要是不顺利可能要一个星期呢。”徐扶头有些无奈,“中间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孟愁眠应声,徐扶头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连衣帽子有一截别进了脖子,孟愁眠知道他哥因为修理厂的事情正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他在徐扶头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把人叫住了——“哥!”


    他把书放下,快步走过去,徐扶头以为这个人要抱一抱什么的,自己伸了手,可孟愁眠只是走到自己面前,抬着手仰着头给他整理衣襟。


    孟愁眠整理的很认真,他把那截衣领拉出来,两边都叠了一下,还讲究了个对称,确认无误后,才接他哥的怀抱。


    徐扶头的脖颈上残留着孟愁眠指尖的温度,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衣领问题,整理衣领这种事情他只在女人和男人身上见过,一个男人要出门,一个女人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要顾家的话,男人则好好站着听,一会儿后穿戴整齐,再抬脚出门。


    现在孟愁眠替他整理,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哥!”孟愁眠抱住他的腰,说:“我以后不回镇子了,你都忙妥了再来找我,我不耽误你了。”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好。”孟愁眠松开了他的腰,看再多眼,也得断开,徐扶头先抬脚,孟愁眠还是忍不住对他叮嘱了一句:“哥,注意安全!”


    “好!”徐扶头回头冲人一笑,“愁眠,别看我了,一会儿你得迟到了。”


    *


    刚到红楼,脚还没有到教室,老李就带着一群学出来了。


    “愁眠,我们换一个地方上课。”老李捏着几本书步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昨天涨的桃花水把楼角淹了,楼上也有不少水,都湿着呢。”


    “好。”孟愁眠跟学们打了招呼,又问老李,“李叔,那我们去哪里上课?”


    “茶房。”老李回答道,“就是之前的茶楼子,那边环境可比这个楼好多了。”


    孟愁眠在见到那个所谓的茶房之前并不抱太大希望,这村子里房子都差不多一个样。直到跟着老李绕过水沟,又往大马路边走了好一截,一个漂亮的白墙出现在面前,还算不上旧,只是位置有点不好,在大路靠里一点,在这种荒郊野外这栋二层的小白楼格外阴森。


    不过环境确实很好,里面是最开始的晾茶地,一个个大茶盘放在木桌子上,负责揉茶的人就和小学上课似的坐在桌子面前兢兢业业的工作——这是以前的场景了。现在茶厂扩建,工厂里的人都搬到大吊桥那边去了,还留这么块房子在这。


    茶厂老板想把这小洋楼卖出去,可是这里不适合开酒店也不适合搞餐饮,更不适合居住,他要价不算高,却没有人愿意买。


    “我今天早上打了好多电话才让老板松口!”老李有些愤愤不平,“他就想着卖钱卖钱,一点人情都不通。”


    老李仰头看着天上,蓝天白云正飘着,忍不住骂了一句:“等老天爷把红木楼子晒干,我们在搬回去,不受这个气!”


    孟愁眠站在楼里看了一下,这个地方除了差两块黑板外比那个废旧的红木楼子还适合做教室,毕竟这里更大更安全,光线也好,不像那个红木楼子,一到阴天边上的松树林就被风吹得哗啦啦的,连光都暗了不少。


    “李叔,”孟愁眠打量着这个地方,忍不住好奇道:“那个老板想卖多少钱?”


    老李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孟愁眠猜到。


    “对!”老李很气愤地说:“五十万,一分不多不分不少,就这两层楼的小地方他要五十万,神经病!”


    孟愁眠若有所思,没在说什么。


    学们都很激动,换了个新地方上课,虽然老红木楼子有很多宝贵的回忆,但是这个地方带给他们的新鲜感更令人激动,环境更舒服。


    坐在新桌子新椅子上,笑呵呵地用方言讲话。


    孟愁眠看在眼里,说实话,五十万,对于他或者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并不算多贵。“把这栋小楼买下来”的想法开始酝酿。


    不过也不能着急,说到钱,他自己的倒是不算多,两万有余,他想把这些钱给他哥,他昨天晚上试图给,可是徐扶头直接当作没听见,还把话题绕过去了,他哥那点自尊心一点都不许他碰。


    陈浅女士和孟赐引先给他的倒是很多,因为两位日理万机,经常忘给活费,所以两位家长直接一次到位,逢年过节心情好了也会给孟愁眠打钱。孟愁眠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甚至挺节省的,他没有太大的物质消费欲望,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会买一些书和花,不爱外出,总是呆在家。大人给的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拿去治病了,心理的精神的还有失眠厌食的,这么几年过去,孟愁眠还剩不少,他都放在卡里,遇到公益活动会花钱买点物资捐赠,不过也不会消耗太多。现在那张存父母钱的卡上还有很多。


    不过如果要买这栋楼,需要给陈浅女士打电话。


    上半天还是多云,下半天就是大太阳了,五年级的课程上完,四年级的学正陆陆续续地过来,中间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


    孟愁眠抱着一个饭团坐在教室门外的长板凳上烤太阳,这个饭团是他自己用手捏的,有点散,已经冷了。那会儿热着的时候饭团包在塑料袋子里冒热气,现在热气遇冷变水珠又落在他手里的饭团上。


    不知道这里的人种的是什么类型的稻谷,打出来的米很香很甜,捏出来的饭团里什么都没有包,口感冷冷的,又夹点甜味。


    阳光落进走廊,孟愁眠把手抬起来,让干净澄澈的阳光穿进自己的五指间,他闭了闭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了。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混乱的东西被他放逐,先喘口气吧。


    下边石板路上的李子花香。


    美景醉人,他想努努力,能在一场场回忆纠结中雨过天晴。


    第72章 春泥(二十三)


    “李叔,你拿这些铁线干什么?”今天老李没有提前走,一直在教室呆到了晚上,孟愁眠都上完课了,老李还拿着那些白色的铁线鼓捣。


    “别人车子上掉下来的。”老李爱拾小便宜,这点谁都知道,他本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把这些线收拾收拾放好,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这些细铁丝被老李绕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缠起来,每缠一圈就会用铁嘴钳夹断一次,孟愁眠看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开口道:“李叔,也给我拿一圈吧。”


    “啊?”老李有些不解,他忍不住问道:“愁眠,你要拿这个干什么?”


    一圈铁线大概五米长,老李看着孟愁眠伸过来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软白软白的,实在不明白这些粗糙的东西对孟愁眠有什么用处。


    孟愁眠莞尔,说:“不知道,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也是。”老李点点头,网了一圈后给截断,绕好拿给孟愁眠。


    “谢谢李叔。”孟愁眠接过来,有几个学打起了手电筒,是张恒和李省几个人走过来,礼貌地问他:“老丝儿,一起回克吗?”


    孟愁眠没有拒绝,回答道:“好啊。我恰好没伴呢。”


    “李叔,我们先走了。”


    “嗯,行,我弄好这些就回,你们几个过沟水的时候小心,昨天涨水现在还没落呢。”老李提醒道。


    “知道了。”


    孟愁眠跟着几个男走出楼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由于换教室的原因,这次回去的路程也变远了,几个男一直把孟愁眠当二哥,说话也不顾及,师们一路上有说有笑。直到有人说:“老丝儿,最近那个余四好像在村里头晃悠,你晚上睡觉关好门噶,他爱偷人。”


    李省提醒道,这话一出口,边上的几个男也赶紧附和了两句,孟愁眠点点头说没事,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余四……你们了解多少?”


    “为什么他不跟你们一样说云南话?”孟愁眠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丝儿,这个余四本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张恒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买来呢,余大爹家的两个儿子前几年死在矿坑里咯!”


    孟愁眠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老丝儿,他有点变态哈!真的搞常(行为)怪!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跟他接触,他打架也不松活!(很厉害)”


    “嗯嗯,好。”孟愁眠听完又忍不住问道:“那……他平常住在哪里啊?”


    “不知道!”张恒摇摇头,故作高深地来了一句:“居无定所——”


    “老丝儿,你晓不得噶,这个人喜欢睡在车子里头,有的时候是睡在人家不要的那种废旧大油桶里面,他跟余家人不亲。”李省说。


    “哦,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和学告别,孟愁眠迈过水沟头,前面有几处淡淡的烟火光,他在这头揣揣,抬脚,还是得继续往前。


    *


    孟愁眠静观其变地等了很多天,终于,周六这天早上六点钟,余四被他抓到了。


    在余四长久的观察中孟愁眠每周五晚上结束课程之后就会坐车离开村子,去镇上,等到周一早上才回来——去见徐扶头。


    在余四的长久跟踪和偷窥中,孟愁眠的活规律已经成了他脑子里固定不变的定律了,可是这次周末,孟愁眠打破了他脑子里形成的定律。


    所以,他被抓到了。


    “余四——”孟愁眠目光阴沉,声音不像上课那样悦耳好听,倒是灌了铁浇上铅,又冷又重,乌云天压在青山顶,孟愁眠说:“一而再,再而三,不把自己作死不开心是吧?”


    “老师——”余四瘦成干瘪四季豆的脖子上,微微凸起来的喉结滚了两下,他在感受孟愁眠的手心温度,他笑,可怜,且变态——“咯咯咯呵呵,我可是你的学,你就这么对待学吗?”


    “学?”余四这句话像放了个冷炮似的,突兀可笑又他妈欠揍,“你把我当过老师吗?这么多堂课你听进去过一句话吗?”


    孟愁眠越说越气,想想余四过往的种种行为,他除了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一把以外还有无穷无尽的恨意,就是这个人,让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心神乱成碎渣;就是这个人,让他想起那些恐怖的面孔;就是这个人,干扰自己上课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扰乱纪律,好几次让他下不来台。


    看着孟愁眠逐渐气红的面容,余四忽然很开心,他的目光开始游移,曾经的那只兔子形象重合在孟愁眠身上,他忍不住道:“老师,你好可爱。”


    接着,“bang!”的一声,余四的后背砸到了土墙上,孟愁眠的手肘抵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的目光随着微微扬起的下巴变得有些高傲和不屑,声音沉沉地落下来,和看他的目光一样冰冷,“你是觉得我好可爱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话音刚落,余四感觉揪着自己领子的手加重了力道,被猛地一扯,他在大清早上来了个脸着地,狗吃屎。


    余四正面扑在地上,他的脸皮擦到了碎石子,火辣辣的疼,抬手摸了一下,借着尚在昏暗中的天色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真带劲!


    余四转过头来,佯装惊讶又故作可怜道:“老师,你一个成年人……打小孩……好吗?”


    孟愁眠居高临下,余四摆出的这副嘴脸在他意料之中,有的人就是这么不要脸,你越打他越兴奋,明晃晃的挑衅和脑残行为,孟愁眠不惯着。


    他忍余四已经很久了。


    早晨没有什么人,静悄悄的,孟愁眠的脚底倒是热闹,碎石头碎沙子被踩得滋滋响,“十五岁……已经可以很坏了。”


    孟愁眠看着面前的余四,警告道:“余四,我不好欺负,再敢鬼鬼祟祟跟着我,说这些恶心的话,干那些自以为吓人和挑衅的事,孟老师一定一笔一划教你写‘后悔’两个字。”


    “滚!”


