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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桃花新婚(八)


    陪孟愁眠吃完早饭,两个人又在院子里看小狗。


    现在接近是中午,余望和麻兴不在院子里,要到下午澡堂不那么忙了才会过来。


    所以两个人就腻歪地在院子里的木兰花树下乘凉。


    徐扶头曲着腿半靠在他的老人椅上,孟愁眠偎在他怀里,那条小白狗又在孟愁眠怀里。


    这么大的小狗睡眠很好,如果不是好奇心强烈的孟愁眠一直把它抱起来又放下地折腾,它能睡一天到晚。


    老人椅一摇一晃,徐扶头看着院子东面的长廊,又透过花窗看后院的梨花和几棵掺杂在中间的桃花树,有人说过春天是明媚又忧伤的时节。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一人一狗,确实很明媚。


    想到肚子里藏着的一系列还没解决的事情,他又觉得很忧伤。


    “愁眠,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啊?”孟愁眠觉得他哥的语气有些沉重,也不逗狗了,仰头认真看着他哥。


    “以后我不能跟你一起去上课了。”


    “是你这段时间又要开始忙了吗?”孟愁眠还没有完全理解他哥这句的全部意思,照旧先宽慰他哥道:“没事,我可以继续帮你带,孩子们很听话,想到后天又能给他们上课,我就忍不住开心。”


    “不是。”徐扶头给了个否定答案,他说:“是云山村来了新的老师。”


    孟愁眠的心忽然停了一拍。


    他脑子里首先闪过的就是他和他哥最开始一起在云山村上课、批试卷还有带学回家的场景。


    那些很珍贵的东西,还没有认真感受,就要告别了吗?


    徐扶头刚回来的时候就知道这个消息了,他一直瞒着没有和孟愁眠说,也没有和那些学说,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当老师了。


    尽管,当老师也是他最珍贵的回忆。


    在孟愁眠没来之前,徐扶头就是忙到要死,也会惦记着那群学,除了责任,也有热爱。


    比起人情世故的纠缠,雄心大业的谋划,徐扶头还是最喜欢和那些孩子呆着。


    之前摩托车修理厂小,好管,澡堂也有余望和麻兴,徐扶头就任性地当甩手掌柜,只当他的老师,在村子里一住就是好几个月不回来。


    可现在不同了。


    “为什么——”孟愁眠的情绪比他的跑得快,一下子就落到底,尽管他哥不用给学上课能省去好多事,也能全身心地投入厂子的经营中,但是孟愁眠还是无法接受,忽然之间,他和他哥就不能回到初识的场景了。


    “为什么新老师一来,你就不能当了——”孟愁眠这个问题问中了关键。


    徐扶头只是苦笑,坦然道:“毕竟我的学历摆在那里,学们能有更高素质的老师来教是好事,之前我鸠占鹊巢已经很委屈他们了,现在只是还回去。”


    “不是这样的——”孟愁眠忽然觉得他哥在这件事上很可怜,很不公平,也很委屈,在他们这些人来之前都是徐扶头一个人在撑,现在才来了一个新老师,觉得老师够了,就拿学历两个字来撵人,孟愁眠看着他哥,猜测肯定不止是新老师来了这么简单,就是有人故意刁难他哥,是老李还是赵景花?还是别的他看不到的原因。


    “为什么突然就能有新老师过来……为什么突然就要赶你走——”孟愁眠说的有些气愤,“现在不是九月份,也不是年初,就算有新老师,也不会在这时候忽然出现——”


    孟愁眠怨天尤人,止不住心疼道:“哥,你是最不应该走的人——”


    “这不公平……他们是不是拿什么狗屁学历跟你说事了?”孟愁眠激动起来连小狗都不管了,那条小白被他吓的蹿到徐扶头的膝盖上,又跃到地上跑开了,“他们又为难你了是不是?”


