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桃花族谱(一)
周公解梦里说,当梦见一个病的人穿了新衣服就是那个人的病快好了。
徐扶头头天晚上梦见给孟愁眠买新衣服,第二天一早就高高兴兴地出去给孟愁眠买衣服了。
他几乎逛遍了腾冲城所有卖衣服的地方,才挑出几身满意的,然后一口气大包小包给孟愁眠买了五六套新衣服。
还有鞋。
如果不是病房柜子放不下外加孟愁眠打电话拼命劝阻这人还能再出去买。
买完不算完,新衣服要洗过才穿,他又蹲在住院部洗衣处和一众老婆婆小媳妇还有个把老爷们那里认认真真勤勤恳恳地给孟愁眠洗衣服。
女人们都忍不住笑他,说他在用力点媳妇儿可就没衣服穿了。男人们也笑,说照顾媳妇儿不能总是一股子莽劲。
徐扶头默不作声,看看手里的衣服,他以前性子办事挺细腻的,自从孟愁眠住院以来他总是风风火火,心神不宁。仔细想想也不知道自己在着急什么,只能冲边上的人一笑,说:“我最近上火了”
这下他成医院洗衣房笑柄了。
等衣服晾干,徐扶头收进来,他又把衣服一件一件摆在床上,问孟愁眠出院的时候想穿哪套。
“哥,你身上的伤还没好全呢!”孟愁眠也是兴高采烈地要为他哥做贡献,一个人提着保温盒对着食堂跑,跑回来他哥又不见了。
“你别老到处跑,线开了怎么办。”孟愁眠把饭盒放下,揪着袖子抬手给他哥擦了擦额头的薄汗,“哥,你瘦了。”
“瘦了很多。”孟愁眠带着愧疚小声补充,“都是因为我。”
“愁眠,这不是有你顿顿给我买肉嘛,没事,过几天就好了。”徐扶头走过去关了病房门,过来就很快地在孟愁眠脸颊上啄了一下,“还有三天我们就出院了,你挑件合眼的衣服,我们穿新衣服回家。”
“嗯,好!”孟愁眠的心情很快回升,他在那堆铺好的衣服上环视了一圈,最后拿了最边上那件白衬衫,捏着领口在自己的胸前试着,然后问:“哥,我穿这个好不好?”
这个选择在徐扶头意料之中,孟愁眠似乎很喜欢穿白色的衣服,尤其是白衬衫,光是同一个款式白衬衫就有三件,在人群里总是最招眼明亮的那个。
“愁眠,你为什么这么喜欢白衬衫?”
孟愁眠料到他哥肯定会有此一问,抿唇笑道:“哥,你不觉得白衬衫特别像你当初送我的白山茶吗?”
“就是感觉上。”孟愁眠思忖道:“就像你当初送我海棠花木雕,你也说是一种感觉,感觉海棠花适合我。”
那朵漂亮的海棠花木雕已经碎在了余四的松山上,孟愁眠眼里带着遗憾和难过,但更多的是释怀和坦然,他挨着他哥坐下,徐扶头把他搂进怀里,他也顺其自然地靠在他哥的胸膛上,说:“哥,你不是说要挑个好日子娶我吗?等到那天我们都穿白衬衫好不好?”
“好,到时候就再买两件新的白衬衫。”徐扶头垂眸看着孟愁眠的发间和鼻翼,思考了好一会儿后他把怀里的孟愁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问:“愁眠,还记得你要带我去民政局那一次吗?”
孟愁眠忽然仰头看了他哥一眼,那次丢死人了,绑人去民政局不说,还把车开得七扭八歪,“哥,你怎么忽然翻旧账呢?”
徐扶头脸上没有玩笑的神色,他很认真,带着一些小心翼翼问孟愁眠:“愁眠,我给不了你结婚证。”
“不过我们徐家有族谱,老祖留过遗嘱,我的妻子……”徐扶头赶紧换了一个称呼,他并不想冒犯孟愁眠的性别,改口说:“……伴侣,可以和我一起继承他的财产和土地,这是有法律保护的,你要是愿意跟我上族谱,开一个新的册子和谱面,那我也就有义务和责任照顾陪伴你一辈子,我再也不说那些把你当外人的混账话了。”
徐扶头说到这里心跳很快,他竟然有种在跟孟愁眠求婚的错觉,甚至连搂着孟愁眠肩膀的手都不像那会儿有力了,“愁眠,其实我们之间说嫁说娶都不合适,委屈的都是你,还有我这么个人你可得看清楚了,嫁给我,会受风淋雨,担惊受怕,不一定会安稳一辈子。”
“还有最后一点……”徐扶头不知道自己怎么又不受控制地罗里吧嗦起来,他越说越多,越说越替孟愁眠担心,越觉得自己有必要在把情况和孟愁眠重申一遍,“愁眠,我只是个开修理铺的而你是——”
后面这句类似要划分两个人阶级的话被孟愁眠的截走了,他抱上他哥的脖子,仰头堵住了他哥的唇,他亲得很用力,好像要把他哥那句话永远封在喉咙里。
……
“哥,把你刚刚说的那些忘掉吧。”孟愁眠咬破了他哥的嘴唇,又将冒出来的血珠轻轻吻去,“哥,你只需要永远记住一件事,我爱你是一定比你爱我多一点的。”
“因为是我先喜欢你的。”孟愁眠目光赤诚而纯洁,他重复:“是我先喜欢你的……”
是我先对你动心,对你死缠烂打,追着跑着要跟你;
是我不计后果的表白和亲吻,不管不顾逼你偏袒我;
是我打乱了你的人秩序,逼你和我走上这条歪路;
“哥,你又怎么不怪我断了你的子孙福气呢?”孟愁眠虽然和他哥在一起了,但并不觉得他和他哥是同一种人,“哥,你难道没有发现吗?我跟你是不一样的,我来就是喜欢男人,哪怕我对这件事也后知后觉,但我就是这样,我不可能去跟一个女孩结婚子。你显然不是,你是个性情的人,不在乎男女,但如果没有我,你将来肯定能找一个心仪的姑娘,和人正大光明地活一辈子,不用遮遮掩掩,你还会有儿子、女儿,孙子孙女……你会儿孙满堂,享受天伦之乐。”
“哥,娶我,你就没有这些了。”孟愁眠平静的语气中带着愧疚,上次去村里吃饭的时候,他哥抱李承永孩子的场景还在脑海中,能看出来他哥挺喜欢孩子的,但是他给不了。
“我不后悔。”徐扶头不知道怎么去描述自己的“不后悔”到什么程度,以前他也想过自己会成家,有妻有子,最好是一家四口的那种,可跟孟愁眠在一起后,凡是关乎“幸福”的想象都是眼角眉梢带笑的孟愁眠,全是孟愁眠跟在自己后面喊“哥”的场景,全是这个人的一切喜怒哀乐。
何况他在这世上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能像孟愁眠这样掏心掏肺对他的人了。
于是徐扶头恳请道:“愁眠,跟我上族谱吧,天地祖宗会保佑我们的。”
第102章 桃花族谱(三)
顾挽钧从不舍得让别人欠他人情债,徐扶头答应还人情,自愿给他当一天搬工,两人说好日子,他就一分钟都不想浪费,早早在病房外面等着了。
孟愁眠对顾挽钧这个行为表示不满,他固执地堵在门口,问顾挽钧:“我去帮你搬不行吗?我也欠你人情了。”
顾挽钧点了点头,赞同孟愁眠的说法,他说:“你当然也得还我人情,不过我的东西你搬不了,而且你哥之前就答应我,说他搬他就得搬。你呢乖乖呆在医院,你苏哥哥换了班后你陪他去翡翠路买个蛋糕,搞上几支蜡烛,吹了,让他看着你把蛋糕吃完。”
孟愁眠:“……”
“蜡烛,我吹?”孟愁眠望着顾挽钧微微发青的眼底,觉得这人肯定是睡眠不足导致脑供血出问题,让他吹什么蜡烛。
他又不过日。
可顾挽钧只是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孟愁眠:“???”
“蛋糕也是……我吃?”孟愁眠震惊,这事情好像就是在往离谱的方向发展。
“怎么?这很难理解吗小可爱?”顾挽钧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孟愁眠:“……”
“不准叫我小可爱!”孟愁眠抬手秀了一下拳头,“我可是北京爷们!”
“哈哈哈哈哈——”顾挽钧笑得用手扶墙,先不说孟愁眠这张脸长得像猫咪,就这抬拳头的傻动作跟“北京爷们”四个字不沾半点洋芋丝,还“不准叫我小可爱”?
笑死个人。
笑掉颗牙。
孟愁眠:“……”
“我不去了!”孟愁眠被笑炸毛了,他一转身子就走了,还很潇洒地耍了个赖,“你的人情我也不还了!”
徐扶头在病房洗澡间就听见这俩活宝的对话了,他套好衣服出来,剪寸头最方便的地方就是湿头发随便擦两下就能干,他扯着毛巾在头皮上擦了几下,就拿下来挂在脖子上,打开门放出一片水汽,顾挽钧还靠在墙上笑,孟愁眠已经鼓着脸等在门外要告状了。
“哥——”孟愁眠把声音拉得很长,然后低着声音很迅速地说,“顾挽钧他笑话我。”
徐扶头看了一眼顾挽钧,笑笑,然后伸手搭在孟愁眠的头顶,俯下身子在孟愁眠耳边悄声说:“不用理他,他没人陪,这种寂寞的人爱嘴贱。”
这下轮到孟愁眠扶墙笑了。
顾挽钧被笑得莫名其妙,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他知道徐扶头那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还在这呢,你俩再脸贴脸试试。”顾挽钧双手叉着腰,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刷一下存在感,不然像这种年轻甜腻小情侣一会儿指不定当着他的面做出什么事呢。
孟愁眠才不怕这种虚张声势的警告,他双手一伸抱上他哥的腰,一张得意的笑脸紧紧贴着他哥的胸膛,“我就贴我就贴!”
“嘿!”顾挽钧看着孟愁眠那张笑脸,佯装气的同时竟然也有一瞬间的恍然,这小子眉目间的那点神气,还有那双饱满又黑圆的杏眼真的像苏雨,但更像苏雨的弟弟,这三个人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家人,孟愁眠小时候真的没有被抱错吗?
