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春泥(三十二)
孟愁眠穿戴整齐,他看到他哥从门外折返回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是满面愁容却还要对他强颜欢笑。
这欢乐的日子总是不多。
他知道他哥又要走了,又要去忙了,就好像小时候老爸老妈临走前会给他留一屋子玩具一样,他哥走过来牵了牵他的手,佯装轻松道:“愁眠,厂子里的事情就快收工了,我……去看看。”
昨晚和今早是调剂活的一场美梦,现在梦醒了。
不过,孟愁眠还是像往常分别的时候那样,对他哥送上一个笑容,他也故作轻松地说:“哥,我等你回来。”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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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哥走后,孟愁眠也要匆匆赶往学校上课了。
他照旧给自己包了一个饭团,转出门到拐角的时候却撞到了余四。
昨晚余四被打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孟愁眠那时候满身醉意,他只听见扶着他的徐扶头喊了一声后那个叫余成江的人才停住了踹人的脚。
现在再见面,余四鼻青脸肿,眼角好像被锐器伤过,还挂着血。
干瘪硬瘦的四肢上没一片好肉。
他不知道这个人昨晚经历过什么。
余四的脸上有惊诧,也有恐慌,之前捉弄人的狡黠和可恶嘴脸不见了,袖子里还藏着一样什么东西,孟愁眠看不清楚,但也没有过多在意,因为他心软了。
“余四!”
余四的身子有些抖,他不知道孟愁眠叫住他要干什么,只是把袖子里的东西再一次用力往里面藏了藏,然后在孟愁眠下一次要开口的时候,他撒腿跑走了。
孟愁眠望着那个踉踉跄跄的背影,他本想问问余四吃不吃饭团的。
原只有这么一个饭团,孟愁眠都做好饿肚子的准备了。
现在人跑了,饭团又回到了他的衣服兜里。
那就随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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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昨晚上的争论点有很多,有关赵家,有关徐扶头,有关李妍,不过最后的话题终究是同一个,那就还是“颜面”的问题。
老李几乎到了被人口诛笔伐的地步。
亲自把自己的女儿送到一个男人房间里,就是为了算计那些田地。最后不但没有把事情做成,反而弄巧成拙,让徐扶头看出了不对劲,不仅如此,还留下一条大尾巴,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被人知道了个清清楚楚。
李妍再也没有走出房门的勇气。
她哭了将近一个晚上,在昨天晚上之前,她是整个云山镇最招人喜欢的姑娘,是所有女孩的标兵。
现在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李家的事情陷入僵局,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解决,他既没有办法去插一脚,也没有办法自己干干净净地关门闭户,置身事外,纠结后他先去了赵家。
赔礼可以,道歉是不可能的。
赵景花捂着腮帮子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杨重建站在徐扶头身后使劲憋笑。
这人现在跟狗熊似的,哈哈哈哈好笑。
徐扶头清清嗓子,他那一拳挥过去的时候也没想到打出来会是这个效果。
“徐扶头,你大爷!”赵景花说话的时候牙缝和口腔间溜过一股穿堂风,他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是酸的。
赵景花:“你#$#^&%&^%^*^*&^&^*^&^……”
“你说什么?”徐扶头故意气人,一只手掌落在耳后,跟耳背老大爷似的说:“我听不清。”
赵景花:“你&%&$^%$^我##%@#$%等^^*&^(牙*(&(&^%&))”
“咳咳——”赵二叔咳嗽两声,背着手从堂前走出来,一副老学究的样子,装腔作势地喝茶。
徐扶头没空和赵家费功夫,他拿出谈好的价钱,把一沓红票子放在赵景花面前,“五千块!你们定的,数数。”
赵景花飞快地蹲下身子,在肿着的腮帮子那边沾了点吐沫,袖子一翻,两只手就开始唰啦唰啦地数钱。
“你们赵家的茶,不招待徐家人,我不会多留,这要的赔偿,我也爽快给了。”徐扶头看着赵二叔,还有边上站着的一些其它赵家年轻人,又说:“事情有因有果,赵景花惹事在先,把没有的事往我身上编排,害得人家小姑娘没脸出门,也害得李家对我徐扶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李家会来算这笔账,我也会记一笔。”
“打算是你们赵家的,但再往我这边整一次……我一定会收回老祖曾经留给祖太的种柳地,你们赵家的山茶油果也别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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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愁眠拿着书进教室的时候,听见了几个学正在讨论他们的徐老师。
学说的是方言,但孟愁眠还是听懂了些。
他哥身上总是遍地的人言。
张恒:“徐老丝儿不喜欢李妍姐,要喜欢人早就过门球咯。”
李省:“我堂姐……哎呀,这过话难讲!”
黄英杰:“你们李家这哈在村头难做人呀,我今惹从家出来还听见我大妈们再说这件四情。”
李江成:“你没瞧桌今天老李都不有来给一年级的那些上课吗?以前的退休的那些老头子又桌他请来代课咯。”
张恒:“你们嗦,徐老丝儿到底喜欢哪种人哇,李妍姐也算我们这儿十里八乡最标致的姑娘咯……他到底要找什么样子呢呀!总不能找个天仙噶?”
“……”
“咳咳——”孟愁眠从门口走进去,一群学都这样热衷讨论,更何况是那些村口大爷大妈们,他都不敢想这次的人言又要传成什么样子。
他把教案放在桌子上,清清嗓子说:“上课了同学们。”
今天的孟老师有些严肃,眉目间的神情不像往常那样活泼又亲和,上次见孟老师这种神情还是余四捣乱课堂的时候。
*
“老徐,你和愁眠最近还是小心点吧。”杨重建坐在修理厂的沙发上,上午跟着装卸跑了一天,下午施工就没他多少事了,趁这个得空抽烟的功夫,他语重心长地对好兄弟说。
“福不双至,祸不单行。”杨重建深深叹了口气,以他丰富的人经验来看,当一件倒霉的事情发时,紧接着就会发下一件倒霉的事情。
徐扶头嘴里叼着烟,身上穿了一件黑色坎肩配一条黑色长裤,三月不到中旬就已经热了,所以他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用来挡太阳的。
由于那顶帽子的缘故,杨重建看不到他兄弟的具体神色,光露一个鼻门和下巴,黑色冷硬,徐扶头这坐姿又大马金刀的,对于杨重建来说,这是他这个兄弟比较陌的一面。
徐扶头没有回答。
杨重建继续说:“兄弟啊,村子不是修理厂,我们管得住兄弟们的嘴,可管不住一个老头子或者一个老太太的嘴……李妍这件事已经没办法了,现在局面僵着,那几个跟着我们做活的李家兄弟也两头难做人啊,如果这时候你和愁眠……再被谁发现了或者看见了,腥风血雨刮一场,就难平了。”
“或许徐叔说得对,你和愁眠都太年轻了,未来的路长得哟——”杨重建叹了口气,“当初我知道愁眠喜欢你的时候也很惊讶,我答应替他保密,也回去仔细想过——这愁眠终究是个男人,这两个男人在一起还是有些不妥当……但我又想着如果你真的跟他在一起了,那愁眠这种爱笑又暖洋洋的人能陪在你身边,夜里和你说说话,腊月底的时候陪你过过年……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至少你不用孤孤单单的了。这是一件幸福的事,也是一件危险的事。现在风口浪尖,祸事接连不断,你又走到哪都招人眼,该防还得防啊。”
“你别忘了,你们还是当老师的人……”杨重建深吸一口气,说:“对待那些大人或许真的可以什么都不管,大不了就是听几句邋遢话,但是那些小孩……我们得瞒好,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尤其是愁眠,当老师该是他一的事业啊,传出去学们知道,爹妈就会知道,爹妈要是闹起来……这个地方他怎么还呆得下去?”
“老杨……”徐扶头磕了磕烟灰,看着滚落下的烟灰片,他有些无奈道:“我和愁眠在一起的时间好像总是匆匆忙忙的,不是我有事就是他有事,尤其是我,陪他的日子不是在晚上就是大清早的……他也心甘情愿地等我,很乖,很懂事……可他越这样,我就越愧疚。每次见面我都想十倍百倍地补偿他,讲故事也好,送礼物也好,或者做一些亲密的事也好……每次我听见他喊我‘哥’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我控制不了我自己,我就什么都不想管,什么都不想考虑,我就想什么都给他……”
说着说着,徐扶头忽然垂下脑袋,他不知道怎么描述这种复杂矛盾的心情,“……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放任了我自己……”
“唉——”杨重建伸手拍了拍他兄弟的肩,跟着一言不发。
日子总是难过,不是这个劫就是那个劫。
第82章 春泥(三十三)
孟愁眠上完一天的课,他哥那会儿给他打了电话,说今晚不回来,他掩盖着心里的失落笑着安慰了他哥,说自己一个人也完全没问题的。
他把书包放回宿舍,进那个小厨房连喝了三杯水,讲了一天课他口干舌燥,身体上的疲倦也拖累了精神,他看着空空的小厨房,心情没来由地沉到谷底。
昨天吃了顿好的,今天只能自己用那该死的三脚猫厨艺给自己弄一碗难吃的饵丝了。
火烧了半天都没燃,他恨不得往那堆要死不活的柴上面泼上一盆冷水,现在不燃就永远别燃了!
他一边愤愤不平地想,一边又拿火钳使劲扒拉,好不容易把火烧上,他才能煮饵丝,煮出来的味道一如既往地难吃。
他抱着碗坐在小板凳上,吃着吃着就听见外面传来的几声响,脚踩碎干木棍的那种声响,听声音不像他哥,倒像某位常客。
他当即歇了碗筷出去看,外面一片黑漆漆的,孟愁眠多看了会儿,好像有某种感应一样,他觉得那片黑像是要移动过来把自己吞灭掉。
他折回身子进厨房,抱起饵丝关了灯,锁上门,自己快速转入了宿舍,他有不详的预感。
他也不再开灯,自己又饿得心慌,在黑暗里胡乱地把饵丝塞进嘴里,填饱肚子就睡觉,睡着了就好了,他想。
或许事情真的如他所愿,睡醒就好了,醒来就是周末。
五天轮一次,竟然也分快慢,或许是多了一些值得纪念和回忆的美好事情,孟愁眠觉得这个星期要比上个星期过得快。
他还没想好这周末要干些什么,他哥有没有空?
这个问题很快就有了答案,因为徐扶头的电话打过来了。
电话那头他哥的声音温柔好听,只是说得话有些不令人期待——“愁眠,周末快乐。我的厂子马上收工了,需要盯紧点……最近没办法回去,我一会儿让余望过来接你,镇上有集,你可以去逛逛……”
按照彩排和预设,徐扶头狠了狠心,还是开了口:“愁眠,哥最近……没办法陪你了。”
孟愁眠沉默的这几秒内,徐扶头差点就心软了,他差点就改口说:“不过我还是有时间来见你的。”
还好孟愁眠先他一步,挡在他开口前,回答道:“哥,没事,你先忙。我自己能回镇上,不用麻烦余望哥,你忙完再找我。”
挂断电话后,孟愁眠又重新躺回了床上,愣愣地看着头顶天花板。
然后一扭头他的眼泪就顺着眼尾滑了下来,太熟悉了,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小时候一个人在家里等爸爸妈妈回家,哪怕是半夜三更,只要听见开门声,他都会立刻起床,鼓点着脚跑到门边。
然后把自己满身满脸都带着倦色的父母迎接回家。
父母会摸摸他的头,让他回去睡觉,等第二天一醒,屋子又空了。
他需要等待半夜三更的轮回到来,才能再见父母一面。
现在他哥也是这样。
他没有理由责怪,也没有办法责怪。父母和他哥有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他只能等,无穷无尽地等,一个轮回一个轮回地等,就像停在岸边的船,他是摆渡人,在河的两岸,连接黑夜与白天,看着爱的人回来,又离开,循环往复,没有终止。
过了一会儿后,孟愁眠扯起被子角,一边给自己擦眼泪,一边在心里嘲笑自己矫情。
这有什么好哭的?
吃完自己做的难吃饭,孟愁眠没有立刻回镇子的打算,他无精打采地在村子里到处转悠,看看伫立的青山,看看将开的花,会去沟边蹲一会儿,对着沟水里的自己发很长时间的呆。
他会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或者说锻炼自己的情绪。在抑郁的那几年里他的心情起伏很大,会把指甲盖儿大小的悲伤情绪放大无数倍,只要一有苗头,忧伤的深渊就会把他裹挟。
在配合江医治疗的时候,他会有意识地对自己进行情绪管理。
精神上的残疾,肉体支撑不起来。
他像断脚的人,从挪动残肢开始,从直视自己的残缺开始,一步一步,撑着自己站起来。
他喜欢自娱自乐,所以会常常自言自语,站起来的疼痛难受得不行的时候,他会满头大汗,满脸眼泪地对自己说:“愁眠一定可以……孟愁眠一定可以……不要难过,不要不开心……千万千万不要不开心,控制……控制……”
每当抑郁发作的时候,他就心脏疼,像两边有巨大的压板,狠狠地往心脏上挤,有的时候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会厌食,没有任何进食欲望,所以他错过了最宝贵的发育期,骨架和身型在成年男性当中都是偏小的;他还喜欢咬东西,试图用这种方式发泄自己情绪和疼痛。
滴水穿石,过完泪流满面,过完痛哭流涕,过完无数个心脏疼的长夜后,孟愁眠终于可以勉强、稍微、小心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
支撑他做到这一切的倒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只是求的本能而已。
他不想死,尽管难受得用刀把手心手背划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也没想过死。
因为死了,就没有小红花了。
二十岁前的人泥丸掺浑水,简直不堪言。
可孟愁眠这个骨子里偏向乐观主义的人相信,人是人,命是命,前者不好看,后者总归还是有些春花秋月可以看的。
他用残缺的情绪主持自己向前看的决心,饱尝从头开始的胆怯和恐慌。
每次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就会发呆,发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结束。结束的时候,心情也就差不多平稳了。
……
等他再转回宿舍,准备收拾东西回镇上的时候,他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团红彤彤的东西——又是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又来了。
孟愁眠在心底为昨天要把给余四饭团的善意默哀,有的人不值得可怜。
或者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像第一次看见剥皮兔子那样,孟愁眠这次显然要淡定得多。余四为什么喜欢折腾他,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他想过无数种可能,想过无数种解决办法。
他远远看见那只兔子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兔子埋葬地。
可他慢慢走近,看见兔子下面压着的那张方形卡片一样的东西时,
他的心,
如坠冰窖。
第83章 春泥(三十四)
那是一张照片,一张他和他哥接吻的照片。
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头顶落了一道雷。
拿着照片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他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胃的奇怪反应,带上视觉的眩晕感,孟愁眠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几乎是跌坐在地上。
照片记录的是两个人欢乐甜蜜的过去,可这份过去的甜蜜在没有给人任何准备的情况下,变成了袭击今天的炸药,他颤颤巍巍地把照片拿起来,都没有办法仔细观察他和他哥的神情,他就把照片撕得粉身碎骨。
余四拍的,
余四看到了。
余四想干什么?余四想威胁他什么?
