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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20

    第111章 桃花族谱(十二)


    太阳照进房间的时候,徐扶头刚从梦中醒来,好久没睡过这种懒觉,阳光穿过他种的那颗小楠木,分出的一些光束落在床被上。


    再抬眸,是双手撑着脑袋对他笑成一朵太阳花的孟愁眠。


    “愁眠?”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认识这么久,孟愁眠鲜少有起得比他还早的时候,今早真是遇到怪事了。


    孟愁眠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带笑,满脸得意地看着他哥。


    “傻笑什么呢?”徐扶头揉揉眼睛,准备看看几点了,可孟愁眠先他一步报了时间。


    “八点半了徐老师!”孟愁眠早就醒了,从醒来到现在他就这么一直盯着他哥看。


    徐扶头对这个别开面的称呼挺来劲儿,他笑了一下,准备问问孟老师什么时候醒的,然后就听见官方的孟老师很严肃地说:“徐老师,昨天晚上你犯错误了。”


    “什么错误?”徐扶头松了松身子,翻身看着孟愁眠,他记得昨晚喝了不少酒,但大错应该是没有触犯。


    孟愁眠缓缓凑近他哥,把两人中间拉开的被子缝合上,确保被子能遮住他哥往下看的视线后,孟愁眠悄悄握住他哥的手往自己腿上去,“真的不记得了吗徐老师?”


    徐扶头被孟愁眠弄的有些懵,不过随着被孟愁眠握住的那只手逐渐感受到的触觉后他的心跳立刻快了好几拍。


    徐扶头那只手碰到的是孟愁眠没穿裤子的腿,而且孟愁眠握着他的手还有继续往上摸的趋势。


    这下徐扶头都不敢细细感受就赶紧撤回了手,孟愁眠问他:“想起来了吗徐老师?”


    喝酒误事,徐扶头一点记忆都没有,他零散的记忆和溺水的人一样开始挣扎,回忆,他是解开过孟愁眠的衣服,但记得扣回去了,难道是后半夜自己没忍住?


    这不大可能。


    孟愁眠看着他哥的脸色逐渐沉重,心里就更觉得好玩,为了效果逼真他还更进一步,靠近几分,用小腿轻轻磨上了他哥的膝盖骨。


    “哥……”孟愁眠学着他以前看过的那些电影开始模仿和表演,“你昨天晚上……很厉害。”


    “总共好几次呢!”孟愁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憋住不笑的,但他入木三分的演技已经让徐扶头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徐扶头把身子往后退开了些,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头疼。


    “哥,”孟愁眠把整个身子都没在被子底下,然后问:“想看看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印记吗?”


    “愁眠!”徐扶头伸手捂住了孟愁眠的嘴,“不能说这种话。”


    孟愁眠被捂住了嘴,提溜着大眼睛转一圈后他咬了一下他哥的掌心,“为什么不能说这种话?”


    徐扶头:“……”


    孟愁眠这种类似调情的话让他身子热得很,这个人平常开个玩笑都要脸红,今天早上这是怎么了,说话都不带喘的。


    “哈哈——”孟愁眠终于憋不住了,他一连串笑去了好几里路,徐扶头才反应过来,合着这个人骗他呢!


    徐扶头把被子一掀开,孟愁眠高高卷起裤脚的腿缩了一下,那是一条棉质的休闲裤子,孟愁眠小腿和大腿上的肉相差不多,跟筷子似的,所以能把裤脚一直卷到大腿内侧,徐扶头被气笑了,他差点就着了孟愁眠的道了。


    “哈哈哈,哥,被骗了吧!”孟愁眠伸手把裤脚拉下去,翻身坐起来,笑道:“你都急红脸了!”


    “好啊孟愁眠,骗我。”徐扶头伸手把人拉过来,按在怀里,又气又笑,“上哪学的这些不正经招数,啊?怎么为人师表呢?!”


    “哼!哥你好意思说,你昨天晚上当着你好多兄弟那么用力亲我的时候怎么不考虑为人师表的事情呢?”孟愁眠一想到以后自己没法直着腰杆做人的事就气,“你都不知道当时他们眼珠子都掉下来,一个个滚我身上了。你倒是一醉解千愁,埋头睡你的大觉!”


    “跟我们同辈的也就算了,徐叔还在呢。”孟愁眠想起昨天晚上徐落成看他的表情都忍不住脚趾抓地,“那怎么说也是长辈,你让我以后怎么做人!”


    “你让我的脸皮往你们云山镇哪条沟里放?”孟愁眠说着说着还有些盛气凌人,“嗯?你反思!”


    徐扶头:“……”


    原来孟愁眠今天早上骗他,是为报昨晚上的仇啊。


    “我错了——”


    “不想听——”孟愁眠晃开他哥的怀抱,下床穿鞋,他已经听见大门被打开的声音,所以他神采飞扬地转身对他哥说:“余望哥和麻兴哥来了,我找他们去了。”


    徐扶头:“……”


    孟愁眠猫着腰走了一段连廊才从客房的门边冒出来,恰好对上余望和麻兴进来的门,他自然地笑着打招呼,“你们早啊!”


    “早啊愁眠!”余望和麻兴没觉得有什么怪异,麻兴穿好卫服,拿好工具准备去打扫澡堂,余望呢自然就趁这个空做早饭,孟愁眠洗漱完站在水井边吹风的时候余望提着菜篮过来叫他,“愁眠,你是明天开始回去上课对吧?”


    “下周一。”孟愁眠比了个数字,“还有好几天呢,那个现在给同学们代课的那些老教师说他们还能再上一个星期,恰好把四单元讲完,这样我回去也好接手。”


    这个让老教师再继续往后上一个星期的建议是老李安排的,他受了孟愁眠的人情,想法设法地还,孟愁眠出院这么几天,老李一次都没有上门来看过,但礼物来了不少。


    徐扶头知道老李借着学教室的事情贪了好大一笔钱,虽然事起孟愁眠,但他还是无法像以前看老李一样,觉得这个人只是爱占小便宜,没多大问题,但这件事过后他看见老李就膈应。


    孟愁眠知道他哥心里想什么,所以老李送来的那些礼物他是站在门口收的,人一走,他就把礼物转送给杨重建还有余望和麻兴了,那些东西连徐扶头家的大门都没进。


    “哦哦,那样好啊,你还能再养几天身体,我这几天多搞几道好菜,给你养胖点!”余望呵呵一笑,想到这里他又说:“愁眠,一会儿你跟徐哥上街买菜吧,昨天他走的时候我就跟他说了要办伙食,徐哥也答应了。我看他房门还关着,等他起来你就跟他一起去,你想吃什么菜就买,徐哥会答应给你买的哈。”


    余望之所以这么说是他觉得徐扶头对孟愁眠好得简直过分,不仅陪着住院这么多天,还有好几次从外面回来都给孟愁眠带礼物,不是好吃的就是好玩的,甚至还带过山茶花,山茶花对于活了二十多年的云南人来说那不是说送就送的,那是钟情的代表,要不是孟愁眠是男人,余望都要怀疑徐扶头是在追孟愁眠了。


    大概是兴趣相投,把人当亲弟弟了。反正徐扶头也没什么兄弟之类的,多孟愁眠这个弟弟也挺好的,余望这个单纯的人替孟愁眠高兴,有徐扶头撑腰,在云山镇不怕受人欺负,就是闯祸了也不至于连个帮忙说理的人都没有。


    “嗯,那我去叫叫徐哥,可别耽误做饭了。”孟愁眠近来胃口还算不错,云山镇有早街,天一放亮就开始摆了,最好的菜比如猪牛羊下水,还有春天最爽口的香椿都是抢手货,孟愁眠一想到这里就忍不住加快脚步,好像他现在赶到菜市场还能抢到似的。


    猪牛羊下水:猪牛羊的肠子、肚子。


    孟愁眠早把徐扶头的房间当自己房间了,所以他想都没想,抬手就开门,不巧,他哥刚换好衣服,光着腿站在床前翻裤子。


    从门这个角度看过去,不算正对着,不过视角虽然有点歪斜,但孟愁眠还是一眼就看到了。


    他哥看起来比他想象中还要强壮一些,那双长腿看着很硬……


    徐扶头:“……”


    最后,徐扶头翻出裤子,伸手往孟愁眠的视野里晃了两下,打断孟愁眠的浮想联翩。


    “愁眠,把门关上!”


    “哦!”孟愁眠飞红了脸,他伸手就把门关上,顺便也把自己关在外面。然而站不过三秒,孟愁眠又拉开门,把空气关在外面,自己在门里。


    他哥是他男朋友,过几天就是正式伴侣,他现在没理由出去,看的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徐扶头:“……”


    无奈之下,徐扶头只好手脚麻利地穿好裤子,系好腰带,然后走过去揉着孟愁眠的脑袋,把人搂进怀里,“愁眠,今天三月二十二了,还有四天,你就要嫁给我了。”


    徐扶头握着孟愁眠的手,真诚道:“老祖给我留了很多东西,土地、房子、牧群还有我的所有家产,这些都给你当聘礼了。”


    孟愁眠的心脏扑通个不停,好半天才冒出一句:“可是……我没有嫁妆……”


    “我……的钱,”孟愁眠忽然有些无地自容,相比于徐扶头的自力更,他还是个要跟家里要钱的小废物,“我……”


    “你下嫁我,是我赚了,还要什么嫁妆?”徐扶头忽然轻松道:“再说了就是翻遍整个城,我上哪去找像孟老师这样才华横溢,容貌双全,还能文能武的啊——”


    孟愁眠被这几句话说的心里一阵甜,可反应过来后他又不高兴地反驳:“你才能文能武!!!”


    “谁亏谁赚还不知道呢。”孟愁眠又补充。


    本来就控制不住笑意的徐扶头这下更在乐不可支了。


    “愁眠,你过来一下。”徐扶头折回身子从桌案上取了一张红纸和黑笔,然后用从抽屉里拿了一个红包出来递给孟愁眠,“拿着。”


    “给我红包干什么?”孟愁眠不解,这一不是过年二不是过节的,“我不要。”


    “拿着。”徐扶头把红包塞进孟愁眠的手心,说:“这是跟你要八字的彩头。”


    “给个辰八字吧孟老师。”


    第112章 桃花族谱(十三)


    说好的买菜,可等两人在房里打情骂俏完,黄花菜都被太阳晒蔫了。余大厨干脆吩咐第二天早上再去买,这都九点了,去了也只能捡剩菜叶子,还不如第二天早上再去挑上等的菜买买。


    孟愁眠和徐扶头自知理亏,且心虚。


    所以吃完早饭,这二位就自觉地去洗碗了。两个人一个洗一个漂,间接打打闹闹。余望坐在木兰花树下面乘凉,隔着连廊越看这两人越不对劲。


    麻兴从澡堂忙活回来,在余望边上坐下,也跟着看。他们看见用冷水漂碗的徐扶头指尖沾了一点清水然后中指点了一下拇指后把水珠弹给孟愁眠了,孟愁眠也没客气,晃着身子撞了一下他哥的肩,很用力,把徐扶头撞得碰到了灶台。


    都这样了,徐扶头还没放弃逗人,可劲儿往孟愁眠那边凑。


    余望:“……”


    麻兴:“……”


    他们为大哥那不值钱的样子而微微皱眉。


    “麻兴,我那响说过什么子来桌?”余望皱着眉头问。


    那响:不久前。


    “呃……”麻兴思考了一会儿后说:“你讲你感觉徐哥在追愁眠。”


    “不四,我是说要是愁眠是个姑凉的话,徐哥的行为就是在追人家,可四愁眠不是姑凉——”


    “可四——”麻兴跟在后面接,“也有男哩跟男哩。”


    “你给瞧过那过电影,叫——”麻兴回想了一下说,“就四有一年我们跟杨哥去丽江玩,晚上我们在那股看了个电影,一开始是喜剧,后面是悲剧,就是两个男的处对象那种,好像叫《好哥们》还是什么的……”


    余望:“……”


    你们这些人真复杂。


    “不过也可能是我们想多了噶,徐哥跟愁眠可能就是关系比较好。”麻兴又补充,虽然那边那两个人越看越像有些什么的样子。


    “感情好的兄弟?”余望重复这个观念,他的脑海中很快就蹦出来了有关兄弟的场面,那肯定数杨重建经常讲得《三国演义》刘备关羽张飞最经典了。


    刘备、关羽、张飞三个人私下这样吗?