顾挽钧很快就放弃了后面的那个诡异想法,苏父就苏雨和苏穿风两个儿子,况且苏父是个儒雅风度的学者,不可能还出去找了外人瞒着家人多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还恰好是孟愁眠,这太扯淡了,又不是拍电视剧。
再说,都是炎黄子孙,土地又这么大,两个人长得像很正常。
顾挽钧看着孟愁眠那得意的神情,想起当年苏穿风那混小子也是这么个样子,自己追苏雨追得鞋都跑烂好几双,可苏雨还是对他闭门不见,苏穿风就站在墙头看他笑话,当时那小子说的是:“我就笑我就笑。”
几年前的黄昏梦和几年后的青雨天重叠,顾挽钧忍不住想,要是苏穿风那臭小子还活着,应该比两个孟愁眠还能闹腾。
顾挽钧不敢再往下想了,不然那边两个不要脸小情侣腻歪得笑做一堆,自己在这里被回忆弄一个老泪纵横,也太不划算了。
“行了行了,你俩先把我人情还了,不然下次我就成你们仇家了。”顾挽钧走过去强行把两人分开,“徐扶头,说话算话,赶紧收拾收拾跟我走。”
“你干嘛,跟个催命衙役一样,我又没说不跟你走。”徐扶头觉得顾挽钧这个催促有些突兀和不合理,也不符合这个人一贯的性格,不过可能顾挽钧真的着急,他也就没再磨蹭,“愁眠,那我先跟他去一趟。”
孟愁眠没点头也没摇头,顾挽钧怕这小子真耍无赖,赶紧道:“本分完成我交给你的任务,不然明天我在路上洒钉子,让你哥一路换着轮胎回去。”
孟愁眠:“……”
这个顾挽钧到底在搞什么名堂,蜡烛让他吹,蛋糕让他吃,苏雨让他陪,奇了怪了,顾挽钧已经拉着徐扶头走到门外了,他赶紧跟出去问:“那个……钱也是我出吗?”
“我早就订好了——”顾挽钧往回喊:“记好了,翡翠路往东21号店,报你名字就能拿。”
孟愁眠:“……”
名字也要报他的。
真怪。
这顾挽钧肯定是早就打算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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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挽钧搞这么大阵仗,徐扶头还以为要搬什么劳什子呢,结果到面前就摆着几箱贵州茅台酒。
徐扶头:“……”
“顾挽钧,你玩我呢?”
“没啊。”顾挽钧俯身把一箱茅台酒架上后备箱,“这是我送你的,要搬的在仓库里,走,上车。”
“哦,那多谢了。”徐扶头没想到顾挽钧还挺大方,他跟着顾挽钧上车,这位车老板的车有很多辆,只见顾挽钧摒弃了一开始开来的那俩豪华小黑皮,带他上了一张中型货车,刚坐上副驾顾挽钧就熟练地打响了车子,徐扶头系好安全带,等着车子发动,可没等来向窗外移动的美丽风景,就等来一阵刺耳的音乐,他们这辆停在大街子上的车直接被音乐炸开了,超大音量在播放——“乌蒙山连着山外山!月光洒下了响水滩!有没有人能告诉我!可是苍天对你在呼唤!”
“顾挽钧,快关了!”这个音响程度就是徐扶头听村里人扛音响打跳都没这么炸耳朵,他不仅被突如其来的音乐吓了一跳,现在耳膜都被震疼了。
可他的声音被淹没在巨大的音乐中,顾挽钧对他比了个暂停的手势,然后抬手拍了一下那个音乐播放器,没停,看来没拍对位置,于是他又换了个角度拍了一下,音乐还在继续,那有力的歌声都唱到“一座山翻过一条河”了。
徐扶头:“………………”
歌声响在整条街,声音都盖过那些叫卖声不说,连边上卖衣服那个放《三跺脚》的都一并被盖过了。
炸街的方式很多,顾挽钧选择了最出其不意的那种,当然也是最丢脸的。
徐扶头看着满街的人个个仰着脖子往这边望,不知道边上顾挽钧怎么想的,反正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边上的顾挽钧还在那里固执地找位置拍那个臭音响,可是音响依旧傲娇地飘着红遍祖国大地的《奢香夫人》。
“顾挽钧!”徐扶头用自己最大的嗓音大声喊道:“赶紧把你这破东西一拳砸了,你扰民了!”
话音刚落歌声就停止了,那个音响像响尾蛇一样把最后一句:“百里杜鹃不凋落”唱完后就堪堪圈收起了尾巴。
世界终于安静了。
徐扶头长吁一口气,他边上的顾挽钧在总结经验:“看来还得暴力威胁对啊。”
徐扶头:“……”
“不好意思啊,我这音响是位朋友送我的,声控,高科技,就是前不久坏了,这关车门关重点它就会自动播放。”
徐扶头感觉自己的耳朵被震坏了,不仅是他的耳朵还有街上所有人的,大家似乎都在“回音”,个个从刚刚的超大音量中找回自己声音,要一直等到顾挽钧把车开出去好远一段距离,这刚刚被超大音乐炸过的街子才慢慢恢复热闹。
“开快点。”徐扶头无可恋地请求顾司机,他这辈子都不想再来这条街。
“不行,我这后车轮胎气有点瘪了,快不了。”顾挽钧一脸微笑地说。
徐扶头:“……”
他叹了口气,想说苍天啊。
“前面路口有监控。”徐扶头在顾挽钧转弯的时候提醒了一下,“你安全带没系。”
“嗯,我知道。”顾挽钧单手把着方向盘,依旧没有动作,等接近那个有监控的路口有大概五百米的时候顾挽钧忽然转了一个弯,拐进一条巷子里,他抬眼对徐扶头说:“等下次我过那个路口的时候告诉你,你在打电话提醒一下我系安全带。”
“现在不用。”
徐扶头:“……”
“顾挽钧,你就不能正经点说话吗?”徐扶头无语了,这人总是一本正经地开玩笑,玩什么冷幽默呢,神经。
“哎呀,人难得疯疯癫癫嘛,我就这么个德行改不了!”顾挽钧倒是坦然,他笑道:“老徐,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更疯,那时候屁股点火要创业,整天跟炮仗一样乱炸。跟从前比我现在已经很沉稳了。”
“我后来想过,可能是结婚的原因,哈哈。”顾挽钧补充道。
结婚真的可以让一个人变得沉稳吗?徐扶头还没有感受过这种变化,但他能明显感觉到跟孟愁眠在一起后他好像一颗浮萍落了根,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更操心怎么过日子,没以前那种老大爷晒太阳的心态了。
“顾挽钧,你怎么和苏医结的婚,都什么流程?”徐扶头看着洋洋得意的顾挽钧,这人好歹是过来人了,他取取经也没什么不好。
有准备的事情可以降低风险,徐扶头在心底计算了很多带孟愁眠上族谱的流程,包括那个注定只有两个人参与的良辰吉日他也想了很多,这几天一直再琢磨。
顾挽钧开着车闷头笑了好几声,爽朗道:“我们这样的总不能大操大办吧,就算了个吉利日子,然后给雨灌了两桌子酒,寻思时候差不多了就入洞房。”
“你给人灌酒?”徐扶头一直怀疑的事情好像找到某种证据,这让他有了落脚点,“苏医给你真的是自愿的吗?”
“你想什么呢!你不知道我当时追人追得有多辛苦,一路从济南追到山海关,再追到云南,又在云南耗了小半年,他才勉强点头,不过好在我脸皮厚,换别人早他妈滚犊子了。”顾挽钧说起这段经历就滔滔不绝,这个除了徐扶头好像也没人更适合来当听众,“雨和我小时候就一块玩,他长得漂亮死了,我爱饱了,那会儿借着兄弟的名头还能摸摸他屁股什么的,后来我把他堵墙角硬亲,他一抬膝盖骨差点把我老二废了,骂我龌龊,下贱,恶心哈哈哈,可第二天早上还是雷打不动地站在大明湖东门等我,那天早上济南大雪,我看见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就赌他会爱我。”
徐扶头三百六十个佩服,“你脸皮不拿去做轮胎真可惜。”
“针扎不破,火烧不裂吗?”顾挽钧把车子停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赞叹道:“好东西。”
徐扶头从车子边绕过来,和顾挽钧一起站在仓库面前,说:“我和愁眠也快结婚了,说实话顾挽钧,我挺紧张的。”
“要不然我给你出出主意吧。”顾挽钧乐道。
第103章 桃花族谱(四)
“其实说是给你出主意,倒不如说我给你点好东西,当贺礼。至于这个婚你怎么结嘛——”顾挽钧考虑了一会儿后说:“洞房会入吧?”
“顾挽钧!!”徐扶头真想把这个人的那张嘴皮子撕下来揣他裤兜子里,“你要是不能好好说话,我搬完这些东西就走了。”
“哎呀开个玩笑,别上这么大火。”顾挽钧觉得徐扶头这样子很好笑,果然年轻小伙子不仅容易火气大这脸皮也薄啊,“我就想说结婚这事别想太复杂,反正你没办法宴宾请客。”
顾挽钧跨着他一向引以为傲的长腿,走到徐扶头身边,搂着这位即将已婚的兄弟,说:“别紧张,认真感受就是了。”
“到时候我给你送一份大礼!”顾挽钧朗声一笑,说:“附赠结婚注意事项小手册,你肯定用得上,不用谢。”
徐扶头:“……”
“结婚注意事项小手册”——很像小学行为。
徐扶头并不对这个东西报多大希望,便没继续闲聊,弯腰扛起面前的三个大纸箱,开始搬运,顾挽钧也跟后扛了三箱,二十分钟后货车后备箱就被堆了一大半,顾挽钧拍拍手,让徐扶头不用在搬了,“歇活吧,这些啤酒够了。”
“如果要摆酒席的话这么点酒够吗?”徐扶头那会儿看见这么多酒的时候就在想这是干什么用的,送人太夸张,办酒席又差点。
“我家苏医后天过日,我就摆个小酒席,叫十来个兄弟就完事了,不用太多。”顾挽钧过来给徐扶头递了根烟,两人一齐就着打火机上的一簇火苗点了烟。
两个人默契地选择抽完烟再上车,就一起靠在货车后挡板上,徐扶头一只手抬着烟刚刚吐完一口,顾挽钧三根手指捏着烟还在享受第一口,这款紫云烟名贵,只有会品的人才晓得它的妙处。
田间地头劳作的人爱传大刀烟,那个味辣,上头,让人起劲;
宴宾酒席上的人传一般的红塔山,那个味纯,燃的时间长,捏一根就能吹二里地的牛;
好兄弟间会传价格更高但味道更细醇更有回味的紫云烟,一起抽这款烟的两个人一般不说话,也不用说话,所以适合跟既懂烟又懂自己的好兄弟一起抽。
“都在酒里了”不如“都在烟里了”。
酒乱人智,烟醒头脑。
前者让一个男人年轻,后者让一个男人成熟。
烟即将抽尽,徐扶头偏头看了眼顾挽钧,挺好笑的,没有任何缘由和故事,就是挺好笑的。
不过,先笑出声的是顾挽钧。
接着两个人就一起哈哈哈笑了一顿,顾挽钧不了解徐扶头的过往,只是这么短短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就觉得如逢旧故,“徐扶头,咱俩真像兄弟,说不定上辈子是亲的哥俩,我看你真他妈顺眼。”
徐扶头也笑,接着把烟头熄灭,“走了!你亲兄弟还有人等着呢。”
顾挽钧拉开车门,又说:“再陪我买点东西,买完就放你回去。”
“反正顺路,雨给我发消息了,他们在翡翠路等我俩呢。”顾挽钧关上车门,这次为了防止超大音量的歌声再次炸街,他和徐扶头都默契地轻关轻放。
车子开在平坦的小道上,这条路上林荫遍布,雨过天晴。
顾挽钧把车子停在路边,这是条小巷,唯一引人注意的就是小巷最前面有家金店,徐扶头以为这人要买黄金什么的,可顾挽钧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下车,并且拐进小巷。
“顾挽钧,你来这巷子买什么?”徐扶头张头望了望,这巷子逼仄,没吃没喝没金贵礼物,倒是有好几家花店,不算大,甚至可以说是夹缝存,“买花吗?”