这一天,孟愁眠几乎是发疯了一样地满寨子找余四。
天色开始发黑,像一块落进污水里的海绵,每一个海绵毛孔都在吞噬残阳,那点血光逐渐乌黑,一点一点,直至消失不见。
孟愁眠找到了天黑,筋疲力尽,浑身发抖。
在寻找的这一天里,他几乎想遍了所有可能性。如果事情公之于众,那就会传遍云山村,云山村又会传遍云山镇,云山镇再到周围的七寨八湾,到光明区……甚至是整个城。
他可以走,可以离开,可他哥怎么办?!他哥已经满身议论和脏水了。
在因为这件事……
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他的任性和侥幸心理杀死了自己防备心。
东窗事发,一切都无法挽回。
孟愁眠跪在地上,鼻涕眼泪一把抓,恐惧一往无前,冲破了他的所有情绪防线。
余四却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见踪影。
他撕掉的那张照片,上面的日期是二月三号,今天是二月十二。
这中间余四还拍了哪些照片?!
放在哪?有没有给什么人看?
余四的这个举动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嘲笑?
……
孟愁眠拖着自己烂泥一样疲惫不堪的身体,到冷水沟边洗了把脸。
他找不到余四,但余四还会再来找他的。
*
徐扶头在兵家塘忙到了半夜三点,已经没什么人了。他靠在沙发上点了支烟提神,李家、赵家还有其余的徐家好像都再给他出了一个难题。
李妍和老李接下来会怎么办?
随机应变是唯一的出路,但他有些莫名地不安。
难道真的和杨重建说的那样,祸不单行吗?
矿车修理厂马上就要建成,收尾工作按部就班,李邦祐提前给他准备好了人手,一切即将开始,最不能出岔子的时候,忽逢连夜雨。
徐扶头在沙发上靠了会儿后,忍不住想去看看孟愁眠。
余望那会儿给他打电话说孟愁眠没回镇子,他给孟愁眠打了电话,那边挂断,却给他回了消息说在看小猫,说话会吓跑小猫。
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徐扶头虽然觉得有些莫名的不安,但也没有多余的怀疑。
他把一沓厚厚地数据单子清理出来,强迫症一样地检查了一遍所有的路程和零件,加上人员信息熟悉,忙完一切看看时间是凌晨四点。
徐扶头到水边唰唰唰地洗了一把脸,水一滴接一滴地顺着自己的眼睫、鼻梁、下巴和嘴唇掉在青石头上,他暗暗算过时间,如果现在自己回一趟云山村,看一眼那个人,来回需要四个小时,等他到那里大概是六点,除了早起巡山的狗以外大概不会有别的人,如果有人看见,他就说回去拿伞,因为这天也确实有下雨的征兆了。
对,就说回去拿伞。
这很自然,没什么的。
徐扶头扯起衣角胡乱地擦了擦脸,杨重建的话是警告,现在风口浪尖,矿车修理厂的建立会引来更多的眼红者,现在很多双眼睛都盯在他身上。
但他对孟愁眠实在挂念,回去看看,简单地说说话,只要不做太亲密的举动让别人看到是不会被人发觉的。
他一边打算一边忙碌,走回简陋的办公室,捏了办公桌抽屉里的那把伞丢进车子里,到时候也有说有据,显得自然些。
徐扶头觉得自己有些大惊小怪,过于杯弓蛇影,自相惊扰,但心里隐隐的不安和直觉让他不得不小心为上。
第84章 春泥(三十五)
天灰蒙蒙的,孟愁眠被外面车子的声音惊醒了。现在是早上刚过六点,谁这么早开车过来。
他起身看到窗外那个熟悉的身影时忽然挪不动脚了。
若果换做往常,他可能已经跑过去开门了,可是现在他坐在床上有些不知所措。
他哥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孟愁眠的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照片。他这辈子真的是和照片过不去了,他哥不会也收到了同样的照片?还是说仅在一夜之间照片就已经传遍了?事情已经瞒不住了?他哥回来是要送他走?
……
孟愁眠的脑子电光火石,他脑补了各种恐怖又悲惨的后果,甚至是他哥满身疲惫地带着布满血丝的双眼去面对人言,处理这家的问题,处理和这个人那个人的关系,新开的厂子,一大群等着他哥发钱吃饭的人……孟愁眠无比惊恐地想着,门打开的时候他一边僵着身子试图假装淡定,一边转着眼珠精细地打量着他哥的神色,看看有没有事情已经暴露的悲报。
徐扶头开门进来,先感受到的是屋子里改变的光线。
他在这个屋子里住的时间比在云山镇那个自己的房子住的时间还多,有什么改变他能很快觉察。这个小木屋子他也是精心打造过的,他不喜欢太暗太闷的环境,所以里侧有一扇漏光的窗子,足足有一平米,就算是晚上关了灯屋子里也会有淡淡的月光照着。
凌晨天放亮了,就会有盈盈晨光。
可是现在那扇窗子被遮上了。
“愁眠……”徐扶头挨着床边坐下,“我忽然回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哥……”孟愁眠的眼光落在他哥脸上,有寻找和不安,“你为什么会忽然回来?”
“我来看看你。”屋子里的光线太暗,他看不清孟愁眠的神色,也看不清孟愁眠微微肿着的双眼,“愁眠,窗子怎么遮上了?你要是不喜欢光的话我扯个帘子来遮上。”
“你拿衣服遮,天冷了不方便。”徐扶头耐心说道:“而且马上就下雨了,等刀杆节一过,我们这儿的雨季就正式开始了,到时候天阴飕飕的,外套啊厚衣服什么的都是要拿出来的。对了愁眠,雨季难熬,容易多虫多病什么的,我不在的时候你晚上睡觉前多泡泡脚,去潮……”
徐扶头把自己现在能想到的注意事项都想了一遍,虽然这样显得自己婆婆妈妈,还很啰嗦,但他还是事无巨细地跟孟愁眠说一遍,阴雨连绵的时候,就算是成排连串的青山都要为云雾让步,何况是人?他看着孟愁眠这副小身板就忍不住地担心,他把孟愁眠的手握过来,不放心地嘱咐道:“雨水一多,路就容易烂,你走路回家的时候要小心,我让余望在镇上给你买了雨鞋……”
孟愁眠听着他哥一句一句地认真叮嘱,把脑袋低低地垂着,含着的眼泪迟迟不敢掉下来。他把额头垫在他哥肩上,借着视线的遮挡孟愁眠趁机抹掉了眼泪。
如果人可以交换就好了,他留在这里,换他哥出去,换他哥一走了之。这样他就不怕了,他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被人说有病也好,变态也好,都无所谓。君子可折不可辱,孟愁眠那天的醉话作真,他来做小人,他哥做君子。
反正一开始也是自己非要缠着他哥,不依不饶地要说喜欢。
“愁眠?”徐扶头见这个人好半天没声,还以为孟愁眠靠他身上又睡着了,他伸手揉揉孟愁眠的后脑勺,偏头问道:“还迷糊着呢?”
徐扶头忍不住笑了,说:“我马上就走了,你再好好睡个回笼觉。醒了搭车回镇上,昨天我打电话让余望给你买雨鞋的时候,知道他捉了只鸡,麻兴也在,他们还惦记着你,留着肉呢。你回去,和他们一起吃点。”
“好不好?”
孟愁眠点点头,心里泛起一阵酸,“哥……你最近别来看我了,好多人都在讨论你想找的媳妇儿到底是什么样,加上李妍姐姐的事情,好多人盯着你看呢。”
孟愁眠更担心还有余四,他不知道余四还会不会在躲在哪个犄角旮旯里偷拍偷看,尽管这个屋子里能漏光的地方都被他遮了一遍。不过依照现在的情况来看,他哥应该不知道照片的事情,这应该能算一个好消息。
这句话让徐扶头的心一沉,他对现在这些乱糟糟的事情真的是厌倦至极。
“哥……等你手头的事情都忙完了你再回来看我,不要一趟一趟地跑,我要是想你了就一定给你打电话。”孟愁眠离开了他哥的肩膀,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带着些威胁,他坚定地说:“没忙完不准回来!回来我也不见你!”
徐扶头被逗笑了,“孟老师,这么严厉呢?”
“哥——”孟愁眠没有笑意,他愁得肠子都快打结了,他越来越不知道接下来会发些什么了,“我求你了。”
“好,我不跑了。”徐扶头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不过他又想起来一件事,“愁眠,后天就到刀杆节了,我来接你去过节可以吗?”
孟愁眠不知道后天会是个什么场景,足够很多事情发和解决了。
“哥,我们到时候约个地方吧,你不用到村子里来接我。”
“嗯,也行。今年举办刀杆节的村子恰好轮到云山村,也不用跑很远。”
徐扶头看了看窗子,“帘子我找人过来装上,还有什么需要的你和我打电话,我就先回去了。”
“嗯嗯。”孟愁眠看到那扇门打开又关上,他哥身影在这开合的中间渐渐走远了。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打开了房间里的灯,经过一晚上的崩溃和噩梦,想想刚刚离开的他哥,他觉得余四这件事不能坐以待毙,事情还有挽回的余地就该拼尽全力。
拼尽全力对付恶人。
孟愁眠弯腰从床尾拿出了那捆跟老李要的铁丝。
**
“嘿!”余望正和麻兴烧好了院子里火塘,就看见孟愁眠回来了,两个人和看见什么稀客似的,高兴地抬脚出门叫人,“愁眠!”
“哎哟哟,盼了你整整一天,可算盼回来了!”余望笑嘻嘻把人带进门,“不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鸡肉刚刚好呢!”
“余望哥,”孟愁眠挤出一个笑容,亲和道:“我也很久不见你和麻兴哥了。”
“我哥跟我说你们特地给我留了肉,我就空着手来吃了。”
宁mW
“害,哪门子的话,你回这来难道手上还得带礼不成?”麻兴接过话茬,哈哈一笑,“走,尝尝,这只鸡可一点饲料没喂,都说乌鸡四盘大,这只乌鸡虽然没有四盘,但肉是真香,我和余望都没放多余的调料,就收拾好放了一半的猪油,还有一半清油,把鸡肉炒黄,用清水呼上,又配上了点木瓜片和盐,香得很,很开胃,也补身子,几天不见你又瘦了,一会儿多吃点!”
鸡肉还在火上炖着,最近要下雨的缘故,空气湿度加重,温度也降低了不少,孟愁眠放了书包,跟着收拾出碗筷和桌子摆在火塘边,余望按照三个人的口味做了三个蘸水,麻兴手脚麻利地把椅子搬过来。
“哎呀,我们哥三儿也好久不聚了。”余望和麻兴已经把孟愁眠默认成自己的兄弟,因为在徐扶头的这些兄弟当中,余望和麻兴属于另外一个组织,不和修理厂的小伙子打交道,也就张建成和李承永几个算得上能开玩笑的人,其它的不相熟。
上次修理厂孟愁眠和徐扶头关系暴露的时候两人并不在场,其余人又守口如瓶,所以这两位依旧用看弟弟的眼光看孟愁眠,加上这位弟弟亲和可爱,他们也乐意照顾。
“余望哥,你最近见过余四吗?”孟愁眠忍不住打探道。
余望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余四上次又被我大哥打了,我在边上劝也劝不住,本想着隔天去看看那小子,晓不得跑朝哪呢克咯。”
“哦。”孟愁眠掩盖着心底的情绪,继续问:“那他平常会去哪呢?”
“不知道。”余望的回答很直接,“这小子鬼着呢,来我们余家这么些年,喂都喂不熟,到今天了没喊我大哥一声‘爸’,我这个‘叔’更是不带正眼看。”
“愁眠,你问这个干什么?”麻兴正在啃鸡头,嘴和手都很忙,“我之前听你班上那个张恒说余四老是找你麻烦,他是不是又干什么烂事了?不行的话我和你余望哥帮你找,找出来狠狠收拾一顿,那臭小子我都看不惯!”
“不用不用,我就是看他好几天没来上课,担心他出什么事。”如果可以,孟愁眠比任何人都想收拾余四。
提起这个人他就恨得牙根痒。
为什么要拍那些照片!
“不要操心他,村子里的人都晓得他什么搞常(行为)。”余望直言不讳道,“对了愁眠,你什么时候回村子,周一早上还是周天下午?”
孟愁眠算了一下时间,说:“明天一早。”
“啊?”余望有些意外,这和孟愁眠以往的规律不合。
“有什么急事噶?”麻兴也想说孟愁眠这回去的也太早了,明天是周天,孟愁眠这么早回去在村子里转也不好转,还很无聊。
“确实有点事……”孟愁眠也没编具体的理由,对面两人也没有再追问。
“也行,那徐哥让我给你准备的东西你也都带上。”余望也疑惑,徐扶头平常对谁都好,只是对孟愁眠也过于好了,好得万事操心,竟然操心到给别人买雨鞋的地步,不仅如此还交代他买了很多糕点和糖果,连口味都清清楚楚,余望把此现象归结为——孟愁眠小兄弟人见人爱。
连他们的徐哥也不例外。
不过余望也乐意跑腿。
“对了,愁眠,还有好一堆刚从徐哥家老松园里砍回来的明子,徐哥说你来我们这地方,还得为难你烧火,他请人砍了好一篮子,明下午和刀杆节的火种一起运回云山村,到时候顺路给你送。”麻兴盖了腌菜碗,面前的蘸水碟又重新加了一轮辣椒。
“明子?”孟愁眠又学到了一个新词汇,他忍不住好奇道:“是做什么的?”
“就是这个!”余望弯腰从火盆边上拿起一截砂岩白的松树片,“点火用的。看,这上面有松油,火烧起来比汽油还厉害呢!”
“你烧火的时候只需要掰一小截,点上火,能燃好一会儿呢!”余望很乐意科普,他指着堆好的那蓝子明子说:“松树都会有明子,尤其是徐哥家的松园,那里的松树是徐老祖种的,从民国年到今天,壮实得很,而且那个品种的青松松油更多更好,烧起火来也更旺!所以每年刀杆节的火种都会有人上门跟徐哥要。”
余望说完,还重新拿了一块明子点起火,那团火焰先由小到大,最后直接照亮了三个人的脸,孟愁眠没想到这么块带着清香的木头点火竟然这么厉害。
余望把越来越烫手的明子丢进火塘,说:“用的时候只需要一小节就行愁眠,不然烧起来我怕你烫着手,不过很好火,起来,火也不那么容易熄灭。”
“嗯嗯,好的,谢谢余望哥。”
“明晚虽说是刀杆节前一天晚上,但下火海也就是明天晚上办了,愁眠有空跟我们一起出去凑热闹。”麻兴提议说。
“好的麻兴哥,没事就去。”孟愁眠喝了碗鸡汤,望着那根掉进火焰簇拥中的松明子愣神。
第85章 春泥下火海(上)
刀杆节在光明河以东的十六家村寨乡镇轮流举行,以西的三十二家也会过来凑热闹。
在将近上百年的居住和息中,一开始是泾渭分明,东边住傈僳族,西边是汉族,后来两边融合往来,相互嫁娶、修路、凿山、种茶,做些小意上的往来,也就渐渐不分彼此。过节也不分你们汉人,我们傈僳。
两边的界限只有那条光明河是清楚的。
这河边上的无论男女老少,只要开口,汉语和傈僳话流畅切换,就是两掺也不奇怪。有时候这边的汉人觉得那边的傈僳话说起来更形象动,更爽快利落就会把表达的那个词换成傈僳话,比如吃饭和干什么,这一带的人就会自然地说傈僳话——“zamia”、“ashiye”。
有一句鼎鼎有名,汉族人的使用频率最高,用来骂人的——“tawazaiwoliacahe!”