    余望和麻兴各自沉默,然后又继续看着厨房。


    碗都洗得差不多了,他们看见徐扶头手上搬着一沓碗朝门边的碗橱去,一边还笑着和孟愁眠说什么,从头至尾徐扶头的目光都在孟愁眠身上,并且徐扶头说着说着就在那个放好碗站起来的瞬间很自然地把门关上了。


    余望:“……”


    麻兴:“……”


    这两个人的脸上出现一种难以描述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僵硬的扭曲,好像此时此刻那扇关起来的门后面正在发一些他们难以想象的事情,并从这件事情后面传出一种危险的信号——愁眠小兄弟终究是落了他们大哥的虎口!


    ……


    ……


    过了好一会儿,在余望和麻兴地屏气凝神中,那扇门终于被打开,先走出来的是徐扶头,神色与往常无异,依旧面带春风般的笑容。


    “愁眠,我走了。”徐扶头扬扬手,然后就阔步迈出了厨房,并迎着余望和麻兴诡异的目光走到大门口,“余望,麻兴,我要去趟兵家塘,晚饭不用准备我的份,你们和愁眠在家吃就行。”


    “……嗯,好。”余望和麻兴木着脑袋答应。


    等徐扶头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这两个人就争先恐后地跑进厨房,看看孟愁眠怎么样了。


    余望和麻兴闯进来的时候孟愁眠正好好地端坐在桌前,剥着一盆豌豆。


    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余望哥,你和麻兴哥着急拿什么东西吗?”孟愁眠熟练地把一扇豌豆叶剥下来,绿豆子颗颗饱满圆润,骨碌碌从孟愁眠的手指上滚下来。


    “哈!”余望和麻兴赶紧笑了一下掩饰慌张,“没事,我们就是口渴!口渴了。”


    “对,今天太阳大,热,干活久了就出汗多,渴得厉害——”麻兴也故作镇定地走到水池边,拿碗舀了一碗冷水,一仰脖子喝了。


    “哦,那你们喝完水就休息一下吧,现在来洗澡的人应该还不多。”孟愁眠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他一边继续剥豆子,一边看余望和麻兴跟两头水牛似的站在水井边喝冷水。


    **


    “老祐,你说他们接下来会干什么呢?”徐扶头燃了一支烟,修理厂老人李邦祐坐在他的对面,已经抽掉了三根烟。


    李邦祐抽掉了刚刚的第四根烟,他的脸上胡子拉渣,手上永远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对于徐扶头的困惑他只是像抹掉桌上的死苍蝇那样简单地一碰,就掉了。


    他哑着声音说:“打你只是下酒菜,你不是第一天得罪他们,别忘了,从我们来到兵家塘那天,将关镇的人就送过礼。”


    是的,一只新鲜杀的大公鸡,鲜血流了满地,火一样的鸡冠上面插进去了一根长长的钉子。


    这个场面只有李邦祐和徐扶头见过,为了防止人心动荡,这件事也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


    “如果你再找不到合适的办法解决这伙人——”李邦祐忽然情绪激动起来,眼睛瞪得很大,兴奋又充满担忧地说:“那你的头上也会穿进去一颗钉子的,你的整个脑袋都会被长长的大铁钉子贯穿。”


    “你该吃药了。”徐扶头把沙发上的一瓶药扔到李邦祐的怀里,看他的表情没什么情绪上的流动,甚至还给李邦祐倒了一杯水。


    李邦祐把药从喉咙里漱进去,等药效逐渐起来,李邦祐慢慢恢复镇定的时候,他又继续操着喑哑的嗓门说:“你上次认怂认得好,短时间内我们先不要把你那个什么优惠计划推出去,趁外面的狗不叫,我们先解决一个自己人。”


    “想好了吗?”李邦祐的喉咙像一个咒语储存器,徐扶头每次听到哪个人的名字从这个人的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哪个人就要被收拾,“要一个兄弟,还是要一群兄弟?”


    徐扶头吐了一口烟,没有回答。


    “徐扶头,我看你是又想跟我下围棋了吧?”李邦祐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有时候我真的觉得你跟个娘们似的当断不断,为一个杨重建你要把那臭小子放进来,放进来也就算了,你明明知道那小子平常在摩托车修理厂什么行为,还偏偏为了你的兄弟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了?剩下那些兄弟就不是兄弟?”


    “李邦祐,不要光凭你自己的推测去想,我说过了,那个杨成江最近在摩托车修理厂干的事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听张建成告诉我的,杨重建把兵家塘的账本拿给他想让他以后到这里混的事情我也是今天才知道!杨成江到底吞了我多少钱,杨重建有没有在中间拿?这些事情我都不知道,也没有证据证明,你让我怎么去管?”徐扶头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他捏起桌上的水杯仰头喝了一大口水后说:“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吧?还有为什么你——让张建成在今天告诉我?”


    几个小时前,张建成给他打了电话,非常突然地告诉他杨成江交上来的账本是错的,有好几笔流水对应的进账不在了,并且被杨成江混在如常的修理单子里,这样一来,流水和器材消耗是真的,但是好几笔进账却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在电话里,张建成解释说因为杨成江的账都是直接由杨重建来对,所以他平常没有注意,加上徐扶头不在云山镇这么长时间,厂子里能做主的就是杨重建这个二把手,所以谁也没敢多管杨成江这位大少爷的事情。


    更诡异的事情是,自从徐扶头走后,从云山镇到兵家塘的修理厂好像间接地改姓为“杨”,徐扶头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杨重建每一次和他报道修理厂状况都是一脸云淡风轻,无事发,除了将关镇的人过来捣乱那几次以外,杨重建一次都没有跟他说过内部的事情。


    那段时间徐扶头一心扑在孟愁眠身上,同时也是出于信任,关于杨重建递过来的账本他一次都没有细看,甚至没看。


    关于杨重建,徐扶头就像信任太阳一定会从东边出来一样信任这个和他一起长大的兄弟。


    张建成发现账本错误的第一时间本来打算去找杨重建说明,可是他出门那天遇到一阵暴风雨,看着乌云把一座座山头盖满的时候,张建成预感到不妙,于是他找到了整个修理厂最老辣的人,李邦祐。


    那一天距离今天已经有一个星期,徐扶头回云山镇已经三天,李邦祐不在一个星期前告诉他,也不在三天前他刚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偏偏是今天早上。


    而且偏偏在他还不清楚状况的情况下就逼他做出一个选择。


    徐扶头觉得自己离开这里一个月的时间里,每个留下的人都给他设了一个陷阱,他被卷入漩涡,随时受死。


    但凡性子激烈或者着急一点,徐扶头现在已经冲动地跑去质问杨重建了。


    如果真的那么做,无论账目真假他和杨重建都势必离心,那最后获利的是李邦祐还是另有其人?


    但这些都不可能,李邦祐没有必要这么做,他无儿无女,又神经兮兮,布这么个网简直没有任何好处。


    一支烟燃尽之后,张建成被叫到了徐扶头的面前。


    “徐哥,吃饭了吗?”张建成还是那个高高壮壮但总是细心的样子。


    “还不饿。”徐扶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刚刚李邦祐就是坐在那个地方的,“坐会儿。”


    “账本的事情我知道了。”徐扶头给张建成递了一支烟,“我还得谢谢你,挺冒险的吧?”


    徐扶头给张建成挖了一个大坑,查账说成冒险,如果张建成真的顺着这个话头说过去,那说明在张建成或者说修理厂大部分人都意识到了杨重建在这一个月里有过只手遮天的行为,或者是说有过一些损害徐扶头和修理厂利益的行为,所以查账是冒险。


    徐扶头大马金刀地坐着,他还是习惯穿黑色宽松的坎肩配一条黑裤子,黑色鸭舌帽压得有些低,所以张建成看不清楚徐扶头的脸色,更猜不到这位大哥的心思。


    不过张建成并没有耍心眼,他老实回答:“徐哥,不能说冒险,就是一个巧合。”


    “那天沈林位来过,他说要来把最后一个工期的那个器材款项算一下。”张建成开始回忆说:“我当时在和兄弟们推车,就让他直接从草狮子台上拿账本过来,我边念边对。然后那天也是巧了,杨成江拿给杨哥的账本刚送来,也放在草狮子台上,沈林位拿过来的就是云山镇的账本,我看了后说要拿兵家塘的账本,然后沈林位就指着云山镇的账本说他上次按的手印不在了。”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他眼睛花了,然后我就给他翻,云山镇上次不仅和沈林位进了一批螺丝,沈林位还帮忙拉了好多桩意过来,都是青山镇那边的猎人,总共有二十来张摩托车需要修理和保养,当时我虽然不在云山镇做账但我特地交待了杨成江,说沈林位带过来的客人要按手印,事后结账是要分一笔钱给沈林位的,沈林位盖过的,但杨成江给杨哥看的那个账本上没有。”


    张建成的眉头越皱越深,“徐哥,还有一件怪事,按照刚才的推测,那账本就是错的,我告诉老李账本的错误之后他和我打算当面问杨哥,毕竟当兄弟这么几年,有话说开了就好,可才过了一天,账本就变了,原本记着错误的账本变成了没有任何错误出入的平账本,当时杨哥还拿着账本让我对了一下,可是头一天的账本分明不是这样的。”


    “有人换掉了账本……”张建成觉得有些恐怖,他的脸上甚至出现了慌张的神色,“可能是杨成江换掉的,也可能是杨哥……”


    张建成的慌张不是演的,徐扶头知道,这个人小时候肚子饿,曾经在秧田里捉到过一条水蛇,直接烧熟就吃了,吃完大病了一场,算命的说是那条蛇回来找他偿命,解决办法是换一个名字,所以按照辰八字契合度,张建成拜了徐扶头的爸爸徐兼临做干爹,也起了个新名字叫徐偃师。


    徐偃师这个名是按照徐老祖留下的徐家族谱里找的名字,张建成用了这个名字不但病没好,反倒加重了,只要一紧张害怕就面色发白,脑门冒虚汗。后来算命又说了,徐偃师这个名字太大了,张建成命虚,掌不住。于是干脆起做徐大强,但徐家还是怕这个名字张建成还是掌不住,就改成徐小福。


    但张家有觉得“小福”太小,所以徐家又改,改成徐加福,张家还是不满意,担心这儿担心那结果把脾气火爆的徐兼临惹毛了,干脆大口一张,起做“徐福福”。


    这下两家都不说话了,不过为了保住儿子的命,张建成叫“徐福福”叫了好几年。


    徐扶头看着张建成嘴唇越来越白,真怕一会儿把人吓得又变成“徐福福”了,怎么说这人也算他干弟弟了。


    “好了——”徐扶头揉了揉张建成的肩膀,刚刚给李邦祐倒水,现在又给张建成倒水,他一边无奈一边安慰着张建成,“回去吧!”


    第113章 桃花族谱(十四)


    孟愁眠今天在厨房忙活了一会儿,又跟余望一起把晌午做了,吃完饭他的肚子圆滚了一圈,看着春光好,他就抱着吃撑的肚子站起来,打算去街上走走。


    他出来的时候余望还从后面追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一口袋草莓,“愁眠,你一边逛一边把这些草莓吃完了吧,再放就坏了。”


    “诶——”


    孟愁眠还没说话余望就转脚进院子了,明显就是想撑死他,这些草莓又红又大,看着正新鲜呢,哪那么容易坏。


    但他不想再折回去送草莓,就这么提着草莓慢悠悠地走在街上,这里不是北京,除了农忙时节外其它时候人们都很悠闲,慢节奏的活让孟愁眠觉得悠然。不过这里的人起得太早了,吃早饭也吃得很早,每次想赖床不起都不好意思让一桌人等他吃饭,更不好意思等人都吃饱饭了自己再去做一桌子饭菜。


    孟愁眠一边想一边逛,想着想着就忍不住想他哥,忍不住想他哥,想就打电话,孟愁眠已经不像以前那样瞻前顾后。


    电话只响了一声半就被接起了,还没等那头说话,孟愁眠就高兴地喊了一声:“哥!”


    “我想你了——”孟愁眠弯眼看着蓝天,觉得每一朵云都很好看,他想起今天早上在厨房,他坐到徐扶头腿上想接吻,他们两个人都跃跃欲试,情不可耐的时候被一个电话打断了,他的肺差点当场炸了。徐扶头赔礼道歉说事忙完了就回来补偿,所以现在孟愁眠低着声音但字句清晰地问:“你什么时候才回来跟我亲……亲啊?你今天早上答应我的——”


    孟愁眠不好意思说“亲亲”,但又觉得说“接吻”太过官方,于是他折中地把“亲亲”两个字断开,但又确保对面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可对面没声音,孟愁眠看了一眼手机,他哥在线啊,没听到还是没信号?