顾挽钧从两家花店门口走过,随意道:“可以买花。”
“可以买花”的意思是顺道买花,顾挽钧还往里走,徐扶头觉得这越往里就越邪门,他忍不住问:“你到底要买什么?”
顾挽钧非但没有老实回答他,反而回头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问:“你真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以前一次都没来过?”
徐扶头摇摇头,老实说:“没有。”
“哟,好玩。”顾挽钧悠哉的脚步停在巷子尽头,然后对面前一家幽深神秘的小店一指,说:“老二衣服没了,我来进点货。”
徐扶头:“……”
他脑子平常转得很快,可顾挽钧这一句话把他脑细胞绞死了不少,他听明白后连连后退了好几米路,“顾挽钧,你……你变态啊!”
“呵!”顾挽钧觉得徐扶头这个反应更变态,“怎么,你难道不用?!”
“你家那小可爱受得住???”
“闭嘴顾挽钧!”徐扶头有种想捂住自己耳朵的冲动,简直恐怖如斯,顾挽钧这个人的嘴是下来就没正过吗?这种话在这种窗子挨窗子的小破巷子里这么大声地说出来,脸皮可真够本事,“你你你赶紧买,我我我回车上等你。”
“等一下,你真的不买吗?”顾挽钧跟后大声喊道。
徐扶头直接改成快步走,迎着周围花店老板的眯眼笑加诡异目光快步走,他最后几乎是蹿上车的。
顾挽钧原地头疼,看着徐扶头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暗自寻思道:“我这兄弟在那事上该不会是暴力型的吧?真行。”
反正他是人文主义型的,秉着人道主义关怀顾挽钧跟神秘店铺的老板买了两口袋“老二衣服”。
徐扶头坐在副驾驶位上,脸一阵红一阵白的,这个顾挽钧!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顾挽钧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如果和孟愁眠……
“你家那小可爱受得住?”这句话在徐扶头脑子里循环播放,想想孟愁眠那身板,还有那张小太阳似的脸,“……受得住?受得住?”
徐扶头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甚至有股没来由的热涌上他的天灵盖,他有种将军上阵没盔甲的窘迫感。
太窘迫了。
徐扶头的脑子五光十色,在除他之外没有活物的车厢里徐扶头僵直了身子,好像有一千双眼睛看着他,还是顾挽钧那句话:“你家那小可爱受得住?”
“如果现在下车去买……应该也在情理之中。”徐扶头试图说服自己的双手打开车门,并操控自己的双腿勇敢地重新走进那个小巷子,纠结半晌,徐扶头乱成麻的思绪被顾挽钧打开车门的声音打断。
这个人还哼着歌一脸轻松和快乐地上车来呢,他边上的好兄弟快倒地不起了。
顾挽钧看着板着脸的徐扶头,笑了,他刚刚提着东西过来的时候忽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略的漏洞,他这位严肃认真地好兄弟可能还是处男。真是,一高兴就容易忘记自己年纪这件事,活活比人家大好几岁呢,还不能用成年男人的思维去考虑一个纯情少男的事情。
不过他也没有多说,只是把他买的两口袋“新衣服”放在两人座位中间,顾挽钧放的时候清楚地感受到了一束有些刻意的余光,他干脆抬头直视徐扶头,问:“老徐,你知道自己多大尺寸吗?”
第104章 桃花族谱(五)
孟愁眠按照顾挽钧的要求,乖乖拿了蛋糕,点了蜡烛,坐在他对面的苏雨从进来开始就一直安静地喝茶。
“苏哥哥,今天是谁过日吗?”孟愁眠看着蛋糕上写的数字“21”,有些好奇,他的日早过了,苏雨也24岁了。
苏雨放下茶杯,从他的医牌照后面取出一张小小的五分照片,放到桌子上推到孟愁眠面前,说:“他过。”
孟愁眠还没有仔细拿起照片端详,只是用被蛋糕截掉的一缕余光扫到照片上恣意笑着的少年一眼就愣住了。
“怎么会……”孟愁眠压着自己的震惊,先伸出一只手轻轻碰了一下照片,接着另外一只手也跟上,最后双手捧上了那张照片,“这个人……”
如果不是之前和苏雨素昧平,不然孟愁眠就要问:“你怎么会有我的照片”了。
“我的弟弟,苏穿风。”苏雨看着孟愁眠,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孟愁眠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他多希望孟愁眠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多希望一切都是苏穿风那混小子的一场恶作剧——跟他吵一架后离家出走,改名换姓,又在今天重逢。
可惜,这只是他的臆想,苏穿风早就死了,死得如假包换,死得彻彻底底。无论多少次,无论什么时间,什么场合,只要苏雨的大脑再次触碰到这个绝望的现实时,他的心脏就会下意识地抽搐、疼痛。
孟愁眠把那张照片放下,他还是不敢相信地把目光又一次投放在那张几乎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他终于知道苏雨为什么要让他喊“哥哥”,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陪苏雨在这里的是自己。
被当成替身的孟愁眠第一时间并没有感到愤怒或者不爽,就算苏雨不说他也知道,显然,这照片上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并不介意自己能替另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去短暂地安慰一下他的亲属和家人。
可这张照片让他感到的首先是恐惧,和发寒。
孟愁眠美好的十一岁里还有一个晦暗的秘密。看着那张照片,他的心脏怦怦怦跳着,一下比一下厉害,好像自己的胸腔已经包不住心脏,就如白纸包不住火焰,温馨的童年包不住父亲的严冬。
孟父有一块心病,并且心上的那块疙瘩随着自己亲儿子的不断长大而被无穷无尽地放大。
谁能容忍自己的亲儿子越长越像自己的情敌呢?
所以当心头那块疙瘩越长越大,直到逐渐包裹自己全部心脏的时候孟父带着自己已经十一岁的儿子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
孟赐引带着孟愁眠走进医院的那天,神情严肃,神经紧绷,全程参与了鉴定过程,为了以防万一他还单独加钱,要这个过程的全部监控视频,他的疑心不容许鉴定出现任何差错。
可是他在一件事情上粗心大意了,十一岁的孟愁眠已经能认很多字,看明白很多事,并且清楚“亲子鉴定”四个字背后的全部意义。
那不是一次简单普通的体检。
那个行为背后是父亲忍心把自己一次又一次丢在别人家并且“故意”忘了去接他回家的一切答案。
还记得那是一个接近黄昏的下午,小小的孟愁眠望着偌大的北京城,像犯人一样等待黑夜降临到他的头上,然后弯刀的月亮就会下来割他的喉。
自己的鲜血一定会流满台阶的。
他惶惶不安地等着判决书的到来,如果那个答案是否定的,他将于今夜露宿在北京的街头,他的父亲一定会把他完全丢弃的。
他当时站在台阶上冷汗连连,脸都在发白,终于他等到了父亲的身影,
父亲走过来,露出久违的和蔼,然后牵起他的手,对他说:“我们愁眠就是听话,医说了你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你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检查结果,你是亲的。
也就是说,孟愁眠过关了。
那天晚上父亲带他买了烤鸭回家吃饭,家里的母亲一如既往地用微笑迎接他们回家,父亲没有告诉母亲那天下午他们去干什么了,他如法炮制,也没有告诉自己的父亲他认识亲子鉴定这四个字。
噩梦没有结束,那天之后,噩梦才刚刚开始。
怀疑是种比黑夜还要漫长的东西,孟赐引总是会反反复复地质疑。
孟愁眠则背负着父亲的怀疑,带着那张越来越像某个人的脸和父亲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他望着镜子里的自己,从那张脸上窥探到了父亲的秘密和卑鄙。因为自己的这张脸,他对父母房内偶尔传出来的争吵声好像有了注释本,父亲并非他曾经想的那么高大和可敬,说白点就是个用了不正当手段才娶到媳妇儿的男人,而孟愁眠自己,就是老天爷对那个男人的报应。
从那天之后,他不再相信父母之间甜蜜恩爱的日常,甚至当陈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孟愁眠都会觉得他的母亲是在透过他看某个人。
隔开这一家三口的东西常被误认为距离和数不清的分别,但真正的沟壑在孟愁眠那张脸上。
孟恨晚的出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对孟愁眠的酷刑。
他会怀疑自己不优秀,会怀疑自己和父亲的血缘,会在无数个深夜中暗暗痛苦。
这是一个陈年旧疾。
苏雨放在自己面前的照片是撕开伤口的刀。
这世上真的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吗?
“苏哥哥,你家是哪里啊?”隔了好半天后孟愁眠才问出这样一句话。
苏雨的敏感不亚于孟愁眠,只是一阵风从两人身边穿过,空气就紧了一些。
“父母都是云南人,家就在昆明。”
“哦……”孟愁眠应了一声,抬手轻轻地把照片推回去,自己异样情绪的流露已经被发现了,所以孟愁眠坦诚道:“他长得和我一样。”
“跟照镜子似的。”孟愁眠闷闷地苦笑了一下,“怕比我亲弟弟还像我。”
“嗯。”苏雨倒了茶,看着孟愁眠,说:“你跟我也很像。”
孟愁眠点点头,“说不定上辈子我们就是一家人,是三兄弟。”
“孟愁眠。”
“嗯?”苏雨第一次这么连名带姓地叫他,孟愁眠看着苏雨严肃的神情自己也跟着敛起了笑意,“怎么了苏哥哥?”