    “愁眠——”看着孟愁眠比他还大的悲伤,徐扶头很快就疏解了自己的,从躺椅上坐起来,搂过孟愁眠的肩头,说:“没事,真的不算什么。这对学和对我这个大忙人来说都是好事啊。”


    “来,擦擦。”徐扶头给孟愁眠抹了抹眼角,“看你,情绪又激动了,前几天苏雨还打电话来说呢,让你遇到事情尽量平和一点,我们要敬遵医嘱的。”


    “他们问过你吗?有征求过你的意见吗?你教书这么多年,还不要工资,他们有感谢过你一句吗?”孟愁眠还是控制不住,他哥的学历,他哥的人,他哥的所有一切,都应该比现在要好才对,至少不能到被别人想踢就踢的程度。


    “愁眠,问不问都不影响结果的。”徐扶头说出事实,“老李也好,赵景花也好……总之我得罪的人早就越来越多了,我的错处和弱点肯定不会被放过的。而且我不需要谁来感谢我,那帮小屁孩还乐意叫我一声徐老师就够了。”


    “可是——”


    “愁眠,”徐扶头把孟愁眠的脑袋按到自己肩膀上,安慰道:“我们不能改变的事情就看平常一些,换个角度来看,你马上就要有一个新的同事,孩子们也要有一个新的老师了,这是好事,你也不用总是那么辛苦地去上课。”


    “我才不要什么新同事!”孟愁眠依旧固执地宣泄不满。


    徐扶头笑出声,说:“替你打探了,你的新同事是位开朗热情的漂亮姑娘呢!跟你还是本家,有缘分的话你又能交到新朋友了。”


    听完这些劝解和开导,孟愁眠还是瘪着嘴不说话,他哥站过的讲台,拿过的粉笔,教过的学,就这么转手换人。


    他再也看不到他哥讲课的样子了。


    “愁眠,还有一些事我也要跟你交代一下。”


    毕竟已经结婚,和谈恋爱的亲亲抱抱不一样,孟愁眠停止自己的自怨自艾,他靠起来,揉揉眼睛认真听他哥说。


    “哥,你说。”


    “你后天回学校上课没时间,要等到清明节放假了,我想带你去趟城里,一是把那个公证办了,二呢我想在城里发展一下别的产业,你跟我去看看。”


    “什么产业啊?”孟愁眠其实想说“哥你又要折腾什么?”


    “火山公园那边,我有一块地,刚开始那几年我在那折腾过民宿,但是那会儿经济不行,亏了。但是这几年旅游业势头不错,这边呢热海温泉的名头也逐渐打出去了,我想再试试。”徐扶头对当年的失败还有些耿耿于怀,他不甘心地说:“当时可赔了老祖留给我的半个家底,不把钱赚回来,我没脸见他。”


    “可是哥,现在兵家塘那边的事情不是才刚刚开始吗?你会不会太着急了?”孟愁眠担心他哥两头忙,最后会竹篮打水一场空。


    “现在是最好的时候。”徐扶头对自己的计划很有把握,在开口说这件事之前他已经计算过时间成本,“每年冬天是云南旅游旺季,很多人会到这里过冬,我上次去大理和丽江的时候回来也对比过,腾冲这几年冬季的人流量已经慢慢赶上来了。”


    “当然我也不会很着急地就去做,我还想在多了解一些东西,计算一下那些荒置的民宿房子重新打扫修理要花多少钱,到时候先去看个心安,能在年底前忙出来就不错了。”徐扶头重新靠回靠椅,叹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呐——”


    “那兵家塘呢?孟愁眠回头看他哥,“你前天还在那儿忙,最近也不见杨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说到这个徐扶头就头疼,他揉揉太阳穴说:“哎呀那个混蛋可把我害惨了。”


    “这几天电话也联系不上他,嫂子说他在昆明,但是去昆明干什么了也没说。我不在修理厂一个月他把什么老鼠蜘蛛都放进来捣乱,前天去收拾烂摊子去了,账本也乱七八糟。”徐扶头看着傻傻坐在躺椅另一头乖乖听他说话的孟愁眠就总是忍不住笑意,“换做以前我现在可能已经到修理厂扫垃圾去了,但是现在就想这么懒洋洋地和你腻着——不想别的。”


    “哼——”孟愁眠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毫不留情地嘲笑他哥:“刚刚是谁还在那雄心壮志来着?这才那么一点点困难你就想退缩啊?”


    “还只想和我腻着,你想当昏君我还不想当祸水呢!”孟老师一向考虑深远,联想丰富,他附在他哥耳边吹风:“你要是再不振作起来,等你把那厂子搞砸了,你那帮给我甩鼻子甩眼睛的兄弟指不定怎么想我呢!”


    孟愁眠说完不怕他哥反驳,自己有理有据地开始论证:“想当年唐玄宗堕落、周幽王胡闹、夏桀骄奢荒淫最后自己把国家搞没了活该不说,世人还把锅甩在他们老婆头上,轻轻松松一句红颜祸水就把他们别的罪名开了,我要是杨贵妃或者褒姒,非得气活过来狠狠扇他们!”