这句的最后一个音会在愤怒和威胁的时候拉得很长,“嗬——”
所以外地人过来的时候经常能听到两个吵架的人在那里“嗬”来“嗬”去,大多数以为是方言,实则是句傈僳话,很粗糙,但翻译过来会稍微文雅一点,意思是:“你再啰嗦我就扇给你两嘴巴吃吃”。
现在刚刚过完河水的孟愁眠听到的就是这句话,要准备刀杆节,今晚就要下火海,两拖拉机的石头,和两拖拉机的干柴,整整两筐松明子,还有紧随其后的上百捆火把。
这些东西欢庆登场,可过河的时候拉着干柴的拖拉机轮胎爆了。
现在是凌晨五点刚过,现在还不见人烟,只有这些准备材料的起来忙碌,车子陷在水里,人也不够拉车,偏偏还彼此起了口角,挡在河边争执不下。
孟愁眠隔着河流远远地望着那边的小木屋,再看着面前的滔滔河水,他心急如焚。
孟愁眠的猜测是正确的,因为此时此刻余四就在小木屋里。
只是遗憾,如果那几张拖拉机再不让开,孟愁眠也抓不到人。
余四躲藏的地方并不深,也不算远,甚至还有点随便。
在那天放完兔子和照片后他就躲进了边上的厨房,躲在那堆高高码起来的柴后面,看着孟愁眠着急地进出,无声地痛哭,以及无能的愤怒。
兔子,果然还是活的好玩——余四说。
现在他从柴堆后面出来,借着朦胧的天色走进那个小小的房间,他今天的衣服口袋里只放了一张照片,剩下的拍的所有照片被他放到了另外一个地方,因为他想换个玩法了。
余四沉迷于自己的世界,他深深亲吻了一下照片上的“兔子”,一直把头低下去,细细地品味和感受,好像照片上的人真的会给他回应一样。
沉醉痴迷到他都没有注意到身后慢慢悬起来的铁丝。
忽然,只听得“砰”的一声,他身后的门被悬起来的铁丝轰然拉上,余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看到那块被遮起来的窗子上的衣裳尽数落下,早就栓起来的铁丝尽头落在窗外,落在孟愁眠的手上。
不顾一切,趟水回来的孟愁眠站在窗子外面,用早就栓好门把手的铁丝反锁了余四。
孟愁眠过河的时候几乎是冲过来,湍急的河流让他的身躯不稳,未知的充满危险的河底也让他心脏发慌,可他还是不顾一切地跑过来,余四计算他的时间,他也计算了余四的时间。
现在紧紧抓着铁丝另外一头的孟愁眠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决定和余四清算旧账。
“余四,”孟愁眠铁青着脸,他不喜欢被人拿照片挑衅,上一伙拿着照片挑衅他的人已经为此付出过代价,“我等你很久了。”
余四好像被突然出现的孟愁眠吓了一跳,他那张丑陋的脸上出现了扭曲甚至是变形。
本来这个屋子他想用来关孟愁眠的。
是兔子反杀了他……
余四手里握着的今日份新照片慢慢掉到了地上,这个浑身脏兮兮,臭烘烘的人慢慢地蹲到了地上,一副等待处置的样子。
孟愁眠拉着手中多余的铁丝,绑到窗子外面的树上,这种细的铁丝折叠弯曲很容易,但是很伤手,从使用到现在,孟愁眠的手心手背都被铁丝头勾烂了。
收拾好这些,孟愁眠重新来到窗前,“余四,你拍的照片有没有给谁看过?”
“老师,”面对孟愁眠的余四和面对余成江的余四完全是两个样子,面对余成江的余四像夹着尾巴的狗,不敢说话不敢反抗,可面对孟愁眠,余四自认属于那个操控者,就好像一个人要收拾一只兔子一样,从来都是游刃有余。
“你说——一个男人和一个男人亲嘴是什么感觉?”余四脑袋一偏,再补充一句:“你和徐老师不是每天每晚都在做这件事吗?”
“你闭嘴!”孟愁眠真想引那条光明河的水,淹死这个不要脸的人,“无耻!”
“怎么?老师,学有问题你不回答?”
“不要叫我老师!”孟愁眠狠狠砸了一下拳头,“如果你非要这么问我,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问你被人拿脚踩在脸上什么感受?被人当众暴打什么感受?不能上桌吃饭什么感受?”
“余四!你又能回答我吗?”孟愁眠被气得发抖,余四想毁了他,余四蓄谋已久,就是想毁了他,顺便毁了他哥,“你拍那些照片是想要钱?还是要命?你到底要干什么赶紧说,我没有那么好的耐心!”
“咯咯咯咯——”余四闷头笑了好几声,然后坐起身子,忽然跑向窗子边,抓着窗子上的栏杆,又激动又高兴地说话,他情绪一激动就控制不住眼泪和鼻涕,他一边发疯一边说:“老师,老师,我还有一个坏消息和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孟愁眠皱紧了眉头,他不知道余四还搞了什么幺蛾子。
“坏消息是你虽然给那伙人当了这么久老师,但是从来都不知道那些人有秘密基地吧?”余四收敛了笑容,继续无耻地开口说道:“就在那个破旧的红木楼子里,一个小小的地方,有几块移动的木板,你的那些学会在里面藏很多东西,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烂玩具,但是他们每天都会去那里,每一天,并且是悄悄的去。我见过,里面有情书,写给徐老师的,也有写给你的,还有写了他们父母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都被困在那块木板下面,非、常、精、彩。”
每个人都有隐私,都对某个人某件事有着或多或少的喜欢或者厌恶,余四夸大其词,张嘴就谎话连篇,张恒等一伙学确实有那个秘密基地,并把那个地方当作共同的守护地点,乐此不疲地往里面藏玩具,藏东西。
他们还有一个玩法,每个人每星期都匿名写一个秘密放在里面,交换着看,虽然字迹会暴露,但写的也不是什么滔天大罪,无非是一些谣言和莫须有的编排。至于情书,曾经有过,但是被张恒和李省几个比较年长的男处理了,因为他们觉得,无论是谁写的情书,都不应该给老师写。
尤其是张恒,他爱玩爱闹,但分得清轻重,他知道那些人喜欢跟风,一个人跟着写,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所以有次秘密交换结束后,他对那几个女认真地说了这个问题,他用尚在发育中的沙哑声音说:“不管是谁,不管是不是开玩笑,总之你们不阔以再写这些东西咯,被发现会害了孟老丝儿和徐老丝儿呢,我们只有他们了。”
从那天之后,所有信件都被消除,再也没有出现过类似事情。
余四清清嗓子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把剩下那些照片放在哪吗?”
余四边笑边咳,边咳边笑,说:“就在那个秘密基地里,等明天一上课,那些学就能看见了。”
“老师,你没穿衣服……被徐老师压着的那张照片,我放在了最顶头!”
“混蛋!”孟愁眠隔着窗子上的铁栏杆揪住了余四的衣领子,他就说那天早上为什么会看到遍体鳞伤的余四从那个方向出来,他打算把饭团让给余四吃的时候,余四刚刚拍完他和他哥的照片。
“余四,你他妈的!”孟愁眠的眼眶里滚出两行眼泪,从头到尾这件事都不能让学知道,更何况直接让学看到照片,那比现在就杀了他还要难受。
孟愁眠全身的力气都灌在抓着余四的那只手上,“你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秘密基地在哪里?!”
“让我摸摸你,老师。”余四终于等到提出他无耻行为的这一刻了。
如果色盲的人要画一本连环画,可以选择余四做主角。
这个角色是可以随意上色的,青红蓝靛紫都可以,因为画布的底色是黑。
底色是黑的东西,任何明亮的颜色都会染上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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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就定三天后,我们正式开业。”徐扶头看着自己忙活了这么久总算有模有样的工厂长舒一口气,他最近又招来了一批新手,加上之前一家一家去请的老修理厂修理师傅,现在有上百号人在听他说话。
“各位,刀杆节后我就请大家喝酒,这段日子辛苦你们了。”徐扶头对杨重建和张建成招了招手,等到两人上前,他递出去一张卡,“那会儿我从街子上来的时候银行还没开门,你们去取一下吧,把这个月的账结了,我去沈林位那边一趟。”
杨重建和张建成看着递出来的卡都迟疑了一下,按照他们算的徐扶头账上的钱早就没有工钱结余了,杨重建沉着脸安慰道:“老徐,兄弟们我都跟他们说好了,工钱等到开工一个月后再给他们结,大家伙儿都理解,你不用打肿脸充胖子的。”
“拿着,我既然拿得出来那就别操心我。再说了明天刀杆节这么热闹的日子,弟兄们不得拿点钱回家带老婆孩子逛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吗?”徐扶头披上外套,趁天色还不晚,他还能再去把沈林位的那笔账结了,“你们抓紧点,今晚下火海,寨子头热闹,热闹的地方容易出扒手,叫今晚守厂子的兄弟机灵点。”
“行,那你也早去早回。”杨重建叮嘱道。
“知道了。”徐扶头往车子那边走去,段声早早就在车子里等着了,因为上次段声随便开人车子的事情,徐扶头罚人做了自己的专职司机,在他没把驾照重新考回来之前段声就一直干这件事。
“去找沈林位,我去结一下材料钱。”
“嗯,好的徐哥。”段声发动车子,徐扶头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平,两只手抱在胸前,半眯着眼睛打盹,车子开始慢慢朝前行使,这一天过得真快,明明是早上就起来忙碌,可还是抢不过时间,徐扶头看着黄昏下的一排排起伏青山,忍不住拿出手机想给孟愁眠打个电话。
可忙活了一天到晚,手机早没电了。徐扶头扫兴地把手机揣回裤兜,转头问起了段声,“带手机了吗?”
“带了徐哥,”段声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把手机掏出来递给边上的徐扶头,“徐哥你要提前联系沈林位吗?”
“我好像没存他电话号码。”段声补充道。
徐扶头看了专注开车中的段声一眼,忍不住笑了,“我打给孟老师的——”
段声:“……”
“嘟——”
“嘟——”
手机响在跪坐在地板上的孟愁眠手边,他头发凌乱,眼睛哭得红肿,他在这栋藏着照片的红楼里翻了一天,从早上到现在没碰半点米和水,找不到,他把整栋楼都翻遍了还是找不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
他把余四锁在那个小木屋里,他几乎是跪地膝行,翻遍了每一块木板,有的木板是过年前那会儿他和他哥重新钉上去的,很难移动开,学也不可能把照片藏在这种地方,但现在的孟愁眠几乎到疯魔的地步,他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几乎要把整栋红楼都翻过来,还是没有找到藏照片的地方。
天地一片昏黄,孟愁眠感觉夕阳在喝他的血。
时间在消逝,光明河边上已经烧起了一个巨大的火塘子,里面的炭烧得发红,乐歌已经奏起,等到正真夜幕降临的时候,赤脚的男人们就会先后跳进火塘,一个比一个英勇,擦起的火星子溅起来,应进周围连片的喝彩声中。
几十把三弦挂在男人们的腰间,配上姑娘们嘹亮清脆的山歌,是春耕来临之前的最后一场贪欢。
此刻窗外的打鼓声落进孟愁眠的耳朵,盖过手边的手机铃声,他一脸绝望地坐在地上,不敢想象明天早上学推门进来,去到那个所谓的秘密基地,看到那沓照片的时候会是什么场景。
那还是一群孩子啊。
“老师,你没穿衣服的那张照片……我放在最顶头。”余四的这句话在孟愁眠的耳朵边循环,他被这句话刺激的一阵阵发汗,他忽然后悔了,后悔那天早上的玩闹,后悔不早早把窗子遮上,后悔和他哥做那些亲密的事情,更后悔自己害了他哥。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最后一片夕阳落在孟愁眠身上,他跪着忏悔,难过,抽泣。
外面的热闹即将登场,孟愁眠一手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有些头脑不清楚,走出红楼的时候,他转身看了一眼背后,余四的恶心要求他不可能答应,这栋里的照片他也找不出来了……
孟愁眠盯着这栋红楼好一会儿之后,他又抬脚,返回那个小木屋。
站在窗外,孟愁眠问最后一次:“余四,照片到底在哪?”
孟愁眠找了一天,余四就关了一天。
现在听见孟愁眠再跟他说话,余四还是那个很不要脸的条件:“老师,天快黑了,天黑,就到天亮哈哈哈哈天亮那些人进教室就会看到照片了哈哈哈哈——”
“老师,我只想摸摸你……”
像摸兔子那样。
“摸你爹!”孟愁眠觉得恶心,他怒火中烧,一脚狠狠踹在门上,“余四,如果有人看到过那些照片,我会让你死!”
孟愁眠找来铁丝把门重新加固了一圈,然后走进厨房,把送来的那些松明子全部倒进竹筐。
世界在孟愁眠背起竹筐的那一刻开始混沌,好像又回到了多年前的北京,那个被雾霭和大火充斥的下午。
他额头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冒出来,他抓起一把把裹着松油的明子往地上均匀的撒着,在最后一丝光明被地平线吞噬的时候外面下火海的热闹时候才刚刚开始。
祝酒歌一潮高过一潮,打鼓声和三弦声交杂,乐声急急转促,孟愁眠把手里点燃的松明子扔进了红楼。
看着火慢慢地由小变大,由一小堆变作一大捧,火光发出的灼热烧烤着他满脸泪珠的脸颊,孟愁眠十分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在放火。
放火,一种和杀人罪状并列在一起的罪行。
他会不害怕吗?
他害怕得浑身发抖。
听说他哥在几年前也烧过这样一场大火,不知道他哥烧得时候会不会像自己一样,会害怕。
他找不到照片,只能牺牲红楼。
关键是,他不会让任何人威胁他,尤其是拿照片这种东西!
渐渐的,火烧大了,劈里啪啦的,孟愁眠看见通天的火舌正在慢慢舔舐着红楼的每一根柱子。
终于,红楼最中间的那颗顶梁柱倒下去了。
这栋楼再也不可能立起来了。
一劳永逸地烧成灰倒下去了。
最先发现火光的人是老李。
应该这样说,从孟愁眠铺松明子开始,老李就看见了。这几天背负人言前行的老李腰被压弯了一截,以致平常一见他就礼貌问好的孟老师没有看见一直站在不远处的他。
老李从早上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个行为古怪的年轻人,总是在宿舍和学校中间循环往复地跑,他把自己满肚子的心事放下,看着这个年轻人在黑暗刚刚来临的时候烧开了火。
孟愁眠踉跄了几步,没有多余的力气支撑自己,那个被徐扶头快打烂的手机在他身边好像已经失去了接受主人视觉的能力,它那个已经接近崩溃边缘的主人此刻心脏疼。
那边的老李像垂钓了一天的人,开始收钩,他不知道孟愁眠今天发了什么事情,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走过去一定能得到点意料之外的东西。
谁会放过一个抓人把柄的机会。
听见自己背后的脚步声,孟愁眠先出声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老李。”
老李先愣住了,他有些意外。
他看鱼的时候,鱼也看见了他。
或者说,垂钓的不是他。
“孟老师啊,你这是干什么?”亲眼见证了孟愁眠放火全程的老李此刻故作惊慌,他面露惊色,“怎么办啊,你怎么能烧红楼呢?你烧了红楼以后云山村的孩子们到哪里上课啊?”