“能跟我说说你现在的家人吗?”苏雨记得孟愁眠病例上的每一个字,当他和孟愁眠过去的心理医江意满联系的时候只知道这个人受过很长时间的霸凌和孤立,但关于孟愁眠的家人却鲜少提及,好像一直淡在边缘,好像孟愁眠心理上的疾病只属于他自己和学校,可他的父母又在其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对这个身形瘦小,遭遇不幸却性格倔强去努力活的小傻子有过关心和心疼吗?为什么孟愁眠梦迷那段时间他能在短时间内就和他还有徐扶头建立亲密的联系,亲密到他们可以替代孟愁眠对“找妈妈”的执着,难道是曾经找过却依旧无果的潜意识伤害让他轻易丢盔卸甲,转头走向新的希望?
苏雨想问,孟愁眠真正的心病是在学校还是在家庭?
可孟愁眠不想回答,他装聋作哑,简单回答道:“爸爸妈妈在外地做意,他们对我很好,每个月都给我花不完的零花钱。”
“现在我还有我哥,他把我看得很重。”孟愁眠弯眼一笑,说:“所以我现在很幸福。”
第105章 桃花族谱(六)
顾挽钧开着那张后车轮胎漏气的货车吭哧吭哧来到翡翠路的时候苏雨和孟愁眠已经站在路边等他们好一会儿了。
徐扶头从货车后面找了一个不用的纸箱子把顾挽钧买的科学用品盖住了。
他希望这个人要点脸。
顾挽钧却不以为意,他不正经道:“这玩意儿哪个男人不用啊?多健康卫的东西!”
那会儿顾挽钧的问题差点把徐扶头逼得跳下车门,他自认老爷们脸皮厚,但有些东西在这种青天白日,两个人面对面讲出来的时候就涉及廉耻了。
“顾挽钧,你平常在苏医面前也这么说话吗?”徐扶头止不住好奇,苏雨那种冷脸面瘫要是听顾挽钧这么说话该是什么面色,不会还是一脸冰吧?那也太扛羞了。
“哈哈,他跟你不一样,他八岁就开始听我说这种话了,早就免疫了。”顾挽钧倒是潇洒,甚至还为自己的不要脸感到骄傲,他转着方向盘,瞄了一眼徐扶头,又上下打量了一下,“老徐,咱俩应该差不多吧?!”
“什么?”徐扶头没反应过来,他正看着窗外,马路那头的孟愁眠已经看见他了,跟热情小狗摇尾巴似的对他招手,他也把手伸出窗子挥了两下。
顾挽钧则很高调地迎着苏雨的朝他投来的目光按了两下喇叭,一边回答道:“尺寸啊。”
徐扶头:“……”
这该死又可耻的话题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孟愁眠站在苏雨右后方一点的位置,与他海豚式上蹿下跳的喜悦相比,苏雨显得波澜不惊,甚至只是冷冷淡淡,平平常常,可旁人却没有办法往那束冷淡的目光里细细探究,因为里面的位置只留给了一个不正经的顾挽钧。
孟愁眠有时候看顾挽钧和他的苏哥哥也挺奇怪的,只要是医院里有什么八卦顾挽钧都知道,还张口就是:“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你苏哥哥告诉我的……”
如果顾挽钧没有吹牛的话,孟愁眠还真没办法想象就苏雨这样话少又很高冷的人躺在顾挽钧怀里讲八卦的样子。
车子不能开进道儿,孟愁眠看见车子倒进一个巷道,然后他哥和顾挽钧从车上下来,不是正常地下来,是拉拉扯扯地下来,不,应该是手脚推搡着下来,中间一个盒子在两个人中间拉锯似的你来我往,到底是在“抢”还是在“送”,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
“我不要顾挽钧!”徐扶头都快急赤白脸了,他一边要使劲拒绝顾挽钧的“好意”,一边要小心会被这边的孟愁眠还有边上的路人看到,“赶紧拿回去!我特么要脸!”
“要脸不要桃,幸福活哪天有?”顾挽钧很固执地要帮自己“亲兄弟”一把,可徐扶头脸都被他气红了。
“我……”徐扶头和顾挽钧在力量上不相上下,但顾挽钧使了点巧劲,徐扶头手一伸过来的时候他把口袋圈套进了徐扶头的手腕,然后闪身往后退了好几步,还潇洒地并起食指和中指对徐扶头敬了个礼,说:“不用谢!”
徐扶头:“……”
顾挽钧!!!
然后孟愁眠就看到了一脸春风的顾挽钧和不知道为什么面红耳赤的他哥朝这头走过来。
顾挽钧非常自然地就搂过了苏雨的腰,一如平常地先唤了一声:“雨。”
苏雨习惯了顾挽钧这样的怀抱,他先看了满脸通红风风火火走过来的徐扶头一眼,又回头看了眼顾挽钧,这眼神里的质问很直接,他想知道这半天不见的顾挽钧又干了什么“伟大的事”?
“哎呀别担心,我没捉弄人,就送了点东西。”
“真的?”
“真!”
孟愁眠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又看着手里提着一盒子东西却表情极其不自然的徐扶头,他觉得事情肯定不简单,顾挽钧肯定为难他哥了,手里一盒子东西说不定又是顾挽钧的什么恶作剧。
所以他赶紧抬脚迎接上前,问:“哥,顾挽钧是不是又安排你了?”
徐扶头:“……”
“没,没有。”徐扶头觉得自己拿着的简直是一块烫手山芋,他真想直接捏碎这个盒子,搅拌上水泥,糊在顾挽钧那张嘴上。
孟愁眠不解,他又把目光转向那个盒子,伸手就要去接,“这是什么啊?”
徐扶头被孟愁眠这个动作吓得连连后退,他赶紧把盒子往身后藏了一下,他知道孟愁眠爱害羞所以编了个能让孟愁眠放弃靠近的谎言,“这个是我刚买的裤子……我……那个贴身的。”
这时两人身后同时传来顾挽钧“扑哧”的一声笑,徐扶头羞极反怒,他真想活剐了顾挽钧。
孟愁眠现在的疑问更大了,他哥不是说老爷们要脸皮厚点吗?买个裤子用得着这么羞脸吗?还用盒子装?是很高档的那种?
还有,顾挽钧笑什么?
“那个……愁眠,马上出院了,我们还有一些东西没收拾,走吧,回去收拾一下,到时候老杨和徐叔一早就过来接我们了。”徐扶头不知道顾挽钧接下来还会不会有什么离谱的操作和语言,以防万一还是带孟愁眠赶紧离开比较好。
孟愁眠想想也是,这几天要打的针水少了,他每天无所事事,被他哥养得越来越懒,回去把换下来的鞋洗洗劳动一下也挺好的。
“嗯,好。”孟愁眠乖乖点头,转身对苏雨和顾挽钧道别,“我们先走啦!”
出于礼貌,徐扶头也转身挥了下手,结果顾挽钧还很贴心地提醒他,拿双手喇叭状放在嘴边喊道:“老徐,用完了找我!”
徐扶头:“……”
快走快走。
“用什么啊哥?”孟愁眠想问清楚,不过他的耳朵被捂住了。
第106章 桃花族谱(七)
“老徐,我们到了,收拾得怎么样了?”杨重建和徐落成早上七点就从云山镇出发,现在九点,徐扶头刚办完出院手续这两人就到楼下了。
“等愁眠换好衣服我们就下来了。”徐扶头打包完行李,靠在病房床边的瓷砖台上,对面是刚刚脱了鞋准备换衣服的孟愁眠。
“行,那我和徐叔先去吃个早点噶!”
“嗯。”
徐扶头挂断电话,看着外面的蓝天白云,忍不住长舒一口气,终于出院了。
他可以带孟愁眠回家了。
不过苏雨特别交代过他,孟愁眠的病情很容易反复,最好不要再受刺激,尤其是情绪起伏太大的时候一定要特别注意。
徐扶头能从孟愁眠的噩梦中得知这个人悲惨过去的蛛丝马迹,有时候他会盯着孟愁眠那副小小的身躯发呆,他时常想到底是什么样的记忆会让这个灿如阳光的人在深夜里痛哭流涕,声嘶力竭?
“不准拍照!不要拍照!”那日火光冲天,孟愁眠被某种东西激怒,嘴里一直喊着:“我不穿,我不穿!”
“我不穿裙子!”
徐扶头在脑海中描摹孟愁眠的噩梦,他能想象到一群混账孩子对另一个弱小的欺辱和折磨。所以每当他看见孟愁眠对他笑的时候他不再像从前一样只觉得可爱,更多的倒是疼,心被思绪拉扯刺痛,他变得和孟愁眠一样敏感,不再以局外人的角度去欣赏和感受孟愁眠的笑容,他懂这个笑容背后的酸涩和不易。
有了这样的共情后,徐扶头才觉得自己真正走进了这个人的命。
另外,这头的孟愁眠慢慢恢复变好的那几天,他会透过绿莹莹的窗子看杨重建和徐落成上次来讲述过的关于他哥的青春。那是第一中学,一位十八岁的少年曾经风华正茂,独占鳌头。
可是结局如落花,滔天的恨憾和三国里的空江一样让人捶胸顿足。
关于十八岁的徐扶头,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结局,每个人都在假设一个“如果”,孟愁眠也不例外,他多希望自己能再早几年遇见他哥,对那个无助的人伸出一只手。
第一中学紧挨着人民医院,有过几天两个人一起出去买早饭,每每看见那些骑着自行车,一个个潇洒恣意的少年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孟愁眠就会暗暗靠近他哥,站在他哥身前,好像这样就能挡住那股青春的洪流,能让他哥少忆往昔,多朝前看。
孟愁眠的肩膀总会在这时候被他哥极其自然地搂住,虽然没有交谈,但他知道他哥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他们都亲自到彼此的命里尝过对方的苦,虽然命运的苦涩都让他们不忍卒读,但回味却带着甘甜,那是一个用温柔,一个用赤诚把苦涩化开后的春天。
所谓两心之外无人知,也不过于此了。
“哥,刚才余望哥给我打电话了,说炖了鸡肉等我们回去吃。”
“嗯,余望和麻兴这两小子倒是天天惦记你,他俩对你的深情厚谊都超过我了。”徐扶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打趣,不过他也挺为孟愁眠高兴的,能在云山村找到习性相投的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情。
孟愁眠心里一阵暖意,他和余望还有麻兴两人已经一个月不见,可那两个人真把他当好兄弟,时不时地就有电话打过来。有时候家里有好吃的,余望就会早早给他准备一份,然后起一个大早,托付清早第一班大客车师傅给他带进城里。
传说中的好朋友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吧,一下就有两个对他牵肠挂肚的朋友,孟愁眠暗自得意。
徐扶头拿上外套,走出门去,对孟愁眠说:“愁眠,换衣服吧,你换好了再叫我进来。”
“好的。”孟愁眠虽然不想让他哥出去,但他还没有当着他哥面儿换衣服的勇气,只是他又不放心地嘱咐道:“哥,我很快的,你别走太远了。”
“知道啦!”