    “哥?”


    “愁眠——”徐落成拿着电话觉得很烫手,在接这个电话之前他还犹豫过要不要替徐扶头接,但看来电的是孟愁眠,又怕有什么急事。不过不接不知道,接了才知道,原来自己侄子私下跟人这么粘腻呢?!


    听孟愁眠这掺蜜的声音和撩人又直白的情话,再想想孟愁眠那张脸,徐落成终于知道为什么徐扶头谈个恋爱这么上头了,简直到着魔的程度,一天不见都不行,忙到通宵也要开车回去看一眼孟愁眠,现在更是一月中旬才跟人在一起,三月末就来祠堂跪祖宗,请族谱了。


    不过徐落成又庆幸,还好孟愁眠是个正派的人,要是个小骗子,徐扶头可能连底裤都被骗没了还跟人后面巴巴儿地追呢。


    这边听见徐落成声音的孟愁眠已经裂开了。


    “那个……你哥在祠堂请族谱呢,你可能还要等会儿。”徐落成不知不觉地把嗓门捏细了些,这跟孟愁眠说话实在是……


    “他一会儿出来了,我就让他给你回。”


    孟愁眠:“……”


    “好的。”孟愁眠羞得都快哭了,他只能硬着头皮嘟囔着小心答谢:“谢谢徐叔——”


    一向不爱说废话的徐落成握着电话温和地回了一句:“不用谢孩子。”


    过了一会儿后,街上的人们看到那位北京来的孟老师抱着头满脸通红地蹲在北水桥边狠狠地捶着手机。


    第114章 桃花族谱(十五)


    青山道徐家祖祠算得上这里的一道景点,徐老祖在世的时候就开始修建了,整整三座百米高楼,成环抱状聚拢。背靠大青山,左邻螣龙江,地势北高南低,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徐家关。虽然徐家关是个老地名,但现在还是习惯把青山、云山、松山和舟山这些镇宇所在地统称为徐家关一片。


    正门朝东,徐扶头把衣兜里装着的烟、打火机、钱包和电话装在正门外的青石台上。黑衣黑裤白鞋,一身素衣的徐扶头站在高大的祖祠面前,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是去年清明节。


    “去吧,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男是女,哪里人,什么品行……总得跟祖宗知会一声,让他们在天上也好保佑你们。”徐落成没有资格再进祖祠,他站在大门外边儿,宽慰有些紧张的徐扶头。


    “嗯。”


    徐扶头的这种紧张来自于徐家祖祠的肃然,三座高楼统一采用重檐顶构造,内里又是走马串楼式构造,这种构造把三座楼用精致的廊桥连接起来,由东至西三个方向一去不回头就是这个构造的最大特征,这种楼是不能往回走的,所以楼梯搭了八架,只要往前走总能找到你该下楼的那架梯子。


    徐老祖建这个楼的用意很明确,人没有回头路,往前走才会有机。


    徐扶头由正门进入,踩上的第一个青石板有足足两米长,这种青石板不是拼接起来的,是一整块长达两米的青石切开做成的,石质坚硬耐磨,房檐滴水百年不穿,放眼望去,铺在这祠堂里的大长青石总共有二百多块,整个楼宇气势恢宏。


    关于这座祠堂别出心裁的设计还要从这里说起——徐老祖年轻的时候曾经往北走过一段时间,那时候民国战乱,烽火连天,他交到一位军官朋友,很是投机,不过动荡时节不是把酒言欢的时候,等分别时那位军官朋友已经被革职,但好在是个江南富家少爷。不仅是位富少爷,还是一位怀有报国大志的富家少爷。这位富家少爷散尽家财,换了好几个粮仓的粮食,分别支援各个地方的难民。


    徐老祖当时很感动,他身上的钱财不多,没办法从物质上支援,但是他当了半辈子的马锅头最擅长的就是如何统领一群人去运送往来一批物资,哪怕他对北方和华东地区并不熟悉,但上手很快,腿脚也好,主动替少爷分担了运粮到晋中救援的任务。


    他一路北上,马不停蹄,每天每夜都在计算着如何才能到地方,他在云贵一带走贯了高山险道,所以北方的路对于他来说并不艰难,难的是恐怖的天气,无论冬夏他都难挨。他硬撑着送完粮食后,病倒在山西灵石。虽然语言不通畅,但当地人也很照顾他,他病半个月,天天躺在床上看一堵很高大的墙,他从没见过这么高大又漂亮的墙。


    所以他一能下床就对着那堵墙去了,仔细了解后才知道,那堵墙叫马头墙,那马头墙围成的院子叫王家大院。


    王家大院很大,有五巷六堡,外围封闭,内部又四合相连,院子在中轴线上此起彼伏。他有幸进去看过,被惊得驻足,徐老祖不觉得自己是不见过世面的人,直到那天他有了心结。


    王家大院的恢弘一直勾着他的魂魄,回到云南后他闭门不出三年,起草图纸,把王家大院的构造和自己家的地势结合,先画出了徐家老宅的初步模型,后来又设计了徐家祖祠的全貌。当他把自己的图纸和构思跟那些匠人交代后,那些人纷纷表示没有见过这种建筑,这种东西也不可能建出来。


    “就是没见过没学过才更要试试!”徐老祖那个执拗的人那天就是这么吼出来的,这些楼和祠堂也是这么吼出来的。


    “我见过的好东西,我的后世子孙也要看看!”传统的人总喜欢把好东西流传,徐老祖离开走马道后每天醉心于他那些木楼子,他不仅修了很多木楼,还找了很多让木楼长久存在的法子,他不仅修了徐家的,还盖了很多别的楼。


    比如前不久被孟愁眠烧掉的那座红楼也是出自他的手笔,虽然期间经过徐家人一代接一代的修才得以到今天,但最开始的东西没有人会忘记。


    徐扶头从正门进入后,先遇到一个刻着“徐”字的青松照壁,走过两块青石,是一道垂花门,从垂花门自动往上走两楼,再转过抹角后就是三座楼抱成的环形祖祠,里面供天地君师,还有徐老祖。


    挡在祖祠前的又是两面龙凤照壁,和三个人。


    这三个人已经等待多时了。


    其中有两个是隔壁超然寺的和尚,超然寺是徐老祖出钱资助建成的,条件是寺庙和尚需要为徐家祖祠打扫和看守,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楼不塌一天,和尚就打扫一天。


    剩下一个人是徐堂公,叔字脉负责徐家子孙的纳名和入册,自然也就包括为娶妻子的儿孙办理“登记”事宜。


    “堂公。”


    “我以为你要等好些年才需要找我给你登名。”徐堂公六十岁出头,说话总是带着微微的笑容,常穿一身黑褂子,带着一副银框圆眼镜,面容早就上霜,但骨相撑得好,有些旧时老秀才的味道,平常也不干农活,也不做意,相比正字脉的凋落,叔字脉的徐家人发展得风水起,儿孙昌盛,所以老者享福,徐堂公很闲散。


    面对这位混得还算不错的后辈,徐堂公也很乐意见面,“我打电话告诉我你要娶媳妇了,着急忙慌的,还没有告诉我是哪家的姑娘,什么时候说的亲?”


    徐扶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先递出一张红纸,“这是他的八字,先排八字吧堂公。”


    徐堂公没有多想,拿着那张红纸和一群人走进祠堂边上的小庵里,里面刚刚燃完一支香,其中一个瘦瘦的和尚重新点上了一支香,另外一个和尚拿出了排八字的书。


    徐扶头的八字徐堂公记得很清楚,毕竟正字脉就剩这么一个种了。


    “徐扶头,1988年,11月1日,午时,龙。”


    “孟愁眠,1989年,12月22日,子时,蛇。”


    “这孩子是孟家的啊?”徐堂公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还想不起来,嘟囔一句后开始和边上的和尚排字。


    香燃了一个拇指头的时候,徐堂公看着孟愁眠的八字说:“这孩子是条小土蛇来着——”


    “呵,跟你一样,你也是土命。”徐堂公看到这里觉得这是门好姻缘,然后接下来他就皱了眉头,一脸不敢相信地说:“怎么没有——”


    “诶?”徐堂公把刚刚排好的东西再看了一遍,神情很紧张,有些东西不能全信但也不能不信,他怕自己的疏漏会害了一桩姻缘,就和边上的和尚又看了一遍。


    徐扶头看徐堂公的反应,也不自觉地有点紧张,他怕这老头说“你们没有命缘”。


    “怎么会没有呢?”徐堂公的眉毛越皱越难看,“扶头,你确定辰没错吧?”


    “嗯,确定。”孟愁眠在写八字的时候说过自己是个难产儿,母亲了很久,他爸好几天睡不着觉,在他出后就起做“愁眠”,他是晚上十二点的,徐扶头不会搞错的。


    “怎么了堂公?”


    “你和这孩子八字挺好的,都是能成大事的人,做夫妻也是好连理,只是……”徐堂公带着深深的遗憾说,“你们竟然会没有孩子?”


    徐扶头:“……”


    “还有这孩子的命相来看,他该是个男孩儿啊,这是投成女胎了?”


    徐扶头:“……”


    “这这这——”徐堂公觉得事情有些难办,“没有孩子可不行啊!你要不还是再回去斟酌斟酌吧,不想好了我也没办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开族谱,如果后面你们因为没孩子离婚了这族谱上的名字也不好消啊,你要是再娶一个,我也不能给你改了。”


    “老祖的规矩,你知道的。”


    “堂公,是我的问题,我不能。”


    徐堂公:“……”


    “藏些?”徐堂公闲散的模样瞬间无影无踪,他往后退了好几步,仔细盯着这位精壮小伙子上下打量,“你——为什么不能!!!”


    “那家伙不好使?!”


    徐扶头:“……”


    “命里没有的东西,给了我我也留不住——”徐扶头有些坚决道,“好不容易遇上一个不嫌弃我的,您不是也说了嘛,这八字合得很。”


    “可是……你没把人带来让祖宗过目,我怎么给你开族谱?”


    “过几天我就带他来磕头——”徐扶头早早准备下理由,说:“堂公,今天就是看八字的大事儿,你也知道我那厂子刚开起来,最近还出了点事,不能天天往这跑,你管总的,今天给我开了吧。”


    “可是……”徐堂公还是感觉哪里不对劲,他忍不住追问,“这姑娘到底什么样啊?你要是真不行,她守得住空房吗?”


    “堂公,就算没办法有孩子,我总还是有办法疼人的。”徐扶头看这老头微微动摇,跟后说道:“再说这房里的事儿日子长了也能慢慢解决,可要是我拖延了让人家等着心慌,跑了,你怕不能赔给我?!”


    徐堂公:“……”


    “好吧。”事已至此,徐堂公也没有再纠结,他打开庵门,重新回到照壁面前,燃了三柱香,带着徐扶头在祠堂面前跪下,嘴里念念有词,边上的两个和尚驾轻就熟地拱手作揖后,从祠堂面前的八仙桌上拿了一个上好檀木做的雕着徐氏图腾的盒子。


    等徐堂公带着徐扶头磕完三个头,又点好香,把刚刚的红庚贴烧完后,才伸手去接盒子,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本箱盒式的册子。


    这本族谱里又分六个小册子,正字脉的册子里单独分出红帖来记录,现在里面只记录着徐老祖和徐扶头的了。


    总册第一页是一段序言,序言后面,族谱第一页是“徐”字的图腾,图腾中央是用朱笔写的“徐”字,之后便是表示来源和家族历史的五音,这里的徐氏家族有过迁居的行为,族谱记载这一代人自南京迁居而来,时间是在明朝年间,所以“徐”家的五音为“商音”。


    商音


    徐氏


    接着对应在这行字边上的又是两联:


    凡普


    吾同


    宗侍


    祖奉


    此后没有目录,而是分开册定的数本小册子,取正红色册子中第二本小册就是徐扶头的。


    “徐氏子孙正字脉第四代戊辰年人徐扶头”


    提起墨笔,徐堂公开谱纳新。


    妻配:


    孟愁眠己巳年人年二十又一


    写完这些徐堂公重新卷袖提笔,准备再往后誊写孟愁眠的具体信息时,被徐扶头打断了。


    “堂公,写到这里就可以了。”


    “啊?”徐堂公扶了扶他的老花眼镜,“怎么了?”