“做个交易吧,老李。”孟愁眠一早就注意到了站咋远处的老李,他早就看到了,他一开始还打算躲,但是仔细想想后,他确实需要有一个人替自己收摊,这个人是老李,那就最为合适不过。
“你说什么呢!”老李的两截白眉毛紧紧蹙在一起,“什么交易?你烧了红楼!是你烧了红楼,我都看见了,这时候你还要我跟你做什么交易?!你可闯了滔天大祸了。”
听这话的意思,老李是怕自己给的不够多了。
“老李,如果你真心担忧红楼,那会儿火刚燃起来的时候你就喊人来救火了。”孟愁眠抬手擦了眼泪和脸,他看着面前这个和他一样被火光映照着脸庞的人,装什么呢?
“五十万,之前我们去上课的那个晾茶楼我买了。”孟愁眠深思熟虑了一整天,他烧了红楼,学们就没地方可以去了。
事情总要解决,他会为自己善后。
老李眸光一凝,孟愁眠虽然平常穿着朴素,甚至只有几件衣服换来换去,但光看衣服料子就知道这个北京来的年轻人不简单,伸手就能拿五十万,老李在心里啧啧几声,他还是低估了这个人。
“老李,李妍姐姐和你最近的谣言不少吧。”
这句话让老李原本看戏的脸忽然横起来,这小子为什么要忽然说这件事触他的霉头。
孟愁眠走上前几步,又说:“我把晾茶楼买下来,用你的名字捐出去,学和家长还有云山村的人都会感激你的。”
火焰跳跃在老李热乎乎的眼眶里,像他的心跳一样剧烈。
孟愁眠竟然能想到这一步!
他送女儿不做人,李家族谱都快把他清除出列了。
如果用他的名字买一栋楼,为村子的教育事业做出伟大贡献,人人对他感激涕零,感恩戴德,谁又会在乎他曾经犯过的小错呢?
哈哈哈哈哈,老李有些飘飘欲仙,他的浮想联翩让他有种自己已经站在光荣领奖台上,接受鲜花和掌声的奇怪错觉。
李家族谱,要为他的英勇事迹重新开一页了。
没想到之前他苦心纠结徐家田,想用自己女儿来为李家换取的大功一件竹篮打水,这忽然来得美名倒是天掉大饼。
大饼也讲究有没有命接,老李张嘴道:“红楼早就不能用了,你烧了也干净。”
“晾茶楼……是五十万不假,但我们只能说二十万。”老李算盘敲得响,要说他老李出了五十万买晾茶楼,那隔天警察就要去查他的银行账户了,谁能相信一个在山里活了大半辈子天天种茶的老农能忽然发疯拿出五十万给买一栋楼?
“愁眠,你厉害。”老李竖起拇指,“你只管把那栋楼买下来,剩下的交给我。”
“今晚的红楼,天太干了,自燃的。”老李望着沟水远处的热闹人声,说:“这不是还有那边的火海吗?”
是的,此时此刻的下火海正在热闹进行中——
“唔咋唔!”
“唔咋喂!”
鼓手们正在整齐有序地敲响大鼓,赤脚下火海的男人们嘴里正在“芜——”地豪放叫嚷着……
这些正处在狂欢中的人群还没有注意到,另一个火海。
徐扶头打了半天孟愁眠都没有接电话,保险起见他在把钱给沈林位结清楚后问段声:“你现在回家吗?”
段声点点头。
“行,一起吧,我今天晚上也要回村。”徐扶头坐上车子不甘心地再给孟愁眠打电话,这个人怎么不接,他有些担心起来。
第86章 春泥下火海(中)
连续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这让徐扶头有些坐不住,还有半个小时才能到村子,他这股焦虑的情绪荡在车子里,让开车的段声也不由得紧张起来。
虽然那个让他吃哑巴亏的小北京很讨厌,他还是不由得开快了车子。
一边开车一边忍不住看边上的徐扶头,他想不通他徐哥放着这么多如花似玉的姑娘不要,偏偏要去找那个小白脸。
“你看什么呢——”徐扶头还在固执地打着那个电话,他忍不住想难道孟愁眠没有接陌人电话的习惯吗?
“没什么徐哥。”
“有话就说。”徐扶头把电话放到一边,反正也快到了,今晚下火海,孟愁眠跟着余望几个人出去凑热闹没听见电话铃声也不一定。
段声努努嘴,既然大哥让他说话他也没藏着掖着,“徐哥,你……真的喜欢男人啊?”
徐扶头:“……”
“不完全算吧,就是和人看对眼了,男男女女的……我不纠结这些。”徐扶头把手举到头后面靠起来,看着前面有些颠簸的路,说:“你对孟老师就这么大意见啊?”
“没有。”段声开着车驶入村子,开始慢慢减速,又问:“徐哥,那你以后没有孩子怎么办?”
“哼,你倒挺会替我操心。”徐扶头看着渐渐逼近的小沟和石板路,远远地他就看到了火光,他瞬间坐直了身子,段声也看见了火光,他惊讶道:“今晚的火海这么大呢!好像……有两处!”
“那是学校!”徐扶头喊了停车,通往学校的小路车子开不进去,他抬脚就下车,匆匆往前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敲敲车窗说:“你去一趟那个教师宿舍那边看看,如果孟老师睡着了把他叫醒,说有火灾把窗子关了,我去救火。”
段声“哦”字还没有答完,徐扶头急匆匆救火的身影就消失了,他去叫小北京?怎么想怎么怪。
徐扶头赶到的时候已经围上了好大一群人,这里地势东高西低,红楼恰好在西边,一群男人拿着锄头把沟水开出来,绕在红楼边上围了一圈,以免火势蔓延,被烧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红楼倒做一堆,火光映透了天。
这座陪伴他走过童年和青春的红楼还是告别了他,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
不过现在徐扶头来不及伤心,因为他一眼就看到了满脸是泥,茫然地坐在草丛边上的孟愁眠。
正在愣神的孟愁眠抬头,他也没想到他哥来得这么快。
他看见他哥朝自己跑过来的时候,孟愁眠第一反应就是往后退,往后退,他立刻从地上站起来,不知道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孟愁眠跑了。
“愁眠!”
徐扶头不明白孟愁眠跑什么,他赶紧追了上去,“愁眠!你跑什么?”
孟愁眠不管东西南北地往前跑,借着黯淡的光,他只敢往前跑,不敢回头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样子该怎么见他哥。
他看不清路,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前跑,自己的影子跑在前面,绊倒了双脚,孟愁眠摔了个狗吃屎,尽管这样他还是不顾一切地想跑,他多希望他哥看不见他。
“哎哟祖宗!”徐扶头追在后面,看到孟愁眠摔得那跤自己都觉得疼,这个人到底在跑什么啊,“愁眠你干什么,别跑了。”
前面没路了,挡在孟愁眠面前的是一丛金刚刺,刚刚经过一个冬天的炙烤,这簇金刚刺有些干脆,孟愁眠没办法往前,但又实在害怕见他哥,他一冲动,纵身跃进了金刚刺丛。
顾不得身上被刺扎的疼痛,孟愁眠又哭又喊,“哥你别过来!”
“呜呜呜——”孟愁眠的身上很疼,心脏更疼,从头到尾这场事情里他最害怕的就是见到他哥,他最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就是他哥,最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一步的就是他和他哥的感情,那些照片和余四变态的笑容还留存在他的脑海里,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自作孽不可活,“呜呜呜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愁眠,发什么事情了?”徐扶头不知道为什么孟愁眠忽然变成了这个样子,那丛金刚刺不是好玩的,他看见孟愁眠把身子越来越往后缩,在这么下去孟愁眠就要顺着金刚刺丛滚下山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咳咳咳——”孟愁眠把自己呛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得直接抱住了自己的头,他心脏很疼,眼泪流了一场又一场,好像自己的神经都在发麻,那会儿那场火逐渐烧大,逐渐无法控制的时候孟愁眠害怕极了,他不知道事情是否会如他所愿地那样发展,自己能不能控制得住,老李会不会答应,还有被自己关着的余四,那些照片……那些语言,还有那群关涉到的学,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他带着惶恐和不安去做这些事情,步步惊心。
徐扶头趁孟愁眠抱住头的时候快步上前,把人从刺棚子里捞出来,像收拾小孩子一样替孟愁眠摘掉身上扎的杂草和金刚刺。
像浮萍一样慌张了一整天的孟愁眠又回到了那个温暖的怀里,安静不过三秒,他就又无法控制情绪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要推开他哥的怀抱,全然不顾自己被刺扎烂的双手还有那会儿摔破皮的膝盖。
“愁眠,愁眠!”孟愁眠这么大个人扑腾起来徐扶头还有些难控制,他只能先一只手抓住孟愁眠的双手,一只手把孟愁眠紧紧往怀里抱,因为他感觉这个人在挣脱着,不知道要跑到什么地方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孟愁眠的记忆发错乱,他十分惊恐地看着不远处那盏逐渐靠近的灯光,“哥,有人来了,有人来了……你快放开我,放开我,他们会拍照……会照相的!”
“我不要照相……讨厌照相……”
“没事愁眠,没有照相,愁眠,这里没人照相……”徐扶头强硬地把孟愁眠的脸按在自己胸膛上,又拿手盖上了孟愁眠的头,确保那盏逐渐靠近的灯光不会吓到孟愁眠。
“呜呜呜,哥——”
逐渐靠近的那盏灯是段声。
段声不知道怎么跟自己的老大描述他刚刚看到的场景。他来到那个宿舍的时候发现门外被铁丝紧紧地拧了一圈,他站在门外不情愿地叫了两声“孟老师”后听见门内有声响,但很奇怪,门外面是锁的,他费工夫把门上的铁丝打开,可尽管这样还是打不开门。
他绕到后院,才看到一根从里面扯出来栓在树上的铁丝,段声又找来了钳子夹断铁丝,在铁丝断开的时候,屋子里忽然跑出去了一个人,段声飞奔追上去看,隐隐约约认出来那是余成江的儿子,余四。
段声又跑进房间,不见孟愁眠的身影,却看到了地上的那张照片。
段声震惊之余,为了自己的大哥考虑,他把照片揣进了裤兜,以防有人进来看到。
里里外外检查一周,把门拉过来锁好后段声才放心地离开。
现在看到在徐扶头怀里抽泣的孟愁眠,和眼前这个乱七八糟的场景,段声好像明白了些什么,但又没有完全清楚,那栋被烧掉的老木楼难道和孟愁眠有关系还是说和那个余四有关系?
“段声,把手电筒关了。”徐扶头说。
“哦,好的徐哥。”段声急忙关闭了手电筒,热闹的人声被隔在远处,这里是片荒野,寂静中只有孟愁眠隐隐约约的哭声。
“愁眠,没事的,哥在呢……”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经历了什么,短短一天一夜不见,中间到底发什么,他想问孟愁眠,可眼前这个情况,他又问不出口,总得先等人把情绪安定下来。
没有灯光,徐扶头也看不清孟愁眠身上被刺扎成什么样,这个人还摔了一声泥,借着朦朦胧胧的月色他把人抱起来,段声赶紧跟上,走在徐扶头后侧方,只敢让手电筒灯光照在脚下面。
回到那个木屋后孟愁眠的排斥反应好像更加剧烈了,徐扶头才刚把他放到床上,转身去打盆热水给他擦擦脸,他就滚了下来,把站在边上的段声吓了一跳。
“别过来!”孟愁眠满脸惊恐地缩到墙角,把自己的背死死抵在墙上以寻求一丝安全感,他不想让人碰到他,剧烈的情绪起伏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他一会儿觉得这是云山村,他在和余四作斗争;一会儿觉得他在北京,再和那些霸凌过他的人作斗争;一会儿觉得自己很丑,没有脸见徐扶头。
这些痛苦的记忆交织在一起,折磨得他将近发疯。
“小北京你怎么啦?”段声没见过这阵仗,他不知道面前这人怎么了,和自己打架那会儿不是挺厉害的吗?
“出去!”接近崩溃边缘的孟愁眠情绪由恐惧转变为愤怒和暴躁,“出去!别过来,别碰我!”
“愁眠!”徐扶头才打完水进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他赶忙上前却被拿着一截断下来的铁丝扎往脖颈的孟愁眠拦住了,“不准碰我!不准过来!”
“好,不过来,不碰你……”徐扶头慢慢弯下腰,接着蹲下身子,和孟愁眠的视线平齐,“愁眠,能告诉我发了什么事吗?”
徐扶头时刻关注着孟愁眠抵在脖子上的那根铁丝,小心翼翼地问:“愁眠,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要过来,不准拍照……不要拍照……”孟愁眠的双目有些失神,注意力无法集中,涣散的眸光里隐隐约约还留存着某个人的身影,他在一片白茫茫的恐惧里找到一片青山的光影,青山下有一个和他牵手的人……紧接着就是一把通天大火。
或许事情还有很多种解决办法,可孟愁眠偏偏选择了最极端,最不受控制,付出代价最惨重的那一种。他不知道怎么求缓和,怎么求中庸,从小到大别人总是用最暴虐,最不容缓和的方式对他,他要想反抗和对立,也只能用最不留余地的方法逼死别人,逼死他自己。
“哥……”孟愁眠泄气了,他的意识落了情绪的下风,他感觉自己的整个人都在往下落,尽管潜意识在拼命挣扎,但还是不受控制地往下落,他的世界开始迎来最漫长的雨季,身体长出苔藓,把自主控制意识紧紧封存,捂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里,呼吸不通。
“哥……你说得对,”孟愁眠赶在黑色情绪封闭棺门的最后一刻,对他最爱的人说出狠话,“我们不同路……”
一个正常人,一个神经病。
“我们本来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到这里吧,我们就到这里吧。”孟愁眠看到他哥的身体晃了一下,自己的眼泪也跟着滚下来,“你走,走得远远的,走……不要再管我的闲事了。”
“孟愁眠,你……你在说什么?”徐扶头被孟愁眠这些偏激的言论洗劫了一番理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听觉出现了错误。
“我说你走!”孟愁眠不想让他哥看到更为糟糕的自己,他几乎嘶吼出声,“我说我们结束了,我说我们不相配!”
“不相配”三个字几乎捅破了徐扶头的胸膛,扎穿了他的心脏。
最后一句话,要是换做别人可能还要吵上一架,争个高低对错,可是段声觉得这句话对徐扶头的杀伤力太大了,简直是一击毙命。这小北京就算要分手,也不用说这么狠吧,“小北京,你发什么疯呢,我们徐哥怎么就配不上你了!”