徐扶头出门,站在走廊上看朵云的功夫杨重建和徐落成就到来了,杨重建的大嗓门依旧“震撼人心”,隔着远远地就大喊着:“老徐!”
徐扶头揉揉耳朵转过来,杨重建上来就给了他一个熊抱!
“想死我了兄弟!”
“杨重建……”徐扶头感觉自己被这个煤气罐撞得快吐血了,“不想来我家吃席就赶紧放开。”
“我激动啊!”杨重建抱着比自己高好一截的徐扶头晃了两下,确保自己真的抱着自己的兄弟,“老徐,从下来到现在这是我们分开最长的一段时间!”
“两星期前不是还见过吗?”
“那个不算!”
“行了,你们两兄弟回去喝壶好酒,就能把感情暖回来。”徐落成在边上很无奈,不过今天这个出院的大喜日子,他却很诡异地提了两大箱牛奶,好像是来看望病人的,可病人已经好了。
“愁眠呢?”徐落成问。
“里面换衣服,换好就能回。”
“哦,这个是我给他买的两箱牛奶,之前就想给他买点什么送过来,可有事耽误了,不过都一样,我刚在楼下买的,新鲜着呢,那个……一会儿放车上,你们顺道带回家。”徐落成无论从哪方面都挺关心孟愁眠的,不同于杨重建这些人,他更多是从一个长辈或者说家长的角度关心孟愁眠,他知道这是个苦命的孩子,又和自己的亲侄子有那层关系,就不扭扭捏捏,自己的行事目的自己想得很清楚。
所以徐落成又开门见山地说:“扶头,你和愁眠也算又过一关,以后多紧着人家过日子,把你那个独角兽的臭脾气改改!”
“有什么事情,跟人好商好量呢讲……”徐落成看着已经和他差不多身量,眉目也逐渐成熟起来的徐扶头,忽然感觉自己老了十岁,刀杆节那天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徐扶头那天不顾一切,差点杀人的场景也还在眼前,差一点就不是今天这个结果了,他忍不住还要牛头不对马嘴地絮叨,就听见门咔嚓一声开了。
换上新衣服的孟愁眠带着亲热,笑容可掬地跟他们打招呼,“徐叔,杨哥,好久不见。”
上次杨重建和徐落成来的时候,孟愁眠一脸苍白和落寞地躺在床上,看着像一个易碎的玻璃罐子,可今天的这个……好像是刚认识那会儿的孟愁眠,又好像是一个崭新的孟愁眠。
“这是我哥给我买的新衣服。”孟愁眠低头拉了拉衣角,让这件白衬衫更平整服帖,他笑眼明媚地问:“很好看吧?”
杨重建和徐落成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曾经爱笑的小兄弟不仅回来了,还变得更好了,他们满脸欣慰地点点头,会心一笑。
第107章 桃花族谱(八)
徐落成说杨重建只要拉徐扶头去喝一顿好酒就能把兄弟感情暖回来,这家伙是一点都不耽误,天刚擦黑,他就拉着修理厂的几个老兄弟摆了一桌子酒,不是简单地接风洗尘,是今晚不醉不归。
酒摆在云山镇,杨重建做东,徐扶头也没拒绝,他想带孟愁眠一起过去,人多也能热闹热闹,再顺道儿去去这一身的病气。
“哥,我不去。”孟愁眠跟他唱了个反调,理由是:“那些人都是你的朋友,我跟他们不熟,而且……我去了他们也变扭,反倒不能跟你畅快地喝酒了。”
孟愁眠靠在门边,他很清楚现在自己的身份,经过上次修理厂逼他哥偏心后,他哥的那些兄弟也很清楚他孟愁眠是什么人,不可能再跟以前一样把他当成初来乍到的小兄弟,并视而平等,孟愁眠只要站在他哥身边,那些打量的目光就像要下雨的山头,满是乌云。
上次李家宴席上表面的和谐不过是用他哥的面子换的,至于那些人怎么看自己孟愁眠心里很清楚,左不过是一个小白脸勾引了他们大哥的话题。
有时候孟愁眠也后悔,为什么上次要在修理厂和段声争一次强,让这段感情暴露,把他哥硬推到那个尬尴的位置——既不能真的对那头的兄弟们不管不顾,又要顾全孟愁眠的感受。
“愁眠,没你想的这么严重!”徐扶头真的没把孟愁眠替自己纠结的这些当成压力,不过联想到孟愁眠的那个电话本,他又宽慰孟愁眠道:“交朋友也没你想象中的那么难,把事情想简单点,它也会跟着变简单的,就像你刚来云山村的时候一样,跟他们简单自然地相处就好。”
“不去。”孟愁眠还是坚定自己的看法,不过脸色并不颓丧,他说:“哥,你去跟你的朋友喝酒吧,我有余望和麻兴两个朋友就够了。”
“他们饭都快煮熟了,我在家等你!”
“……好。”徐扶头没有勉强,厨房里的饭香已经飘满了院子,确实,孟愁眠呆在家也挺好的,现在余望和麻兴都在厨房忙碌,徐扶头张头看了一眼,确定没人后转头把孟愁眠抱起来,并抬脚关了门。
……
这边的余望和麻兴兴高采烈,一个扇火,一个炒菜,配合地天衣无缝,徐扶头不在家吃晚饭,所以就三个人,但是三个人的饭菜被这俩做出了满汉全席的效果。
本着量少但品种要丰富的想法,余大厨想了一百个花样做菜,眼看着麻兴把柴堆都烧矮了一截。
“愁眠!”麻兴大敲客房的门,把主卧里亲得正投入的两个人吓了一跳,“愁眠!来吃饭咯噶!”
徐扶头:“……”
真会挑时间吃饭。
孟愁眠还没亲过瘾,张口又对着他哥的脖子咬了一下,才准备应声。
“愁眠等会儿就来!”徐扶头先出声,替孟愁眠答了,还编了个谎:“我先跟他说一下下星期上课的事儿!”
麻兴就说怎么客房没动静,原来人在主卧呢,既然大哥有事,那就等会儿,“哦,好的徐哥,那你快点说哈,我们等桌愁眠吃饭。”
“行!”
麻兴的身影刚远了一点,两个相对而视的人就都悄声笑了,好一个下星期上课,他哥这瞎话真是随口就来,孟愁眠被压着,觉得好笑但又实在脸红,他勾着他哥的脖子,附在耳边无辜又故意地暗声提醒他哥,“哥,再不从我身上起来,你一会儿又要去厕所了。”
徐扶头扑哧一声,笑开了尬尴,坦诚道:“愁眠,我每次都被你勾得不成样子,没办法不去厕所。”
“你可以不去。”孟愁眠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他什么意思徐扶头一下就能听明白。
在两个人都忽然安静下来的几秒沉默中,孟愁眠看着他哥清明的眼眸,自己没脸皮出声,却用口型对他哥暗暗地说了两个字——“给我”。
这样直接又晦暗的撩拨差点就把徐扶头的理智杀了个片甲不留,他捏起孟愁眠的下巴,用力亲了一口。
“愁眠,我已经让徐叔看了日子,三月二十六大吉,你跟我进祠堂,我们名正言顺的……”
这次徐扶头在这件事上终于给了一个正面的回复,孟愁眠觉得有些隆重,但他哥很认真,自己也觉得心安,他仰头亲吻了一下他哥的额头,点头应好,然后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脑袋埋进他哥的胸膛。
第108章 桃花族谱(九)
“来来来,敬老徐一杯!”杨重建起头唱酒,徐扶头才进门不多久就喝了三大碗了。
说是只来几个老兄弟,但实际上的人可不止这些,不仅有同辈的,还有一些年轻小伙子,包括杨重建上次推荐来修理厂管账的杨成江也在,徐扶头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小子做的账他看了,马马虎虎,只算一般,还好只管云山镇摩托车厂的账,要是去兵家塘管矿车的账指不定多乱呢。
长高了一截,但人还是那个屌样,欠揍得很,杨重建三拉五扯才把这臭小子搞过来“屈尊降贵”地跟他这个大哥打了声招呼。
服了。
要不是杨重建在边上使劲赔笑,徐扶头差点就张嘴叫滚了,为了那点兄弟情徐扶头也算两肋插刀,心口不一地面露假笑了。
“老杨,”徐扶头看着那小屁孩刚打完招呼就跟屁股点火似的立刻走开的背影,忍不住吐槽道:“你这侄子大好才华,又聪明绝顶,来我这小庙实在委屈他了!”
杨重建和徐扶头一起长大,这个人不脱裤子他就知道要放什么屁了,更何况是这种酸溜溜的,满心满眼不爽的话,他更是清楚明白,但为了自己侄子他还是硬着头皮打圆场,“老徐,年轻人嘛,都这个样子,心高气傲,等过几年长大些,在娶一个媳妇,踏实过日子就不会这样了,你别跟他计较。”
“老杨,我不是故意让你夹在中间不痛快。”徐扶头实话实说,“我只是不想让你当冤大头,那个杨成江别说是对我,就是对你这个全心全意帮他的亲叔叔都是一脸不耐烦,不叫我一声‘徐哥’就算了,就是你——他都不肯乖乖喊一声‘叔’,你帮他还不如去养条狗,喂片肉就能看见尾巴摇。”
“哎呀哎呀,年纪大让让小屁孩也是正理——”杨重建把酒杯倒满,绕开话题,说:“上次你被打还有我们轮胎被人捅那件事都是将关镇那些人干的,这几天还很嚣张,说你都给他们投降认错了,兄弟们都不痛快,两边擦枪走火,私下里约架好几回了,没摆你的名头但长久不了,犯了法可不行,我们还是赶紧想个办法,不能再这么乱下去了。”
“嗯,这件事我还没个准主意,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让兄弟们别急,把心稳住了,谁在去掐暗手就扣谁的工钱。”徐扶头把酒一饮而尽,杨重建家院子西厢房那里有一阵隐隐的闹声,徐扶头从桌子上捏了两个蒸坏的栗子扔出去,“当”的一声打出来一群坏小子。
“藏这么半天,还不肯出来叫我一声吗?”