    孟愁眠说完还握握拳头掂量了一下自己拳头的重量。这一傻子动作加慷慨发言差点把徐扶头笑得从躺椅上摔下来。


    “笑什么,哥——”孟愁眠还真就气鼓鼓地伸手打了一下他哥,“我认真的!”


    “好好好,我知道了,为了不被孟老师扇死,我一定好好努力——”


    “但是,哥。”孟愁眠语气又软下来,靠回徐扶头的怀里,说:“你也别太累了,要注意休息,不能年纪轻轻就掉头发什么的,不然不好看了。”


    “好好好,都听孟老师的。”


    春来易困,两个人在躺椅上东南西北地聊了一会儿后,孟愁眠就觉得脑袋重得很,蜷在他哥怀里睡着了,徐扶头侧靠着躺椅,用身体掌着躺椅摇了一会儿后也就着木兰花树下的阴凉小憩。


    余望和麻兴带着一伙来找大哥的人进家门,一转角就看到了一起躺在宽大躺椅上的两个人,徐扶头睡得很安静,靠在他臂弯里的孟愁眠偶尔会胡蹬乱跳。


    那会儿跑出去的小白狗现在已经跑回来,又在树脚找虫子玩闹。


    那棵种在院子里早已开了一大片紫云色花海的木兰随风微微晃起,孟愁眠的脸贴着他哥的胸膛,又在睡梦中借他哥的衣服蹭了下鼻尖。


    站在门口的众人站成木鸡,个个屏气凝神,又看着彼此交换眼神,都在说:“你妈的出声就完蛋了”。


    余望和麻兴站在最前面,然后这两人同时做了一个向后退的手势。


    段声姗姗来迟,不知道这边玩齐步躲猫猫的兄弟们在干什么,他还不进门眯着眼睛也看不出来什么,只管大喊道:“徐哥!”


    众人:“操。”


    徐扶头立刻睁开眼睛,怀里的孟愁眠也被吓了一跳,然后他一睁眼,就看到站在门口的十几个猥琐小伙子在往门口退。


    段声转进门,绕过这些一言不发,面如土灰的兄弟,目光刚落进院子里就膝盖骨一软。


    有一群毛毛躁躁的兄弟是一件十分令人头疼的事,徐扶头先窒息三秒。


    此刻的孟愁眠只想就此驾鹤,永世不再睁眼,刚刚躺他哥怀里睡大觉的样子都被人看见了,想到这个事实他一整张脸都是烫的。


    “出去!”


    大哥下逐客令,一伙人立刻鸡飞狗跳地退出大门。


    徐扶头看着头顶大好的蓝天,默默叹了口气,结婚第一天他就想在家陪陪人都不行。


    “哥——”孟愁眠泫然欲泣,“又丢人了!”


    “没事愁眠,这在家里又不是在大街上,谁家两口子没个亲密的时候。”徐扶头揉揉孟愁眠的脑袋又偏头往孟愁眠脸上使劲亲了一口,才抬脚下了躺椅,说:“我大概要出去一趟了,你在家好好休息,后天你要回学校上课,有什么想吃的就去买啊。”


    “你要去多久啊?”孟愁眠坐在躺椅上,面露不悦:“今天晚上不会不回来吧?”


    “回!”徐扶头已经穿好了鞋,又把挂在树上的外套拿下来,一边绕过躺椅往外走,一边回头玩笑道:“孟老师一枕温柔乡,我怎么舍得不回来。”


    孟愁眠支着脑袋愣了一瞬,又兀地绽出一个笑。


    他才不是什么温柔乡,不过就算不是,他哥也要回来。


    徐扶头一句“出去”让这些小伙子兵荒马乱,一伙人差点跑到河边去,徐扶头一直走到巷子口才看见这伙人站在段声家的豆腐摊边上,各个神色迥异,望天望地的有,东张西望的有,使劲咳嗽的也有,低着头憋笑的也有……


    “怎么了?”徐扶头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悠悠地在这群人面前迂回两步,“都什么表情呢?你们谈恋爱结婚那会儿我可没出过声。”


    “有意见给我憋着。”


    “徐哥,我们没意见。”张上这个刚陪媳妇儿做完月子回来的懂王一脸赔笑,他在厂子里一向滑如泥鳅,最会审时度势,孟愁眠第一次去修理厂坐大哥边上的时候他的第七感就秒懂,他以前看聊斋,猎奇心思很重,人鬼配对他都不见怪,更何况只是两个男人。


    “麻兴和余望回澡堂了?”