徐扶头沉下来的眸光喝住了要替他鸣不平的段声,但这场忽如其来的分手甚至让徐扶头不知道怎么收场。他看着又带着血,又带着伤的孟愁眠,试图重新开始,他一言不发地把那盆水拿过来,拧干毛巾打算上前先给孟愁眠擦擦,可他被拒绝了。
“不合适了……”孟愁眠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可是这不影响他说狠话,“徐哥。”
刚刚的“不相配”三个字是忽如其来钻心的疼,现在的“徐哥”两个字好像直接跨过了时间,徐扶头感觉孟愁眠和他一下子就分了很多,比第一天认识的刚认识的时候还要分。
这让他这个从头到尾都在学习恋爱的人更加手足无措了。
这份试卷直接宣判零分。
事情没有到僵持不下的程度,最后,徐扶头先做了退步,他把房间连同时间和空间这些东西都留给孟愁眠。
他守在门外不远处的小沟边,抽烟。
看完了全过程的段声站在徐扶头边上踌躇了一会儿后,走上前,把兜里的照片拿出来了。
“徐哥……”段声拿着照片的手有些抖,他有些无法判断面前这个男人看到这种照片的反应,“有个事儿,那会儿我来的时候屋子里面关了一个人,我以为是小北京,可……那个人是余四……我没注意,他就跑了,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照片。”
正在走神的徐扶头被烟烫了一下,他略带惊讶地看了一眼段声后才把那张照片接过来。
一开始眯着眼睛抽烟的徐扶头还以为自己是看花眼了,他拿着照片转了个身子,对着光亮才把那张照片看清楚。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人风华正茂,他们在桃花烂漫的地方牵着手,亲密缠绵地接吻。
段声已经做好准备,要面对一个即将暴跳如雷的大哥。
徐扶头拿着照片,把掐灭的烟重新点上,擦燃的火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缓缓吐出一口烟后,他才说话,“你看见的那个人确定是余四吗?”
“嗯,余望哥的侄子,余成江经常打的小兔崽子。”段声百分之百确定地说,不过转念过来,他又对徐扶头的反应感到诧异。
“呵。”徐扶头拿着烟,像打量着什么工艺品一样打量那张照片,然后一连笑了好几声,笑无奈,笑迟钝,笑机。
原来孟愁眠怕的是这个,不要照相说的是这个,要说狠话和他分开也是因为这个。
徐扶头忽然有种失而复得的幸运,只是有这个问题而已,他和孟愁眠这张刚刚因为解题思路走岔路的卷子还可以柳暗花明。
徐扶头自顾自地点点头,把烟重新叼进嘴里,点评道:“照片拍的挺好的,挺清晰,挺有纪念意义的。”
段声:“……”
大哥您没事吧?
徐扶头此刻盛着月光的双眸就像身边流过的同样盛着月光的北水,平稳安静又深不见底。
“给黄立年打电话,问他余四总共洗了多少张照片。”徐扶头有条不紊地开始面对面前的残局,“另外,让余成江带着他的好儿子过来,说说还钱的事。”
徐扶头表面看着很平静,可段声感觉面前这个人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立起来了,很快就要怒发冲冠了,他先拨通了这十里八乡唯一一家开照相馆的黄立年的电话。
徐扶头看着不远处的那个小屋,明明很安静,但他好像还能听见那个人隐隐的哭声。
照片?威胁?余四?
孟愁眠一个人默默地承受了这些东西多久?
忽然来的情绪爆发,是不是也和这些东西有关?
这里面徐扶头唯一想不通的就是余四为什么要威胁孟愁眠,威胁孟愁眠干什么?
他的思绪被打完电话的段声打断了,段声说:“徐哥,黄立年说他不知道什么打印照片的事,但是他这一个月来总是感觉店里进了小偷。”
“余成江接电话了,但是他说自己也不知道那个背时鬼儿子去哪里了。”段声补充道:“他求我们看在余望哥的面子上再宽限几天。”
“如果我在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看不到余四,我就让余家全部滚出云山村。”徐扶头一点人情都不讲,他冷冰冰地处理这一切,目光一直停在不远处的那个小木屋上,“黄立年报警了吗?”
“呃……我问过,没有。”段声说。
“为什么不报警?”徐扶头怒火中烧,“店里都进小偷了他为什么不报警查!”
“徐哥……”
“给他提个醒,看他到底报不报警。”
“最后一件事,打电话给老杨,让他带几个人过来。”徐扶头说完这些把手里的烟踩灭,站起身来,重新走进那个小木屋。
在徐扶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孟愁眠也强撑着意识打了两个电话——
“喂,妈妈,我想买块玉,钱不够……”
“喂,江医……我需要药……心脏,我的心脏……疼。”
孟愁眠满头大汗地靠在墙角,喃喃自语,“不相配……我们不相配……一个精神病和一个正常人……不相配。”
他快要被情绪的海淹得溺毙了,孟愁眠只能故技重施,拿起地上的铁丝一下一下用力地划烂自己的手背,试图用疼痛唤醒自己的搏斗意识,他非常难受,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出来了。
他的手背被划得不成样子,鲜血淋漓,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想象来发展,直到重新打开门进来的徐扶头,打破了孟愁眠想象中秩序井然的一切。
孟愁眠没想到他哥竟然还会去而复返,他的潜意识里认为,一个人要抛弃一个人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他都那样凶巴巴地撵人了,怎么还会回来。
他只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很快就走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不由分说地夺走了他手上的铁丝。
接着孟愁眠的身体腾空了,他哥直接把他横抱起来。
“放开。”反应过来的孟愁眠又开始了他的挣扎,他再一次想要声嘶力竭地推开这个人的怀抱,“放开我!我不要你管我!”
着急上火的孟愁眠只能故技重施,他知道他哥最伤心的地方,不是不相配,是那一声疏远又客气的:“徐哥!”
“你再叫一声徐哥试试!”这次不同往常,徐扶头不再像从前那样温文尔雅,说话动听悦耳,孟愁眠用嘶吼喊叫让他离开,徐扶头同样用不可置喙的严肃语气驳回了孟愁眠的声嘶力竭。
孟愁眠第一次听见徐扶头用这么大的音量跟他说话,他被吓缩了手,像受惊的小猫,怔怔地看着沉着脸的他哥。
徐扶头抱着人就要送医院,怀里的孟愁眠还是不甘心地低低喊了一声,似乎在搏一种把棋盘重新完璧归赵的可能性,只要还有希望,他还是希望自己去承担自己闯下的祸事,“徐扶头……你放我下来。”
这一声里包裹着孟愁眠的无尽委屈和苦衷,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忽然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不想把他哥牵扯进来,祸是他闯的,病是他自己的。
“愁眠,照片我看到了。”徐扶头的眼神由悲伤转为坚毅,他觉得两个人的难关就该两个人一起过,“无论是什么样的后果,我都会承担,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
第87章 春泥下火海(下)
红楼的那场大火还没有结束,老李的嘴角微微扬着。他站在火光前一动不动,并用平稳安宁的语气安抚了每一个到这里来的人。
看着这些焦急学没地方上课的人,老李的心里想到一个绝佳的赚钱赚名好办法。
黑夜漫长无尽,红楼的火先残了。
孟愁眠的眼泪掉个不停,他把脑袋埋在他哥的胸膛里,自己的袖子沾满了手背上流出来的血,没办法擦眼泪,只能任由自己的眼泪渗进他哥的衣服。用了好大的力气,孟愁眠才把自己的呜咽压下去,把自己的话语整理成句子,慢吞吞地说:“哥……你放我下来,放开我,我身上有病……医治不好的。”
徐扶头顺从孟愁眠的心意,把人放回床上,坐在床边抬手用拇指给人轻轻擦了擦眼泪,又重新打了热水,把孟愁眠抱进怀里,给人擦了把脸,手背有伤不能碰,他又小心翼翼地给人擦干净了手心,哭久了眼睛容易酸,徐扶头再一次拧干毛巾后他就给孟愁眠捂了下眼睛,让这个人好受些。
徐扶头那会儿就让段声回家了,可段声觉得情况挺严重的,他也没走,站在门外守着,说不定大哥一会儿还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
“徐哥……”段声把最新消息汇报给徐扶头,说:“黄立年报警了,余成江还没找到他儿子,杨哥们一会儿就到,肯定能找到那个余四的。”
“我知道了。”
孟愁眠说什么都不愿意去医院,好像这个人非常排斥陌的环境,整个人进入封闭状态,徐扶头反应过来的时候孟愁眠已经拒绝交流说话了。
“帮我请杨医过来一转,让他带上包扎和消毒的工具,今晚辛苦你了,我到时候给你加工钱里。”徐扶头心里难受得很,他看着紧紧咬着被子的孟愁眠,有些手足无措,他真害怕他再也见不到那个阳光爱笑的孟愁眠。
“不用算徐哥,我自愿帮你的。”段声忍不住看了一眼狼狈凄惨的小北京,再看看自己的大哥,他竟然觉得这两个人都挺可怜的。
段声走后,徐扶头把不肯说话的孟愁眠抱进怀里,和往常一样用手指轻轻摩挲着这个人的发间,安慰孟愁眠,也是安慰他自己,“愁眠……没事的,没事……”
“嘟——”
孟愁眠的电话响了,徐扶头很少看到孟愁眠跟人打电话,或者说接电话,现在这时候电话响他还有些意外,他顺手把电话拿过来,来电显示“江医”。
孟愁眠现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徐扶头拿着电话问他,他也好像听不见,跟他说话他也不答应。
徐扶头怕耽误孟愁眠的什么事情,抬手替人接了。
“喂,愁眠,你现在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吗?”江意满握着电话满脸担忧道,可电话那头却传来一个陌的男音——
“喂,您好。”徐扶头根据这句话推测道:“愁眠他现在不说话了。”
“控制情绪是……什么意思?”
江意满一惊,随即问道:“你是?”
徐扶头报了自己的名字,却不知道怎么说自己和孟愁眠的关系,这个电话来自北京,这个医具体是做什么的,和孟愁眠是什么关系他也不清楚,如果直接说会不会贸然?
“哦,你好。”这下轮到江意满不知道怎么办了,“你现在在愁眠身边吗?”
“嗯,你是愁眠的医?他的身体是有过什么……不好的地方吗?”
“我已经给他加急寄药过来了,具体的我不能跟你说太多,毕竟涉及患者隐私的问题。”江意满听出了电话那头的着急和关切,忍不住问道:“你是他的朋友?还是……”
徐扶头看了眼失神的孟愁眠,内心矛盾又纠结,他想知道孟愁眠到底是怎么了,又害怕承认了会给孟愁眠造成他想不到的影响,这短暂的几秒内徐扶头感觉自己就要长白头发了。
沉默的几秒已经回答了问题,要是朋友早就大大方方承认了,她给孟愁眠治疗了将近两年的时间,很难没有私人感情,她忍不住提醒道:“愁眠身边最好不要放锐器一类东西,如果他想睡觉就让他睡,他不说话也不要勉强他开口……”
徐扶头把江意满说的一条一条记下来,挂断电话后他拿着孟愁眠的手机,忍不住翻开了孟愁眠的通讯录。
哥、江医、妈妈、杨哥、余望哥、颜梦、汪老师、修电脑的大哥、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些人构成了孟愁眠二十年人的交际圈。
算得上朋友的颜梦上次打电话是在一月初一,在往前的通话记录是前一年的二月。
徐扶头看着不说话的孟愁眠,他不敢想象孟愁眠在来云山村之前都是怎么活的,难道每天都是一个人吗?
他一直以为活泼阳光是孟愁眠的底色,可现在看来,那只是表象而已。面前这个哭泣的、不安的、抑郁的人才是孟愁眠。
杨重建操着大嗓门过来的时候,段声也带着那位杨医过来了。
徐扶头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看着赶过来的一众人说:“杨医进来帮忙,剩下的兄弟们帮我继续找余四,一千不够就两千,谁找到钱就归谁。”
“谢谢各位了。”
“老徐!”杨重建看这样子,推测事情比想象中还严重,他在杨医进去的时候忍不住够着脖子往里面看了一眼,担忧道:“愁眠怎么了?”
“老杨,”徐扶头点了支烟,看着黑黑的天和成排青山连成的一簇簇的山影,语气苍凉又坚定地说道:“我要带愁眠去看病。”
“上昆明,或者去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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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四躲藏的地方并不隐秘,他一直在木屋边上的厨房柴堆后面躲着。看着徐扶头的人到处找他,觉得惶恐又刺激。
余四这个人,是个喜欢颠倒的人。他的世界里黑白爱恨都是颠倒的。
他以为徐扶头会在这里守孟愁眠守一晚上,可他远远地就看见那个人接了一个电话后就离开了,留下了那个叫段声的人看门。
时间在悄然流逝,现在是凌晨两点。
空气的湿度骤然加重,风也来了两三场,是春雨要来了。
每年刀杆节设置在农历二月八,不是没有道理。每年的这时候是干湿两季的分界点,火海也跳过了,热闹也散开了,接下来是万物登场的舞台。
段声守在门外,徐扶头让他进屋子守,他表面答应,可想想还是没踏进房间,他虽然不喜欢小北京,但这也是大嫂一样的人物了,他进大嫂的屋子,太奇怪了。
心里别扭的段声坐在门外小板凳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杨医给孟愁眠消毒包扎后,徐扶头给孟愁眠换掉了带血的衣服,他给徐落成打了电话,又和杨重建交待了修理厂的一切事物,他急匆匆地安排好这一切后又开车回了一趟云山镇,他要去拿土地和房产证明。
红楼那把火烧得奇怪,徐扶头闻到了孟愁眠身上松明子的味道,想想看到孟愁眠时候的场景,再想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的那堆明子,他没办法不把这场火和孟愁眠联系起来,如果真的是孟愁眠烧掉了红楼,那么他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证明,证明那座红楼以及红楼占的地是他徐家的,这样就算东窗事发,也没有原告。
徐扶头在去往云山镇的路上想了很多,他想了无数种方法,他还想把孟愁眠的名字迁到徐家族谱上,就以徐扶头配偶的名义,这样那份遗嘱自动效,徐扶头的地,也是孟愁眠的地,就算有人抓住了孟愁眠烧红楼这件事的把柄,也将作废。
没道理说自己烧自己的东西还要被人揪小辫子。
徐扶头的心很不安,他感觉事情并不会像自己想象中那样顺利的发展。所以他一刻不停地连夜去做好一切准备。
意外发,是不会跟人打招呼的,它总是喜欢声东击西。
因为飘进屋檐的雨让段声改变了睡觉的地方,他开门看了一眼小北京,确认那个人还喘着气儿,没什么大问题后他又把门合上,抱着衣服到厨房去睡觉了。
等段声呼噜声渐起的时候,一根棍子影子出现在他的头顶上方。
“咴——”
段声被敲昏,他醒,要等到第二天的下午了。
杨重建带着一伙人在整个云山村走出走进的,招了不少眼睛,有人问这大晚上的跑来跑去干什么,他只说两句话:
——“有没有看到余家那个小杂种余四?”
——“没事,我们要债呢。”
村民被搞得一头雾水,不过看着一伙人气势汹汹的样子还是纷纷闭嘴了,也想不通,村子里差徐扶头债的人那么多,也没见过这么暴力要债的时候,暗自推测徐扶头要搞的那个矿车修理厂没钱了。
那些欠债的人则门窗紧闭,夜里点灯悄悄盘算着什么时候把徐扶头的钱还一下。
杨重建等人逛完一圈村子再次返回小木屋的时候,火光印在了他们几十张惊恐的脸上。
这是今晚的第三场大火,这次放火的人叫余四。
“我操!”反应过来的杨重建赶紧飞奔过去,又哭又喊,“愁眠啊!”