    徐扶头把这张新开的谱页拿起来仔细端详,目光落在“配妻”两个字上,“妻子”,孟愁眠成他的妻子了,似乎深思到了什么,徐扶头久久回味着这两个字。


    他双手捧着这页新开的谱,然后神情肃然地重新站回祠堂面前,郑重地对着牌位曲膝,磕头。


    “堂公,名字写上去了就不能改了。”徐扶头抬着谱页跪正身子,“有件事我拖延到现在才能对您交待,这位孟愁眠不是你想的那个松山孟家,也不是你以为的孟三公家的那个孙女。”


    “孟三公的孙女叫孟棠眠。”徐扶头那会儿利用徐堂公的忘性和孟愁眠的名字钻了空子,顺理成章地让孟愁眠入了族谱,他没抱什么让别人理解他的希望,欺骗到此为止,他不奢求别的利益,现在是坦诚的时候,“我要娶的是从北京来的那位孟老师,孟愁眠。”


    “什么?!”徐堂公第一次在祠堂里用这么大的嗓门说话,他唯恐是徐扶头的脑子出现了故障,大喊着想把昏了头的人叫醒,“那可是个男娃!!!”


    “男的!”徐堂公觉得面前这个跪祠堂的人肯定还没有搞清楚状况,所以他还对“男娃”这个词做了一下声明,“男娃,跟你一样带家伙儿的!”


    “我知道。”


    徐扶头淡定的“我知道”三个字把头发根冒起来的徐堂公炸了个五雷轰顶,脑门冒青烟。


    “嘿呀嘿呀黑呀,好你个徐扶头,你竟然骗我?骗你堂公!骗满堂的天地祖宗!”徐堂公赶紧从衣服口袋里翻了一颗药出来含在嘴里,“你还骗了你老祖,他对你那么好,把所有身家都留给你啊,你竟然要去找一个男人!”


    “我没有,我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孟愁眠是女的。”徐扶头依旧跪得正经,“而且老祖如果在天有灵,他也会理解我为什么这么做。”


    “怎么理解?”徐堂公觉得荒谬极了,“啊?拿什么理解?”


    “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在老时候就叫断袖!在早年间就是变态!这几年就叫同性恋,好听吗?你听听好听吗?”徐堂公想起上次李三公席面上见过的孟愁眠,又忍不住继续偏激地说道:“我宁愿你去找的是李家那个图你田地的李妍,而不是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


    “堂公!”徐扶头被最后一句话激怒了,他气愤地站起来,“什么兔儿郎!你说什么兔儿郎!孟愁眠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他品行端正,人才心才样样比我厉害,他从不图过我什么,他愿意给我,还算我高攀呢!”


    人才:一个人的相貌。


    心才:一个人的本事。


    “我来请族谱,一是想名正言顺;二就是不对老祖有什么欺瞒。”徐扶头把那张属于他婚配的谱页微微对折起来握在手心,“什么病不病的我管不着,要说我有错,那就是错在刚刚的隐瞒,但绝对不是错在我要孟愁眠!”


    徐堂公的脸色由发红转入发青,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看着手边那本厚厚的族谱,他坚持自己的责任,“这本族谱我从四十五岁那年就接手,为我们徐家迎来了很多新的人丁,也同样送走了很多不昌盛的子孙,你的爷爷、父亲和叔叔都是我除的名。你们正字脉就只剩老祖和你,别搞不好连你也保不住!”


    “堂公,当年我求学时,走投无路向你借钱想去考大学,你没有借我,但因为你带头,其它的徐家人也没有帮我,这件事我理解你,所以我忘了,但你可千万别逼我再想起来。”


    “今天的我,不是当初只会读书的小子。”徐扶头的眼睛里出现了一些被火烧过的往事,“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当年老祖只把田地给我的时候,你们试图去销毁遗嘱。”


    “三月二十六,无论堂公来不来,我都会带他来跪祖宗;无论堂公认不认,他都是我徐家的人。”


    第115章 桃花族谱(十六)


    徐扶头从祠堂出来,徐落成就把电话递给他,“那会儿愁眠给你打电话了。”


    徐扶头扔了根烟叼在嘴里,一边打火一边给孟愁眠回电话。


    “名字上去了吗?”


    “嗯。”徐扶头这头已经拨通了电话,“愁眠。”


    “哥……”孟愁眠语气有些蔫蔫。


    “那会儿我在祠堂,电话没接着。”徐扶头吐了口烟,背过身走了几步,才压着声音低声问:“想我了?”


    “嗯。”孟愁眠坐在沟水边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扫石头,“emmm你什么时候回来?”


    “半小时我就到云山镇了,你身边有水声,你在北水街?”


    “嗯嗯,北水街卖豆腐的段大娘家边上,我在这等你。”


    “好。”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徐落成望了一眼祠堂,“名字上去不就好办了?”


    “难说啊——”徐扶头把电话揣进兜里,想想祠堂的事情,再想想修理厂的事情他就感觉他的头要炸了,没有哪件事顺心。


    “堂公又犯病了?”


    “差点。”徐扶头想到这里就松了一口气,说:“还好有那速效救心丸。”


    “行了,剩下的交给我吧!”徐落成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你放心,三月二十六,堂公会好好在祠堂等着的。”


    “你有什么办法?”徐扶头不相信地看了徐落成一眼,“我刚刚差点和他吵起来,又捅了他窗户纸,他要还能在祠堂等我,那真真是怪事了。”


    “你真会说话,还能捅人窗户纸。”徐落成打趣了一下,说:“愁眠等着你,那就赶紧回去吧,我留在这等堂公出来。”


    “你一个人留这行吗?”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一起回去吧,反正名都留了,该办的也不差不多了。”


    “不用管我,回去吧!”徐落成忽然笑了一下,揶揄道:“愁眠等着你办事儿呢!”


    徐扶头感觉他叔在打趣什么,但没什么证据,他就没多想,回了。


    **


    孟愁眠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坐在沟水边等他哥,手里的狗尾巴草不知道扫了多少颗石头,余望拿给他的草莓也早就吃完了。让他神色蔫蔫的不止是在徐落成面前出的丑,而是刚刚在他哥摩托车修理厂的茅草丛附近受了惊吓。


    摩托车修理厂那边有一个缓坡,后面长起来很多草,一般也没人去那边,只是孟愁眠走着走着就发现不对劲,那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他确定自己没看花眼,往前走了好几步,草丛又剧烈地晃了好几下。


    孟愁眠好奇,他抬脚走过去,就听见了人的声音,喘息声。


    他瞬间站住了脚。


    往后退了几步,挡在他面前的草丛忽然被一只光着的膀子掀开,露出一个年轻小伙子的脸来。


    孟愁眠与他四目相对,吓了一跳。


    “滚!”


    这个年轻小伙子长得有点痞,手臂上有刺青,他身下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孟愁眠真怕下一秒那个女孩子就抬起身子来,他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


    “他妈B的找死!”


    “&*&*&%&@¥#*——”


    孟愁眠活了二十年,第一次听见这么脏的话,充斥的暴力和不爽,几乎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晴空白日的一声暴喝让孟愁眠吓得心惊,不由得分说,才走慢一步,好事被打断的那个人还朝孟愁眠扔了一个石头过来,接着又是一串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孟愁眠在一种被动且窘迫的状态下带着发软的双腿跑离了那个地方。虽然心里有些不服气,甚至还想上去甩两板砖,但还是惊吓占的更多,任谁好好走着路被这么暴力地问候不是先心跳加快?


    现在他跑到人多的地方蹲着,可心脏还是又害怕又气愤地突突跳着。


    孟愁眠还在纠结和恐惧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耳边。


    “小北京?”


    这个人是段声。


    孟愁眠抬头,一看是段声,到来不及搞多么复杂的情绪,只是一愣,不知道怎么反应。


    段声见孟愁眠也挺意外的,他从他妈手里接过一碗刚刚出水的豆腐脑,在桌子面前坐下,问:“你在这干嘛?”


    “等我哥。”


    段声:“……”


    又是等他大哥。


    段声听完也就不再说话,埋头吃着豆腐脑,那边的孟愁眠见这人没搭理他,也就没在多说话,只是想起上次自己住院还喝过这个人送的鱼汤,想开口讲几句客气话,但又想起之前在修理厂结下的梁子,又把客气话憋回喉咙。


    “小北京,你老拿那狗尾巴草扫石头干什么?”段声又开了一个话腔。


    “小北京叫谁呢?”孟愁眠在心里对这个称呼表示不痛快,但想起那碗鱼汤,他又客气地回:“我闲着没事儿——”


    这句话带着点北京腔,懒懒的,但话头比那种标准普通话听着更亲切些。


    “吃豆腐脑吗?”段声找了个台阶。


    “不用了,我很饱,谢谢。”


    “你哭丧着脸干嘛?”段声是想给这个人解解闷,可一开口就自带犯贱的感觉,他很欠揍地又说:“别一会儿我大哥来了又说我欺负你。”


    孟愁眠:“……”


    这什么小学思路,神经。


    看段声那个拽样,孟愁眠也赌气似的顶回去,“你也可以跟我哥说我欺负你啊,他肯定公平公正地替你报仇!”


    “你——”


    段声没怼赢,夸夸夸地往豆腐脑里放了两大勺辣椒,闷头不再和依旧让人讨厌的小北京说话。


    孟愁眠沉闷地等了一会后,吃着豆腐脑的段声又喊了他一句。


    “小北京,抬头——”


    “不抬!”


    “我大哥来了。”


    孟愁眠秒抬,徐扶头已经站到他身前,替他接了一朵从树上掉下来的,春落的小花。


    “哥!”


    “等久了吧?”徐扶头把接的那朵小花攥在手心里,想着在街上,所以他缩回了那只要伸出去的手。


    “没有。”孟愁眠脸上的雾霾一扫而空,开心的他又忍不住撒欢,以至关切更进一步,有些殷勤地问:“你吃饭了吗?”


    “没呢,这正巧来段声家吃碗豆腐脑。”徐扶头走至店门口前,段声赶紧拿了一个折叠桌和两个马扎过来,“徐哥,你吃大碗小碗?”


    “大碗。”徐扶头把马扎打开,还没等他开口问孟愁眠就跟在后面说,“哥,我也想吃豆腐脑。”


    “小碗就行。”


    段声斜了一眼孟愁眠,刚刚不是清高说不吃吗?


    徐扶头从钱夹里掏出二十块钱递给段声,“不用找了,上次我和老杨来吃豆腐脑,段大娘非押给我四块钱找零,没走到家就掉了。剩余的留着我下次过来吃再消账。”


    “哦,好的徐哥。”


    “哥,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徐叔告诉我你在祠堂?”孟愁眠扒拉了两口豆腐脑,接着问:“你去祠堂干什么?”


    “立名。”


    “立什么名?”


    “回家给你看。”


    他哥的笑容暖暖的,但孟愁眠总觉得他哥好像有心事,不过是什么心事他暂时没有头绪。


    跟着他哥回家的路上,孟愁眠依旧满脸期待。


    *


    “徐哥,愁眠,你们回来啦!”一进家门余望就端着一方红过来了。


    “这是李家刚刚送来的,让我们喝喜酒,沾点喜气。”余望手上托着的一方红有葛根片、老烧和一个巴掌大的方块猪肉。


    “今天李妍姐出门,赵家的迎亲队伍马上就到云山镇了。”余望又补充了一句,他一边补充一边悄悄观察了一下大哥的神色,最近李赵两家的婚事热闹,他大哥身上的闲言碎语更热闹,李妍跳了三次秧田,每跳一次,徐扶头身上背着“耽误人”的名头就更重一些。


    孟愁眠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了,他悄悄抬眼看了看他哥的神色,又把嘴唇抿紧不知道该怎么说。


    “喜事,沾点喜庆总归没错的。”徐扶头神色自然地从一方红上端了酒杯,然后仰鼻喝尽,“剩下的你们喝了吧。”


    “愁眠,”徐扶头从一方红上拿了一片葛根递过去,“尝尝,这个叫葛根,很甜。”


    “嗯,好。谢谢徐哥。”


    “我回房间休息一下,那个……”徐扶头知道孟愁眠并不希望他们的关系暴露在余望和麻兴面前,所以他把到嘴边的话吞下去,改口嘱咐起别的事情,“今天我不出门,你们如果要去看迎亲的话不用来喊我。”


    “嗯,知道了徐哥。”余望说。


    徐扶头说完就回房间了,孟愁眠把那块葛根放进嘴里,确实很甜,只不过有点微微的麻意。


    “余望哥,剩下的酒你喝吧。”孟愁眠找了个蹩脚的理由,“我今天在外面逛了小半天,脚疼,也想去休息一下。”


    余望已经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后对着孟愁眠欲言又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余望总能从他的愁眠好兄弟和大哥之间品出点别的味道。


    “行,那你去好好休息,一会儿赵家过来迎亲热闹的很,我叫你出来看吧。”


    孟愁眠拿了一片葛根,又放下,“我还是不去了,余望哥,有点累。”


    余望心里的疑问增加,孟愁眠最爱热闹,今天云山镇这么大场面,他居然说不去了。


    不过他也找不到话头继续邀请,放弃追问。


    孟愁眠只在自己的房间呆了一小会儿就想跑去找他哥,可是想起刚刚他哥那个样子好像确实有点累,不如先让他哥休息一会儿。于是他临时改变了主意,收拾出衣服先去洗了个澡。


    等他洗完澡出来的时候余望的身影已经不见,趁此大好时机,孟愁眠走到客房,再拐一转角就打开了他哥的房门。


    刚开门就看见他哥倚靠在门边的样子,修长高大的黑色身影挡住了窗缝漏进来的阳光,这个人眉目沉沉,不作言语,但已经等候多时。


    “哥!”孟愁眠的语调被忽然凌空的身体晃得有些颠簸,自己的腰被他哥的手搂得很周全,,几乎护了一圈。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会从他哥身上掉下去,“哥,你就这么喜欢抱我吗?”