    第73章 春泥(二十五)


    杨重建把一大包水泥倒进搅拌机,一边抽着烟一边犯嘀咕,徐扶头去了腾冲城,一走好几天,也没个信儿。


    他守着这个一天比一天出模样的修理厂,竟然有一种守活寡的感觉。


    “哎呀——”杨重建忍不住叹气道,“这个日子难过啊。”


    边上有人跟他搭腔,“杨哥,徐哥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走得时候说是今天回来。“杨重建眯着眼睛看天,徐扶头几天看不到人影,他的愁眠小兄弟也看不到人影。


    值得一提,徐扶头走的时候从几个兄弟里面,挑了段声和李承永。


    李承永桃花水犯错该罚,段声嘛——


    “杨哥,我们徐哥和那个小北京真的是……”这话张建成只敢问杨重建,徐扶头那天说的那些话不算直白,也没有人敢传出去,传了未必有人信,就算有人信,嘴里关不住说点难听话,以徐扶头狠起来不要命的疯劲儿,谁说谁玩蛋。


    这厂子里上百来号人,多多少少都受过徐扶头的人情,要在出去说自己老大的私密,那暴露的只是徐扶头和孟愁眠的秘密,可丢掉的是自己的人品。


    自己背信弃义,背后捅老大刀子的光辉事迹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大小街巷。


    就算徐扶头不寻仇,这片儿地也别想混了。毕竟能当老大的人,谁还没点不能说的事,比起其它称大哥的,徐扶头还算最干净的那个了。


    “杨哥,你放心,兄弟们嘴严实着呢!就是段声也不敢说什么。”张建成微笑道:“不过我们还是好奇,是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闭嘴!!”杨重建把旧手套扯下来,丢在草狮子上,说:“让你们说了吗?”


    “杨哥!”张建成还想在争取一下,可是被杨重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张建成,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要出祸了。”


    “这话我告诉你,你去告诉那些兄弟。有些事心里要明白,要记着,但是别开口。”


    杨重建这句话说的很严肃,张建成立马闭上了嘴,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杨哥,我先忙去了。”张建成讪讪抽脚,却又被杨重建叫住了,“张建成!”


    “交待一下,以后别老一口一个小北京的叫,你们徐哥忍着不说,但听见你们这么叫他心里不舒服。还有人家愁眠小兄弟跑来我们这里支教,很辛苦,你们这么喊不让人家心寒嘛!”


    “是是是,杨哥这句话在理,我回去就跟他们说说。”


    “嗯。”杨重建点点头,操着大嗓门无奈道:“都二十岁出头的人了,长点脑子带点心眼子吧!”


    “好,知道了杨哥。”张建成提起面前的水泥桶,脑子一抽,又问:“那我们怎么称呼人家啊?”


    “这也不太熟。”张建成摸摸脑袋,“总不能叫愁眠吧。”


    “哎呦我去——”杨重建抬手就给了张建成一巴掌,“当然是称呼孟老师!”


    张建成被他打得连连后退,他一脚踹过去恨道:“段声被打成什么样你是瞎了是吧?!敢这么叫下一个进木头塘里的就是你!”


    “对不起杨哥,我知道了。”


    “可长点心吧!”


    “杨哥!”张建国忽然激动道,“你看。”


    “又怎么了?神神经经的。”杨重建顺着这声音看过去,嚯!


    “徐哥回来了!”


    “是徐哥回来了!”


    “我去,一走走这么几天,可算回来了。”杨重建这几天总是皱着的眉毛终于放开了,他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还没有抬脚就先笑了。


    “老徐!”


    车子慢慢停下,最后面还跟着三张很大的的货车,段声规规矩矩把车停好,徐扶头才从车子上下来。


    几天不见,杨重建竟然莫名其妙觉得他兄弟又变帅了。徐扶头一身黑衣走过来,几天前点在眉眼处的那点乌愁散开,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从前那点潇洒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张建成——”徐扶头往西一指,道:“带几个兄弟,把那些货卸了,看天气预报,这个星期晴天,在清明节到来前我们收工!”


    “好嘞,徐哥!”张建成笑呵呵地从徐扶头手里接过那几条上等紫云烟,连声说:“谢谢徐哥!”


    “老徐!”杨重建张开双手,一脸期待!


    徐扶头无奈又想笑,这是杨重建在他上高中那会儿发明的“小别新欢拥抱礼”,这么几年过去了杨重建都当两个孩子的爹了,还是不肯不忘记这个动作。


    真是够了。


    现在,徐扶头单方面废除了这个“小别新欢拥抱礼”,只和杨重建意思意思撞一下肩,然后把烟塞人手里就完事了。


    “我去,果然是抱过小猫就嫌弃之前陪你吃糠的猪兄弟了!”杨重建这个比喻很毒,连自己都不放过,他无奈又伤心地感慨道:“娶了媳妇忘了兄弟啊!”


    徐扶头:“…………”


    “能不能正常点!”徐扶头对杨重建乱用词乱造句的行为已经习惯了,不过他还是想试图抢救一下好兄弟,语重心长道:“都当俩孩子爹了!”


    “哎呀!兄弟是兄弟!”杨重建受不了了,“你就这么高的规矩吗?”


    “拿了烟就少说话。”


    徐扶头径直走往遮凉棚,看着那边的建材一一卸下来后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点了一支烟。


    杨重建乐滋滋地把烟放进车子里,晚上收工后把烟带回家去,放的时候他看见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放了一串风铃,小竹筒子坠上蝴蝶银片和拇指玻璃瓶,不吹风都觉得响得漂亮。


    “哟——老徐,车里风铃给谁买的啊?”杨重建明知故问,一脸贱兮兮。


    徐扶头把烟吐出来,一个眼神让杨重建闭嘴,不过心思被人阴阳怪气地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自在,整整四天不见孟愁眠了,光是想到这个名字他的脖子根就忍不住发烫。


    “别说你,那天过后我也没见他了。他还好吗?”杨重建忍不住问道。


    “昨天晚上跟他打电话,他说今天要去村里吃酒席。”徐扶头说,“我们村里的事他都比我清楚了——”


    “对,说到酒席还真有呢!”杨重建算算日子道:“今天是李家三叔的六十大寿。”


    “老李应该是把愁眠一起叫上了。”


    “嗯。”现在是下午三点,徐扶头打算等那边的货卸完就回去,去接孟愁眠。


    正想着,孟愁眠的电话就过来了。


    徐扶头接起来,这时的孟愁眠刚刚下课休息,徐扶头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还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回来,所以没开口,孟愁眠还不知道他回来的事情。


    那边的孟愁眠接通电话,趴在空荡荡的教师休息室问:“哥,昨天晚上忘记问你了,去李三叔家吃酒席,需要帮你带份子钱吗?”


    孟愁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准备了五百块钱,只是他不确定够不够,说实话,之前在云南吃酒席都是跟着他哥去,吃就行,其它的都不用管,上次去老李家吃猪肉,他哥不在边上他就怵得很,吃个猪肉倒是不用给份子钱,但自己站在边上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只会吃还挺不好意思的。


    也没人在边上给他掌腰,方言也听不懂,人们倒是对他很客气,很热情。只是嘴里心里交谈的话题,他孟愁眠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只能干坐着,沉默着,孤独着。


    一个人呆着还好,偏偏在那种热闹的地方,别人越热闹,他就越孤独。


    这次要不是老李左拉右扯,他宁愿回村里一个人煮碗饵丝填个肚子就关灯睡觉了。


    “愁眠,我回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


    徐扶头到来的时候距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他本想到教师休息室等,但还是忍不住先过来看看,现在他站在教室外边,看孟愁眠上课,那个人正在黑板上唰唰唰地演算方程式,很认真,很投入。


    张恒几个上课不认真地正在东张西望,屁股磨着椅子,一起一落地在地板上磨,徐扶头的那片黑色影子投在墙壁上,张恒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光线暗了一圈,他抬头,正对上眯着眼笑的徐扶头。


    张恒屁股一个不稳当差点歪下去,李省坐在边上,伸手扶了一把张恒,看着窗外的徐扶头,眼睛惊喜得一亮。


    接着,风吹稻浪似的,从后往前,教室里越来越多学看到了好久不见的徐老师,师阔别,再见欣然。学们躁动的情绪传到了孟愁眠的耳朵里,那会儿他哥说要来,这会儿……捏着粉笔的手停下——


    他转过身一看,惊喜得不知道怎么出声,眼睛热乎乎的,可是学在,他倒是被欣然和顾虑折磨的手足无措了。


    这栋红木楼子后面有一个桃花坡,孟愁眠上课的地方恰好对着桃花坡堆起来的尖尖,那几颗桃花树落在徐扶头身后,枝头开得缤纷,盛着盈盈春意,像此刻徐扶头的目光。


    古人言,眉目传情。


    孟愁眠一不小心被他哥看了个红脸。


    他翻书的翻书,找粉笔的找粉笔,可偏偏越是要欲盖弥彰就越是要东窗事发。


    眼看着人脸红到耳朵尖,徐扶头也不敢在那站了,他隔着一扇窗子跟学们挥了挥手,打个招呼。然后又指了指黑板,示意学认真听,然后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孟愁眠后就走开了。


    徐扶头转身往教师休息室走,嘴角带着笑,那个人啊,总是不禁看,一看一个红脸。


    还有八分钟下课,孟愁眠在心里倒计时。


    徐扶头等在教师休息室,东看看西看看,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来,不止这里,就连村里那个他常睡午觉的小屋子也没回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好好伤春悲秋呢,那边就打下课铃了。


    徐扶头满心期待地要把那个风铃拿出来,一会儿给孟愁眠,可他刚抬了个手,张恒那一伙臭小子就先跑进来了,徐扶头弄了个猝不及防,手上的风铃很抢眼,挡都挡不住。


    “啊嘞,这个风铃好板扎!”张恒这个大傻子冲过去,满脸兴奋道:“徐老丝儿,啊咯,太好瞧咯——”


    “张恒,松手!”徐扶头没想到会被这群小混账抢先,他就快急赤白脸了。


    张恒一伙人兴致勃勃,忍不住用手扒拉两下那个风铃上的银片小蝴蝶和拴着的拇指筒玻璃瓶,配上边上小竹筒的搭配,不仅声音悦耳好听,就连式样都格外别致。


    “别乱摸!”徐扶头抬手把风铃举高,要别到身子后面去,重新放好,可几个大男意犹未尽,还勾着脖子要瞧。


    “徐老丝儿,不要弄小气嘛!”李省站在张恒后面,高高扬着脖子,还没看够呢!


    徐扶头坚决不给,几个大男心领神会地彼此看看又笑笑,外面还来了几个女,用手扒拉在窗子上,也在看。


    他们徐老师这副皮囊长得格外出众了些,连带着眼光也刁钻挑剔。不要说云山村就是整个云山镇,和徐老师同龄的小伙子找得着媳妇儿都找着了,孩子不说满地跑,也能抱个两只手了。学们爱八卦,都等着喝他们徐老师喜酒的那天,以前盼不着头,可今天——


    “老丝儿,你有女朋友咯噶!”张恒忍不住了,他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的断然,他们老师这个样子绝对是桃花开了。


    “闭嘴!”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被什么拖住脚了,他往门口看了好几眼,不见人来,心里竟然莫名有些紧张,看着手里的风铃他又忍不住多虑起来,这种东西孟愁眠会喜欢吗?感觉有点像小姑娘的,现在张恒这么说,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东西姑娘们大概率是喜欢的,可孟愁眠不是姑娘,人好好一小伙子。


    会喜欢吗?