剩下的李承永几人也心想完蛋了,这么大的火,人都能烧成骨灰了。
木屋的火势太大,但烧到厨房的时候水管炸了,所以段声逃过一劫,他被杨重建几人从火堆里捞出来,又接着上了车,送去抢救。
但是孟愁眠……
火太大了,就算每个人都焦急到额头冒青烟也没有人敢上前救人。
现在的火,进去一个,死一个。
杨重建双腿发软,他都不知道一会儿怎么面对徐扶头,这么大的火,除非里面烧的是孙悟空,不然绝无活着的可能。
几十个不知道怎么办的汉子只能徒劳的拿着水桶一桶一桶地往里面灌,虽然有雨,但这个雨过于缠绵,只能淋湿人的发间。
云山村的其它人也醒了,互相高声叫着“救火”。
比起那会儿红楼的火,这个小木屋的火似乎还能挣扎一下,但随着每个人越来越亮堂的脸庞,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火好像浇不灭了。
“哎呀!”村里一个老头子忽然跺脚恨道,“难难难!那红木楼子的大,火没法救。这木屋虽然小,但盖的时候用得是老松木啊!防潮防雨,但爱燃啊!”
“孟老丝儿在里面啊!”
后面这句比前面那句更让人绝望。
孟愁眠死在这里,所有云山村人都是罪人。
徐扶头看见火光的时候,心脏结结实实地抽了一下。
他跳下车子,连滚带跑的往火光里冲,被杨重建一伙人合力拉住了。
“老徐,现在不能进去!”杨重建喊道。
“他妈的,愁眠在里面!”徐扶头怕这些人听不见,怕这些人不救火,他不顾阻拦地要往里面去,这个很少掉眼泪的人一转眼就满脸的泪水,“孟愁眠还在里面!放开我,我说孟愁眠还在里面!”
“老徐,你看清楚了,这他妈是火!进去就是死!”杨重建也喊道。
“可是愁眠还在里面!”
“他在里面,所以他死了!”杨重建带着几个高大汉子合力把徐扶头按倒在地,现在这场火,真的能吃人。
“放屁!”徐扶头觉得这肯定是一场噩梦,他把头狠狠地磕在地上,试图用这种方式趁早结束这场梦,可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是真的。
“孟愁眠不可能死的……”徐扶头被越来越多的人压住,以防他在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杨重建做主,叫人找来绳子,拴住了徐扶头的手脚。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杨重建狠心把徐扶头栓住,但也没有放弃扑灭这场火,他叫人找来胶管和水压器,孜孜不倦地扑灭这场火。
徐扶头奋力挣扎得脖子和额头的青筋虬起,他脑子里全是前天晚上还说要嫁给他的孟愁眠。
可这场火烧开了阴阳。
……
余四看着那场烧得越来越大的火,远远的,更多的人朝那个方向奔走过去。
然后他转身走进黑漆漆的树林,拉起推车,往更深处走去。
推车上躺着的是孟愁眠,余四喂他吃了满庭芳。
满庭芳是猎人常用的药草,巴掌大的叶子长片上结着长长一串紫红色的小花。这种花不常见,长在深山里,幽香异常,动物和人闻了都会陷入一种喝醉酒的麻醉状态。
孟愁眠没办法动弹,他甚至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
这股药劲儿麻了他半边身子。
余四停在一个小山坡上,山外面的雨淅淅沥沥,正在慢慢变大。
雨打在树叶上,树叶上的水珠又顺着纹理沟壑滑下来。
余四慢慢蹲下来,蹲在孟愁眠的身边,他伸手轻柔地替孟愁眠擦了擦额头的雨珠。
“老师啊,”余四慢吞吞地开口道,“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在黄立年照相馆那天,我原本准备去死的……可你忽然冒出来,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茸茸的衣服,非常像我曾经喜欢过的那只兔子。”
“我常常梦见,自己睡在车厢里,和兔子相依为命的日子。”
“你不知道,我和兔子一起经历了很多……一起遭受过挨饿的滋味,一起被雨淋过,一起被人打过……我冷的时候兔子也会冷,我热的时候兔子也跟着热,我高兴的时候兔子也会高兴……”余四满脸幸福回忆的表情陡然剧变,他愤恨道:“可是它被剥皮了!它被剥皮的滋味我不知道,它身上和我身上只有这一件事是没有感同身受过的……”
余四拿起手里的刀,开始解开孟愁眠身上的衣服扣子,一边说:“我照着那个男人给兔子剥皮的手法给你剥开一次,然后我在剥开我自己……这样就差不多了。”
余四嘴里念念有词,孟愁眠听得朦朦胧胧,他看到冰凉的刀锋从自己的手臂往下划开,自己却没有任何感受,他被那会儿塞进嘴里的花香迷冲了脑袋,他一次次试图驱动自己的四肢,可大脑意识根本操控不了躯体。
“大象不高兴的时候会踩死蚂蚁;雨水不高兴的时候会淹没庄稼……”余四用刀割下了孟愁眠脖子上戴着的海棠花木雕,拿在手里仔细端详。
这个举动让躺着的孟愁眠有了更激动的反应,余四看出来了,他不屑道:“兔子身上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啊——”刀子扎进了孟愁眠的手臂,开始慢慢往下滑,他看着余四狰狞又固执的眼神,只觉得绝望,以前他不想死是出于求的本能,现在他不想死是为他哥,他要是不在了,他哥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怎么办。
余四看着不断涌出来的鲜血,重新拿出了满庭芳,满庭芳的花那会儿被他送进了孟愁眠的嘴里,现在还剩满庭芳一些根叶,反正都是同根,余四觉得效果查不到哪里去,所以他又把这些根叶不顾人死活地喂给了孟愁眠。
大自然讲究相相克,所以功德圆满。
余四不知道,他手上这颗满庭芳毒药在花朵上,解药就在根叶上。孟愁眠被辛辣的根叶呛得直掉眼泪,但那股味道还是沁进了心脾肺腑。
余四的刀从孟愁眠的左手手臂一直划到了中指指间,这个过程缓慢又痛苦,可怕又绝望。山林外面的雨大滴大滴地落下来,打在树上,又掉落在孟愁眠的眉心,一路流淌下来,又汇在徐扶头那颗美人痣衔着的泪珠上。
火终于熄灭了,徐扶头满脸颓丧地跪坐在地上,他抬眼望着被烧得黑黢黢的屋子,想象着那里面躺着自己爱人的尸骨。
徐落成匆匆赶来,周围人也越聚越多,连江眷和柳待男这些人都过来了。孟老师死了这件事在一瞬间传遍了整个云山。
徐扶头后悔了,他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匆匆忙忙去拿什么狗屁证明,他就应该寸步不离地守着孟愁眠,这样就算死,他也能和那个人死在一块。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孟愁眠肯定害怕极了,从前想起孟愁眠喊他“哥”的时候徐扶头心里就一阵甜蜜,可现在想起那声“哥”,徐扶头心里就一阵酸涩和痛楚。
杨重建一言不发地解开了徐扶头身上的绳索,然后看着这个垂首的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进那堆黑色的废墟里。
雨水打湿了每个人的脸,云山镇那个最高挑的身影就这么直直地跪了下去。
他的手掌落进一片深渊里,他要在这第一场缠绵春雨里摸出自己爱人的尸骨。徐扶头已经做好了准备,他已经准备好了要面对血淋淋场面的准备,站在外圈的人也忐忑又紧张或者说带着莫名其妙的激动,也屏住呼吸,拉长脖子往里面看,他们还没有亲眼看过被大火烤焦的尸体是什么样?
可是,什么都没有。
徐扶头以为是自己摸错了方向,他跪地膝行,在一片黑中仔细搜寻,不放过每一个角落,可连孟愁眠一块骨头都没有摸着。
太不可思议了,这场大火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把人烧到一点痕迹都没有。
“老杨!”徐扶头大喊一声,“拿灯过来!”
杨重建就知道自己的好兄弟会不信邪,但还是配合这个自我欺骗的游戏,他把大灯拿了过去。
光影把从天上掉下来的每一根雨丝的窈窕身影都照得分明清晰,徐扶头拿着灯寻寻觅觅,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这个过程他怕找不到孟愁眠的骨头,又害怕真的找到孟愁眠的骨头。
他很快把每一块地方翻遍了,没有!真的没有!
“老杨……老杨,没有,没有愁眠,这里没有愁眠!”徐扶头激动地拉住杨重建,眼泪和汗水堆成河流,喜悦又顺着雨水流进河里,他十分激动且对孟愁眠没有死这件事表现出当仁不让的信心,他哭哭又笑笑,“我就知道,不可能的,愁眠不可能留我一个人的……我就知道那小子又犟又莽,不会轻易走的……我的预感是对的!”
杨重建狐疑地看着自己的好兄弟,他真害怕这个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个疯子,他招手叫来几个年轻人,拿着手电筒开始找。
周围看见什么也没有的人群也开始躁动起来,窃窃私语后,又纷纷抬脚上前查看,有经验的烧炭人也忍不住上前,树死留根,炭死留灰,这个小木屋被烧得面目全非,但木头块,石头块也留了不少。
纵然雨水不饶人,每个人还是把每个角落都认真地检查了一遍,确实,没有踪迹。
人们在检查的这段时间里,徐扶头已经撞进了雨里,他要去找孟愁眠,说不定那个人就是情绪失控,失手放了火,又被吓得跑出去了,他可以把人找回来的,徐扶头在心底给自己一遍遍打气,他一定可以把人找回来的。
几个小伙子看着自己在雨中踉跄的大哥,纷纷跟上前去。
“徐哥——”
“徐哥!”
徐扶头在一声声徐哥里苍凉又幸福地笑着,他抓着每个上前的人说:“没死,他没死,愁眠没死,我是对的,我是对的……”
徐扶头这辈子所有的苦都在这场失而复得的甜里化开了。
第88章 春泥上刀山(终)
凌晨四点,火海只剩青烟,刀山才刚刚搭好。
人们日以继夜,不知疲倦地进行着这场以“火”和“刀”为主角的大戏。
刀山,用一把把类似唐刀的无柄牧刀搭成梯子,梯子最上头绑一朵大红花,祭天拜神后,男人赤脚上刀山。
傈僳族的姑娘烈性,挑小伙子也要最板扎,最英勇的。小伙子要姑娘,送金送银不如送刀山上那朵大红花。
下火海赤脚,上刀山也要赤脚。有的小伙子敢下火海不敢上刀山,有的下了火海,扬了几脚灰也就作罢了,火塘最中央鲜少有人去;刀山也是一样,有的人望而却步,有的人上了一半要么恐高,要么体力不支,亦或是脚底板受不住,便也扬手作罢。
不过这样半路返回的行为并不会遭受群众的耻笑,欢迎儿郎们归来的依旧是大长红布腰间挂,再配老烧一大碗,喜滋滋,扬飒飒,哥儿照旧乐得慌。如果真的被哪位阿妹看上了,就是遗憾没走完全程也有山茶花能拿。
常说时间不等人,这种喜庆节日到来,人也傲娇地不等时间了。
刀山搭好,凌晨五点,公鸡打鸣的时候大鼓就敲起来了。
先是三声庄严肃穆的“咚、咚、咚——”
接着一个苍劲有力的男人喊起号子来:
“哟呀嘞——”
接着的就是这头的女声:
“斯加多嘞斯加多——”
“咚——咚咚、咚咚——”
鼓鸣十二声,三弦和笛子紧随其后,“咚咚咚”再来三声鼓鸣,就是欢快清脆的短笛和悠扬回韵的葫芦丝。
接着在刀山上千人的现场里,男声和女声混杂,“斯加多嘞斯加多——”
此间不再言语,他们齐齐弯腰,又齐齐抬手。
弯腰是割稻,抬手是举刀。
张扬四方神佛,敬畏五谷杂粮。
再鸣鼓十二,篝火重新点起,紧挨着的人们开始围圈,眨眼的功夫数十个大大小小的打跳圈子就围好了。
河那边的盛宴刚刚开始,河这边的噩梦还没有结束。
云山村所有人提心吊胆,如果找不到孟愁眠,他们将全村为这个支教老师的一条命而终身背上愧疚的枷锁。
村民们着急起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纷纷拿出各自的看家本领,拿出他们找鸡找鸭找牛找羊的本事,全村全地,满山遍野地扫荡。
余成江快被徐扶头这个疯子逼下大沟了,段声一句余四来过,可把他害惨了。
“狗日的小杂种,老子找到你非剥了你一层皮!”余成江这个被杨重建一伙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暴躁男人此刻正疯狂地寻找着他该死的儿子,晚上下过雨,余成江走在山里一步一摔,励志在刀杆节这天大醉一场的他已经在心底打了无数次主意,找到余四后他一定要对这个儿子进行皮开肉绽的父爱关怀。
云山村加上天天在树脚烤太阳的那只大黄一共十八条狗,全被主人牵着进山找人了。
走过树林的时候,一滴雨水沾进了徐扶头的眼睛,他只顾疯狂地往前走,往深山里找,以致这滴雨水只能无奈地带着他蓄在眼眶里的那滴泪水往下掉,落进堆积起来已经开始腐化的树叶层里。
云南的山,高、大、深、黑。
比起无尽的绝望,徐扶头相对幸运,至少有人曾经看见余四那个人推着推车往松山那边去了,松山绵延东西南三方成环抱势,找起来容易把人绕晕,但是好在不是无头无目地找。
他在林中奔走,雨被树叶格挡了一些,但密林里还是落了不少。徐扶头疯狂地在松山里找着,他的裤脚拖着泥水,眼角被一颗荆棘藤刮出了血道子,差点伤到那颗被孟愁眠格外青睐的美人痣。
“愁眠——”徐扶头的声音回荡在山间,深山给的回声让他的心沉到底,“孟愁眠!”
徐扶头仓皇又狼狈地走着,路越来越黑,身上被很多不知名的刺条子刮出很多血痕,他好像已经失去痛觉。
“愁眠……”徐扶头边走边喃喃自语,他仅存的半点理智再告诉他冷静,他需要一点积极的想法来支撑这条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路,“愁眠,哥来找你了……我带你回家好不好,我不走了,这次说什么都不走了……海棠花……我给你雕海棠花,你想要多少都可以,哥这次不走了……我不走了,让我找到你好不好,我真的不走了……”
徐扶头无法想象,如果他找不到孟愁眠他该怎么办,这么深的山,那么多树,天这么黑,雨这么凉,随便一个山坡四角都会藏人,随便一颗高树都能掩盖身躯,孟愁眠还那么小一个,他受不了了,徐扶头受不了了,他双腿都是软的,怎么敢想,他怎么敢想现在的孟愁眠会有多难受。
“愁眠……”徐扶头绝望地抽泣着,“愁眠,对不起……”
双手拨开一层又层的树叶子,徐扶头觉得这是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噩梦。周围也传来别人的寻找声,人们举着火把,拿着手电筒在这片密林中艰难地找寻,不远处的大鼓声激烈,隐隐约约还掺着人们上刀山的呐喊声,抬老烧的祝酒声。
徐扶头曾经深深感恩过这些陪伴过他的青山,因为土地坚实,给人力量;万物丛,给人息。夏天还会长出许许多多他爱吃的菌子,孤独无趣的童年里,这些山让他有探求不完的秘密。
可是现在,他恨啊,山为什么这么高,能把人藏得这么好。
在绝望与失望之间徘徊,徐扶头带着脚步换了一个方向,这里是一个坝子,四周很高,中间是低的,余四那种疯子不知道是怎么对待孟愁眠的,他手上有刀,极其变态的一个人,孟愁眠瘦瘦小小的一个人,怎么还手……该怎么还手!