    “对,他俩个那会儿就回了。”段声在边上说。


    “你们一伙人约着来找我什么事?”徐扶头打眼一数,来了十六个小伙子呢,“修理厂没活了?”


    “今天我们轮休,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是我们几个,现在换下一班兄弟了。”张上看了一眼段声,使劲丢眼色。


    段声于是说:“徐哥,我们来就两件事。马上就到清明节,你不是要进山去看梅子树了嘛,我们趁今天得空就想来帮你先把东西准备好了,哦对今年的敬山礼老李不负责,转给李哥了,他已经去留征,估计太阳落山那会儿就能收拾好。”


    “行,怎么之前没人通知我你们今天来?”徐扶头思忖道:“我原本计划后天再做这些。”


    “之前跟杨哥说过,他没告诉你吗?”段声说。


    徐扶头:“……”


    他现在连杨重建一片影子都找不到。


    但是对于兄弟的离心和一些事情的不确定,徐扶头最终顾左右而言他,“可能是我忘了。”


    “现在家里有人,以后你们来家里再提前给我打个电话。”徐扶头怕这些兄弟们多想,又解释了一下说:“主要是孟老师跟你们还不熟,没准备就来,他和我也没个招待你们的时间,你们兴高采烈地来再着急忙慌地退出来,多搞几次,心里不自在。”


    “另外孟老师人很好相处的,不要因为我和他的关系,你们一见他就躲的远远的,怕他看不出来你们怕他还是怎么的,见面主动多讲几句话就熟络了。都跟你们一样的大好小伙子,爱玩爱闹会喝酒。平常点看他,别让他心里不舒服,也别让你们自己别扭。”


    午后的北水街静谧安详,阳光落在柳树枝桠间,风吹过来又把柳条枝子翻卷成浪,十几个小伙子对着面前的高大男人点点头,然后又统一给徐扶头露了个憨笑,表示:“明白了徐哥。”


    徐扶头被逗笑,忍不住骂道:“一群傻小子。”


    徐扶头总觉得没有陪孟愁眠度蜜月非常对不起人家,但又实在太忙,最后决定带孟愁眠去附近的地方走走


    他们去看了大片油菜花,孟愁眠兴致勃勃地找人换了白族姑娘的装扮,要给他哥看。


    等他出来的一刻,徐扶头和周围的一大片油菜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风不敢吹,云不再飘,甚至连蝴蝶都停止了它的蹁跹。


    该如何形容此刻孟愁眠的美呢?


    他非女人,也不能简简单单地用俊秀男孩子几个字一言概之。更不能说他介于二者之间,有一种阴柔之美。


    不是的。


    镜面的光束印在他的鼻翼和双颊,有一些微发的红晕出来,泄露了他见心上人时转角一刹的悸动,可这缕只有自己清楚的情思被他绽出的笑容遮盖,明眸皓齿,在盈盈一水间,孟愁眠许是知道自己现在是好看的,所以他又带着自信骄傲地展露着他曾被磨去,却失而复得的一些少年气。


    所以又多了些洒脱落拓。


    孟愁眠今天虽扮了一次小姑娘,却当了一回真少年。


    这少年未必要意气风发,恣意妄为,若能在青涩与苦闷间取一点自在与灵巧便是极好极好的。


    不必张扬,也不必拘束,以命的自然处态处之,便是少年。


    徐扶头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杨重建推他,“过去啊老徐,傻站着干嘛?”


    然后他才缓过神来,僵硬地支配着自己抬脚走向孟愁眠。


    “愁眠……”随着徐扶头地慢慢走近,距离在两人之间逐步拉近,徐扶头感觉自己的心跳乱了好多。


    孟愁眠只低着头笑,笑他哥这个傻子,可他转念又想,如果自己真的是姑娘,真的天天能这么打扮,他哥会不会每天都像现在一样开心,和心动。


    这个想法让他刚刚扬起来的眉梢落下去了一截,他哥或许还是更喜欢女孩子,却因为他而将就了。


    可还未开始拍照,他头上戴着的那个只有女孩子才戴的白族帽子就被徐扶头拿下去了。徐扶头重新打眼看他,说:“愁眠,不用扮姑娘,你跟我今天堂堂正正地拍照。”