    徐扶头有些拿捏不定主意,他从腾冲城回来的时候想买花来着,可之前白山茶枯死在水里的时候孟愁眠心里难受了好几天,他不敢送了。可那边买东西的商铺里,不是花就是各种长相奇怪的植物。


    徐扶头挑挑选选半天,买了这风铃,总不能送两把玩具手枪给孟愁眠。


    现在感觉这风铃好像也不太适合。


    几个学围过来不依不饶,徐扶头无奈得很,只能把风铃拿出来,摇摇晃晃,丁零当啷,“只准看,不准摸!”


    “好的老丝儿,您放心!”一伙人信誓旦旦承诺,徐扶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孟愁眠还没来。


    这边的孟愁眠其实一下课就想跑过去的,可是黄英他问数学题,学最大,还是让他哥在等等吧。


    给黄英讲完数学题,孟愁眠抬脚就准备去,可转念一想,这都四天不见了,他都没怎么收拾自己,在村里洗澡不方便,昨天晚上他只洗了头发,连衣服都还没换呢。


    这个样子有点潦草了。


    虽然条件有限,他还是打算先洗个脸。


    还有七分钟上下节课,孟愁眠转脚跑到楼下水龙头洗了把脸,拿纸擦干净,迅速抬脚上楼。


    孟愁眠进休息室的时候一伙人正围在徐扶头边上看什么,他清清嗓子,改口道:“徐老师。”


    虽然很不习惯,但徐扶头也只能点头应下,他还没来得及找点自然的话开口,张恒就先抢话了,“孟老丝儿,快来看,徐老丝儿要送小姑娘的风铃!”


    徐扶头:“……”


    孟愁眠:“……”


    就算童言无忌吧,徐扶头无语了,张恒这个嘴真的……碎啊。


    “愁……”徐扶头才吐了一个字,孟愁眠就用眼神迅速扫了一下还在这的学。


    “呃……孟老师。”徐扶头差点切换不过来,现在风铃提在他手上,哗啦啦好看得很,“那个……你觉得这个风铃怎么样?”


    “就是就是,孟老丝儿快帮我们徐老丝儿参考参考——”张恒充分发挥自己热心肠的伟大能量,他高兴道:“在歇(等)不多久,我们怕阔以豁徐老丝儿讨媳妇儿的喜酒嘞——”


    徐扶头:“……”


    “张恒!”徐扶头忍不住骂道:“你闭嘴!嘴这么闲背书背少了吧?!”


    “好看……”孟愁眠被学的话弄得有些尴尬,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他对他哥点点头说:“好看的。”


    几个学一听孟愁眠这么说,更是看着那个风铃唏嘘了一通,可还没有闹够上课铃就响了。


    徐扶头听见这个铃声如临大释,赶紧抬手撵人,“上课去!打铃子了,都赶紧回教室。”


    “啊——”


    学们意犹未尽,还想耍赖,纷纷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亲爱的孟老师,希望在待会儿。


    他们还没胡闹够。


    毕竟相比于徐扶头这个说一不二的上课老严肃,孟老师可亲和多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孟老丝儿——”学们纷纷求救,“再给我们玩一哈嘛!”


    徐扶头板着脸想骂这群小兔崽子,他这急吼吼地赶过来等着抱个人呢!


    孟愁眠看他哥那个挺着个眉,围在一堆小孩中间还抿着嘴想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觉得很好笑,第一次,他竟然觉得他哥这个总是自称很爷们的大男人有点可爱。


    “徐老师,他们也很长时间不见你了。”孟愁眠把目光转向学们说道:“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在上课,一会儿课堂再往后延十分钟补上。”


    学们恨不得振臂高呼“孟老师万岁!”纷纷兴高采烈,连外面的几个女也围进来,要看那个风铃。


    “哎呀——”徐扶头只能把风铃举高点,张恒手快直接拿了过去,很小心又很激动道:“好漂亮的野添(蝴蝶)。”


    “服了你们几个小祖宗。”徐扶头也没办法了,手上空了东西,他看了一眼孟愁眠,本来送个礼物也没什么,谁谈恋爱还不送礼物呢?可这帮小兔子崽子一闹腾,不仅把孟愁眠整的有点难为情,连他自己都整不好意思了。


    他看着孟愁眠,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偏头笑开了。


    孟愁眠站在一圈学外面,喜色肯定是挡不住的,只是红着耳朵尖不说话。


    徐扶头干脆让开位置,让学们好好看那个风铃,顺便,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口袋零食,本想等放学给学的,现在……就趁现在给吧,分散点注意力什么的,他一弯腰把零食从风铃下面的柜子中拿出个黑色口袋,递给学们。


    “哇啊——”学中发出一声更高的欢呼声,徐扶头“别抢”的声音被这群兔崽子的欢呼声淹没,他揉着耳垂从一群猴子里退出来,边退边说:“张恒!你们几个大男别挤,让女先拿!没点轻重的。”


    “好好好!”


    “……”


    徐扶头从一群人中抽身,趁学们喜不自,闹哄哄的时候他绕到站在墙边的孟愁眠边上,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然后,他勾了一下孟愁眠的小拇指。


    第74章 春泥(二十五)


    “下节课我去上吧。”徐扶头说,“你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没有拒绝。


    等学们闹够,时间也差不多了,徐扶头招招手叫学们上课,他拿着孟愁眠的备课本往门外走,一帮学人来疯,前前后后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好再和孟愁眠多说什么话。


    学知道这节课徐老师上,但也感激不辞辛劳的孟老师,他们从那堆糖果里拿了两个水果糖递给孟愁眠,笑嘻嘻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跑向前了走了。


    孟愁眠看着手心里的水果糖,心底一暖,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学含蓄腼腆地表达感情。


    **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事无巨细的备课本真是由衷地佩服,那笔干干净净,标标准准的楷体字写得太规范了,连句号逗号都一丝不苟,孟老师很认真呐。


    说起来,孟愁眠的很多面里,可爱乖巧也好,固执爱哭也好,或者是最开始认识那会儿傻气搞笑也好,最打动徐扶头的,还是孟愁眠抿着唇认真备课的样子。


    那个样子就像这笔字,舒坦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如他第一次见孟愁眠上课那天,他就很喜欢孟愁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举手投足都是大大方方又认认真真的文气和清秀。


    隔壁学上课的声音传来,孟愁眠趴在桌子上听,过会儿又歪着脑袋往外面看,这红楼外面是一片荒田,老李时常到荒田里割牛草,放水牛,牛在泥塘里打滚的时候孟愁眠就想笑,他觉得那牛傻得很,滚得满身是泥就算了还经常晕头转向找不到最开始下塘子的地方。


    不过最近那荒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余四。


    孟愁眠能看到余四每天不同时段出现在荒田,自从上次他警告过后,余四没有再跟踪他,但会每天来那个地方,也不靠近,就坐在田埂上,好像在发呆。


    不过人没有上来,孟愁眠也没管。


    课要一直上到晚上八点,中间有两次休息时间,不过徐扶头给学讲题没出来,有几个学在走廊上打闹,孟愁眠在桌子上趴睡着了。


    扰他清梦的是老李的声音——“课上完没有,上完克吃酒席咯,那间看饭咯!”


    老李这话是跟徐扶头说的,他掐着时间点来,在教室门口用方言嚷着,学正在上课,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亮,满心期待徐老师吩咐下课。


    不过徐老师上课只有推迟没有提前,徐扶头把孟愁眠写在备课本上的数学练习题抄在黑板上,让学们把题目抄好后带回家写,然后再下课。


    老李无奈,只能开了教师休息室的门进来坐会儿等着,孟愁眠已经醒了,他揉揉眼睛,礼貌地喊了一声:“李叔。”


    “愁眠,最近没休息好吧!”老李关切道,说实话孟愁眠来这支教能做到这个地步真不容易,他还挺佩服,换他来讲一天到晚那可真是要命了,孟愁眠没客气,坦诚地点点头。


    “唉,辛苦你了。”老李叹了口气,“那个等徐扶头忙完我就叫他回来,要是他实在忙不过来,我再去请个退休老教师过来带带,下个星期二月八火把节,我们这里放三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说着说着,老李再次愧疚得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辛苦了。”


    “没事——”孟愁眠这一觉睡得迷糊,他站起来想去水壶里倒一杯热水,差点一个前倾倒地上,还好扶桌子扶得快,不然就要在这木地板上来个狗吃屎了。


    “哎哟——”老李扶了一把,接过杯子,替孟愁眠倒热水,“愁眠,你没事吧?”


    孟愁眠摆摆手,有些苦恼道:“最近失眠了。”


    “失眠?”老李嘶了一声,说:“我那有点远志和合欢皮,帮助睡眠的,改天我拿点过来,你泡水喝,试试效果。”


    “嗯。”孟愁眠嘴上这么答应,可并不抱多大希望,他的失眠病犯起来,很头疼很难解决,只能熬着,熬到身体自己疲惫到调理睡眠的时候。


    五分钟后外面闹起来,学们终于下课了。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出现在教师休息室外面,老李和孟愁眠抬脚,随手关了灯和门窗。


    因为老李和学都在,孟愁眠和他哥也不好在有些什么举动,连走路都是一前一后的,学们倒是又说又笑,打打闹闹地对着李三叔家去。


    几乎整个云山村的人今晚都聚在李三叔家了。


    李三叔搞算命,远近闻名,为人仗义热情,且学识在这小山沟里还算得上渊博,很受尊敬,所以他过六十大寿,人该到都到。


    李三叔的六十大寿做了六十个方圆大糍粑,气派地摆在堂前,献完祖宗后要把糍粑端回东堂屋。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去的时候,李承永几个人正在打算扛糍粑,杨重建也在,自从上次修理厂过后,这些人再次看到他们的徐哥和孟愁眠同时出现都呼吸一滞,纷纷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表情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因为这种事说起来,他们一时是有些无法接受和理解的,一群二十岁出头甚至有些还早早就结了婚的更是不知道怎么看自己的大哥才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刻面带微笑,一脸春风的杨重建杨哥一样,涉猎广泛,提早了解这种感情。


    另外,作为徐扶头的好兄弟,杨重建自始至终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兄弟的幸福,徐扶头从前过得苦,只要现在幸福,有人陪,杨重建无所谓同性异性。


    别说找的是孟愁眠,就是徐扶头找了一鬼怪妖魔,只要兄弟开心,他也全心全意地支持。


    当然,影响吃饭和存的事情那就另说。


    杨重建,还是个现实主义者。


    “哟!”杨重建脸上照样绽出一朵烂菜花,潇洒一笑,“愁眠!杨哥好久不见你了!”


    “是,是很久不见杨哥了。”


    孟愁眠知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其它异样的眼光,杨重建这个开口寒暄很热情,也是对此刻诡异气氛的缓和,只是杯水车薪,因为此刻的氛围实在有些不上不下。


    现在学不在且人都聚在外面火塘边准备开席,这堂前没什么过多的杂人。


    徐扶头一抬手搭在孟愁眠肩上,眸光不冷不淡,微挑的眉又带着些严肃。


    徐扶头看着站在对面的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你们哑了吗?”


    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一愣,过了一会儿后张着嘴先喊了一声:“徐哥”。


    得到回应后,徐扶头说:“没哑的话,跟孟老师打个招呼吧。”


    第75章 春泥(二十六)


    在他哥说完这句话后,孟愁眠很心虚,他不了解他哥的这些兄弟都是什么性格,也不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他很不确定接下来这些人会不会给他哥面子,称呼自己一声“孟老师”,对于这群人来说这个称呼背后有别的一层道不明的含义,算……


    一种认可?