    “嗯。”


    “为什么?”


    恋爱中的人问题总是很多,答案却不一定总是和问题对等,但孟愁眠这个随口一问,徐扶头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后回答说:“有安全感。”


    这下孟愁眠安静了,很多过去的事需要忘记,留下的疤痕却造成了隐痛。


    徐扶头寻找的这种安全感是差点就没有今天的危机感掀起的,也是目前四面楚歌的困境造成的,他不是来的勇敢者,因为李妍的事,他的周围布满闲言碎语;宗族亲情总是不知所踪;和老杨这么多年的兄弟情也忽然被一场大雾笼罩,修理厂更是人心诡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些被挤压和破坏的精神让他疲惫、难过。


    “哥,你看起来……不太好。”孟愁眠抬手摸了摸他哥漆黑的鬓角,问:“你有心事吧?”


    “有。”徐扶头故作轻松,语气中却带着些感慨,说:“马上就要给孟老师当新郎官了,我怕我当的不好。”


    第116章 桃花族谱(十七)


    孟愁眠被放到床上,他哥的吻依旧从嘴唇开始,再到脖颈和耳畔,孟愁眠知道下一步到哪,所以这次不用麻烦他哥,他自己动手解开了自己的三颗纽扣。


    他哥不让他解到三颗纽扣之下,所以他没有逗人,很尊重地只到三颗纽扣。


    刚刚洗完澡的孟愁眠似乎更白一点,徐扶头必须面对自己的欲望,承认他想更加用力的私心,齿端和舌尖彷佛要把孟愁眠抹平,就这么压着人吻了很久后才分开,不可避免地,他在孟愁眠锁骨上种了桃花。


    “哥……”孟愁眠的眼睛微微蒙上了一层雾气,沾着些被他哥激起的情欲,说:“时间过得真慢——”


    “我真想现在就嫁给你。”孟愁眠附在他哥的耳边,又改了主意,他轻轻说着:“我真想现在就是一直和一直……”


    “愁眠,我今天到祠堂给你立名了。”徐扶头把那张谱页拿出来,指着上面孟愁眠的名字说:“你说的会实现。”


    孟愁眠把那张写着他辰八字和名字的谱页拿过去端详,他哥真的把他当作妻子了。


    【妻配】两个字后面跟了孟愁眠的一些基本信息,但是相比较徐扶头的信息,孟愁眠的就残缺很多。不是徐扶头不知道那些空缺怎么填,只是按照道家婚约和徐家族谱上的规矩的来说,夫妻相合,必须始终,要是中间有一个人违背了誓言,有了叛心,那么这一方就要受因果纠缠,鬼神相欺和噩运侵扰。


    徐扶头不迷信,但也恐惧。


    如果有一天孟愁眠想到更远更广的地方去,不想囿在他身边,那么需要放行的徐扶头也乐意拱手,放孟愁眠自由。他没有让徐堂公在族谱上补全孟愁眠的信息,就是希望真的到了分离那一天,就求鬼神迷路,宗族放过,让孟愁眠不受什么违誓噩运和干扰。


    他给孟愁眠的族谱,更多的就是希望这个人心安。


    徐扶头抚上孟愁眠的后脑勺,轻轻地吻了一下这个人光洁漂亮的额头,什么话都没有说,海誓山盟的承诺也好,白头偕老的期许也算,所有他想对孟愁眠说的誓言都立在沉默里。


    **


    镜中的女子最美,水中的新娘也是。


    李赵两家的婚礼应该能算得上这几年整个云山镇中隆重漂亮的婚礼了。不说赵景花这个花孔雀大张旗鼓的三十封两千响炮仗炸了三天,就是李家也是下了血本。


    不算正式开席那几天,就是酒菜准备就耗去三天,寻常人家也就准备一天就足够了。血腥味冲天,五十头羊,两百斤鲤鱼,四个大猪和八十只鸡齐齐祭天,老李喝酒喝了一轮又一轮,方圆百里的人几乎都被叫到他家喝喜酒去了。


    在婚礼开始之前,有一个话头要先说回来,在一个星期前李妍犟死了也不跟赵景花捧酒,至于现在为什么又答应了缘由还得从老李身上说起。


    他老李和姑娘接连在徐扶头身上遭殃,那次酒席上赵景花又把他当年干的那不要脸事情捅出去,名声臭了好久,虽说投机借孟愁眠烧红楼这件事他又要回来些脸皮,但女大不中留的问题已经出现。


    李妍越是对徐扶头死不悔改,云山镇就越留不得她。


    赵景花这个死驴子一样倔强的人也是,无休无止地纠缠,又开出了很多好处和利益,老李不动心都难,要说这赵景花的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赵惊风大掌柜,徐老祖唯一的妻子,能去赵家也算风光。


    所以当老李点头答应这桩婚事后,原本就处在被动地位的李妍直接失去了话语权。


    她最大的反抗就是定亲酒,跳了三次秧田,大家闺秀闹了三次笑话。


    老李和赵家都忍无可忍,就在所有人都无可奈何的时候,有人很晦涩地“点拨”了一下赵景花——“米煮成熟饭,早上煮的就是早饭,晚上煮的就是晚饭,无论配什么菜,叫什么名儿,总归进的还是一个人的碗。”


    所以在一些人的怂恿和老李的默许下,赵景花在李妍第三次拒绝他后,他强奸了李妍。


    李妍以为噩梦只会是一个晚上,可是噩梦持续了整整五个晚上,每当夜幕降临,赵景花光明正大走进李家大院的时候,就是噩梦开始的时候。


    赵景花对她并不温柔,甚至说粗蛮,每次事后都试图想尽一切办法说一些占有和捆绑之类的话语,让人绝望,更让人想反抗!


    李妍找准机会就会对着赵景花吐一口吐沫,或者往这个人身上扔东西,可她越这样,赵景花这个疯子反倒越上瘾,越来劲。


    他们两个像作战一样,总想着在精神上压垮对方,不是我你一筹,就是我要踩你一脚。


    第六个晚上,赵景花像往常一样大摇大摆走进李妍房间的时候,李妍竟然主动在床上等他,这让赵景花一阵成就感,高昂着精神撕开李妍的衣服,“被爷弄爽了所以知道服软了?”


    李妍并不沉浸其中,她苍白的嘴角只是缓缓扯起一个笑容,轻飘飘地一句话飘过去差点让赵景花这个疯子终不举。


    李妍是这样说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徐哥了……”


    眼泪流的肝肠寸断,语言却如同疯癫:“所以每次你来,我都闭着眼睛,把你当成他——”


    赵景花赵大少爷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辱骂,他立刻停止了动作,十分迅速地提起裤子,拿着裤带就狠狠甩在了李妍的脸上,“你个不要脸的娘们!”


    李妍任由赵景花打,打死她才好呢。


    赵景花一想到自己当了替身,连那点兽欲都消失地无影无踪,他恨道:“我赵家田地不比他少,我赵景花也算长了一张好脸,正儿八经上过大学的人,老子他妈就不明白了,我到底哪里比不上那个只会搞修理的徐扶头!”


    “就凭他不会像你一样不要脸!”李妍这下抓住了挥下来的皮带,她的愤怒比赵景花更一层,她鲜少如现在这样嘶吼和痛哭出声,“就凭他干不出这种畜才干的事!”


    “你们害了我——”李妍碰倒桌子上的一瓶蛇油,抓住就把那瓶瓷罐子装着的蛇油狠狠摔砸出去,“都是你们害了我!我这辈子永远……永远都恨你们。”


    李妍还没说完她手里抓着的皮带就被抽出去了,赵景花往她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直把她嘴角打出血来,接着又把人提起来甩到床上,欺身再压上去的时候,李妍再次闭上了眼睛,依旧不服且微微扬着下巴说:


    “赵景花,你尽管来,把你赵家的种都留在我的肚子里——”


    “……我一定让你们断子绝孙!”


    “好啊,那试试看,到底老子厉害还是你厉害,你的肚子到底是你做主还是老子做主!”


    ……


    如今脸上依旧带着伤的李妍正被一群姑娘围着为她打扮,桌子上摆着的都是最新潮的妆粉,给她盘发上妆的是整个城最巧的一双手。


    嫁衣也是李家力所能及做到最好的,早早一个月就请了裁缝过来,量身定做了一套秀禾。伴娘也是特地找来的,算命的一个个看过把关,是命里带着福气的姑娘。


    最隆重的席面,最贵的妆粉,最巧的画娘,以及最好的姑娘,都没有换来一个笑脸的新娘。


    “李妍姐姐,你真漂亮。”站在李妍边上的一个小姑娘很高兴地赞美了一句,尽管李妍的眼角有些发青,但已经被粉面盖的干干净净,就像她的人一样,被盖的干干净净。


    给她梳头的大婶过来温柔地抚着她的肩头,安慰道:“妮儿,日子总管是要过的,今天你出门,总得欢喜着。”


    李妍置若罔闻地站起来,麻木的表情缀不住她脸上如花的妆容。


    走过熙攘的人群和热闹的席面,老李坐在家堂面前,等着吃一盏女儿茶,看女儿磕一个头。


    李妍从宴席正中央走过去,到家堂前停下,老李的眼眶微微湿润着,他知道女儿不愿意,但事情发展到今天谁也无法挽回了。他给女儿准备了最丰厚的嫁妆,办了最好的酒席排面……


    风中有春茶的味道,早就是采茶的时节了。


    老李又想起了往年的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总有一个贴心懂事的女儿为他擦汗,递水,轻声问他累不累。他到现在都不觉得李妍能在心底恨他,他始终觉得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好,并且是毫无保留。


    所以尽管现在女儿和他有疙瘩,但受这一碗茶他老李还是有资格的。


    李妍没有跪。


    事后十几年,镇上和村里的人都记着这一天。


    李妍没有跪老李,那天热闹的喜事是为了祭奠死去的父亲和死去的女儿。


    李妍拿着那盏茶,抬起手来,横着倒尽了茶水。


    然后用力摔碎了盏。


    老李湿着的眼眶终于掉了眼泪下来,和老天爷一起,落下了无尽凄凉的雨。


    第117章 桃花族谱(十八)


    外面的锣鼓声震天,孟愁眠和徐扶头呆在家里,共同回避着李妍这件事。


    孟愁眠没有错,他觉得他只是走了运,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自己。但如果让他去看李妍结婚,围观悲剧的话,他又觉得自己不道德。


    他借着雨声和他哥猫在床上小睡,现在是下午四点,外面的迎亲正式开始。


    外面的热闹声灌进来,把院子里的冷清敲得响亮。


    “哥,我去洗洗衣服。“孟愁眠从床上爬起来,想做点什么打乱一下思绪。


    “外面下着雨呢,再躺会儿,等我晚上洗我衣服的时候,我一道手洗。”徐扶头把人抱进怀里,不撒手。


    “不行。”孟愁眠拗起身子,往床边靠,说:“我那堆衣服里都是贴身的不能用洗衣机。”


    “那个我知道,我手洗,我的也得手洗,一块儿了。”徐扶头满不在乎地说。


    “我不要。”孟愁眠想象了他哥给他洗内裤的样子,简直头皮发麻。


    “为什么不要?”徐扶头不觉得有什么,不过就是多洗几块布而已,他还信誓旦旦地补充,“我洗得挺干净的。”


    孟愁眠:“”


    “会很奇怪。”孟愁眠捂脸,那场面想想就脸红。


    徐扶头靠在床上笑,他把孟愁眠的手拿下来,凑近那张微微发红的脸,“愁眠,你这脑子里又想什么呢?”