话音刚落,西厢房的拐角就跟口袋破了口似的,藏在后面的人跟玉米粒似的骨碌碌滚出来。徐扶头进门的时候就看见那群臭小子了,他在这喝了多久,那些小子就在那里偷看了多久。
“嚯哟,这些混小子,那会儿我烤肉的时候他们就来了,说了不吃肉就单只来看你和愁眠,你这些学一个月不见你们了,一直挂也(思念)呢!”杨重建暖心道:“娃娃都会隔久,这么久不见你,这一下子见到了躲躲藏藏正常得很,别出口就刁难人。”
“我知道——”徐扶头对那群小孩招招手,这好长时间不教书了他也挺不习惯,对这些小憨他也不能嘴硬说半点想念都没有,“张恒,李省还有你们几个……过来陪我坐会儿,冲哈壳子!(聊天)”
“哈哈哈,过来吧臭小子们,肉也烤着你们的份呢!”杨重建也热情喊了一声。
接着徐扶头的眼睛里就记录了一群猴子上蹿下跳朝他跑过来的人类早期珍贵影像。
“徐老丝儿——”
“老丝儿,好响(好久)不见你咯嘛!”
“……”
“孟老丝儿呢?藏不跟你过来,怕回白京(北京)克唠?”
“……”
小孩就是问题多,徐扶头挑这些人最关心的问题回答了一下,“孟老师没回去,但是他一想到下星期要给你们上课就在家头疼不起,所以没来!”
在家吃鸡肉的孟愁眠忽然打了个喷嚏。
“老丝你骗人,根本不是!我们最配合孟老丝上课咯!”张恒赶紧辩解,李省跟在后面补充,“嗯,孟老丝有回上课还说我们是他教过最乖的一盖(一届)学森(学)。”
“哼呵。”徐扶头憋笑,这孟老丝骗起人来更自然,大学都没毕业就已经演出一副桃李满天下的老教师风范了。
他反问这伙人,“可有一次我帮孟老师批改你们作业的时候发现好几篇对错都是一样的方程测试题——翻来覆去四个人抄一份卷子!这是乖到哪去了?到黄河边还是奈何桥,啊?”
徐扶头想想就来气,简直恨铁不成钢,哪怕现在不合时宜,他还是忍不住算旧账,“哪四个自己心里清楚!照抄作业这个狗脾气以前就帮你们改过一次,怎么我现在不教你们,换孟老师你们就觉得好糊弄啊!”
“你们孟老师当时还得给你们擦屁股,借口说是他没控制好作业量,所以平安无事到现在。再有下次,我溜断你们的腿!”
溜:打,云南人喜欢用竹子上的细杈枝管小孩,这个打得疼但只是皮肉伤,最适合帮助小孩长记性。
学:“……”
“哎呀好啦!”杨重建真怕徐扶头一会儿把这些小学逼下大沟,就站在学这边搬缸(说好话)道:“有错改掉就行啦,老徐,这孩子们惦记你呢,你别上来就说教,不然以后谁还敢在教室以外的地方跟你相认啊!”
实不相瞒,这些学现在就在心里发誓以后没事不要靠近他们徐老师了。
“行了。”徐扶头最后还是软了面色,“吃饭去吧,下次再抄作业,提着金竹稍来见我。”
“听到没张恒!”
张恒虚声点头,他就知道跑不了。连声认错后和身边一伙儿赶紧撤退,徐老师只可远观不可近交。
“我刚刚说什么来着,孟老丝不在不能过去。”
“老徐这脾气鬼来了都怕,何况是我们这些儿童!”
“张恒……刚才都怪你,瞎热情什么,好好吃个肉还得挨顿骂!”
“我怎么知道,我看徐哥心情不错才打算过去的!”
“……”
徐扶头这伙学,当着他的面称呼徐老丝,亲切地时候也叫徐哥,但私底下叫得最多的还是老徐。
张恒一群人就这样在徐扶头复杂的目光里渐行渐远,虽然没转身,但想着应该到徐扶头见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时,这群人更是大胆推测:
“……我都不敢想象他要是有儿子得多恐怖——”
“切,那他儿子肯定从下来就得逆境成长,享受骨灰色的人……”
“……诶,之前听说孟老丝和徐哥私下关系挺好的,现在看来是真的,他那大忙人还帮人改作业呢!不过我们就十多个人的作业用得着他帮孟老丝改吗?”
“也是怪了,我还听说他俩是情敌——到底是不是真的?孟老丝喜欢李妍姐来着?”
“杀人先杀心,老徐肯定想跟孟老丝打感情牌,让孟老丝自觉退出!”
“开玩笑,老徐不喜欢李妍姐!这事儿村里人都知道,没看见老李因为这事面子挂不住,前不久答应了赵家来要红庚吗?”
“啊嘞,意思李妍姐要结婚咯?!给赵家!”
“欧!就这几天的事,老李都准备请客咯。”
“么李妍姐不喜欢老徐咯?!”
“我老天爷,李妍姐怕不愿意给赵家?老徐到底中着哪个?还有我们呢亲亲孟老丝咋整?!”
“……哎哟他们关系好乱哦,先吃完饭又操心算了!”
……
“李妍要嫁赵景花?”徐扶头离开村子一个月,这一个月的变化让他有些“目不暇接”,孟愁眠烧完红楼又自己出钱买了茶楼给学们上课这件事孟愁眠那天晚上就跟他坦白了,他还没去那个茶楼转过,但也心里有数。
可是李妍这个……他有些惊讶。
“对啊!”杨重建咬着一大块五花肉,使劲儿点头,“老李都接女婿茶了,还能有假?”
徐扶头沉默了一阵后,没有继续发表看法。
“老徐,怎么不说话?”杨重建还有好几个大新闻没说完呢,“你沉默,我很害怕啊!”
“我不知道说什么。”徐扶头如实坦言,李妍也好,赵景花也好,老李利益熏心也好,都不关他的事,他不想多说也不能多说,这里人任何一个人都不能再和他牵扯,尤其是……李妍,关系撇不干净会让他们双方都难过日子,哪怕这种私心很残忍,但徐扶头不想拖泥带水,节外枝。
“也是,只不过李妍那丫头倔啊。光一个定亲酒就弄了三回,每一回要她出来和赵景花捧酒,寨子里那些年轻小姑娘们都给她认真打扮,从头到尾收拾得好好看看,连身上的衣服都是街子上最新潮的样式,可她一出房门,就当着满院子的李赵亲戚跳下沟水边上的秧田里,弄得满身满脸的泥……哎呀呀,好好的姑娘变成泥人,赵景花那盘定亲酒摆了三次,她就跳了那片秧田三遍。”杨重建咂舌,“我的老天爷啊,一个死也要娶,一个死也不嫁,造孽得很!”
“老徐,”杨重建喝了两盅酒后忍不住说实话,“明眼人都知道,那丫头还惦记着你呢。”
“你在医院,原本想要是等这桩事过了你再回来也挺好的,可偏偏是这个当口,不上不下的——”杨重建打个饱嗝,醉醺醺地把手搭在徐扶头肩膀上,说:“你啊,在这种桃花事上总是个木头,害人害己,兄弟我也没招咯哦——”
徐扶头的眸光沉沉,他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每当李妍的目光在人群中追寻他的身影时,他不是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他也不是没有看过李妍,可哪怕没有孟愁眠出现,李妍对他的吸引也只是短暂的一瞬,这种吸引甚至只是自己眸光的一次“普渡众”,哪怕他刻意去停留,自己的意识没一会儿就开小差到别的地方去了。
徐扶头在自己的感情问题上总是慢一拍,但回忆会帮他查缺补漏,帮他分清楚什么叫喜欢,什么叫不喜欢。
没跟孟愁眠在一起之前,当李妍和孟愁眠同时出现在人群中时,他一边别扭地想怎么才能自然地接受李妍的目光,一边不自觉朝孟愁眠靠近,哪怕自己身边围满了杨重建这一伙兄弟,他还是只想去找孟愁眠,和那个小傻子坐在一起,说几句话,看那个人怎么顶着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叫他“徐哥”或者“哥”。
在孟愁眠面前他总是不自觉的兴奋和想要展示什么,好吃的好玩的,觉得孟愁眠没见过的他就想立刻和那个人分享,那时候的感情无论是他还是孟愁眠都以为是照顾和帮助,是一个本地大哥对一个外乡小弟的关心和照顾,但要过一段很长的时间,徐扶头才想明白自己在孟愁眠面前那些类似“花孔雀开屏”和“扮演好大哥”的行为叫吸引和心动。
曾说过,徐扶头的眼眸浓墨重彩,所以看人的时候总觉得他深情款款,含情脉脉。但那双含情目早已看尽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所以他不用那双眼睛来表达心动和爱意。
他的心动在脚尖朝向。
那不是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是温白开入喉,平淡、自然、温和。
是他脚尖朝向的细水长流。
从孟愁眠的视角来看他哥是木头,是反射弧太长的木疙瘩,但这不能怪徐扶头,因为这个人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无法控制自己走向孟愁眠的,徐扶头曾经在夜里用力回想过,可就是不知道开始是在哪里开始的。
如今再看李妍,徐扶头更加相信,一个人是没法勉强自己的感情的。
他不能勉强自己不喜欢孟愁眠。
同样的,他也不能勉强李妍断了对自己的情感,这不公平。
所以从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上来看,徐扶头是能理解李妍的,他也放弃了要主动找李妍谈一谈,劝一劝的想法。
与其人力强为,不如让时间顺其自然。
“老杨,喝酒吧!”
徐扶头把面前的酒盅倒满,“我要喝它个天昏地暗才好了(liao)!”
第109章 桃花族谱(十)
“哈哈!”孟愁眠很高兴地从板凳上站起,叫道:“余望哥,你——输了!”
“我和麻兴哥赢!”
皓月当空,树影已经沙沙西斜,无论是徐扶头那边那一伙人还是孟愁眠这边这一伙人都有些兴奋过头,各自游戏快意着。
孟愁眠和余望麻兴吃完鸡肉就开始玩斗地主,三个人还找来一个音响,里面放着歌,欢着呢!