    孟愁眠在李承永几人沉默纠结的短暂时间里,已经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不管那些人的反应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心慌纠结,又手足无措,直到感受到他哥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力量加重,他才能找到些心安和底气。


    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中,是总会来事的张建成先开了口,“孟老师!”


    “我每天都听张恒回来说你上课认真专心,讲课讲得好!”张建成旁拉斜扯,找了个不算突兀的切口,打破了奇怪尴尬又掺着硬的局面,他嘴角一喇,笑道:“小孩子们搞叠你教书,板扎呢。”


    叠:方言“可以得到”。


    最后,张建成回头对身后几个站着的小伙子们扬脸一笑,又回头直言不讳道:“徐哥,你呢事,我们兄弟上也没什么球资格跟你摆嘴摆脸的,只是一哈家转不过弯来……孟老师我们……认的!”


    一哈家:一瞬间,一会儿。


    张建成这几句话掺着很多的口音和方言,但是孟愁眠听懂了,李家外院堂门口,董干爷为李三爷准备的贺寿炮仗在李承永和剩下几个小伙子接连的“孟老师”招呼声中动地砸响,红炮仗粉身碎骨,爆竹干戈大动,反反复复劈里啪啦。


    孟愁眠的手心的出了一场汗,在炮仗扬起的火药味和白烟弥漫中,他哥和他哥的那些兄弟都笑了,具体是在笑什么他的印象有些模糊,再回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只记得是杨重建笑眯眯地走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操着杨氏标准大嗓门对他说:“走,愁眠!你跟杨哥躲个懒,让你哥和这些兄弟搬糍粑去!”


    六十扇混重圆厚的大糍粑在八九个大小伙子摞起的双手中,沉甸又庄重地完成了祭祖和摆桌的责任,绕着八仙桌流转一轮后,再送回东厢房。


    孟愁眠懵懵地缓过神来,他和他哥算是又过了一关吗?


    贺寿的热闹在正式开席前达到顶峰,孟愁眠看着一摞一摞的糍粑流水似的从自己面前路过,他惊奇地发现,每个糍粑上的图纹都不一样。


    涂在红糍粑上的那层红是丹红色,云南人将其命名为“杨红”,做糍粑手艺的师傅从不肯透露“杨红”的真正构成,倒是很乐意到处夸海口。不过孟愁眠不关心这层红,他对糍粑上印上去的纹样很喜欢,有的是锦鲤;有的是元宝;还有的是兰花、老虎、“李”字样……


    还有很多像图腾一样的东西,孟愁眠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神奇,纹路只是简单勾勒,图像就栩栩如,他跟在他哥后面送糍粑,觉得今天算开眼了。


    一直说的东厢房很大,是古朴的木楼间,专门用来放这次酒席的一些菜肴和酒,比如提前一天就用油酥好的小酥肉,还有折耳根拌木耳这类提前就准备的凉菜,那些糍粑在酒席散开后将会作为回礼,送给为这次酒席忙前忙后的“煮饭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在那之前,东厢房是它们最后一程歇脚处。


    徐扶头走在最前面,所以他最先放下糍粑,身后的人依次排列,把糍粑堆得规规整整,漂漂亮亮的。


    这堆丹红被东厢房外面照进来的昏黄灯光映衬着,孟愁眠看了好几眼,莫名奇妙地觉得,这些堆在一起的糍粑,像一位红妆待嫁的新娘。


    做完这些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并排站在东厢房朝北的窗子边,李承永和杨重建一伙人忙而不乱地在糍粑上补上一层蜂蜡,刷上清油,以保证糍粑的“完妆性”。


    第76章 春泥(二十七)


    徐扶头那帮兄弟收拾完,擦干净手就要出去了。他们用余光扫了一下孟愁眠和边上的大哥,然后默契地不吭声,在杨重建的会意下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徐扶头刚好抬头,看见杨重建还在门合上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徐扶头:“……”


    人走完之后,只有两个人呆着的氛围一下就变得有些磨人,徐扶头妥协,这个关门的举动……他确实是需要的,他确实会在这和孟愁眠做点什么,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厚着脸皮想了一会儿后,就放任自己把手绕到孟愁眠的幺上。


    孟愁眠知道他哥要做什么,他静静的,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他哥的身子在自己面前一弯,慢慢俯下来,带着试探,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孟愁眠则顺其自然地搂上他哥的脖子,自己被搂住,这个地方不算封闭,随时会有人开门进来拿糍粑,又在闹处,他们吻得缠绵又小心。


    …………


    “……哥——”孟愁眠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了,他忙着逃,可徐扶头不放人,孟愁眠被一只手臂环住了。


    “有人来……”孟愁眠惴惴道。


    “没事,”徐扶头一脸淡定,他很了解地说道:“老杨在外面守着呢……我以前可没少帮他守过。”


    孟愁眠:“……”


    “……哥,你……”距离很近,他哥身上有点风吹草动孟愁眠就知道,现在他哥这反应……实在是太明显。


    “……哥,你再这样一会儿可没法见人了。”徐扶头还想继续,孟愁眠强行打断了这场吻,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可真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徐扶头就知道自己会控制不住,他有时候对那点不受控制且常常让人尴尬的事情挺无奈的。


    孟愁眠:“……”


    “哥,你经常这样……”孟愁眠很早以前就察觉了,他哥抱着他接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他在这方面挺搞不懂他哥的,话说到这份上,他忍不住怪道:“问你,你又不愿意,非忍着!”


    徐扶头:“……”


    “我……”徐扶头想说,他以前不这样,“愁眠,我脑子里真没想什么。”


    “而且……”徐扶头低着声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又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孟愁眠:“……”


    徐扶头垂眸看着孟愁眠,脑子一抽,又问:“你不会吗?”


    孟愁眠:“……”


    “我……”孟愁眠哑言,他想说在这件事上他就没从他哥身上讨到过便宜,好几次夜里睡觉,他哥二话不说就翻过一半身子押在他身上,他推都推不动,虽然也没做什么,甚至他哥还心安理得,照样好眠,躺一张床这么久,孟愁眠都被习惯了,他以前也有这种时候,但现在好像少了。


    自己琢磨会儿后,孟愁眠开始胡诌,“我就是能控制不行吗?”


    徐扶头被说得一愣,他还没想好怎么接,孟愁眠又垂着脑袋嘟嘟囔囔地口出狂言:“谁像你动不动就……”


    “和你的嘴一样硬!”孟愁眠自认找了个合适的比喻句,他现在都不敢乱动,“哥,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我真的做点什么呢?”


    “我们这不是都成年了吗?”


    徐扶头:“………”


    他叹了口气,真心道:“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


    孟愁眠初牛犊不怕虎,他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徐扶头:“……”


    “而且……那种事做起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谁还能吃亏到哪去?!”


    徐扶头:“………”


    徐扶头忍着笑意,孟愁眠身上这种和他可爱亲和不搭配的脾气秉性常常不给他机会缓冲,比如现在——红着脸说虎狼之辞。


    “哥,”孟愁眠眼珠子转了一圈后一脸天真地问道:“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什么?”


    “就是……”孟愁眠清清嗓子,斟酌用词,“就是了解那方面的事啊!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押/我的时候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不信!”


    徐扶头:“……”


    虎狼之辞又来了。


    “知道是知道的。”徐扶头觉得他和孟愁眠这话题越没羞没臊了,不过都到这份上了也到没什么不能说,这种事打开了说,就涉及人类科学了,他回:“就十八岁那会儿……过年,老杨拉了一伙人来,说要看鬼片儿……谁知道…咳咳……”


    徐扶头没说话了,那东西把他从一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直接干成某冷淡了,那种事做起来看着真畜牲。


    孟愁眠听着他哥磨磨蹭蹭的讲述,觉得很好笑。


    “你呢,”徐扶头想起他还没和孟愁眠好好聊过天,虽然这个话题有点……“愁眠,你什么时候?”


    孟愁眠倒是觉得没什么,他没有他哥这么高的道德约束感,也自认没他哥这么老古板,他想了想后说:“挺早的。小学六年级升初中的那个暑假,我就知道了。”


    徐扶头:“????”


    “小学六年级!”徐扶头觉得不可置信,“你……还没成年!”


    “还是儿童!”


    “哥——”孟愁眠觉得他哥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故意找的,老爸弄来个电脑摆在家,我只是想玩电脑,上上网什么的,谁知道那视频忽然蹦出来啊……”


    孟愁眠还记得那个下午,坐在家里边吃西瓜边网上冲浪,他那时候不喜欢看动画片,对游戏也没有多大爱好,却非常喜欢看电影,一部《喜剧之王》他反复来回看好几遍才罢休,那天他电影还没打开呢,他的耳朵就听到了不可名状的声音,眼睛就看到了无法关闭的东西……


    孟愁眠清清嗓子说:“后来认识颜梦,她把那什么小说藏我书包里了,我闲着没事看过,里面还挺……然后我详细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徐扶头:“…………”


    “不过你这么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什么?”孟愁眠不知道他哥这脑回路回到哪去了,“哥,这还能给你什么提醒?”


    “找个时间,我要检查学的桌洞,看看有没有什么……怪异的。”


    孟愁眠:“…………”


    他在他哥心里已经成反面教材了。


    第77章 春泥(二十八)


    “哥,”孟愁眠感觉外面很热闹,他想出去看热闹,他哥在身边的话完全不用担心有什么意外发,他又可以放心大胆地只管吃席不管别的了,他商量道:“我们回去再亲好不好,你赶紧冷静冷静……外面好像开饭了。”


    徐扶头:“……”


    “孟愁眠,四天不见,我还比不上一顿酒席?”徐扶头很夸张地仰头长叹,“你个没良心的薄情人啊——”


    孟愁眠:“……”


    他踮脚吻了一下他哥的脸颊,说:“哥,我可不薄情,薄情的是老天爷!这才刚和你在一起,他就给我们找了很多事。”


    “愁眠——”徐扶头舔舔唇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了杨重建剧烈到咳痰得咳嗽声,外面来了几个搬碗筷碟子的小姑娘,现在上席面,该摆凉菜了。


    两人立马分开,试图做点什么自然的事,门就打开了。


    关键是带着一群小姑娘进来搬凉菜的是李妍。


    李妍也没想到徐扶头会在里面,也吓了一跳。


    孟愁眠听见门一打开的时候一紧张蹲糍粑堆后面了,现在他哥试图找一个合适的姿势云淡风轻地装一装样子。


    跟在后面的几个小姑娘也看见了徐扶头,纷纷眼睛一亮,对着红了脸的李妍起哄,毕竟村里传了好几年老李要找徐扶头上门当女婿的事,当事人否定很多次都无果,徐扶头自从过年之后就再没见过李妍。


    “哎呀,就说这门要李妍姐姐来开,徐哥在里面呢!”李妍身后的几个姑娘被这句玩笑说得笑做一堆,李妍的脸红得厉害,心里也被这玩笑弄得别扭,别人对她根本没有那个意思,弄了一场尴尬和难堪。


    姑娘们说起玩笑就不停,外面又热闹,大家也不想扫这个兴致,正要说更出格的玩笑,孟愁眠就从一堆糍粑后面冒出来了,站在他哥面前。


    都被吓了一跳。


    见出来的那个人是孟愁眠,众人的笑容一滞,随后又想起过年那会儿孟老师打张建国的事情,再看看现在的三个人,更好笑了。


    在谣言传说里,村里的故事是这样编排的——


    张建国嫉妒亲娘总护着外人,一拳打了徐扶头;


    李妍喜欢徐扶头,所以骂了打人的张建国;


    北京来的孟老师喜欢李妍,所以打了张建国出气。


    ……


    这段村口故事在各家饭桌上滚了好几遍,滚到今天,早就不成样子了。


    原本的七分真三分假,变成现在的九分假一分真,真真假假,红口白牙,是是非非就这么颠颠倒倒了。


    “豁!”杨重建插足了这奇怪的三人对视和一场玩笑,大咧咧地走到孟愁眠面前,说:“愁眠,我叫你来找你徐哥,怎么你还在这里偷吃上了!”