    孟愁眠知道他哥要说什么,他想起他第一次和他哥在澡堂说的话,“哥,你现在不能说我们都是大男人,那些东西都一样。”


    徐扶头觉得好玩,孟愁眠却凶巴巴地警告,“我要嫁给你了。我们虽然都是男人,但是我不是男人——”


    “啊?”


    “呸!”孟愁眠口误,这都说的什么跟什么啊,他赶紧改口,重新解释,“我不是一般的男人!”


    “哼哈——”徐扶头笑出声,但碍于孟愁眠的警告,他赶紧把嘴捂住。


    “哥!”孟愁眠绕不清了,他越解释越乱,“就是我跟你的兄弟不一样!”


    “嗯,这个我知道,我很清楚,我肯定不会跟我的兄弟待在一张床上。”徐扶头做了个发誓的动作,继续严肃声明,“孟老师,不是一般的男人,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孟愁眠心里燃起希望。


    徐扶头点点头,“嗯。”


    “刚刚骗你呢。”徐扶头笑意不减,继续逗人,“你不是一般的男人,你是两般的男人。”


    “”孟愁眠气的闭眼,身子往后一倒,想暴毙在床上。


    徐扶头把他捞起来,“愁眠,你脸皮真薄,两句话就红。”


    孟愁眠没有否认这个事实,他用脑袋撞了一下他哥的胸膛,“那会儿我没话说,但这会儿是被你气的。”


    徐扶头把被子拉起来,像粽子一样罩在自己和孟愁眠头上。


    然后身子前倾,把人压下去,捏住孟愁眠的两只手扣到床头,腰身逼开了孟愁眠的两条腿。


    孟愁眠动着腰准备挣扎一下,但动了几下后,他居然因为蹭他哥的腰而起了反应。


    孟愁眠:“”


    徐扶头把嘴唇抿紧,他现在要是笑,自己脑门恐怕不保了。


    孟愁眠难受,他的手心沁出一层汗,命令自己的脑子想一些正经的事情,但滚烫根本不减,浪似的一潮接一潮。


    没有办法,徐扶头只好把自己的腰微微往上抬了一些,扩大一点空间。


    孟愁眠的目光微微朝下,他哥这一抬,自己就更明显了。


    好想递交去世申请书。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徐扶头见孟愁眠依然没有收起的趋势,他思考一会儿后,试探道:“愁眠,你要不然我还是再给你蹭两下?”


    孟愁眠:“”


    “坏人!”孟愁眠咬紧牙关,狗怪树桩头,“都怪你!”


    “我想亲你来着。”徐扶头也没想到这次孟愁眠这么敏感,他看看时间,又算算日子,结婚前帮伴侣发泄一下应该不算什么过分的事情。


    他俯下身,亲了下孟愁眠的唇,一只手撑着身子,一只手扣着孟愁眠的双手,只能让嘴唇往下,用牙齿叼起孟愁眠的裤带,扯开。


    “哥!”孟愁眠挣了两下,惊慌失措地东扭西扭,但身子还是牢牢地固定在床上,“你干什么?”


    “帮你。”


    “什么!”


    等孟愁眠软着腿翻滚下床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条需要洗的内裤。


    他像动漫里百米冲刺的兔子,连滚带飞地冲往浴室,脑子里全是他哥擦手的动作。


    孟愁眠走后,闷声笑了大半天的徐扶头从床上起来,洗洗了手后从衣柜里拉出一个盒子,再从盒子里拿了两件崭新的白衬衫出来。这是那天答应孟愁眠的,说他们两个结婚那天就穿这样的白衬衫。


    不过毕竟算新婚的衣裳,不能太马虎,更不能太普遍。徐扶头脑子里堆了很多事,但无论那些事情多乱多忙,他还是想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操劳了。


    徐扶头拿着两件崭新的白衬衫来到桌案前,开灯后拿着一支铅笔开始在这两件白衬衫的左胸口处画白山茶的花影。


    他俯眉沉笔,专注得很。


    他要在这两件白衬衫上绣两朵白山茶花,不被四季杀予夺,只为他和孟愁眠单独开放。


    **


    李家是大户,赵家也是。


    李妍坐在车里,望着青灰的天,现在雨停了,过了高墙门就出云山镇,赵景花在不远处等着。


    高墙门里供着云山镇的门神,无论是出嫁的姑娘还是贺寿的老人都要来这里拜门神,祈求平安和福气。


    李妍一身缀红秀禾从车上下来,边上的几个姑娘轮流替她撑着一把红伞。


    各种姑娘小伙都在她身边起哄祝福,争呼着说:“李妍姐姐真漂亮。”


    李妍只是撑着身体往前走,眼眶虽然红着,却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哭累了,哭干了。


    雨天巷道爬青苔,当年徐老祖专门为保护云山镇而修建起来的马头墙已经因为岁月和时节而染上漆黑的斑驳和陈旧的时意。


    现在李妍走过人道,沉默的老墙和她身上的红衣形成一股浓烈的对比。当开亲道的人为她放起炮仗的时候,第二场小雨再次落了下来,李妍看着那些飘扬下来的雨丝,停下了脚步。


    欢乐的人群目光齐齐落在她身上,当有人要上前询问的时候,李妍忽然回头了。


    出嫁的姑娘是不能回头看的。


    李妍这一回头,赵家那些过来的迎亲的都吓了一跳,纷纷上前要说大道理。


    可是李妍还是固执地转身回头,她看的那个方向正对着徐扶头的巷子。


    那条巷子只有徐扶头一户,她是什么心思所有人都明了。


    “过了这么多年,李妍姐姐还是这么喜欢徐哥。”余望感慨了一句。


    第118章 桃花族谱(十九)


    高墙门门神彩色金身,震天鞭炮齐耳鸣。


    这高墙门背靠光明河,李妍走进门的时候其余人都停了脚步,和那些伴娘一起等在外面。


    人走进门后其它人也就不敢随便张望了,又在门外唠起了嗑,高声说话的是吃醉酒来闹喜的,低声说话的无非就是那些讨论徐扶头和李妍还有赵景花三人的事情。


    孟愁眠急匆匆地跑出家门,今天真是倒霉,洗裤子居然没有洗衣粉了,他匆匆上街准备买一袋就折回去的时候,发现路已经被赵家开过来的车堵住了。余望和麻兴也在高墙角边发现了孟愁眠,反正路不通了,车子等会儿才能开走,几个人干脆把孟愁眠拉上墙门,看了热闹再回去。


    孟愁眠心里苦涩,他的腿还软着呢。


    不过现在也没办法了,只能靠边站好,等这场热闹过去。


    没过一会儿李妍就从门神殿里走出来了,她的眼圈似乎比那会儿还红。


    人群煞时安静了一息,接着就是赵家从桥那边过来,赵景花跟个花公鸡似的阔步朝前来,李妍就站在高墙门门脚,在众人的注视下赵景花朝李妍伸了一只手。


    赵景花本想牵了人就走的,可不知道什么心理作怪,他竟然希望李妍会主动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赵景花虽然不择手段,霸道勉强,可他对李妍的喜欢又总是矛盾地戳着他的心脏。


    比如现在他难得温文了一次,应该是怕李妍真的不会牵他的手,他说:“走吧,跟我回家了。”


    当李妍把手递过来的时候赵景花的心跳很快,人群也在起哄。


    可当那只手真正落到他的掌心时他只感受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并且全身发麻。


    李妍握着的手心里藏着一把刀,准确来说是刀片,刀片很薄,依旧是一毛钱的投入,五毛钱的产出,但这不影响刀片的锋利程度,尤其是割人的时候。


    一开始人们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牵手有什么怪异,直到那些鲜血掉下来,和公鸡血一起染红地面的时候才大声呼喊惊叫起来。


    “你在干什么?”李妍反扣住手掌心赵景花的掌心,刀片深深地扎进他的肉里。


    “我刚刚在门神殿跟门神求了两样东西,其中一样叫麻草,我把麻草的白霜涂在刀口上了。”李妍说这些话的时候赵景花已经麻了半边身子,浑身起鸡皮疙瘩。


    “为什么!你他妈是疯了吗?”赵景花已经有微微眩晕感,看着自己的血下雨似的往地上掉,他想撤开自己的手却根本争不过李妍。


    “别过来!”李妍把鲜血淋漓的刀片抵在赵景花的脖子上,威胁朝她靠近的一伙男人和女人,“不然赵景花要是死了,你们也有责任!”


    “为什么!!!”赵景花的嘴唇开始发白,愤怒和疑问还有男人奇怪的自尊心折磨着他的神经,他的两个眼球几乎快要“夺眶而出”,“你今天都要嫁给我了,做这些有意思吗?”


    “跟我过日子就他妈这么难吗?!”赵景花此刻觉得他就是天底下最委屈的人,“定亲酒你闹了三次,我贴着脸皮上门了三回!你心里想着别的男人我也认了!我打你回去也打我自己了!我就想求求你,求求你跟我过个日子就他妈这么难吗?”


    “对!很难!”


    面对赵景花的逼问,李妍只是抬手擦掉了再次奔涌出来的眼泪,她怕自己气虚,怕自己懦弱,怕自己动摇,所以她几乎是对着赵景花那张绝望的脸,毫无颜面和顾及地嘶吼出声——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一个强奸我的人过日子!”


    “我恨你!”李妍滚落的眼泪砸进赵景花鲜红的血里,仇恨的眼泪和惨痛的鲜血交织在一起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只是墙角的蚂蚁绕路走,它们大概是嫌苦。


    “赵景花,我恨毒了你。”


    李妍说完这些话后人群瞬间哄闹起来,孟愁眠站在边上有些不敢相信,这场热闹盛大的婚礼背后是一个被强奸的姑娘。


    周围人议论糟糟,赵家人想上前拽人,但又被几位热心村民拦住,说:“你们赵家也太下贱了。”


    麻草霜的药效很快,赵景花在李妍话音落后就晕倒在地上了。


    “李妍!”李家喊来老李和一些老人,不知道该怎么解决面前这个更加糟糕的局面,只是有人高声劝道:“孩子,已经到这一步了,你要干什么啊?!跟人凑合把日子过了好不好?”


    “我的日子原本过得好好的,你们非要找人来和我凑合过?惹事的到底是我还是你们?”李妍望着围在周围的这一圈人,她真的又想苦哭又想笑,她把刀架到自己脖子上,离开倒地的赵景花,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刀口上涂的是麻药,赵景花死不了。”


    “但是,今天出了李家门,我就不是李家人;没进赵家的门,我也不是赵家的人。”李妍脱掉了秀禾上衣,非常决绝地说:“我欠你们的已经还过,你们欠我的,我也不要了。”


    “唉。”边上有妇女叹了一声,张家杨家还有那些来看热闹的这会儿也不笑了。李妍是个好姑娘,待人礼貌,处事周到,老李虽然是村长,但是很多事情处理不好让镇子人不满意的,他们就会去找李妍说,李妍总能婉转回环地把那件事解决好。


    这些人活在这里,终日爱说些闲言碎语,哪怕日后也会在茶余饭后说起今天这桩事,但是此刻还是能分得清楚是非好坏,没过门就去坏人家姑娘的身子,实在是……畜。


    “都是镇子乡亲,求你们放我一马!”李妍看着那一张张或年轻或老迈,或熟悉或陌的脸,泪如雨下,“别拦我……”


    镇子上准备给赵家当好人的一群人停了上前抢刀的脚步,可是赵家那几位跟着赵景花过来的人还是跃跃欲试,十分不甘心,李家也觉得要是李妍走了,这个烂摊子谁收拾?也要厚着脸皮上前拦人。


    李妍看着围上前的一伙人,忽然把刀口对朝人群,威胁道:“今天我要出关门,抵死不过几条命。刀上有药,要是我乱砍乱挥伤着谁,不好说。”


    于是李家和赵家的人就像和“歹徒”对峙一般,不敢上前,又不肯就这么放人走了,李妍走一步他们跟着走一步,谁都不好下台。


    “余望哥。”孟愁眠在人群里轻轻喊了一声余望,李妍往前走的时候赵家的车也在后跟,原本被车子堵住的路已经通开,孟愁眠找了个理由离开,说:“我肚子疼,先回家一趟。”


    余望和麻兴似乎被李妍的悲伤感染了一样,两个人都神情严肃,皱着眉毛默不作声。所以面对孟愁眠的请求,他们只是面目沉重地点点头。


    孟愁眠快跑回去,他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体测一千米都没跑过这么快,一个“飘移”转进巷子口,再来一个“急刹”在家门口急停,一进院子就喊他哥。


    “哥!”