    “哪怕有一天我们的这张照片再被人发现,我也不希望别人把你认成姑娘。”徐扶头替孟愁眠捋了捋额发,说:“我们虽然是两个男人,但只消管自己的长久。”


    “愁眠,你没有这个帽子更好看些。”徐扶头拿着帽子的手背朝后,然后对拿着照相机的杨重建说:“拍吧。”


    杨重建高兴地拿着相机对准两人,镜头拉近时孟愁眠带着浅浅的笑容,眼眶却微微湿润着。


    第132章 桃花黄昏雨(一)


    他哥走后,院子一下就安静了好多。


    孟愁眠蹲在木兰花树下逗小狗,不过狗要睡觉被他逗毛了,转头就给他来了一口。


    咬的倒是不疼,但是孟愁眠心思飘没了,他站起身来打算去外边转转。


    不知道是不是身份改变了的缘故,孟愁眠走在北水街上,不再像从前那样想“这里的人”怎么样怎么样,只觉得莫名的亲切,这些父老乡亲以后也是他的父老乡亲了。


    北水街的午后阳光一片金灿,长长的那一排杨柳也酝酿着醉人的春酒,孟愁眠顺着柳条逐一抚去,指尖滑过的总是和他哥在一起的日子,只如河水般缓缓流过,又微微润着他的心尖。


    孟愁眠往前走,在柳树道尽头买了一串糖葫芦,云南人爱吃的青梅子已经早早长成,孟愁眠本着入乡随俗的心态,也想掏钱买一袋,卖梅子的老头识得这位北京的孟老师,张口就客气道:“不消给我钱!你在这股尝尝看看,吃得来你直接到我家里克摘就行!”


    “那怎么好意思,大伯,我还是给您钱吧。”孟愁眠边掏钱边说:“就算我吃不来,我哥和我的两位朋友肯定爱吃,你给我多称点。”


    老头闻言和蔼一笑,说:“梅子在我们这里几乎家家都有,本来就不值钱,我挑来这里就是要送人的。你要问价我还不知道怎么出价呢!主要是我家孙子孙女都到外地上学去了,我年纪大也吃不了这酸的,梅子树白白结果,没人尝尝它的酸咸。我看它开花到结果,自己心里替它难受,就出来送送,看看有没有能帮它忙的。”


    孟愁眠出就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奶奶,没感受过老人的温情,但是这会儿光听这个老头说这几句话,他的心里就已经开始羡慕那两个外地上学的人了。


    草木无情,可怜的不是没人尝的梅子。


    孟愁眠伸手从竹筐里拾了一个梅子起来,张口就想豪爽地咬一口安慰一下老人,可梅子酸爽的汁水才刚刚入口他就差点吐出来了。


    “好酸啊伯伯!”孟愁眠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晃。


    “哈哈哈,哪能像你这样吃啊。”老人弯腰从装冰糖葫芦的那个木箱子下面找出一个碗,里面放着用盐、味精和胡辣椒面,老人拿起一只筷子把这三样东西搅拌了一下,然后让孟愁眠拿梅子去蘸一蘸再吃。


    孟愁眠照做,味道还是很怪,但是梅子好像没有那么酸了。


    为了不浪费,孟愁眠又拿着剩下的一半梅子蘸了一下,然后才吃完,酸辣混合夹杂梅子的脆爽口感,别说这味道还挺上头。


    “还吃吗?”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买冰糖葫芦更是没有,老人也不着急,倒是很想和这个小孩多呆会儿。


    梅子回味悠长,这里的梅子从受欢迎程度来看由大到小排列为:咸梅、酸梅、苦梅三种。


    老人给孟愁眠吃的是最上等的咸梅子。


    “感觉我可以接受,这个味道还蛮独特的。”孟愁眠给了个质朴的回答:“我再尝一个吧伯伯。”


    老人看小辈的眼神充满爱抚,他笑眯眯地用皲裂的手掌给孟愁眠抓了一把。


    然后孟愁眠厚着脸皮站在这个小摊子面前,和初次见面的梅子打交道。现在的梅子还没有完全成熟,里面的核还是软的,一层白白的犹如蛋壳的外皮包着一粒透明的心子,老人告诉孟愁眠那个不能咬,很苦,用手一提就能把它提出来,孟愁眠找了张纸,把那些提出来的没有发育成熟的小核排列放好。


    一颗两颗三四五六七八,蘸水变少,孟愁眠的嘴巴却逐渐变馋。


    他想起曹操的“望梅止渴”,那些口干舌燥的士兵当时脑子里幻想的应该就是梅子了。


    北方没有梅子,就算有也只拿去酿酒或者腌制成话梅一类,不会吃,孟愁眠当时看书不是很了解为什么光是望梅就能止渴,今天他恍然大悟。


    朝夕循环,当日的“望梅止渴”,今天也算“法出形随”了。


    “外公!”一个清亮的女声响在孟愁眠身后,“好久不见想我没有?!”