    “老徐!”杨重建一仰脖子对门口说道:“糍粑点好了就出去吃饭了!”


    “嗯,好。”徐扶头两手空空,看着杨重建搂着孟愁眠往门外走,他跟在后面朝门口去,迎着一群姑娘的目光和打趣眼神往前走,李妍早就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背过身子,对着那些凉菜走过去了。


    姑娘们还在悄声说笑,不过没再起哄,在闹下去,她们的李妍姐姐就要气了。


    酒席都摆的差不多了,徐扶头先去挂了礼,再到家堂前给端坐在酒席中间的李三叔贺寿。李三叔身穿乌青长衫,银发满鬓,鼻梁上架着一副圆圈状的银眼镜,手上捏着刀烟。


    他对面前这个叫徐扶头的小伙子并不算熟悉,却很欣赏。不过之前李家占徐家田的事情一直让双方耿耿于怀,不拿到明面上说,但都在心里记着一笔账,寒暄过后也就没在多说什么。


    徐扶头想着走个过场就行,吃完饭就带孟愁眠回去了,可今天晚上注定避不开热闹——这会儿吃饭的功夫,门口就有两伙人打起来了。


    徐扶头带着孟愁眠往一桌年轻人的酒席上走去,恰好这桌子设在外院,正对着大门口,闹起来的两伙人成了这几桌年轻人的下酒菜。


    闹起来的是白枫镇赵家和青山镇徐家,徐扶头上次叫徐落成去找的徐堂叔就是这里的青山镇徐家。


    徐赵两家互掐多年,今天冤家路窄,同时来送礼,却不想送的礼撞了个不巧。徐家送的是白马肉,找李三叔算过命的都知道,白马肉是李三叔最爱的下酒菜,所以徐家一伙人特地想来送个喜。


    赵家送的是青牛肉,新鲜杀的大青牛肉,一品的好菜好肉。


    青牛见白马,草草泪收场。[1]


    所以民俗讲究里,青牛不见白马。两家人都想来送个彩,没想到还触了主人家的霉头。李三叔算命,那肯定是讲究这些的,所以这礼还没抬进去,李家小辈就站在门口拦住了。


    “哥,我听见那些人也姓徐,是你的亲戚吗?”孟愁眠好奇道。


    “是,都是老祖的后代。”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台阶上跟孟愁眠解释道:“这些是堂字脉的徐家。”


    “愁眠,你知道茶马古道吗?”


    “嗯嗯,看书看到过,清楚一点。”孟愁眠回忆道:“不过没多少印象了。”


    “我老祖以前就是在茶马道上走的。”徐扶头觉得这件事讲起来很长很复杂,但是要让孟愁眠明白目前这个奇怪的场景和亲戚关系,他还是缓着声音,耐心地说道:“那时候他当大锅头,带着一伙人在道上走,搞马帮和茶市交易,走得好了,能赚好一笔钱。老祖发家之后就回云山镇了。他的兄弟很多,又大多数姓徐就认了亲,老祖为他们置办了产业和安家,起了徐家族谱。老祖在立族谱的时候按照关系远近分了六个地方——青山镇的徐家是堂字脉;松山镇的是叔字;永山镇的是表字;江山镇的呢是伯字;羊山镇的是姑字。”


    “所以又叫徐六脉,在老祖那个年代,这些地方都分得很清楚的。往来也频繁,做意都是一个招牌。”徐扶头笑了一声,说:“老祖死后,日子就慢慢散开了,到我这个时候早就不讲这些了,每年清明节一起到祠堂拜老祖的规矩不变,其它的事,也就各忙各的了。”


    “哦——”孟愁眠没想到,还有这种讲究,挺新奇的,跟那种武侠小说似的,不过他算了一下后,说:“哥,你还有一个没说呢!”


    “云山镇啊,我这不是也算徐家吗?”


    “那你这个被老祖划做什么啊?”孟愁眠好奇道。


    “云山镇都是老祖亲的儿子女儿和孙子,就是我爷爷和……我爸还有徐叔,我。”徐扶头想了一下族谱上的分法,说:“我们这儿,是正字。”


    “不过也不重要了,时代早就变了,那时候是民国年,现在改革开放这么多年了——”徐扶头伸了个懒腰,松散又无奈道:“都没人了,云山镇就我一个。”


    孟愁眠没有见过他哥的爸爸和爷爷,他试图安慰一下他哥,说:“还有徐叔的,哥。”


    “嗯。”徐扶头点点头,他没有多说的话藏在肚子里,按照徐老祖的规矩,族谱上不留犯错的儿孙,所以正字脉那一行上,男人就只有徐扶头和徐老祖两个人。中间缺掉的包括徐落成在内都犯过错,不干净。徐落成和徐扶头的父亲是坐牢,徐扶头的爷爷是叛妻。所以这些人的名字都从族谱上划去了,族谱上没有名字的徐家儿孙没有资格继承徐老祖留下的田地,也不被其它的徐家人认同。


    路过不赏两个白眼,三声冷嘲就算给面子的了。


    有时候,徐扶头想起自己的爷爷、老爸和叔叔就挺难过的。甚至在他十七八岁那会儿,他觉得这是一件非常丢人的事情,也不可否认,他因为这些事情,是自卑过的。


    包括现在,他站在孟愁眠面前,也没有办法把这些东西讲给孟愁眠听。


    徐扶头有他当懦夫的一面。


    假设一开始先动心的是徐扶头这个人,那他和孟愁眠这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结果。


    他绝对不会有孟愁眠勇敢、直接。


    在送孟愁眠白山茶之前,他千头万绪,辗转难眠,深思熟虑了好几个长夜——自己哪里配得上人家呢?


    那时候的喜欢占了理性的上风,尽管现在曾经的多虑和担忧再次杀将回来,徐扶头也知道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哥?”孟愁眠看见他哥在失神,凑上前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徐扶头看着还在门口理论的两伙人,摇摇头不打算多管闲事,他说:“吃饭吧愁眠,吃完饭我们就回家了。”


    “好。”


    **


    门外的徐家和赵家争执不下,李家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马肉进门,牛肉用铁钩挂起来,晾在大院子外面风干做成牛肉干巴,不藏私情,对两种肉“因地制宜”。


    徐家人和赵家人几乎是抢着进门的,怕落后一步就是自己弱了。


    这次来的赵家人还有一个别的打算,这个打算主要是为了后辈来的,赵景花看上了李妍,已经打算了很多日子了。


    赵景花一进门就看见了徐扶头,这两个人也是一对冤家,赵景花扣了徐扶头的驾照,后来直接给人吊销了。徐扶头呢,反手给人新车砸了一板砖,还名正言顺,让人闷头吃了个哑巴亏。


    每次见面都分外眼红,看对方一眼都想抡拳头。


    “哟,徐扶头,吃饭这么着急是要忙着回去守你那修理铺子吗?”赵景花和徐扶头差不多身型,比起骨相偏冷的徐扶头,赵景花的脸要方正亲和一些,不过这张脸整人的时候,那些亲和气就会变的掩人耳目的伪善感。


    不过总体来看,也是一帅哥。


    徐扶头毫不在意,他起身给孟愁眠单独找了个吃豆腐脑的碗,一边拿着碗从赵景花背后走过去倒白砂糖,一边回了一句:“赵景花,要打架就直说,老爷们不耍嘴皮子。”


    赵景花:“……”


    “莽夫。”赵景花很不屑地呵了一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说:“我跟你可不一样,我们读书人不搞这些粗鲁的拳脚,也就你这么个连大学都没混上的人爱搞这些三脚功夫。”——赵景花格外喜欢在徐扶头面前强调这件事。


    这话落进了徐扶头的耳朵,也落进了边上坐着的一桌子的徐扶头兄弟们,孟愁眠也听见了,李承永几人翻嘴皮要骂的时候,孟愁眠看见这个叫赵景花的人摆着脚对自己面前过来,很不要脸地坐在了长板凳的另一边,占了他哥的位置。


    孟愁眠:“……”


    “赵景花,找批托吃给?”李承永先开口,“读过大学了不起哈,连礼貌都不有!”


    “关你屁事啊——”


    “行了别吵了。”徐扶头把豆腐脑放在孟愁眠面前,“这是李家的地方,人家贺寿,赵景花,你要犯病也分分场合,我不想跟你吵,让开——”


    “孟老师!”赵景花把徐扶头的话当耳边风,置若罔闻,挪着屁股凑过去,“一看就是读书人的模样啊,听说你北京来的,哪个大学的啊?”


    孟愁眠:“……”


    赵景花以为他一身的高等教育一定会和这位孟老师来一场酣畅淋漓的交谈,以显示他和这些没上过大学的人的不同和优越感,没想到面前的孟老师没有给他这个面子,而是用标准的普通话清清楚楚地对他说:“你占我哥位置了,麻烦让开。”


    赵景花:“……”


    孟愁眠的这句话出乎意料到赵景花差点失去听普通话的能力,他两眼发懵,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云淡风轻拿勺子挖豆腐脑吃的北京人,桌上其它人也看了他赵景花吃瘪的笑话,一个个脸上都是嘲笑和得意。


    “赵景花——”徐扶头抬手提起了赵景花的后脖领子,把人拉起来,“别给自己找没劲儿了,一边去。”


    “嘿——”


    赵景花觉得今天肯定是撞邪了,屁股上还挨了一脚,是赵二打的,“别在这儿鬼舞十七的,跟我去找你李叔打个招呼。”


    赵景花再一次吃瘪,他愤愤不平地踹飞了一块石头,更气人得还没完,他看见那位孟老师在徐扶头要坐下去的时候,拿了张纸,扬手擦了一下他刚刚坐的那个板凳头的位置,人家嫌弃他晦气呢。


    “愁眠——”徐扶头被孟愁眠这动作逗笑了,他握住孟愁眠的手,说:“不用这样。”


    “哥,他说话我不爱听。”孟愁眠歇了挖豆腐脑的勺子,鼓着脸越想越气,恨道:“他凭什么这么说你啊!”


    “正常。”徐扶头不是第一次听这种话,“没事的,吃饭吧。”


    这桌席才刚刚上完菜,饭要等那边的鬼神敬好了才能热腾腾地端过来,在吃饭菜之前也会提前喝点酒。


    杨重建姗姗来迟,他一脸笑呵呵的,刚刚去给他两个姑娘和媳妇要酥肉去了,这会儿来的时候手上还端来了饭,他高声吆喝着,“来来来,兄弟们,老杨给你们顺手把饭都端过来了。”


    “挪个屁股啊——”杨重建从李承永和张建成中间挤进去,“真是喝了酒就屁股重,还能吃下去饭吗?”


    “能啊杨哥!”


    “老李家这羊头呼得好啊,一会儿好好尝尝!”


    “山羊肉肯定比白羊肉香得啊!”


    “……”


    杨重建喜滋滋地倒了杯酒,坐在徐扶头和孟愁眠对面,够头一看,“哟,愁眠,怎么吃白豆腐脑啊!那蘸水没安排上?老徐你怎么回事!”