    孟愁眠气喘成狗,给房里听见声音的徐扶头吓了一跳。


    “哥!”


    “愁眠?”徐扶头打开房门的时候,孟愁眠正双手撑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大喘气儿,“怎么了?”


    “哥……我们帮一把李妍姐姐吧。”


    李妍和一群人僵持到吊桥旁边的时候,老李才急冲冲地跑到来。


    “丫头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李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遥远的前方,彷佛已经穷途末路,到底能不能走出关口已经成死考验。


    她把刀抵在脖子上,知道自己无路可退,所以笑容也凄然,“让开。”


    老李急得拍大腿,他也老泪横流,不知所措。


    “让开啊!”李妍的泪水犹如洪水溃堤,她能明确自己对赵景花的恨,却不能明确自己对父亲的情感。


    该恨吗?还是要痛哭一场!


    “跟我回家好吗?”老李摇着手和脑袋,常年抽烟的一口黄牙此刻含满了泪水,他几乎要给女儿跪下了。


    “爹错了!你说不嫁就不嫁了!好不好?跟我回家好吗?”


    “爹求你,跟我回家吧!”


    如果这些话再早些就好了。


    “回不去了。”李妍很清楚自己,她不想再回去,不想再去面对,不想再受制于人,“回不去了!”


    “爹,哭吧,为你犯下的那些错。”李妍抬眼看了一转满山的春茶,隔的远远的,她也触摸得到那些嫩绿的茶尖,闻得到那些清新的茶香,或许别的地方山好水好,但不会再有这样的茶了。


    “爹,今年雨水天采茶,您记得带上蓑衣;要是上山找牛,记得穿好雨鞋;要是吃见子,记得少放盐。”李妍的话还没有说完,但泪水已经替她流尽了。


    见子:蘑菇。


    “我的天爷啊——”老李抱着头痛哭不止,却还是偏身让开了去路。


    “走吧走吧,你个没良心的……算我们父女欠仇——”


    老李都这样说了,剩下的人也没意思再阻拦,看着李妍那个孤孤单单的背影慢慢走上吊桥,走上吊桥再出云山,就到以前的徐家关关口了。


    李妍就这么往前走着,这次不是给别人当新娘子,却也没有一次回头。


    她一个人走到云山北口的时候有一张车停在了她面前,司机是个戴着黑色头罩和墨镜的中年男人,声音有些粗犷,却还算温和,“姑娘,上哪啊,载你一程?”


    面前这个司机打扮类似抢劫,但李妍没有犹豫,开了车门就上去了。


    车窗的风景唰唰往后,李妍离那些茶地越来越远。


    走过云山北,走过云山南。


    再往前就是关口门,出了关口就是离家,但车速并没有因为是离家就变得缓慢,它无情地略过,一如既往地转着四个轮子。


    大约两个小时后车子在车站门口停下来了。


    李妍依旧没有止住眼泪,司机也没有催她下车。


    好半天后,李妍才止住哭声,对前面的司机说:“多谢了,徐叔。”


    坐在前面的徐落成终于可以摘下头套和墨镜,舒坦地呼了一口气,看着后视镜说:“我还以为你哭过了头,看不出来我是谁。”


    “但又想想你要是不知道我是谁应该也不会那么轻易地答应上车。”


    李妍叹了一口气,妆容已经哭花,已经狼狈至极,可还是忍不住问:“是……徐哥吗?”


    中间的话语省略一半但徐落成还是明白那个意思,叹了口气道:“你啊——”


    “怎么不能算我单纯想帮你呢?”徐落成把身侧的纸递给李妍,“非得这样猜多伤人啊。”


    李妍接过纸,也算破涕一笑,说:“云山镇谁不知道,徐叔热心肠,可只听徐哥一个人的差遣,谁的人情都不顾,更何况是我这个小丫头的。”


    “这话倒是很合理。”徐落成笑了一下,说:“不过我也没打算瞒你,”


    说完徐落成从副驾驶座位上拿过来一个黑色挎包递给李妍,说:“他给你的。”


    “里面有一张卡,有三万块钱,密码是580198。”


    看着李妍惊异的神情,徐落成又补充道:“他说过把你当妹妹,那就是妹妹,你不要多想,那些没有结果。你也不要不好意思拿,哥哥给妹妹钱理所应当,也算是他还你这几年的情。拿着,想去哪就买哪的车票,找个地方开个小店什么的,过过自己的日子。”


    “两清了,姑娘。”


    李妍的泪水蓄在眼眶里,久久掉不下来。


    “对了,包里那口袋冒热气的小笼包是北京那个孟老师给你放的。”徐落成把事情交代得很清楚,“他说你煎的糍粑很好吃,希望你一路顺风。另外,你徐哥今天没出门,他知道这些都是孟老师告诉他的,如果有一天天涯海角的再遇上人家,也先记着他的这个人情。”


    李妍在门神殿里求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麻草霜,一个是自由。


    徐落成对她说:“背井离乡确实很难,但走出这些山去看看也挺好的。”


    第119章 桃花红豆(一)


    三月二十四日夜。


    “哥,这个叫什么啊?”孟愁眠懒洋洋地偎在他哥怀里,看他哥一双手刺绣。孟愁眠第一次见一个男人刺绣,这个人还是他哥,更是新奇。


    “勾针。”徐扶头把线从描好的花瓣边缘绣过去,山茶花的整体轮廓偏向圆润和齐整,在技法上不算复杂但很考验人的耐心。孟愁眠在他怀里睡着又醒来,醒来又开始打哈欠了他的第一朵山茶花外圈花瓣都还没有绣好。


    “愁眠,困了就回房间睡觉,不用跟我熬夜。”


    “哥,我们俩的喜事儿都是你一个人忙,白天你还要去修理厂,我都没干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孟愁眠已经想了好几天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他对他哥提议道:“要不这样吧,你以后去修理厂不用赶着回来,我呢趁还不用回去上课就在家收拾收拾,多精巧的活我是不会,但是收拾一个好看漂亮的新房我还是可以的!”


    孟愁眠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怪异的地方,但他哥一听完就笑出了声。


    “笑什么?”孟愁眠仰头看了一眼他哥,闷闷不乐道:“你觉得我做不来?”


    “你说新房——”徐扶头陈述了一下这个句子,然后就挂不住嘴角的笑意,垂眸看孟愁眠脸红。


    “我……”孟愁眠挪了挪身子,忽然意识到那个词从嘴里说出来还怪撩人的,但被他哥这么揪出来再重复一遍实在是……检验人的脸皮温度,可是话已经说出口,他只能硬着头皮装自然,道:“不说新房难道说房子吗?那也太冷冰冰了,我可不住。”


    “愁眠,你想要什么样的新房?我们可以去城里一趟,买点喜欢的。”


    “哥,”孟愁眠受着脸红,悄声对徐扶头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emmm……”孟愁眠看着他哥把手里的针线在针头上绕了一圈就成一个漂亮但几乎看不见的小结,很快又被剪刀剪去了,等他哥收拾完那个小结的时候他握住了他哥的手腕,转了身子和他哥面对面,又把手搂上他哥的脖子,嘴巴附到他哥耳边才轻轻开口问:“哥,你想要什么样的洞房花烛夜?”


    徐扶头:“……”


    孟愁眠看到听见这个问题的他哥有些吃惊地和他对视了一眼,好像这个问题像外星人侵入地球一样不在意料之中,“哥,你不会想等到那天晚上让我和你干巴巴地睡一觉就过吧?”


    “你知道怎么做吗?”孟愁眠又问了一句。


    “知道……大概是知道一点的……”徐扶头被孟愁眠握住的手腕有些拿不稳针线,他的耳尖有一些微微发红,避开孟愁眠打量的眼神,便把心里的想法和打算对孟愁眠全盘托出,他说:“愁眠,其实那种事有很多种方法,我们不一定要做最疼的那种——”


    “那怎么行!”孟愁眠一下就知道他哥什么意思,他不但反对这个提议还非常激动地把他哥的脸转过来和自己面对面,以一种不可置喙的语气对他哥说:“绝对不行!一点儿都不可以!我不怕疼,我一定要用那种方式,我一定要完完全全地给你,你也必须要完完全全地给我……我宁可不要求什么欢,也要好好疼一场……”


    孟愁眠被自己的语气说激了情绪,好像那种被父母以学习为名头然后取消他期待很久的游乐园活动一样,他那一对似用砚台磨出的眉头隔着眉心聚在一起,也在表示抗议。


    “愁眠……”徐扶头赶紧按住这个人的肩,安抚道:“我只是和你商量,你先不要激动……”


    “不行!”孟愁眠反手抓着他哥的手臂,他是个一激动一害怕就容易脸红和掉眼泪的体质,他含着哭腔带着着急,非常认真地说:“哥……我说过我要和你成一家人,我们没有血缘,所以我就是要用最疼的方式和你建立关系,任何其它拐弯抹角的方式都不行!都不算!都是假的!”


    “好好好,别哭别哭……”徐扶头赶紧替孟愁眠顺了两下背,“这只是商量而已,愁眠,我只是在征求你的意见,对不起,你先不要激动……”


    “我——”


    孟愁眠擦了把脸,就扑进他哥的怀里,紧紧搂着他哥的脖子,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情绪,从知道那个三月二十六的日子以来,他看起来平静自然的表面其实一直暗暗激动着、期待着,也有紧张和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依托,对他哥一辈子的交付。


    所以他那一直维持表面平和的情绪被刚刚那个建议开了口子,全部的情感都喷涌而出。


    “哥……我爱你,心里眼里甚至连走步路都会想你……”孟愁眠搂紧自己的双臂,把他哥抱得很紧,不断重复和表白着:“我爱你……我很爱你,不要用那种不算亲密的方式和我亲密好不好?那种是假的,我不要假的……我不要假的,你还不如让我疼——”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了愁眠,不是假的,不会是假的,别哭。”徐扶头拍了一下脑门,孟愁眠才刚刚从医院里出来没多长时间,他又对这个人的情绪放松警惕了,忘了苏雨说的孟愁眠容易进入应激状态,他赶紧安抚地揉着孟愁眠的后脑勺帮他放松,另一只手也好好抱着这个人以给孟愁眠营造一些心理安全,他缓和地解释道:“愁眠,刚刚只是商量,商量而已,不是要拍板钉钉子,你说不可以那这个办法就无效,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可以理解我的表达吗?”


    过了一会儿后,孟愁眠才微微回神,点点头,松开他哥,微微泛红的眼眶像春天傍晚下雨后池塘边映射的夕阳,徐扶头揉揉他的眼角,忽然说:“愁眠,别难过了,我给你表演个好玩的。”


    “看——”


    徐扶头把左手掌心摊开,然后用右手拿住针,一放,那根剪掉线的绣花针就立在了他的左手手心里。


    孟愁眠瞬间睁圆了眼睛,觉得很神奇,那根又尖又细的绣花针真的就这么好好立在他哥的手掌心里。


    “为什么啊?”孟愁眠擦擦眼泪,往前靠了靠,眨着眼睛打量,惊奇道:“哥,你怎么做到的?”


    徐扶头一笑,说:“因为这根针是我养的,它跟我很熟,所以能好好立在我的掌心。”


    “这叫物缘,是它跟我这几年的缘分,能成功展示给你看,就是它跟我们之间的缘分。”徐扶头把话说的很神奇,甚至有些玄玄乎乎。但这个技能出门随便找个云山镇人都能做到,因为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拿锄头搬木头,随便一个活计都能在他们的手掌心里磨出茧来。


    徐扶头虽然不做农活,但常年呆在修理厂,什么杂活重活都干,割草喂牛,上山打柴都会去,闲着的时候还会打打木雕,所以他的虎口和掌心都有一层薄薄的茧,让针立在掌心里,只需要把针尖微微戳进茧里就行,在晚上,只开着一盏灯造出来的光会给人的皮肤镀上一层薄影,穿透那层茧,加上手腕的微微下凹聚光,针尖扎进去的部分根本看不见。


    孟愁眠笑了,夸道:“真神奇。见过养猫养狗,养针还是第一次见呢!”