刚没有赌头,也不喝酒,就这么一盘一盘地玩,后来为了增加兴致,麻兴提议输的人要答应剩下两个人的小要求。
包括且不限于唱歌、跳舞、真心话、讲八卦、说相声、表演特长……
上一把余望就输了,孟愁眠和麻兴一致要求他跳孔雀舞。
孟愁眠也是来云南后才知道,孔雀舞是不分男人女人的,只是不是什么人跳孔雀舞都行,男人跳孔雀舞要想有美感得是余望这种身材,一米七的身高,体型偏瘦,关键是得灵巧善动,那会儿麻兴让余望跳孔雀舞的时候,孟愁眠吓了一跳,真怕余望摔摔筷子走人。
可他余望哥擅长着呢,音乐一放,那什么孔雀摆尾、孔雀喝水、孔雀鸣食样样拿手,孟愁眠都看呆了,原来男人也可以这么灵巧动,余望虽然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短袖和黑色裤子,但光就灯下的影子孟愁眠都看出孔雀影来了。
好看,真好看。
“余望,追(快)讲,这哈你搞喃样?”麻兴笑眯眯地问,孟愁眠也在边上喜滋滋地等着。
“服球咯——”余望把手里的一沓牌扔到桌上,懊恼道:“这个背时牌啊!”
“追些追些!”
“余望哥,要不然你再跳一遍孔雀舞呗!”孟愁眠嘴角歪歪地建议,不得不承认他被他余望哥的美丽舞姿迷住了。
“愁眠!”余望被气笑了,情绪一激动连普通话都不说了,“你怕是疯球咯!你想累死我?!”
“好看嘛!”孟愁眠在胸前竖起两个拇指,真心赞扬道:“真的好看,跳得真厉害余望哥!”
“哈!”余望笑眯眯地把边上的欢快音乐关掉,“那还不简单,愁眠,以后你在我们云南找一媳妇儿,这样你就能天天让人跳孔雀舞给你看了。”
孟愁眠:“……”
“对啊!”麻兴也附和着,“我过几天就结婚了,我媳妇儿黄婷认识的小姑娘多,到时候给你介绍介绍!”
“哎呀找徐哥就行,他认识的姑娘可不少,再说他跟你关系那么好,肯定乐意帮你忙!”余望补充,“看上哪个姑娘了,就让徐哥去打声招呼,他的面子肯定是云山镇最管用的,给你牵线搭桥没问题。”
孟愁眠:“……”
这都哪跟哪?找一云南媳妇天天跳孔雀舞给他看?
“余望哥,你们说徐哥会跳孔雀舞吗?”孟愁眠忍不住想象了一下,有点抽象。
余望:“……”
麻兴:“……”
这个问题让三人同时安静,徐扶头跳孔雀舞,好比西瓜地里冒豆汁,水泥地上长海带。
好半晌麻兴才把话捡起来,说:“徐哥应该不会跳孔雀舞,没见过,不过他会打跳。”
“打跳!”孟愁眠见过,一伙人围着一个大火塘,手上或者肩膀上扛着东西到处转,很有节奏也很喜庆的样子,“他会打跳?”
孟愁眠有些不相信,刚认识徐扶头那会儿他以为他哥是高冷型的,现在这么熟,但远远看着他哥还是有些偏冷,刚刚跳孔雀舞的猜想已经倒反天罡,不过他只当一个玩笑,他哥打跳这个事实怎么还是有些荒谬。
“对啊!云南人谁不会打跳?”
麻兴好像知道孟愁眠在想什么,他忍不住透露道:“愁眠,徐哥十五六岁那会儿疯着呢!镇子上没人玩得过他,拨子儿、冲沙包、甩绳、下象棋哎呀总之能玩的他都很厉害,当时上初中,他带他们班上的伙子用从楼上拆下来的木板子重新搭了个类似电视里那种古代战车的东西,一伙人推着满山跑,被段校长罚到国旗下站了一天!”
“对对对,我记得,就是我刚小学毕业去初中参加军训的时候,远远的就看见徐哥被罚站!”
“哈哈,我……徐哥还这样呢!”孟愁眠在余望和麻兴面前改了对徐扶头的称呼,他想和余望和麻兴自然平和地相处,如果自己和徐扶头的关系暴露了他反倒不好意思面对这两位朋友了,“等有机会我也要学打跳!”
“有,等过节的时候你就跟我和麻兴后面,我俩教你!”余望也兴奋,不过说起过节他就想起刀杆节,想起那个不昌盛的侄子余四,想起余四对孟愁眠做的那些事。还记得那天出事,他们整个余家都陷在巨大的恐慌和愧疚里,如果孟愁眠真的出事,他们恐怕要背着愧疚活一辈子。
“愁眠,有个东西我要给你!”余望神色立马变得正式,边上的麻兴也跟着深吸一口气,配合余望的话音把一个木盒子从桌柜里拿出来。
“什么啊余望哥?”孟愁眠嘴里还嚼着油炸猪皮,腮帮鼓鼓的,对余望要给他的东西只当是什么新鲜的玩具之类。
油炸猪皮:金黄脆口有嚼劲,云南本地农家美食。
结果余望打开木盒子就先取出一沓钱,吓得孟愁眠直接起立。
“这这钱……我……”
“坐下愁眠,你先听nia余望哥说完!”麻兴把孟愁眠拉回板凳上坐好。
余望面带愧色地开始解释和道歉,“愁眠,我晓得你不缺钱,你刚来这儿呢时候我还和麻兴打量过你,说你肯定是个富贵人家来的小少爷。但你住院一个月花费肯定不少,那天我问徐哥,他也没告诉我。可是你手臂上的疤痕余哥我看了心偷(里)不是滋味,都是那混小子害的,但是跟我们余家脱不了关系,我们筹了钱,总共五千块,不多,你拿克买点营养好的多补补,男人要强壮些才好,你太瘦了,以后多吃点。”
“医说你厌食,我想讲肯定是他们医院伙食不好,搞喃样厌食这种讲法,不消信医呢,以后跟着余望哥学做饭,自己帮自己胃口搞好点,哈?”余望不清楚抑郁症到底是什么病,所以误会了孟愁眠的厌食,他用他朴素的世界观理解为孟愁眠吃不到好吃的,所以厌食。
“拿好,八跟余哥犟噶!”余望把一沓钱握进孟愁眠的手心,踏踏实实地,“愁眠,抱好意思咯,我们余家害桌你。”
余望真心地赔礼道歉后,又从盒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张红色的符。
“愁眠,这是麻兴跟我去我们这呢最灵的那个寺庙帮你求来呢!”余望和麻兴为了求这张好运符爬了三个小时的山,走了上千个台阶,饿了一天,可是把符求到手的时候他们就觉得值,“这个是好运符,除了寺院里的师父谁也没碰过,很灵呢,以后让它跟着你,祝你好运,祝你红红火火!”
“无病无灾——”余望和麻兴一齐笑着把祝词说出口,音响再次播放音乐,刚放到黄家驹的《海阔天空》,他们就把把鼻尖微微发酸的孟愁眠搂过来,三个人影在灯下晃起来,学着粤语,大声唱起:“原谅我这一放荡不羁爱自由——”
这句是余望和麻兴日子里常哼唱的歌曲,孟愁眠记得,他也常听,大概没有男人会拒绝这首节奏强烈,遗憾又热血的歌。不过孟愁眠没想过会和他们一起唱,歌词震动在胸腔,一张桌子一局牌,一盅老烧三个人,孟愁眠看着晃在一起的人影,他相信自己绝对交到了两个真朋友。
有好朋友的滋味原来是这样的,孟愁眠感慨,好在这天出现在他的21岁,还好不算太晚,这个年纪还是年轻和热血的,哪怕你没干什么大事,哪怕你只是唱了一支歌。
“背弃了理想谁人都可以,
哪会怕有一天只你共我——““徐哥。”
第二天,村里有酒席,孟愁眠和徐扶头一起参加,人很多很热闹。
李承永抱着孩子过来,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看到边上的孟愁眠,想起之前老杨让张建成转达的那些话,他们这些人也不再称呼小北京,只是礼貌客气地喊孟愁眠一声:“孟老师。”
孟愁眠也客气地回了一句“你好”,徐扶头被李承永怀里胖乎乎的小孩逗乐了,他抬手轻轻扯了一下那小胖子,小胖子还挺招人,嘻得一声露出两排没牙齿的牙床,有点憨,还很搞笑。
徐扶头看这孩子还挺喜欢的,忍不住笑道:“来,让徐叔叔抱抱!”
按照李承永这边算,这孩子得叫徐扶头大伯,可徐扶头嫌弃大伯不好听,改叔叔了。李承永把孩子抱过去,落在徐扶头怀里,软乎乎的一团。
“哎呦——”徐扶头抱着小胖子颠了两下,小胖子被他逗得呵呵呵傻笑,口水都流出来了,“李承永,你这儿子得好啊!有劲儿!”
“过几天周岁酒,徐哥你过来,给他当个干爹!”李承永乐道,“恰好他跟你投缘。”
“行,我一定过来。”徐扶头好好看着怀里这大胖小子,算上这个他已经有不少干儿子干姑娘了,那些兄弟的姑娘儿子几乎都认了他当干爹。
孟愁眠在边上看着,看着看着就走神了,他哥抱着孩子的模样很高兴,那种高兴是他给不了也替代不了的。
当时追人的时候只顾自己一厢情愿,把人追到手的同时还不小心折断他哥的子孙福气。
他孟愁眠来就喜欢男人的事实无法改变,也早就注定了不会有娶妻子的一天。可他哥好像不是的,如果没有他,若干年后他哥或许能找一称心合意的姑娘,踏踏实实过日子,会有儿子,会有女儿,会有孙子孙女……
可是,他偏偏一意孤行,为了那点心意,不顾后果,不依不饶地带害了他哥。
……………
孟愁眠不敢再往下想了。
再想,他就要为当初的自私赎罪了。
人最怕的就是狠心当了坏人,还纠结着那点好人的良心。
“愁眠?”徐扶头正逗着小孩,看见孟愁眠失神的样子他上前关心道:“你怎么了?”
孟愁眠收收心神,摇头说没事。
“哥,我去上个厕所。”
第110章 桃花族谱(十一)
胡闹一场后,余望扶着麻兴,麻兴搀着余望晃晃悠悠地跟孟愁眠挥手告别。
“明天见愁眠!”
“嗯嗯,明天见!”孟愁眠打着手电筒对余望和麻兴挥挥手,“你们走路小心点啊——”
“好呢好呢!”