徐扶头这辈子没流的眼泪都留在这青山的泥土地上了,他不会有比现在还要绝望的时刻了。
徐扶头最后爬上了一个矮岩,他计算了一下,余四那种人如果想和孟愁眠在松山上说什么应该不会找太高的地方,这里随便哪个地方都会滚到山下的坝子里,坝子里……
“老徐!”
“徐扶头——”
杨重建和徐落成拿着火把和电灯冲过来,三个人都湿透了,灯光一照,徐扶头满身是血。他穿的那件黑色坎肩已经被染的有些恐怖了,刚刚走过来的这些路里有不少金刚刺和矮脚蒿,无一例外,都被徐扶头用身子接过去了。
徐扶头喃喃自语开始换了方向,他要到最低处,深山最低处去找人,可走着走着他又发现这个方法行不通,因为这里的树木实在太多了,孟愁眠如果滚下山可能会被一颗树一个石头或者一个荆棘丛撞上,徐扶头一拳砸在树上,为自己面对这些青山的无能为力而愤怒又慌张。
“徐扶头——”徐落成把人叫住,“我们不能这样盲目地找下去,如果你信任的话让柳过来找,他是钻山佬,熟悉这里的每一座大山,还有他带了好几个猎人过来,猎人带着狗,能找到的,你相信叔,我在这里守着,你先回去休息好不好啊!”
找人这种事情本来就是概率事件,谁都不敢打包票,可是徐落成看着徐扶头这个样子,如果在这么癫狂下去,又这么多天没有睡觉,人肯定受不住。
“叔,不行……愁眠身上还有伤!他没在我们这种山里走过……”徐扶头紧紧抓着徐落成的肩膀,已经有很多年,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把这位身量高大,声音洪亮又处事厚道的叔叔当作自己的依靠了,现在的徐扶头像小孩子求助大人的帮助一样求助他的叔叔,“叔,我求求你,你让他们找仔细一点,找仔细一点!”
“老徐,你冷静一下。”杨重建站在边上,看着他兄弟这么狼狈的样子,忍不住的悲伤,他伸手抹了把脸,没想到那个余四竟然能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
“他们已经再找了,你先回去休息,不然你的命也快没了!”徐落成抬手摸了摸徐扶头发烫的额头,这个人几天几夜都跟陀螺似的转,现在身子上扎了这么多口子,在不休息真的会没命。
这这句充满担忧的话并没有被徐扶头听进去,他一转身继续往前走,那边的柳过正带着一群专门在山里打猎的人过来,个个身型高大且披着短脚蓑衣和木桶雨鞋,手上牵着狗。
“有没有什么东西是沾着那小伙子味道的,给狗闻一闻。”其中一个猎人问道。
“味道?”徐扶头仔细想了一下,过了几秒,他抬手就脱了自己的衣服递过去,“这个。”
两人长久合枕而眠,徐扶头房间里和身上的那股松木味早就过到孟愁眠身上了。
他把衣服递过去,众人都愣了一秒,但也没想太多,猎人伸手接过衣服,递到狗鼻子面前,柳过身高不算太高,却是个老辣的人,这座松山他走过很多年,熟悉无比。
“这边应该不在,余四跑出来的时候看着很高兴,没有累的样子。”柳过回想了一下他那会儿遇到余四的场景,看看距离和位置,算了算,“走,往东找找,那里有一处斜崖。”
走到斜崖,几条狗就激动雀跃起来,人也跟着精神一振,只是绕便整个斜崖人也没有找到,但是狗鼻子闻到的就在这附近,还有这下雨的原因狗鼻子也受了影响。
徐扶头在斜崖坡上四处搜寻着,还是没有人影,他转了好几圈,最后徒手攀上斜崖,靠在一颗松树上,开始俯视这座松山,其实这个位置他是很熟悉,多年前,他在这里敲下过一块木牌子,挂过六尺红。
六尺红是各家村子的习俗,每村每户有儿子长到十八岁的时候就到松山上挂六尺红,要是结婚了就把六尺红取下来;女孩子是种桃花树,松山边上就是大片大片待开的桃花树。
徐扶头十八岁那年来挂六尺红的时候还有过一桩怪事,他头天把六尺红挂上去,第二天那颗松树就倒了。他在冬天,不刮风也不下雨,好好一颗松树说倒就倒,村子里有过不少闲言碎语,有说他命硬的,也有说他会克妻的,还有说他没儿女福分的……
村长老李和好兄弟杨重建都急忙赶慌地跑过来问他怎么回事,当时的徐扶头只是自嘲般地笑笑,说:“我长得太好看,那松树被我帅倒了。”
后来,他把掉在地上的六尺红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和杂草,转手挂在了一棵已经死了的老松树上。
现在徐扶头忽然转了身子,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就是他当年挂六尺红的那颗松树的位置。
他看着下面那个有将近三米高的小坡,上面还刚刚冒出了许多蓝色的地花,一念闪过,他直接跳了下去,给周围的人一惊!
“我靠!”杨重建刚擦干净眼泪,他吃惊地看着那个闪下去的背影,惊道:“老徐不会就这么……就这么殉情去了吧。”
“闭嘴!”徐落成一抬腿下了斜崖,“走,下去看看。”
徐扶头落地的时候脚底踩上了软荇子,又滑又腻,加上是斜坡的原因,他直接滚了下去,等在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头磕上了大青石,疼得他冷哼,大青石东南角那颗早已经死了的老松,寂寞地为他飘着六尺红。
在黑黑的天色笼罩下,六尺红的颜色竟然还当年。
树已经死了,像站满黑乌鸦的网状树枝头正在无奈又寂寞地迎接叫不醒树根的春雨,如挂丧一般上面长满了黑色的苦苔,顺着树理往上看,活物可不少,静着的动着的都有。
徐扶头撑着身子起来,掌心下面压着块东西,他一抬手,是那块海棠花木雕。
“愁眠!”徐扶头立马放声喊了出来,“孟愁眠!”
徐扶头借着微微放亮的天色开始下一轮疯狂寻找,直到他听见有人大声喊道:“余四!站住!”
大声叫嚷的方向是在北方,这个山崖上面,徐扶头赶紧追过去,剩下一簇簇火把也跟着朝北边移过去。
余四知道满山的人都在找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绕开人群,没想到一转身遇上了村口经常晒太阳的那条大黄狗,他被追了个措手不及。
他的双手被孟愁眠的血沾满,原本计划万无一失,顺利地给兔子剥完皮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死了,可是没想到那会儿吃下满庭芳的孟愁眠竟然会忽然抬手握住了刀。
明明满庭芳的药性那么强。
被余四划开手臂的孟愁眠本来只是想拼死一搏,自己的命自己保,他没有坐以待毙,束手就擒的习惯,余四的长刀划开他的手心,这一搏还是余四占了上风,孟愁眠一个不留神连人带车滚下了山坡。
徐扶头这些人在找孟愁眠的时候,余四也在找他的兔子。
现在余四没找到孟愁眠,被一伙人追着,他在半斜的山坡上连滚带爬,要逼近山崖的时候徐扶头扑了上去,抓住了他的脚踝,直接把人拖了回来。
“孟愁眠呢?!”怒不可遏的徐扶头掐住了余四的脖子逼问。
徐扶头掐余四脖子的时候还抬脚压住了余四挣扎乱跳的双脚,人既然被他抓住了那就绝无再放跑的可能。
余四看着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言不发,只是发出一阵阵森然的笑。
“老子问你人在哪?!”徐扶头被这阵笑声激怒,喉咙里的低吼消耗了他本来就不多的耐心,这三两下的较量间徐扶头看见了余四手上和身上的血迹,他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再不说我就送你去见鬼。”
周围人举着火把赶过来,听见这句话的时候他们以为徐扶头只是恐吓和夸张,直到他们看见余四逐渐变紫的脸色和脸上透着狠厉决绝的徐扶头才赶紧上前要把人拉开。
徐扶头是真的在杀人。
一连上去了三个壮汉都没有把人拉开,余四像砧板的鱼,被人死死按住尾巴和头,死亡时间和刀口锋利程度有关,和徐扶头青筋隆起,蓄满力气的那只手有关。
徐落成和杨重建也面色恐惧地跑上前去,看样子再有个一分多钟,徐扶头就真的要送余四去见鬼了。
“松手徐扶头!你他妈疯了!”徐落成大声喊道,“你在杀人知不知道!”
对于叔叔和周围人群的大声叫嚷徐扶头充耳不闻,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带笑的孟愁眠和满手是血的余四,以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的场景,这比杀人恐怖,他都不敢想象,余四对孟愁眠做了什么。
“你好,我叫孟愁眠。”
“徐哥,你人真好。”
“徐哥,小红花,奖励你的!”
“哥,我想你了。”
“哥……出门在外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哥,我要是女孩子就能嫁给你了……”
“……”
徐扶头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孟愁眠眉眼带笑,站在家门口等他回家的样子,周围涌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徐落成拿起一块木疙瘩往他手臂上狠狠砸了一下,接着他的后肩也被狠狠敲了一下,越来越多的人涌上来把他拉开,余成江也从东边闻声而来。
徐扶头身上被砸出了血,不怪徐落成心狠,看着自己亲侄子杀人比什么都恐怖。
他自己在牢里蹲过一遭,没道理自己的亲侄子还去蹲一遭。
被松开的余四用力地仰着脖子在地上大口喘气,不远处的徐扶头满身狼狈地跪坐在地上,和那会儿毒辣狠厉的眼神不同,现在被好多人拉着的徐扶头眼睛里藏着妥协和可怜,带着微微泛起的泪光,他的嘴里念念有词,“还给我……还给我,把愁眠还给我——”
徐扶头曾经说过,他这种人没想过要和谁过一辈子,斟酌着自己要死那会儿给火葬场打个电话,别污染环境就行了。但和孟愁眠谈恋爱以来,那个人心甘情愿地陪他遭罪,那会儿开车决定带孟愁眠去看病的时候,他带着忐忑不安地心情试着给孟愁眠手机里的父母打一个电话,他觉得孟愁眠的病情应该比他想象中艰难很多,需不需要和孟愁眠的父母打声招呼或者商量一下之类的,可他把电话打过去的时候,那头不是在忙就是待会儿再说,最后一句更是习以为常般的一句“钱转过去了。”转手再看看孟愁眠和父母的通话记录,徐扶头忍不住地替孟愁眠难受,自己没父母的话另说,孟愁眠有父母怎么也这样,电话那头的忙碌和冰冷简直让他无法想象,这样一对儿父母是怎么养出孟愁眠这样小太阳般的人物。
大概是那个人自己长成的。
想到这里,徐扶头更难过了,他对孟愁眠的感情好像在那一刻更深重了些,他对那个人的情感不在是简单地喜欢,或者甜蜜地谈个恋爱,一种叫责任感的东西混入了他对孟愁眠的喜欢里,孟愁眠孤孤单单地走着前半辈子,至于后半辈子……徐扶头想既然命运把他们两个人推到一起,那就请老天爷再给一次机会吧,再给一次机会,让他带着那个人好好过活。
犯错也好,病也好,终究是孟愁眠,终究是喊他“哥”的人。
“喔喔喔——嘿!”
山林外热闹的刀山聚满了人,今年的勇士大概有人摘到了大红花。
山林内凄凉的人群一言不发,火把被山风山雨吹得闪闪烁烁。
直到太阳隐隐露出头来,树林间洒金的时候,人找到了的消息和余成江的咒骂声一齐在山间响起,这一池死水才重新皱起涟漪。
“人找到啦!”柳过抱着孟愁眠大喊一声,“还有气儿!”