    “行了,别上来就扣帽子!”徐扶头和杨重建碰了酒杯,说:“愁眠吃不来那个辣蘸水配豆腐脑,放了糖的。”


    “是的,杨哥。”孟愁眠面色软和道:“我来这之前吃的豆腐脑不是甜的就是咸的,你们这儿酸辣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吃不惯。”


    “豁,那倒是。”杨重建看今天话说开,就忍不住开玩笑道:“不过愁眠,你改天也可以试试,怎么着也算半个云南人了啊哈哈哈哈。”


    这桌人都听出了话外音,孟愁眠反应过来,还闹了个红脸,张建成和李承永等人没敢搭杨重建这个玩笑的腔,只喝着酒笑了。


    正式开席,李承永接了饭盆,担起了给大家添饭的任务。


    山里人酒席方桌吃饭,添饭讲究先长后幼,就是一桌小伙子吃饭,也有个先后。


    徐扶头是大哥,第一碗饭肯定先给他,这第二碗饭按照年纪大小顺序来应该到杨重建,可桌上的人都心照不宣,按照一条长板凳的道理[2],既然大哥身边有人了,关系他们也清楚了,那就不能揣着明白装糊涂。


    所以,这第二碗饭落到了孟愁眠手上。


    他不知道这个顺序讲究,看到李承永双手递碗的时候他吓了一跳,给自己添个饭用不着双手递吧!他立刻从板凳上站起来,差点给坐在长板凳另外一头的徐扶头摔一边去。


    “谢谢。”孟愁眠双手把饭接过来,很有礼貌地回礼。


    “不有。”


    不有:方言不用谢的意思。


    徐扶头坐正板凳,看着桌上一群等他动筷的兄弟们脸上的微微表情,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笑道:“这些日子大家辛苦了!我先借花献佛,这顿席面大家先吃。”


    徐扶头没有先动筷,他会做人,其余人也承了情。


    杨重建照旧先抢鱼尾巴。


    这场席来的人很多,所以聚起来的冤家也很多,不光是徐扶头这边,孟愁眠也不可避免地遇上了两个冤家,一个是上次和他打架的段声,一个是余四。


    段声没有过来和李承永等人一起吃饭,但还是别别扭扭地过来和大哥打了个招呼,尽管杨重建给他使眼色使得眼睛珠子都快翻出来了,段声还是没有开口和孟愁眠打招呼。


    孟愁眠也没管,段声爱怎么样怎么样,他继续闷头吃他的豆腐脑。


    徐扶头应了段声一句,这张桌子吃饭别扭就换张桌子,孟愁眠和段声都是记仇的人,两边都不愿意搭理对方,徐扶头也没插手。


    杨重建放弃挣扎,扬手让段声吃饭去了。


    孟愁眠整整吃完了两碗豆腐脑,刚刚空碗的时候孟愁眠想再盛一碗,一抬头就看见了跟在三个大男人后面的余四。


    他目光一滞。


    这次跟在三个大男人身后的余四跟以往他见到的余四完全是两个样子。挑衅张扬又变态欠揍的样子不见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经过他这一桌的时候甚至都没抬头,跟僵尸似的往前走。


    进门的是余家,余望也在,他属于走在余四前面的三个大男人中的一个。


    “哟呵,徐哥,愁眠!”余望热情地招呼过来,“杨哥,兄弟们好久不见诶!”


    “么么,余哥!”


    “我们都说徐哥带着你单独发财克咯,都看不起来找我们玩咯!”李承永和张建成一伙人开起玩笑,三句不过半,余望面前已经倒满了三杯酒,“来来来,先喝先喝,喝了再说。”


    “你们几个可别说我偏心!”徐扶头接过话茬,他玩笑道:“余哥一个人顶三个人,跟那些澡堂比谁都亲,我要是换成别人来管,他要跟我急了。”


    “哈哈哈哈,徐哥说得对!”余望很豪气地仰脖子喝完了两杯酒,笑道:“那澡堂我可当媳妇儿了,天天陪着!”


    余望这句话说完又是一阵哄笑,孟愁眠听了个七七八八,看见他们笑,他也跟着笑。


    接着这桌跟转风水似的,玩笑和劝酒声接连起伏,徐扶头没喝多少酒,孟愁眠和余望还有杨重建撞了杯,喝了三大盅。


    杨重建和张建成要比嗦米线,谁慢谁唱歌。


    孟愁眠连续低迷了好几个星期的心情被这个环节逗得直笑,他笑呵呵地看着,对他哥说:“哥,我们猜猜杨哥和那个张……张建成谁会赢,输的人也要喝酒!”


    孟愁眠的谜之酒量很奇怪,有时候你以为他会醉,结果一杯接一杯人还是好好的;等到你以为他醉不了的时候他又给你来个晕头转向的操作。


    徐扶头不知道今天的孟愁眠会是个什么状态,不过目测来看这人大概率是已经醉了,但是人要玩,他也没拒绝,说:“行,你先猜。”


    “我猜杨哥赢!”


    “好,那我就猜张建成了。”


    “可别反悔啊。”


    “不可能!”孟愁眠看着同时放在杨重建和张建成面前的两碗米线,他看见杨重建已经卷起了袖子。


    孟愁眠的脸颊被刚刚喝下去的酒醉红了半圈,他笑道:“杨哥,你要是赢了,那我哥就得喝酒!”


    “哈哈哈,愁眠,好眼力,你哥那杯酒他喝定了!”杨重建乐呵呵地吹牛,信心满满。


    徐扶头眯着眼睛笑,看了张建成一眼。


    张建成:“……”


    比赛开始,人分成两拨,都押了宝。


    这个比赛嗦米线的玩法比得不是谁能吃,因为一碗小锅米线不会有多大分量;比得主要是谁能一嗦到底,比个速度快。


    热腾腾的米线端上来,杨重建操起筷子就开始吃。


    张建成这个家伙留了个心眼,米线端到面前,他拿起筷子的第一件事不是吃,而是迅速地把碗里的米线挑起,拉得很长,晾在空中,不断地朝米线吹气。


    见热气微微消减时就快速地把顺滑白嫩又带着红油的米线吸入腹中。


    另一边杨重建因为太心急将热乎乎的米线塞到嘴里,没吃下去多少不说还把自己的脸弄得跟猴子屁股似的。


    眨眼间,负就已经分明了。


    “徐哥!”张建成很骄傲,他自豪道:“怎么样,我没让你失望吧!”


    徐扶头:“……”


    他表情复杂地给张建成竖了一个大拇指。


    “愿赌服输!”杨重建拍拍肚皮道:“没办法了愁眠,咱哥俩一个唱歌,一个喝酒吧!”


    孟愁眠自觉拿了酒瓶子倒酒,他哥的手挡过来,盖住杯口,对他说:“愁眠,先欠着,改天再喝,你醉了。”


    “怎么可能?”孟愁眠把杯子拿开,笑道:“哥,我清醒着呢!”


    “你脸都红了!”徐扶头真想找面镜子给孟愁眠照照,这人脸颊两面红着,耳朵尖一直到脖子根都红了,显然那会儿喝下去的酒劲上来了,这个人掌不住。


    “老徐,”杨重建毫不在意地拿了筷子敲桌子要唱歌,他高声说:“愿赌服输的事,你别护短。”


    孟愁眠很豪迈地把自己的酒杯倒满,他是真醉了,不过他也清楚地知道边上这些人在看着他,树活一层皮,人争一口气,他才不需要他哥让,孟愁眠拿着杯子晕晕乎乎地说:“哥,我们……我们北京爷们……酒量很好的!”


    “喝倒你,完全不是问题!”


    徐扶头:“……”


    第78章 春泥(二十九)


    这一桌子人喝得正在兴头上,孟愁眠晕红着脸趴在桌子上,徐扶头收拾收拾就打算带孟愁眠回家了。


    “老徐,不坐会儿了?”杨重建和其它一伙人喝了个五分醉,兴头还没有尽完。


    “回去了,困。”徐扶头伸手要去扶孟愁眠,可不远处传来的几声争吵打断了他的动作。


    隐隐约约,他好像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是赵景花喊的。


    那边的争吵声逐渐加大,正在喝酒打牌的几桌酒席也暂停了动作,够着脖子朝东南角望去。


    随着争吵内容的逐渐扩大,人群的目光如拉纤一样从东南移动过西北,朝着徐扶头这个方向过来。


    这桌人也听见了,举着酒杯的手停下来,警觉着人群的动静和目光。


    “不可能!”这三个字从赵景花的口中爆裂而出,甩出一声雷鸣,抛砖带瓦地带起了人群低头讨论的雨声。


    孟愁眠扶着脑袋撑起来,先看见了不知道为什么只能蹲坐在角落里吃饭的余四,但这不是人群热闹的中心,中心在李妍和赵景花身上。


    赵景花喜欢李妍是三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还没有大学毕业,放暑假跟着朋友来云山镇玩,一眼就相中了站在茶园边上的李妍。


    姑娘聪明伶俐,办事周到贴心,长相算不上惊艳,但黑眉细挑,鼻门小巧精致,圆脸亲善,用算命的话术来看,还是标准的旺夫相。浑圆白嫩的手臂在一丛丛绿色茶树中间忙忙碌碌,无论对上谁的眼睛,都毫不吝啬地露出一个大大方方的笑容,这样的姑娘,是在这乡间山镇被小伙子们争相求娶的对象,也是很多传统家庭理想化中标准的儿媳妇。


    李妍的今天,离不开老李的“教导”。李妍从小长到大的每一步,吃饭怎么吃,睡觉怎么睡,怎么待人接物,如何说话乖巧,怎么处事漂亮大方都有老李的辛苦塑造。


    他别有用心,却也算别出心裁。


    他会告诉女儿“机灵”和“小聪明”的区别;“老气”和“事故”的掌控度;他会让女儿读书识字,思想跟上时代,但绝对控制让女儿的思想不会超过时代,不会超过自己父亲的远大理想;他也会告诉女儿,什么样的打扮叫做土气,什么样的打扮叫做洋相,在山镇村庄里打扮朴素却不能老土,可以新潮,但不能立异突出,给别人找笑话。


    老李会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对村里的小伙子进行自己的主观审美立意,然后有意无意,暗示或明示地把这些东西传达给女儿。


    老李打的最大的算盘就是徐扶头。


    徐扶头十八岁那年既没有当上兵,也没钱让自己读大学,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徐家那些远亲也没有多管闲事,任由这个两手空空的青年操劳自己的命运。


    那时候他们李家占了徐家田的事情还没有被捅出来,徐扶头本人也没有找到徐老祖留下的遗嘱证明和田产证件,徐兼临不知所踪,徐落成正蹲大牢,徐家偌大田产,让李家鸠占鹊巢。


    李妍喜欢徐扶头这件事是心甘情愿,却也是正中老李下怀。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众所周知,上了徐家族谱的人可以继承徐家所有田地,所有跟过徐老祖的老人都会为之证明。


    徐家族谱除了姓徐的能上,还有娶来的媳妇能上。


    老李的算盘打得很好。他当时并不在乎徐扶头这个人,他在乎的是这个人是唯一一个有剩下所有徐家田继承权的人,那时候徐扶头一无所有,没有澡堂,没有修理铺,更没有现在的所有事业,甚至连自己的田地都不清楚。