    这热闹明媚的三月春搭配三里风卷的杨柳姿。


    这道机勃勃的声音搭配一水盈盈的好姑娘。


    孟愁眠见过的大多数姑娘里,多是委婉含蓄,脸颊两边容易带羞染红的,这样有违大多数的特点让这位开场就嬉笑自然的姑娘在人眼前一亮。


    “哎哟丫头来了!”老人连忙起身去迎,带着忐忑半天又终于安心的解脱,他庆幸道:“早就听说你回村里工作,一早就让你舅爹去接你,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才能见你哩。”


    这外公和孙女会见的温情场景让站在边上的孟愁眠自觉多余,他还是拿了钱出来,一通感谢后就准备走人。


    “孟老师!”女孩拦住他的去路,主动熟络道:“以后请多关照。”


    孟愁眠:“???”


    女孩见他傻楞,接着就说:“还没有人跟你说过吗?我是云山村新来的老师,以后跟你一起上课。我叫孟棠眠。”


    孟愁眠:“……”


    “你好。”孟愁眠僵硬地挤出一个亲和的笑,说实话他现在还不怎么能心无旁碍地去热情迎接这个猝不及防就出现的新同事,好像给那群孩子上课已经属于他和他哥的私密领域,突然出现的这个人却不留余地地打破这片只有他和他哥才能接触的领地。


    “海棠花的‘棠’,春眠的‘眠’”,孟棠眠并没有过多关注到孟愁眠的微表情,她大大咧咧地伸手过去,打算和新同事握个手。


    眼前的姑娘落落大方,孟愁眠自己却在琢磨八八九九,可那双伸过来的手充满了机和温暖,孟愁眠想起他和他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会儿的徐扶头说不上热情,但绝对没有敷衍,带着一群孩子介绍名字,又很关照地让孩子们给他问老师好。


    他不知道那时候徐扶头的心底到底是怎么想他这个突然到来的闯入者,只是依然选择体贴周到地待他,时刻关注着他的一切动态和需求。


    当初的相逢还历历在目,如今的孟愁眠又借着他哥当时的风度开导了自己的自私,他握住孟棠眠的半掌,礼尚往来地介绍道:“我叫孟愁眠,跟你只有一个字不同,我的‘愁’是心上一点秋的那个‘愁’,不敢说关照,但以后你有需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我。”


    “好!来之前我爷爷就给我介绍你了,说你是北师范的,很优秀!”孟棠眠依旧笑意满春风,不过转了话头,说:“我当年只考上云师,但我觉得我不一定不如你。”


    孟愁眠莞尔,这姑娘真是好性子。


    老人家在边上笑,一阵春风来的不巧,差点卷走他盖在脚蹬车上的草帽,好在他手快,又从风的手里把帽子夺回来。


    “那两位孟老师,你们还要不要吃梅子?”


    孟愁眠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早,反正摊子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厚着脸皮在这坐坐,老人也很会来事,依旧是从木柜子里拿了水壶和三个瓷碗出来,说:“春困要吃春茶,这是我自己做的茶,今年第一水的乌龙,你们就着梅子一起吃,我们三个既然聚拢那就胡乱聊聊天。”


    “好啊,我想和孟老师聊会儿天。”孟棠眠笑呵呵地说。


    “嗯,我也喜欢聊天的。”孟愁眠双手接过老人倒的热茶,捧过来就先喝了一口,茶味和梅子的酸味交杂在一起就是酸辣又回甘的春天。


    “孟老师,那你有女朋友了吗?”