    孟愁眠的情绪来的快去的快,那会儿的眼泪还沾在眼角,这会儿的笑又挂在嘴边了。他一高兴就又乖乖躺回他哥的怀里,“哥,你真厉害,绣花也厉害!”


    “多谢孟老师夸奖。”徐扶头也跟着孟愁眠放松了一些,他又商量道:“等这步针走完,就去睡觉?”


    “嗯!”


    第120章 桃花红豆(二)


    三月二十五日,清晨。


    绣了一晚上白山茶的徐扶头清早就接到了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


    “杨重建什么时候去的昆明?”


    “为什么他的电话打不通?”


    “嫂子那边怎么说?”


    “……让他买好手机给我回电话!”


    “我知道了,一会儿过来,盯着老祐把药吃了!”


    “……”


    孟愁眠在房里收拾东西,他哥在屋外打电话,听着语气不太好,甚至还带着火气,孟愁眠一边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找出来一边把他哥的外套放到床上,一听见门把手转动打开的声音他就拿着衣服迎上前去,“哥,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把外套拿上。”


    徐扶头看着递过来的外套愣了一下,他今天应该好好在家和孟愁眠一起收拾准备的,可是兵家塘的事情因为杨重建之前留下的坏账和杨成江纂改的账本导致现在一些修理师傅和矿车司机很不满,那伙人一听徐扶头回来了就商量着上门要说法。


    “愁眠,你一个人在家——”


    “哥,你说过明天的吉时是下午三点半,如果你今天实在来不及赶回来,那明天下午三点我就在祠堂等你,你能在那时候赶回来就行。”


    “好。”徐扶头绕过孟愁眠从桌案上拿起那件属于他的白衬衫,说:“愁眠,你的山茶花我绣好了。”


    “我的在明天来见你之前一定也抽闲搭空地绣好。”徐扶头拿起他常背的那个黑色挎包,把衬衫放进去,还有那些纠缠了他好几个晚上的针啊线的也放进去,拉上拉链,回头抱了一下孟愁眠,“我走了,房间不用怎么收拾,你在就好了。”


    “嗯,好的。”孟愁眠拍拍他哥的背,“哥,你快走吧,那边好像有很多人等着你。”


    **


    徐扶头赶到兵家塘的时候发现了一件非常滑稽、意外且让人苦笑不得的事情——账本被李邦祐烧了。


    这是一个早就存在的错误和风险,只是徐扶头顾东顾西,一直认为账本这件事可以等等在解决。自从兵家塘建立以来这里账本就是一个巨大的隐患,一本账由张建成和杨重建同时记录,徐扶头负责检查和比对,需要手写,数字很多,不方便管理,纸质本易丢易湿易被火烧,更重要的是尽管最后的总账会选择大写数字,但是总有疏漏和错误的地方,所以会有涂改和勾销,这样就算保证总账不会有被篡改,但用数字写的细账就很容易被改。


    杨重建的忽然消失和李邦祐烧账本的行为把徐扶头放到了一个不知从哪里落手的棋面上。


    他匆匆赶到,看着烧成黑灰的账本,责备和怒骂几乎要脱口而出,可最后在一群人的注视下他还是控制着自己的理智和火气,寻找错源。李邦祐确实有精神病这点他在前几年就知道,张建成做账细腻却性格懦弱,可以和杨重建互补,但是杨重建不在,张建成面对变故会自然而然地找李邦祐这个老手问路,一切不是天意弄人,所有都是来自错误。


    “徐哥……”张建成畏畏缩缩地上前试图说点什么,“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没看住老祐和账本……”


    “徐扶头,不知道你这几天上哪快活去了,但今天既然你来就给我们一个说法——”几个总是光顾这里的矿车司机和一些材料商包括沈林位都在修理厂的沙发上坐着等说法。


    “徐哥,”段声站在边上,说出了一个令徐扶头心寒的消息,“李家那几个兄弟只有李哥留下,其它几个年轻的李家人今天打算离开……”


    李哥就是李承永,因为李妍的事情李家人无处撒火,把所有罪由都归根到徐扶头身上,老李在李妍走当天晚上就一病不起,更是把徐扶头推上了风口浪尖,几乎一夜之间李家的兄弟都迫于家里的压力要来和徐扶头断关系。


    李承永很坚定,他一直念着那次他被张力翔陷害,差点要赔偿的事情是徐扶头头脑清醒地帮他断了是非,为这一件事他对徐扶头都死心塌地,还跟李家人吵了一架,不过忠心耿耿的只有他一个,李家其它年轻小伙子的离开,对于徐扶头来说还是无尽的心寒。


    “没事。”徐扶头点了根烟,自言自语道:“多大点屁事啊。”


    他抬脚从那本被火烧成黑灰的账本上走过去,先蹲在不知是笑还是哭的李邦祐面前,问:“药呢?”


    李邦祐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听见徐扶头的声音时他把一个白色小瓶子放到自己嘴边,摇了摇说:“味道不错,就是比酒差点。”


    徐扶头暗暗叹了一口气,便站起身子对老祐说:“吃了药就回去睡一觉吧。”


    “你们几位想让我给你们什么说法?”徐扶头来到沈林位几个早就等着找他算账的人面前,坐下,脸上并没有表现太多的情绪,“账本烧了,账算错了,我都认,没说过要赖,也不代表我徐扶头就要倒。”


    “毕竟只是一本账本而已。”徐扶头往沙发上一靠,“用不着这么几位老板提刀拿棒的上门。”


    “账本这玩意儿可是重要物件,没你说的这么轻松。”坐在沈林位边上的沈四鱼先开口了,他开门见山地说出自己的需求,“上个月你不在,你兄弟杨重建从我那里进了一批轮胎,还有火花塞和指针,现在还没有结账,我给你们修理厂拉了很多新来的矿车师傅,具体有几个人我没记,都记在你的账本上,我按了手印的,还有我兄弟沈林位也是,他按了手印的地方好像说被人消去了,这又怎么算?”


    “好算。”徐扶头对张建成招了招手,“拿个新的本子和一支笔来。”


    “再倒几杯茶来。”


    徐扶头看着对面五六个找他算账的人笑了一下说,“别见怪,兄弟们年纪小不懂事,我先敬你们茶,再算咱们的账。”


    张建成转身去找新的纸笔,一个新来的小伙子眼力见好,主动包揽了倒茶的活,他急匆匆地跑去拿了水壶、茶叶和杯子过来,把杯子一个个规矩放在几个人面前,然后撒了茶叶,就开始提着水壶倒水,刚开始那三杯倒的是不错的,可到沈四鱼这就不小心偏了手,一下子把茶水倒了个齐杯平,沈四鱼不满地啧了一声,“茶倒这么满,撵我呢?”


    沈四鱼目光直直地对着徐扶头去,根本不看边上被他刁难的小伙子,就想杀杀徐扶头这四平八稳的威风。


    徐扶头刚想说重新倒一杯,可那小伙子还挺机灵,对沈四鱼赔礼道:“不好意思沈哥,您别见怪,我刚刚拿杯子的时候发现这个杯子杯口小了一圈,要是跟其它几位哥的一样只倒七分半,那您的这杯看起来是和他们一样,但实际还是少的,您们几位风尘仆仆地来,又一起做器材意,肯定不能单独让您少了。”


    沈林位哼笑了一声,目光幽幽地看着他的四哥沈四鱼,一边拈着他的兰花指把茶杯拿起来,说:“四哥啊,这小伙子为你考虑得好好的,你还自作多情小心眼了。”


    沈四鱼:“……”


    “行了,怪我杯子买的大小不一,沈老板别多心了。”徐扶头看了一眼倒茶小伙,那小子又手脚勤快地给剩下两个人还有徐扶头倒了茶后麻溜儿地走了。


    这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走得风风火火,他本以为耍了个机灵,可被几位哥翻了个嘴,就成那个叫沈四鱼的小心眼了,这帮当大哥的真恐怖,心眼恐怕比秧田里的蚂蟥还多。


    还是速走,速走为妙。


    “材料的单子你们肯定自己也有记账,把单子账目给我,我马上结。”徐扶头拔开笔盖,沈林位和沈四鱼把准备好的单子递过来,徐扶头当场记了账,“之前你们说的不在账上的钱和答应会给你们帮我们拉客的好处你们直接给我个数吧。”


    “不怕我们编瞎话骗你?”沈四鱼没想到徐扶头会这么爽快。


    “报吧,是真的当然好,是假的也别让我知道,我知道了是会把多余的要回来的,就怕到时候大家的脸皮不体面了。”


    “43个人。”沈林位翘着二郎腿,把瓜子皮扔到地上,很随意地报数,“43个人总的修理费和保养费好像是六千四百五十二块五毛,你要给我一成钱。”


    “六百四十五块零两角伍分钱,给你六百五加上你的器材钱总的是三千八,一会儿我去银行给你打。”徐扶头记好沈林位的账,又给沈四鱼算了钱。


    “你们几位师傅我认得脸,你们来肯定不是跟我要账的,是出什么问题了吗?”徐扶头对待这几个老师傅要比对待那几位当老板的客气很多。


    “那会儿你进来的时候门口停着的那十几辆矿车看到了吗?”其中一个常年跑矿山的老师傅首先开口,这里的矿车群也有自己的“车队”,按着编号分为1号路编队,2号路编队……每一队都有领头的,没有特别编辑的名称,姓氏加哥就算辈分了。现在开口的这位老师傅是39号路编队的领头,兵家塘本地人,姓崔,叫崔三鬼,脾气火爆,耐心不好,时常喜欢催促手底下的兄弟干活,所以他又有一个不出意外的外号叫“催命鬼”。


    能催走人三条命的鬼。


    剩下几个师傅都是跟着他来的,话语权在他手上,徐扶头望着门外停着的那一排大矿车,点点头说:“看到了,是之前给你们修车的兄弟不过关吗?”


    “简直没头脑,简直没耳朵!我们矿车高,踏板就有一米六,给我们方向盘座驾抹个油都抹不好,兄弟们开车不顺手!刹车、踏板这些地方他们显然是图省事,根本没有上车去认真检查!至于大毛病倒是搞得不错,但这种小细节怎么就糊弄人呢?”


    “我们本来是去将关镇那边修理,可你把修理厂建在兵家塘,我们兵家塘的不少小伙子也不用离家太远,就跟着你在这儿干,不用抛家弃子的跑远地方,这点我感激你!我带着一帮人选择你这个新起来的地方那肯定是信任你,诶,也很喜欢你们这地方,够大,停车方便……”


    崔大哥忽然气呼呼地拍了一下桌子,喊道:“可是这硬东西不过关,就靠这点人情我们不会一直买账!之前这个问题我是找那个叫杨重建的人说过的,不止一次,可他完全没有放在心上,矿车是什么东西?买车买不好会出人命,修车的修不好我们照样会没命!矿山的路一到雨天就打滑,要是你们没把方向盘啊——刹车线啊,还有轮胎啊这些地方处理好,我们很危险的!”


    “我们一群老爷们不是说死就能死,家里老人啊还有媳妇孩子都靠着我们,我们出不起意外,你们更不能这么不负责!”


    “对不起。”徐扶头微微垂了脑袋,很抱歉道:“我的错,这一个月以来我放松了对厂子的管理,没有收拾好手底下的人,让你们一直没把车开利落,请几位老哥再给我个机会。”


    “这样好不好,今天外面那十多辆矿车我都给重新修理和保养一遍,不用钱,也不用其它人,我来收拾,收拾完你们再试车,试着哪里有问题我在重新弄,一定把问题都解决一遍。”


    “我保证,以后找专门的人过来管理检查他们的修车情况,不会像这几回一样了。”


    这些话说完几位老师傅面面相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一个人修理和保养十多张矿车是一个巨大的工作量,他们不想为难人,但是想到他们当时在修理厂受的委屈又实在咽不下那口气,毕竟浪费的也是很多宝贵的时间。


    徐扶头站起身来,给几位老师傅还有边上的两位沈老板传了烟,“再给我个机会吧几位老哥,你们在这抽会儿烟,喝点茶,等会儿要是下雨了就看看今年栽秧的雨水肥不肥。”


    徐扶头把那包刚刚打开的烟放到桌上,抬脚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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