    老李没有让徐扶头当上门女婿,因为这样李妍是不能进族谱的,但是老李为了让徐扶头答应娶李妍,提出丰厚条件,李家的一切都可以给徐扶头日后的活提供保障,这样就不会什么都没有,房子不用盖,工作不用找,还能有媳妇儿,这绝对是一笔非常划算的买卖。


    只是千算万算,他算漏了徐扶头这个人。


    一场历史的造就,总离不开人心打算的偶然性。


    一件事的成功和失败也是这样的。


    徐扶头这个人是老李那盘棋里最大的乱子。


    徐扶头的万念俱灰是非本人不能知,非本人不能感的恨憾。


    他当时所就读的高中是腾冲第一中学,每年的录取率是百分之十,汇聚了整个腾冲最优秀的一批学子,这些人百舸争流,奋楫者先。哪怕是在教育资源落后的年代,这个中学也能在每年六月创造斐然的成绩。


    徐扶头是云山镇第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也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考上这所高中的人。


    在他读高中这一年,按照高一高二的每一场大小考试成绩划分出文理珍珠班,取平均成绩为前二十名的学进行重点培养。


    徐扶头聪明、认真、刻苦、勤奋,没有一刻不在学习和读书,但是这些优点在这个学校并不缺乏,甚至是泛滥,让他领先的是他过早的成熟和稳重,无论多大的奖赏和赞誉都无法惊动他心里的一潭水。


    十六七的少年总是容易心高气傲,在唯成绩和排名论的环境里,每一场考试都是对人心态的莫大考验,徐扶头跳出了这些东西,他每完成一场考试,心里的落寞就会加重一分。


    拼命学习和热爱学习是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徐扶头属于后者。他飘飘荡荡的青春里,学习是他唯一能做,唯一爱做的一件事,自己的试卷打上满满当当的红勾对他来说像一场场游戏,他乐此不疲地重复,重复,再重复。


    他那时候深刻地明白一个道理,活在经济落后的地方,能够赚取的钱够买饭就很不错了,而且徐家当时还欠了一屁股债,要说再搞一笔钱读大学,简直是杯水车薪。


    他想过无数种办法,贷款、打工、借钱、甚至剑走偏锋要去偷偷抢枪,但都失败了。


    在消失的老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并且把所有钱拿走的时候他还试图挣扎过,觉得老天爷不会这样,不会这样一条后路都不给他。


    可在叔叔和老爸被抓去坐牢的时候,在政审不通过的时候,在最后一条走出这些大山的出路被堵死的时候,他万念俱灰……


    万念俱灰地写下退学申请书。


    那年五月,一个极其平凡普通的下午,被众多天之骄子嫉妒,总是霸占年级成绩单第一栏的少年离开了,一群人站在致远楼四楼的走廊上看,每个人都表情复杂,不言不语。


    徐扶头离开时的背影还像这些不可一世的少年们的梦里那样,是无法追逐和超越的,那一届的理科年级会有无数个新的第二名,却不会再有新的第一名。


    没有人能像徐扶头那样,每场考试都破釜沉舟地把成绩做到绝,做到不留余地,好像有泼天的仇恨和不甘,最后下场就如亡了国的将军,一身才华,送与空江,为自己的家庭殉葬。


    徐扶头在家闭门不出,他看着染着岁月和时光斑驳的徐家老宅,对自己自暴自弃地说:“烂吧,烂吧,就这么烂在泥里,烂在大山里吧。”


    老李就是出现在这时候,出现在徐扶头最失意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女儿亲自送到了徐扶头的房间里。


    在老李看来,此时的徐扶头是最需要帮助,最适合给予恩德好让自己索取回报的时候。


    但在徐扶头看来,这是他最想死,最无所谓,最不该活在这世上的时候。


    在徐扶头打开房门看到李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被羞辱了。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李家偷占了田产的事情,也不清楚徐老祖留给他的那笔丰厚遗产,但老李这个出格的举动让徐扶头察觉了不对劲。


    老李这个人,说好不算好,说坏不算坏。


    心里随时有个敲敲打打的算盘,自己一无所有,老李凭什么,为什么,会在这时候把女儿送过来。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羞辱的地方,不在那个人是李妍还是张妍,还是别的什么人,而是老李的这个举动让他一眼就把自己的人看到了头,老李还有包括剩下所有人的眼里,他徐扶头就是一个随随便便的人,在老李的假设中,无论送过来的是哪个姑娘,他徐扶头都会乖乖就范,和人姑娘发点什么,然后顺理成章地结婚,子,柴米油盐,永永远远,无穷无尽地困在这些大山里。


    老李的这个举动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一场精神上的强奸。


    他不要,他拒绝,他不甘心!


    所以他在那个注定无眠的长夜里,强压着自己满肚子的火气,不由分说地把李妍送回了家。并扼杀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想法,在从头开始之前,他一定要找到老李这么做的根本原因!


    最后,他在那本自己从未关顾过的徐家族谱和老宅里找到了地权,真可笑,那个时候高考刚刚结束。


    徐扶头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了一把,他想过去复读,但最后没有去,是不走回头路?还是在和自己命赌气?还是拿回徐家田的事情迫在眉睫?还是心里另有打算……原因有很多种,没有人知道徐扶头到底要走什么路,没有人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人们能看到的只是在一夜之间曾经倒下去的徐字界碑重新立起。


    一个叫徐扶头的年轻人在短短两年内打响了名头。


    带着他的头脑和那些土地卷土重来,人见了就要称一声大哥。


    ……


    富而不显,徐扶头这些年实际拥有的,远比云山镇人看到的要多得多。他把存的钱变现,买了地,不止在这里,在大理,在丽江,在芒市,他看重的不是土地肥沃不肥沃,他要的是旅游资源的大潮,他在等一个时代和经济的大潮。


    至于李妍,她是一个存有私心的受害者。


    她清楚地知道那天晚上父亲把自己送过去的真实目的,也清楚地知道父亲的一切安排。她不能反抗,也不想反抗。


    她喜欢那个人,喜欢到把那晚上徐扶头强压着怒气送她回家的做法误解成别的意思,所以才有了她后面接二连三地坚持和试探。


    至于徐扶头之所以愿意和老李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与友好,不过是曾经的一饭之恩,还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里情分,如果还要加上一条,那就是老李这个村长当得还不错,忙里忙完地为村子操心,徐扶头看在眼里,过了那个劲儿也就心软放过了。


    但是今天晚上赵景花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公之于众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


    回转的目光和聚拢的人群在人言杂乱之间旧事重提,只听求亲不成的赵景花气急败坏道:“李妍,你不要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我追你这么久没看见过你一个好眼色!”


    “我今天带着赵家叔叔伯伯们过来,不是看你和你爹甩脸子的!”赵景花看见越聚越多的人,抬手擦了一下鼻子,冷笑一声道:“你喜欢徐扶头又怎么样?我告诉你,徐扶头这辈子都不会娶你!先不说当年你人都到他房间里了最后还是被送出来的事情……我们就算啊……我们就算他徐扶头喜欢你,他也不可能娶一个总是惦记着他徐家田的人!不信去问问你的好徐哥,你们李家打的算盘,他清不清楚!”


    “徐扶头!”赵景花大声叫嚷起来,“徐扶头!”


    回答赵景花的是一个以极快的速度飞过来的拇指大的酒杯,赵景花只感觉自己脑门一响,碎玻璃落在脚边,酒杯从中间碎裂,尸体呈不规则斜锋状,人群煞时安静下来。


    纷纷看向徐扶头这一桌。


    孟愁眠酒醒了几分,然后一脸懵圈的他看着一脸冰霜的他哥。


    “哥……”


    第79章 春泥(三十)


    存有私心的受害者依然是受害者。


    李妍那张小巧俊秀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在人群的目光注视和细细碎语中,她的整个身子几乎快要倒下去了。


    她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别人的脸,更不敢去想徐扶头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的一颗心急急起落,面对赵景花的咄咄逼人,她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徐扶头让杨重建扶好孟愁眠,他不知道赵景花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按理来说当年老李那个出格的行为只有他们三个人知道才对,现在堂而皇之地被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捅出来,他们三个人谁都不好收场。


    徐扶头最先想到的就是曾经敷在面子上,又因为时间和乡亲而积累起来的和老李之间的交情都在这个夜晚裂开了,不会再有修复的时候。


    对于一个喜欢计算的人来说,性情和仗义都不可避免地带着目的性。


    徐扶头之前愿意答应杨重建以“还人情”的名义去搞假相亲这种无聊的事情,直接目的并不是为了李妍,主要为老李,还有和人口户口数量占了将近半个云山镇的李家的面子和关系。


    既然要相处,意要往来,双方肉里扎着的那点刺就不能太尖锐,只要面子上过得去,人就还愿意凑合着过日子。


    但是现在,过不去了。


    徐扶头铁青着脸快步走过去,一把揪起赵景花,对着赵景花的脸狠狠挥了一拳。


    这一拳挥得雷霆万钧,劲风十足。赵景花被打出了鼻血,等明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他还会惊喜地发现自己口腔左上角第二颗板牙边上的那颗蛀牙被打得松动了,不用牙刷就会自动脱落的那种。


    现在,他当场就晕了过去。


    不知情的人看来,徐扶头这拳挥出去是因为自己不爽,或者怕赵景花在抖出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李家人看来,这一拳是为了维护那点双方既得利益,李家有很多年轻人还在徐扶头手底下干,一些很有经验的老师傅也在,至少这一拳挥出去也给了他们一个表态:他不会作壁上观,摆出一副李家人高攀了他的优越感——这比杀人放火那种实打实的仇恨更让人厌烦;只有老李看到的,才是徐扶头真正要表达的意思——李妍进他房间那件事,绝对不是他本人传出去的。


    人心隔肚皮,情况糟糕下来,人就什么都敢想。哪怕依照老李平常对徐扶头人品的了解,这小子不会干出那种下贱事,但是那又怎么样呢?今晚过后,人言肯定会越传越凶猛,谁也不能保证人品这种东西能过那种叫做疑心的病。


    日后可以不往来,交情也可以就此作罢,但徐扶头不想埋下隐患,除非他不在这片地上混了,人要整起人来可太容易了。


    有一个赵家就已经足够头疼了。


    如果说今晚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里一定要有利者,那应该是站在院子角西南处的其它徐家人,毕竟以后的赵家因为赵景花这小子又多了李家这伙仇人。


    简直是,太值得高兴了。


    孟愁眠被杨重建扶着,从那会儿从桌子上爬起来到现在,他一直处在一个很懵圈的状态。


    周围人在闹什么?


    李妍为什么哭了?


    他哥为什么要突然跑过去打人?


    一眨眼,那个讨厌的赵景花就在地上了?


    总之现在突然发的一切对于孟愁眠来说都是:???


    “杨哥——”孟愁眠揉了揉眼睛,跟风吹杨柳似的左摇又晃,“这是……怎么了?”