    孟愁眠一口茶水噎死嗓口,差点当场喷出来。


    不过还是勉强咽下去了。


    然后孟愁眠带着震惊的眼神回头,长这么大第一次有姑娘这么问他,还是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姑娘。


    “我——”


    “你最好别骗人,有和没有给个实在话,我替我堂姐问的,你要是骗我,回头结不清桃花债,可不能怨我。”孟棠眠一脸认真地说。


    “我已经结婚了。”孟愁眠也一脸认真地回答。


    这句话话音落后,两位一脸认真的孟老师就陷入一阵抓耳挠腮地思索当中。


    孟愁眠表面平静却在心底大喊救命,这忽如其来的桃花,真不愧是春天,他什么时候招惹上的都不知道。


    老人在边上也是一脸意外,怕是自己听错了,连忙拉过孟棠眠,问:“你哪个堂姐看上人家孟老师了?”


    “是我棠庭姐,她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过来,我直截了当先帮她问了。”孟棠眠小声说。


    “孟老师,你真的已经结婚了吗?你不还是大学吗?”


    “我的……伴侣,比我年长一些,而且虽然我们还年轻但是早早的就情投意合,老天爷也帮忙做主,我们顺理成章地就成家了。”


    孟愁眠说完,就把茶杯放下,端正道:“还请你帮我回绝一下你的堂姐,多谢她,但是真的对不起了。”


    “哈哈哈好!那还好我提前问了,不然白花了光阴让她老惦记着你。”孟棠眠再一次为自己直接鼓掌,她来就爱有话直说,吃过亏,但打死不改。


    “年纪小的夫妻我见过不少,不过他们年纪轻忍不住气,大多数喜欢冲动吵闹,拌嘴打架,半路拆家。”老人很有经验地端着茶,说:“只是我瞧着你不随,你媳妇儿应该是个体贴温柔的人吧?”


    孟愁眠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算默认,老人就继续聊道:“找个年长的就这点好,不逞强好就能过好日子——”


    孟愁眠点点头,很认可,他哥就爱惯着他,他知道,并且无法无天地占有着。


    “孟老师,北京都什么样儿啊?”孟棠眠问。


    “天安门和毛爷爷什么样,北京就是什么样。”孟愁眠重新咬开一颗梅子,说起北京对于他来说最亲切的东西。


    从云南到北京,从南方到北方,三个人逐渐聊开,原本寂寞的日子也学火上烧的水,逐渐滚开了。


    只是天公不作美,孟愁眠面前的茶还没有喝淡,乌云就像一座座山似的飘过来,压在他们头顶上,不等一句商量的话,雨点就劈里啪啦往下打。


    “走走走,我们到前面的小棚子里避避雨——”老人手指往前一指,孟愁眠和孟棠眠就赶紧手脚麻利地帮老人把摊子上的茶碗还有没卖完的冰糖葫芦收拾好,一起推着车在雨里忙碌。


    小棚子大概有五百米远,孟愁眠推着车使劲往前走,到达小棚前几个人先路过一个巷子口,虽然风声赫赫,但孟愁眠还是听到里巷子里的一阵吵闹和棍棒落地的声音。


    没一会儿,天就已经完全变黑,树也被风吹得哗啦啦响,这一切变的太快,孟愁眠把车推进去,跟老人和孟棠眠在雨里说了一句什么,就要匆匆往外走。


    “你去哪?!”孟棠眠站在小棚门口着急地喊道,“这是敲山雨,雷大的很,快回来!”


    话音刚落,一道响雷就炸远处的河边。


    声响异常巨大,孟愁眠的心被吓得在肚子里连跑五公里。


    “不用管我,我要去巷子里一趟,你快进去!”孟愁眠回头朝站在小棚子门口的孟棠眠大喊道。


    “你的手机——”孟棠眠拿着手机在昏暗的天里使劲晃了两下,试图让孟愁眠看到,但是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孟愁眠在雨中跑了一通,才重新回到刚刚跑过的那个巷子口,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雷光就强烈地在天空中闪了一下。


    第133章 桃花黄昏雨(二)


    “不用管我,我要去巷子里一趟,你快进去!”孟愁眠回头朝站在小棚子门口的孟棠眠大喊道。


    “你的手机——”孟棠眠拿着手机在昏暗的天里使劲晃了两下,试图让孟愁眠看到,但是对方头也不回地往前跑了。


    孟愁眠在雨中跑了一通,才重新回到刚刚跑过的那个巷子口,一只脚刚刚踏进去,雷光就强烈地在天空中闪了一下。


    他顺着哭声和笑声混杂的方向找去,到巷子最里面的一处破门面前停下。为了确保自己刚刚听到的声音不是误判,他又倾着耳朵靠门听了一下。


    是了,他没听错,这一间破旧的门房里就是有着不同寻常的声音。


    除了哭和笑,还有棍子掉到青石头上敲击出的清脆声音。


    孟愁眠跑进来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巷子年代感很强,不像云山镇其它地方铺着干净整齐的青石板,从巷子口那片路开始,这里就是一片泥泞。