虚弱的孟愁眠被柳过抱着,他不仅还有气儿,还半睁着眼睛,他血流不止的手臂被那些猎人用伞布和麻绳包住,现在暂时止住了血,滚下山崖的他摔断了两根肋骨和一条手臂,脸和脖子被刺扎得不成样子了。
徐扶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恍惚,今晚的意外太多,起起伏伏,得得失失,看见柳过怀里的那个小小身影时徐扶头彷佛来到了噩梦尽头,天光乍现,老天爷终于遂了他的愿。
柳过跟着徐落成过来的,他是柳待男的弟弟,算徐扶头的舅舅,来找人之前他并没有多在意,直到察觉到身边坐着的徐落成一路铁青着脸,神色严峻他才觉得不对劲。
这一路看来,他心里也分明了些。现在看看满身狼狈的徐扶头,柳过也没说多余的话,抱着人到徐扶头面前,说了朴素的一句话:“严重是严重了些,但死不得,老爷们别动不动就哭,揩揩脸。”
孟愁眠被那会儿吞下去的满庭芳刺激了精神,借着露在树林间的阳光,他哥模糊的面容逐渐清晰,他的右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缓缓控制着左手,慢慢靠近他哥的脸庞,像他哥给自己擦眼泪那样,轻轻地碰去了他哥的泪水,嗓子被辣得疼,还是艰难地哑着声音叫了一声,“哥……”
这一声极细极微,被远处的热闹和近处的人声盖去了一半,可徐扶头看清了,他看清了,孟愁眠喊他“哥”,徐扶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柳过蹲下身子,慢慢把孟愁眠放下来,这个人满身是伤,徐扶头只敢轻轻把人搂进怀里,等着杨重建那些人东扯西拉地做出一个简易的担架。
从这个位置看下去刚好是条矿车经过的公路,往远处望望是五彩斑斓,热闹非凡的刀杆。
徐扶头轻轻蹭着孟愁眠的额头,一再确保这个人在自己的怀里。不远处的余四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孟愁眠,听着余成江一句一句不堪入耳的恶毒咒骂声,他又想起了那只陪他在车厢里度过整整两个春秋的白兔,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他这辈子都不会再体会到了。
日出东山,一夜混乱后的清晨应该能算明媚,余四看着升起的太阳,再转头的时候对上了孟愁眠的眼睛,余成江的步伐越逼越近,余四的嘴角忽然扯起一个笑来,徐扶头以为这个人又要做什么,赶紧把孟愁眠护在怀里。
“继续恨我吧老师。”余四这次的笑容有些苍凉,“我现在去领我的报应去了。”
“呼呼——”山脚公路上的矿车开始出工,余四在余成江最后一声咒骂里突然冲向了山崖,好像是忽然发了疯一样,周围人连拦的机会都没有,等众人反应过来纷纷往山下看去的时候,余成江嘴里的死杂种已经被载重20吨的矿车压成了肉泥。
孟愁眠的眼泪滑下来,徐扶头替他遮住了眼睛。
余四从出开始就没有和人建立过多么亲密的关系,亲父母也好,养父养母也好,对待他的方式无一不是暴跳如雷,声嘶力竭,如一个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跟着马戏团,活在车厢里的两年是他最幸福的时刻,身边有他的兔子陪着他,封闭的空间鲜少看到星星月亮,蓝天阳光,但是兔子替代了这些东西,成了余四的白天。
他把孟愁眠当作兔子的替代品,他对孟愁眠的感情来源于对兔子的感情。
余四至死都不知道,那天他拍完照片跑出门的时候,他的老师叫住他,是想给他吃那个饭团的。
那个没送出去的饭团终究没有成全这对师,没能挽回这场悲剧。
——春泥卷完——
第89章 桃花童年(一)
有过梦迷的感觉吗?[1]
简单来说就是处于睡眠状态的你迷迷糊糊中被人叫醒,你以为自己已经起床,并且开始刷牙洗脸、出门走路、上班吃饭等等,但实际这些都没有发,一切都在你的梦中津津有味地进行,直到闹钟或者有人过来再次把你叫醒的时候,才会从床上惊醒,这时梦碎如萍水波澜,一切恍惚在昨日。
梦迷严重者会发记忆错乱,他们会习惯性地往后走。
他们的记忆像放久了的苹果,一半腐坏,一半尚且香甜。为了感受香甜,他们拿起刀子对自己的记忆进行切割,以付出严重代价的方式连皮带肉地切掉腐坏的那一半,仅仅留存好的一部分。
这时候他们会进入另外一种梦迷状态,用过往的美好回忆唱起活的进行曲。
这种办法不算亏本,甚至可以称作明智之举,但仍需要付出严重代价的原因是,他们可能会忘记站在腐坏一岸的爱人和朋友。
昏迷中的孟愁眠,开始像小时候等妈妈回家那样,画他的小红花。这场黄粱大梦中没有大富大贵,别墅楼房。
在柴米油盐的活里,孟愁眠关掉小老虎台灯后,妈妈就抱着他讲哪吒闹海的故事。
这场梦,他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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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媳妇儿,我今晚上回去,对,这边都安顿好了。”杨重建捏着一扇饵块粑粑在医院走廊上转了个身子,让开一个推着推车的护士,微微点头笑着,“老徐照顾,你不用操心他俩,行,晚饭不用等我了,你带两孩子先吃哈。”
“杨重建,徐扶头的出院手续办了吗?”徐落成拿着一沓单子过来问。
“徐叔,早办好了,咱一会儿收拾收拾回吧。”杨重建把手机揣进裤兜,啃了一嘴粑粑大剌剌地说道。
徐落成还是有些担心,他紧皱着眉头,徐扶头和孟愁眠两个人都住了一个星期的院,这段时间孟愁眠一直出于昏迷和惊悸状态,由杨重建守着。徐扶头处理好皮外伤还烧了三天,除了刚开始昏昏沉沉的那几天没下床,剩下的时间那人逮着空就往孟愁眠的病房跑,有时候徐落成一个不注意,徐扶头就扛着自己的针水架跑了,有一天早上这个人从噩梦中惊醒,鞋都没穿光着脚就走了,就算是见着孟愁眠也不放心,好像屁股上长了针似的,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安稳。
“徐叔,别担心了,我们在,老徐总得挺着身子板,心里难受也不说,我们要是走了,他在这守着愁眠,又没几个人认识他,他反到能松一松。”杨重建很了解地说,自从住院以来他好几次看见徐扶头目不转睛地守着孟愁眠,有时候看久了眼泪“啪”地就掉下来了,他看着了徐扶头还得着急忙慌,欲盖弥彰地装作什么事都没发。
“那小子,小时候就跟个姑娘似的爱哭,本想着长大就好了,可这进医院以来,他就没歇过。”徐落成叹了口气,点起烟来,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说:“不过这孩子不怪惹人心疼,那手臂上这么长的刀疤,肋骨还摔断了……唉,真是背时!”
背时:倒霉。
“愁眠啊,主要还是吓着了,又是读书人,不像我们从小摔砸砍杀的,那天余四死的时候老徐还是遮迟了些,给他瞧见了。”杨重建想想,那辆矿车从一个大活人身上压过去的场景就忍不住伸舌,过于血腥了。
“诶,听说了吗最近村子里热闹着呢!”杨重建把从他媳妇儿那里听来的事给徐落成复述了一遍,“红楼不是被烧了吗?老李不知道发了什么善心,组织大家捐钱买茶房,说大家能捐多少捐多少,剩下不够的他自掏腰包来补齐,哼,你说神奇不神奇?”
徐落成抽了口烟,有些想不通,“那个人精打细算一辈子,连管牙膏都要顺手牵羊,真舍得兜底,那得好几万吧?”
“害,他这是花钱给自己买名声呢!”杨重建拿出烟,从徐落成的烟头上借了火,说:“前不久因为他当年拿姑娘换田地的丑事被抖出来面子被抹地上去了,要不是有这件事让他揩揩脸,你以为他还好意思在村里当村长,对这个那个吆来喝去的吗?”
杨重建的话只说对了一半,就像他对老李这个人的狡诈只了解一半。自从孟愁眠那晚火烧红楼让老李看见后,他的心里就一直在盘算。
孟愁眠告诉了他银行卡存放地点和密码,里面确实有买下茶楼当新教室的钱,整整五十万他这个活了半辈子的人盯着那串长长的数字啧啧称奇。他从茶厂老板那里爽快地买了楼过来,五十万的楼,他让茶厂老板对外称二十万,这还不够,如果按照孟愁眠计划的那样,用他老李的名义捐楼,那显然是不切实际的,所以他又把这虚假二十万分担给村民,组织大家捐钱买楼,这样不仅打消了别人对他老李财产的怀疑,还能顺理成章地搏得一个一肩跳大梁的好村长名头,另外村民们共同捐过来的钱也就明水暗流,进了他的腰包。
名利双收,红楼赢家。
老李安慰良心的办法是一句古人名言,叫“无毒不丈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自觉这么做没什么不妥。
“老徐,我们就走了,厂子的事之前都准备好了,按照原计划开业,你放心一切有兄弟呢,真出什么事了我给你打电话,账单什么的,你之前不是说要弄电脑吗?我找人买来了,就是兄弟们都不会用,你看我们要不然还是用之前的办法记账,电脑等你回来了我们在商量行不?”
“嗯。”徐扶头沉着声音答应了一声,那会儿杨重建刚办好出院手续,他就扛着钢丝床放在孟愁眠床边了。
“那我和徐叔走咯!”杨重建站在门边说。
“嗯,好,辛苦了。”
“唉……”杨重建和徐落成看着徐扶头那个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想多说几句,但又实在找不到开口的地方,相互看了一眼后,转身离开了。
徐扶头伸手替孟愁眠拉了拉被子,又抬手轻轻碰了碰这个人的额头,替人扒了下碎发。
医院是个嘈杂和寂静共存的地方,一个人的嘈杂影响不了一个人的空寂。
孟愁眠醒的那天早上,徐扶头刚刚端来一盆热水要给他擦身子。
他满脸惊慌地望着面前神色怔怔的高大男人。
“愁眠,”徐扶头有些不敢相信,孟愁眠竟然醒得这么突然,他放下水盆就要上前,却看到了孟愁眠躲闪后退。
徐扶头又要上前,孟愁眠直接拉起被子盖住头,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孟愁眠的心脏跳得很快,他觉得这个人很面熟,又很陌,他对着自己混乱的记忆使劲狗刨,还没有刨出个所以然来,头上的被子就被拉开,那个男人坐在床边,关切地问他:“愁眠,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不舒服的地方?”
……
检查室外徐扶头焦急地等待医的结果,他时不时又站起来,弯着腰通过门上那个小框看里面孟愁眠的情况,他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孟愁眠一个劲儿地摇头,或者摆手,好像在努力地否定着什么。
“医,他怎么样了?”徐扶头焦急道。
医拿下口罩,对神经科的一个年轻医招了招手,然后对徐扶头说:“身体上的伤正在慢慢愈合,没有多大问题了,但是出现了一些别的状况,这个让苏医来跟你说会更清楚些。”
“苏医,他怎么了?”徐扶头有些着急,“怎么不说话?好像……”
“好像不记得你?”苏雨提前说出了徐扶头要说的话,并问:“你是他什么人?他的父母呢?”
徐扶头:“……”
苏雨合上笔盖,面无表情地说:“如果你没办法承担他的健康和安全,还是让他的父母过来一趟。”
这句话让徐扶头的心如坠冰窖,在孟愁眠昏迷期间,他好几次听见孟愁眠在睡梦中喊“妈妈”,他也想过如果孟愁眠一直不醒,自己是不是要联系孟愁眠的父母,让他们带孟愁眠回北京,去接受更好地治疗,可他拨通的电话不是再忙提示音就是信息留言说再忙,然后就是一则银行卡到账消息提示。
通过和孟愁眠父母这几个简单回合的沟通,徐扶头并不认为孟愁眠能在父母那里得到更好的照顾,所以他想等孟愁眠身上的伤好了,在按照之前江满意说的那样,带孟愁眠去接受心理治疗,可意外总是来得太快。
徐扶头站在原地,没有考虑太多,他就哑着声音说:“愁眠的父母在忙……我是他的伴侣,对于他的病情我有权知道。”
苏雨总是冷淡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惊讶的神色,不过很快就消失了,他重新打开笔盖,对徐扶头说:“我查看过他以前的病案,有过抑郁和厌食这个你知道吗?”
“他的心理医跟我说过。”
“嗯,他现在不说话有两种原因,一是之前被辛辣的东西呛坏了嗓子,但我们检查过他的咽喉,肿已经消了,更大的可能是受刺激了,没办法开口,这种症状很常见,日后调理得好恢复的可能性很大;比较严重的是,他的心理,刚刚测试过,他的记忆倒回了他上小学的时候,具体是几岁我现在还没办法判断……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雨的一席话让徐扶头有点无法接受,他的脑子接受到的信息是:
孟愁眠遭了很多他不知道的罪;
孟愁眠哑了;
孟愁眠……把他忘了。
半晌,徐扶头才艰难地回答道:“去年十月中旬,我们才认识的……”
这话让苏雨也沉默了,他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再看看里面那位,还以为这两个人认识很多年了。
“我叫苏雨,你信任我的话,可以让我试试,心理上的。”
徐扶头垂眸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医,很年轻,看样子也就二十一二,得很白,身量也和孟愁眠差不多,听口音不是本地人,眉毛像一笔远黛,如果长相可以归类的话苏雨和孟愁眠倒是可以归为一类,都是清秀白净又有些小巧玲珑之感,只是孟愁眠可爱招人,苏雨冷淡远人。
苏雨的语气冰冰冷冷,没有什么语调和情绪上的流露,但徐扶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医,能听出语气里略微带着的那一点恳求,孟愁眠的治疗对于苏雨来说是一次机会。
“对不起,”徐扶头还是冷着脸说出了拒绝的话,“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不想试试,我想让他快点好起来,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你现在带不走他。”苏雨似乎比徐扶头还有把握,他一脸淡定地说:“不信你去试试。”
徐扶头没说多余的话,他抬脚进了检查室,准备带孟愁眠走,正在低头写字的孟愁眠就往他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上面问:“叔叔,你是谁哇?”
徐扶头:“???”
第90章 桃花童年(二)
徐扶头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的苏雨,虽然那人面无表情,但徐扶头竟然从那张冰冷的脸上读出了券在握的感觉。
没错,苏雨对孟愁眠券在握。
徐扶头心底钻出一股无名火,他拿过孟愁眠手中的笔,写了自己的名字,但又很固执地在后面加了一个介绍——“徐扶头,你男朋友。”
孟愁眠:“……”
孟愁眠被后面四个字吓得瞪大双眼,在他的记忆里,他现在还是小学,小学不能谈恋爱。
可他不仅谈恋爱了,还谈了个年纪这么大的男朋友?!
孟愁眠小小的心灵受到震撼,他该怎么和妈妈交代!
还有,这个男朋友看着又威武又高大,打人肯定很疼。不过长得很好看,就算发点什么他也不吃亏,孟愁眠瞪着大大的眼睛打量着自己忽然出现的男朋友,虽然是叔叔辈的了,但看脸的份上还是可以接受的,就是不知道抗不抗老。
“小小年纪”的孟愁眠扬着嘴角喜滋滋地想,这位仁兄不愧是小学就接受过yellow网站洗礼的人,他想得怪多嘞。
徐扶头看着嘴角微微扬起的孟愁眠陷入沉思,无缘无故地傻笑也是病症之一吗?
苏雨从门外走过来,问孟愁眠:“你病了,想在我这里,还是想去别的医那里?”
徐扶头知道苏雨的意思,这是让孟愁眠做选择呢,他也赶紧跟上,说:“愁眠,我们去昆明看病好不好,那里的医也很好的。”
孟愁眠看看徐扶头,又望望苏雨,然后低头又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在这里,苏哥哥的药甜。”
徐扶头:“……”
苏哥哥?
徐扶头转头看见苏雨那张冰块脸上似乎有微微的骄傲感,这还没完,他接着又看见苏雨弯下腰摸了摸孟愁眠的头,然后抬脚凯旋,开门出去了。
苏雨后脑勺上的一丝头发翘起来了,徐扶头望过去的时候觉得苏雨那根翘起来的头发都在朝他示威。
徐扶头把孟愁眠推回病房,这下就剩他们两个人,刚刚苏雨打岔的东西已经过去了,现在他又把全身心的注意力投到孟愁眠伸手,为什么嗓子会坏掉?余四逼孟愁眠吃过什么?孟愁眠得抑郁和厌食的记忆又是什么样的往事?被压成肉泥的余四对于当时的孟愁眠来说到底造成了多大的刺激?
现在切掉回忆的孟愁眠已经给了这些问题的全部答案。
徐扶头看着想跟他说话但是又不敢的孟愁眠,拿起纸笔,问:“你知道现在自己几岁吗?”
孟愁眠也拿笔起来回复:“十一岁了。”
十一岁?按照苏雨的逻辑推测,难道孟愁眠只有十一岁前的记忆是美好的吗?
中间十年的光阴,这个人怎么过来的?
“叔叔几岁?”孟愁眠又拿起笔在纸的另一端写下,不过还没有写完他又在“叔叔”两个字上打了叉叉,涂上两个圈圈,改成:“男朋友几岁了?”
“22岁了。”徐扶头回复。
孟愁眠看着徐扶头,又抿唇笑了一下,写:“你是我的男朋友,那我也是你的男朋友吗?”
徐扶头点点头,他又拿笔写:“对我不满意?”
孟愁眠莞尔,回复:“满意,你长得很好看。”
他看见徐扶头笑了一下,又提笔写:“你喜欢我?”
徐扶头看着孟愁眠,脸上和手臂上的伤痕,比刚开始认识那会儿还要瘦削不少的面容,他忍不住回想起了和孟愁眠认识到现在的所有记忆,现在的孟愁眠也是懂事礼貌,但神情目色都带着小小的傲娇,很神气的样子,完全不像之前认识的那样只是懂事乖巧和可爱,现在的这个孟愁眠更动活泼,自由任性。
昨日的孟愁眠二十一岁,今日的孟愁眠十一岁,不过一个日夜轮转,翻手就是十个春秋。
这中间被拔除了一种叫气的东西。
徐扶头的眼眶微热,他对孟愁眠摇摇头。
孟愁眠面色一凝,好像有些不高兴,似乎带着质问和怒火,他拿着笔重重地写:“你不喜欢我?”
徐扶头又摇摇头,提笔写道:“我对你,比喜欢重一些”
8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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