    杨重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周围的人言嘈杂,李妍崩溃地蹲在地上哭了,老李抬手狠狠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李家的人从四周围过来,还有赵家的,其它人家的。


    徐扶头别过身子和脸,他真不该来这场酒席,眼前混乱的一切让他心力交瘁,满身人言。


    他头也不回的往回走了,阴沉着脸,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杨重建,张建成还有李承永一干人的目光,他最怕的就是这种时候,这种场景了,总是被推着成为戏台子的主角,赤裸裸地被人观赏,这种感觉像上次老妈回来,在北水老街那次一样。


    更不要说,今天李三叔家这么大的酒席,混杂的人群里面,还有自己的一干学。


    徐扶头厌倦了,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从杨重建身边扶过醉醺醺的孟愁眠。


    至少这个人的存在,让他不用再一个人忍受焦灼的长夜。


    孟愁眠结合之前的记忆,想着那会儿蹲在地上的李妍,他抬头看了看一言不发的他哥,也沉默不语。


    离开的时候,孟愁眠朦朦胧胧地再一次看到了余四,是在他哥扶着他转过院墙的时候,余四正被一个高大又粗鲁的男人用脚压在地上,拳头捶在人身上的那种沉闷的肉搏声让人汗毛直立。


    这真是一个混乱的夜晚。


    回到村里那间小房子后,徐扶头关了门,他扶着孟愁眠来到床边,拿过枕头和被子垫在一起,让孟愁眠靠在上面。


    见人靠得安稳了,徐扶头才又掺了两盆水来,泡脚的那盆温度要高一些,他蹲下身子给孟愁眠脱了鞋,按照孟愁眠现在的情况大概是不会回答他有关水温是否合适的问题,他握着孟愁眠的脚慢慢放进水盆里,那人没有往后缩,水温看来是合适的。


    给孟愁眠泡好脚,徐扶头出门打开水龙头给自己冲了脸和脚,找来孟愁眠的棉巾搓了水后给人擦了脸,孟愁眠一身的酒味,现在不合适给人洗澡。徐扶头就给人脱了衣服,黑色圆领长袖被脱下来,里面还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徐扶头捏着毛巾想了一会儿后,抬手给孟愁眠解开了白衬衫最顶头的两颗纽扣,拿着热毛巾给人擦了一转脖颈,好让孟愁眠舒服些。


    徐扶头做这些事情,孟愁眠虽然没睁开眼,但也清清楚楚。


    等他哥把一切都收拾好,关了灯躺下来的时候他翻身抱住了他哥的腰,把自己的脑袋枕在他哥的胸膛上。


    他哥的呼吸带着胸膛起伏,他的脑袋也跟着起伏。


    “哥。”孟愁眠哑着声音喊了一声,落在寂静的黑夜里,清清楚楚,他把自己的醉意和睡意搅成浑水,连着昏头的言语一起泼出来,无厘头地来了一句:“你当君子,我做小人。”


    徐扶头没听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否和刚刚那些事情有关,他不知道怎么答应,只是抬手揉上了孟愁眠松软的发间和只有他一掌宽的后脑勺。


    “哥,李妍姐姐还是喜欢你吧。”


    第80章 春泥(三十一)


    这个问题徐扶头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哥,以前别人总是说我长得像小姑娘……”孟愁眠从前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愤愤不平,他觉得男孩子也好,女孩子也好,被人歪曲性别作为嘲笑和挖苦的切口都是十分不礼貌的行为,他就算长得再可爱,再清秀,再白净,他也是男人,男人!


    他有他强硬和冷血的一面,有着这个性别属性带给他的一切理和心理模式,但是现在他说起这件事,含含糊糊的口吻中却带着遗憾和不切实际的幻想,他说:“如果我真的是姑娘就好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和你在一起,光明正大地宣布你徐扶头是我孟愁眠占了的……”


    孟愁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已经带入了场景和角色,他的口吻不容置疑和反驳,十分坚定道:“我就是剥了脸皮,拼了这条命也要嫁给你。”


    徐扶头听着孟愁眠天马行空的想象和下一秒就要从床上坐起来证明给他的决心觉得有些好笑,可转念想起因为自己憋屈了一晚上的孟愁眠,他又收起了笑容,不由得他深想,孟愁眠还没有说完的话继续往后:“哥,我要是真的能嫁给你,我就要当最泼辣的那种媳妇儿,我看谁敢多说你一句,尤其是那个赵景花!”


    孟愁眠一脸愤恨,他神志不清,但话说得很清楚,他还要滔滔不绝往下说,自己的脑袋就跟着他哥慢慢侧躺起来的胸膛一起翻转,自己的脑袋被他哥放到枕头上的时候,自己的嘴唇也被堵住了。


    孟愁眠:“……”


    孟愁眠说的这一箩筐话牛头不对马嘴,事情也远远没有他想得那么简单,也不是男男女女的问题。徐扶头很累,这几年来,他一直很累,累到找不着地方喘气,在离开孟愁眠的嘴唇后,他把头埋进孟愁眠的肩窝,说:“愁眠,睡吧,不用想这些。”


    孟愁眠偏头看了他哥一眼,知道他哥累了,没再说多余的话,安安静静的。


    初春夜间薄凉如水,他抬手给他哥拉了拉被子,然后和他哥的头靠在一起,慢慢睡着了。


    ***


    天刚放亮孟愁眠就醒了,他侧过身子看还在熟睡中的他哥。


    他轻轻抬手,碰了碰那颗美人痣。


    他哥的眉毛和眼睫浓墨重彩,看人的时候总是深情款款,只是不笑或者像现在这样拧着眉头睡觉的样子会显得有些冷淡和严肃。


    孟愁眠低头间闻到了自己脖颈间酒味,他哥昨晚没脱完他衣服,就这么抱着一身酒味的他睡一晚上,孟愁眠自己都嫌弃自己身上的味道。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又跟做贼一样地从箱子里翻出一件短袖,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了身上那件薄薄的衬衫,想着再把裤子也找出来,又把短袖抱在胸前绕过床尾穿鞋,想着顺便把裤子换一下。不过他有些晕头胀脑,忘记放裤子的盒子在哪里,带着猜测蹲在床前往床底下看,手刚碰到箱子要拉出来的时候他哥翻了个身,醒了。


    孟愁眠:“……”


    他还没穿衣服呢。


    徐扶头:“……”


    徐扶头做了一晚上噩梦,现在蹲在床前的孟愁眠撞碎了他的午夜梦回。


    他以前一直秉持着一个说法——“老爷们都是一样的。”


    现在不一样了。


    孟愁眠光着的上身和他之前看到的和自己一起在修理厂的那些同样赤膊坦胸的兄弟们不一样。


    毕竟情人眼里,西施难比。


    孟愁眠胸前还抱着他那件黑色的短袖。徐扶头看到分明的黑白两色,和微微起伏的胸膛。干净茭白的脖颈延申下来接上微微隆起的锁骨线条,拉起身体的立体感,把人的视线往外带去,是他平整漂亮的肩。


    这个宁静清晨里,一个刚醒的人还没理清神智就先乱了心跳。


    孟愁眠看见他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不好意思,但又觉得他哥这个样子实在好笑,尤其是他哥竟然先比自己红了耳尖。


    于是这大清早的,孟老师就红着脸调戏人了——他起身非常迅速地往他哥脸上亲了一口,然后飞快地钻进了被窝。


    顺便捂住了脑袋。


    徐扶头:“……”


    孟愁眠这速度,这动作,把被子都裹去了一截,自己团成一个粽子。


    徐扶头哭笑不得,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看着那个“粽子”。


    “愁眠——”徐扶头真怕那个一动不动的粽子把自己闷坏了,他拉着声音懒洋洋地说:“我不看你了,出来换。”


    孟愁眠觉得很好玩,他好像忘记了昨天晚上发的一切事情,乐呵呵地躲在被子里跟小学一样游戏,“哥,被子里黑漆漆的。”


    徐扶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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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子里总不能是亮堂堂的。


    他笑得乐不可支,不过他还是很乐意配合孟愁眠这个游戏,他问:“是吗?那会不会有鬼?”


    听见这句话的孟愁眠忽然露出一个头来,很神秘道:“你来看看。”


    说完又把头藏回去了。


    对面盛情邀请,徐扶头也乐意至极,他把那点糟心事暂时抛到九霄云外,抬手掀了被子,和孟愁眠胡闹。


    “哥!”


    孟愁眠躲都躲不过,他笑得天花乱坠,“别挠我……”


    已经乱作一团,孟愁眠怕痒,他哥也怕痒。偏偏谁都想捉弄对方,谁也不肯讲和。


    ……


    笑累了,玩累了,孟愁眠举手投降。


    他怀里的那件短袖不知道被胡闹到床头还是床尾了,他一只手挡在自己胸前,扯过一截被子胡乱地遮着,在敞亮的“粽子皮”外面大口喘气,他真快憋死了,还笑了这么久。


    “哥,不公平!”孟愁眠说:“我都没……”


    没有衣服。


    “愁眠,可不兴恶人先告状,你掐我哪了你不知道吗?”徐扶头笑意未减,这场“仗”打得莫名其妙。


    孟愁眠耍无赖,并且理由很充分——“我、看、不、清。”


    徐扶头:“……”


    “哥,”孟愁眠抱着被子,收敛了些笑意,“不玩了,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帮我找找那件衣服哪去了?”


    那件黑色的短袖在徐扶头后面,他往后一靠,闭着眼睛,效仿孟愁眠的口吻:“我、看、不、见。”


    “哥——”孟愁眠没想到他哥还能这么耍赖,那就算了,他自己拿。


    孟愁眠才抬起身子,他哥就从床尾过来了,自己的一双手被反扣到船头。


    然后他挡在胸前的杯子被拿开了。他还对上了他哥清明好看的双目。


    当他哥的吻从额头一路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紧张之余,竟然还有一丝别的期待。


    可他哥只是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然后,就到此为止了。


    孟愁眠怔住,他哥搞这么大动静,最后就只吻了一下他的锁骨。


    他的手被松开的时候还有些意犹未尽。


    “哥……”孟愁眠犹豫踌躇了一会儿后说:“要不然我们彩排一下吧。”


    徐扶头:“???”


    “彩排什么?”徐扶头觉得彩排这个词还挺新鲜的,他把那件衣服递给孟愁眠,就听见那个人说:“……就是你不是什么都要练习吗?牵手也练习过了,抱也练习,亲也有好几回了……那按照顺序我们难道不应该准备一下那件事吗?”


    孟愁眠看着他哥疑惑又徘徊犹豫的神情,忍不住开玩笑道:“还是说……哥……你不会不行吧!”


    “我……”徐扶头被气笑了,孟愁眠这说的叫什么话,不过转念一想,他也没做过,怎么知道自己行不行,要到什么样才算行?


    但时间容不得他仔细思考,因为杨重建来了。


    “老徐!老徐!”杨重建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声,给房间里的两个人吓得一激灵。


    “愁眠,”徐扶头清清嗓子,忙把衣服给孟愁眠套上,边忙边说:“那个……我们改天再彩排,你快把衣服穿好。”


    “哎呀哥,你要把我捂死了。”孟愁眠真服了,他哥一下子给自己塞了好多衣服,就差那件挂起来的短袄上衣了。


    “好好好,那个愁眠,我……”徐扶头纠结了一会儿后说:“我改天上医院做个体检什么的,再来回答你刚刚那个问题。”


    孟愁眠:“……”


    他就是随口开个玩笑,他哥还认真了。


    不过涉及感情和相关问题的事情他哥不是木头就是傻子。


    杨重建在门外站了半天,终于一脸沧桑地等来了自己的好兄弟给他开门。


    杨重建:“……”


    “咳咳——”徐扶头挡在门边,试图说点什么自然的,现在迎面吹来的早风让他恢复了一些神智,同时也被迫从刚刚的欢乐中走出来,走进现实问题的风雪里。


    “老徐,李家昨晚吵起来了。”


    “赵景花那边我们也需要去处理一下。”


    徐扶头深深叹了口气,他真想穿越过去,不长,就回到几分钟之前,和孟愁眠胡闹那里,然后停住,不在往前走。


    “好,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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