一直到人影消失在路尽头,孟愁眠才收起手电筒,不过他又在门口站了会儿,想等等看他哥的身影,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哥还没回来。
他哥不是在外面忙,所以孟愁眠就直接先打了电话。
“嘟——”
“嘟——”
电话铃声响了好一会儿那头才接起。
“哥——”
“愁……愁眠啊——”徐扶头声音拉得很长,充满了懒意和醉气。
他哥怎么是这么个声调,这是喝了多少酒,记着徐扶头并不是贪杯的人,酗酒更不会,可听这个语气少说也喝了个斤数。
徐扶头被一群人架着,跟个不倒翁似的,他往东偏那些兄弟们就赶紧往东扶,他往西,杨重建和徐落成就赶紧收拾桌子上的酒。
此刻徐扶头已经烂醉如泥,这辈子他第一次这么醉,脸颊两边都是红的,一身酒味,那会儿吐过,吐完嚷嚷着要刷牙洗澡,理由是家里有个人等他回去抱。
这种话杨重建听了都替他兄弟害羞,还好那些学早早就回去了,不然看这不要脸的以后怎么站在讲台上一本正经地训人。段声虽然觉得他大哥的行为很离谱,但还是到小卖铺买来牙刷让他大哥刷牙。
洗澡总不能让这一伙人帮他洗,杨重建趁虚扶头迷糊,给他抹了把脸,带着人到浴室转一圈糊弄了一下,徐扶头居然相信自己真的洗澡了,就嚷嚷着回家了。
孟愁眠的电话过来的时候,一伙人刚架着徐扶头出杨重建家大门。
“愁眠——”徐扶头高举着电话,重复着:“我的好愁眠啊——”
孟愁眠:“……”
他哥当着那么多人发什么酒疯呢?
听着电话那头的嘈杂,孟愁眠忍不住提醒:“哥,别乱喊。你在哪?我来接你。”
“不用了愁眠!”这下答话的是杨重建,他真怕徐扶头当着这么多人面说出什么连他都不知道的私密,虽然喝酒喝到现在的都是铁哥们了,但还是防着点好,当然要是说银行卡密码之类的杨重建不介意听一听。
“我们送他回来就行,你留个门。”
“嗯,好,那麻烦杨哥了。”孟愁眠挂断电话,就回厨房冲了酸木瓜水,上次余望告诉过他酸木瓜水不仅可以开胃还能解酒呢。
“老徐你外套丢哪里了?”杨重建真服了,今天徐扶头来的时候就穿了个黑色坎肩和灰外套,那会儿烤肉烤得有点热,徐扶头很自然地就脱了外套,结果那脖子上的吻痕一下就露出来了,加上这伙人里徐扶头一向是坐正中间,那个被嘬起来的红色印记一下就被在场弟兄看了个清清楚楚,吓得杨重建赶紧把外套捡起来披回徐扶头身上,并严厉地提醒:“兄弟,知不知道头天晚上干了那事儿,第二天早上不能穿太暴露的道理啊!”
“我没有!”徐扶头下意识反驳,再说男人穿个坎肩哪里就暴露了!直到杨重建指了指他的喉结下面。他才反应过来,又厚着脸皮在一众兄弟刻意严肃但袒露着微微笑意的诡异表情中把外套穿上。
不过无济于事了,这下大家都知道某哥和某眠昨晚上那个那个了。
已婚男人杨重建抬手警告,看在兄弟年轻还不懂的份上,只深深叹了口气。
现在那该死的外套又不知道丢哪里去了,人就是不长记性。
“这呢这呢。”李承永从火塘边把外套捡起,赶紧送过来,杨重建和徐落成操着老妈子心给徐扶头披上,免得他受酒寒,披好后一群人又跟扯街似的送徐扶头回家。
转进巷子就看见孟愁眠的灯光了。
“杨哥,徐叔。”孟愁眠在一片璀璨的灯光里只能看清这两个人还有他哥的脸,其它人他还不知道怎么应对,总不能说声“大家好”,又不是国旗下演讲。
“那个……谢谢你们送我哥回来,我扶他进去就行。”孟愁眠说完就伸手去扶人,结果被杨重建告知:“你哥沉着呢,都到家门口了,我们再帮你往里送送。”
说完一群人就拥着垂着脑袋的徐扶头进门,孟愁眠赶紧走朝前几步,打开了房间门,灯亮起来的时候有些刺眼,徐扶头半睁半闭,再抬头他就到家了,挺快。
这群人本想扶徐扶头到床上,可看见现在徐扶头的房间有的地方发了变化后就纷纷住脚了,尤其是看到挂在柜门上一大一小的两件衣服,鞋架上尺码不一样却紧挨着的鞋,还有床上明确的一里一外,这些大多结婚的人都明白了,面前这两个人已经同居很久并且活和他们这些娶了媳妇儿的人一样,那就更不能往里进了。
孟愁眠也有些尬尴,他赶忙伸手去扶他哥,结果徐扶头先抓了他的手臂,抬起他的下巴就狠狠亲了一口。
孟愁眠感觉自己的脑子宕机了。
其它人也是。
孟愁眠看着他哥的下巴还要凑近,立刻往后退了好几步,脸登时红了一大片。
醉酒中的徐扶头有些混乱,分不清今夕何夕,分不清痛苦还是高兴,他只想抓着孟愁眠好好亲,用力亲,眼见着他又要上前,他后面那些兄弟更是吓得“草容失色”,这平常夫妻在人前说几句甜蜜的话都要被笑话,更何况是在人前这样,太不把他们当外人了。
“欸欸欸——”一伙人赶紧把徐扶头拉住,尤其是杨重建和徐落成,还有段声。
“我们还在呐,臭小子!”徐落成忍不住骂了一声,这小子喝酒那会儿就不对劲,现在更是无礼无节无脸皮了。
孟愁眠双手捂着嘴,欲言又止,脸烫到不行还要硬着头皮挪开身子,几乎是抖着说:“那那……我……还是麻烦你们直接把我哥送到床上吧……我……我拿厨房做木瓜——我去厨房拿拿拿那个水……”
孟愁眠几乎是蹿出房间门,直接飘进厨房的。
剩下一伙人真的把徐扶头放到床上,也不敢乱看,赶紧出了门。
“那个……愁眠,我们先走了哈!”
孟愁眠蹲在灶台下面不敢见人,只能让自己的声音荡出去应答:“好——谢谢杨哥……们。”
啊啊啊啊,孟愁眠抓耳挠腮,恨啊!他哥这是干什么,脑子被水冲过吗?
以后他还怎么见人!
孟愁眠微微撑着身子起来看了一眼灶房外面,但又很快蹲了下去,太羞人了。他抱头回想那个场景,完了,他杨哥看到了,徐叔也看到了,还有上次跟他过不去那个段声也在,还有后面一大伙他不认识但认识他的……他们都看到了。
以后没法挺着腰杆直立行走了,孟愁眠悲伤地想。
泡好的酸木瓜水有些凉了,孟愁眠往里面兑了点热水,虽然有些气但也不能完全怪他哥,毕竟他哥在医院照顾自己这么长时间,又经历这么多事,这次回来见着好兄弟肯定要好好喝几杯,释放一下压力什么的,喝醉了做出出格的行为也能理解。
但还是好羞耻!孟愁眠拿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被那么多人看到了。
*&¥#!¥3&@(*(**¥#@!##!!!——孟愁眠纠结的心情,已经成一堆乱码了。
带着这种复杂的心情,孟愁眠拿着酸木瓜水到他哥床前。
他哥的睡姿有些歪斜,不过身子依旧转朝里,怀里拥着孟愁眠平常盖的那截被子。
孟愁眠心一下就软了,不再去纠结刚刚那个丢人的场景,亲就亲吧,反正和他哥过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给他哥扶正身子,拿勺子给他哥喂木瓜水,刚喂完第一勺徐扶头就被酸皱了眉,迷糊中的他睁开眼,还有点晕,没怎么反应过来,孟愁眠又往他嘴里送了一勺木瓜水。
这下喝出来了,孟愁眠给他泡的木瓜水。
又忘记放糖了。
酸着呢。
不过孟愁眠送第三勺过来的时候徐扶头还是配合地张嘴了。
熬着酸,徐扶头喝完了那盅木瓜水。
喝完酒也解开了大半。
孟愁眠折回身子去厨房放杯子的时候,徐扶头想起了下午张恒的那些话,说起的那些事。
张恒和一群学跟他打探孟愁眠的病情,并说起余四对孟愁眠间接欺辱的那些事。
“余四那个疯人经常在孟老丝的桌洞里放剥掉皮的血兔子,孟老丝好几回被吓坏咯!”
“还有余四动不动就在他的课堂上吹哨子,推我们的书,不给孟老丝好好上课——”
“对咯,他还经常跟踪孟老丝——”
“余四那个变态好像喜欢孟老丝,有回孟老丝在教室午睡呢时候他克偷摸,害孟老丝发了好大呢火——”
“……”
学们对孟愁眠经历的那些事情如数家珍,可徐扶头对这些一无所知。
孟愁眠从未对他说起这些事情,总是一味地劝慰他早点回家,早点休息。
那段时间他光忙着自己,对处在另外一个底狱里的孟愁眠毫不知情。
徐扶头当时捧着酒听,可他感觉自己的魂都走了三里地了。
怎么会这样呢?
孟愁眠情绪跌宕的每一个夜晚,不是没有来由,只是他太粗心,以为那只是疲惫。
等房门再次打开又关上的时候,孟愁眠已经回来了,看到他哥一只手架在鼻梁骨上挡住灯光,有一行眼泪顺着眼角慢慢地滑。
孟愁眠伸手关灯,脱掉鞋子钻进被窝,钻进他哥的怀里,小声问:“哥,你怎么了?”
“哪里不舒服吗?”孟愁眠并不认为他哥是个酒量好的人,超过三杯准醉,不过他哥也很有自知之明,每次出去喝酒都只喝开头,后面就泡茶了,今天晚上肯定喝了很多,那肯定很难受,“哥,要是很难受的话我们去医院。”
“愁眠——”徐扶头借着窗外淡白的月色凑上孟愁眠的鼻尖,然后闭上了双眼,哑声说:“我很好。”
“你也要很好。”
孟愁眠微微偏头,对上他哥的唇,吻了两下,他好,他很好,如果往后的月色都如今夜,他会一直很好。
被子传来微微的声响,孟愁眠被压在他哥身下,他总是喜欢勾着他哥的脖子接吻,好像那样就能天长地久。
亲吻中,孟愁眠领口处的纽扣被一颗一颗解开,他不确定他哥是否记得那个要等三月二十六的吉日到了之后才跟他求欢的诺言,不过他没有把人推开。
好笑的是,他哥解完他的第三颗纽扣就停止了,吻也只从脖颈开始,最后停在了他的锁骨上,没有继续往下。
徐扶头从孟愁眠身上起来,支着手替孟愁眠把解开的纽扣重新扣好,然后躺回自己的床面,又把脸埋进孟愁眠的颈间,这里有股淡淡的香,徐扶头在别人身上闻不到,但这个味道让他着迷、上瘾。
他哥的寸头还有些扎人,孟愁眠在夜里偷笑,都这样了他哥还要坚持那个吉日三月二十六,这个老古板,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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