    板泥吸收了一些雨水,也被雨水冲起了浮腻,人走过去,鞋子也不免地跟着遭老罪。


    “邦邦——”孟愁眠敲了两下门,厚重的木门发出的沉闷声响不足以战轰鸣的雷声。孟愁眠这个北方人第一次见识了南方的阵雨,还是所谓的敲山雨,这逐渐加大的雨势,就是震虎也绰绰有余。


    “邦邦——”孟愁眠又用力敲了几下,喊道:“有人吗?”


    里面没有应答,但孟愁眠也没有就此离去的打算,里面那阵哭声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


    “邦邦邦——”


    孟愁眠继续敲门,固执得很,大有一种不把门敲烂就不死心的决绝,“有人吗?”


    “哐——”


    两扇木门往后拉开,不过只开了一点,门内黄毛青年的一对狭长三角眼凶神恶煞地对上他,口气恶劣地问:“干什么?!要躲雨滚到别的地方克!”


    孟愁眠被吓了一跳,不由得往后退了一些,但这退开的一步拉长了他视线范围,目光在门的斜缝里拉出斜角,正是这个斜角让他看到了门里的半面情形。


    除了面前的这个黄毛青年,里面还有四个黄毛青年,里面那四个人呈半环式站着,面朝院子,正对大门,是目光最容易捕捉的场景,但孟愁眠最先注意到的是浑身赤裸侧躺于四个青年中间的一个白面少年。


    哭声的来源在哪不言而喻,里面的场景为何不言而喻。


    孟愁眠立刻撑起半面手臂挡住了黄毛青年急于关上的门,接着就要推门而入,“你们在干什么?!”


    “你神经病吧!少他妈多管闲事!”在门边的黄毛青年抬手就和这个忽然闯入的人纠缠起来,十分厌烦地要把人搡出去。


    “让开!”孟愁眠借着身高的半寸优势推开了挡在面前的黄毛青年,边往里走边说:“你们明明就是在欺负人。”


    站在门内屋檐下的四个黄毛青年见这个硬要闯入的人也十分不耐烦,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气势汹汹地要给孟愁眠点教训。


    那个原本被踩着腰和手的白面少年得了片刻解脱,他早已找不见自己的衣服,只能趁此间隙把身子团得紧紧的,逃靠到木柱后面,泪水也一层层漫上双眼,看着快打起来的人他是哭也不成,喊也不成。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老二!”脸上刺青的黄毛给身边矮他一个头的青年丢了个眼神,说:“把门关上,不给这白脸儿的一个教训,他恐怕晓不得多管闲事呢亏!”


    “你们欺负人本来就是不对,我可以报警。”


    黄毛不屑,一偏头对着孟愁眠的脸就挥来一拳!


    *


    徐扶头带着一群人留征回家,一群小伙子跟着他把准备敬山的酒菜还有准备给那头熊的两头羊肉收拾摆放好,来的路上还遇到一群放周末在家闲逛的学,张恒、李省一伙人听说孟老师在家屁颠屁颠地就跟他来了。


    现在十多个小伙子和七八个小学跟着徐扶头冒雨回家,还打算烧个大火塘子烤洋芋吃。


    可是进家不见孟愁眠。


    外面的雨急得很,沟瓦连接不暇,下的让人心急。


    趁没有闪雷光,徐扶头赶紧给孟愁眠打了个电话,可是那边没人接。


    挂断重新打,对面还是没人接。


    房间里也不见人,厨房更是空空荡荡。


    徐扶头变了脸色,熟悉的预感让他不敢就这么原地等着。


    “徐哥,你先别着急,我妈说那会儿她还看见孟老师在北水街子头和杨老头喝茶呢!说不定就是下雨,跑不回来,找地方躲雨去了。”段声在边上说,“或者我们还可以再出去问问。”


    “我出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徐扶头捏了一把伞就往外走,剩下的一伙人包括那几个凑人闹的学也跟着往外走,总不能主家出去风里雨里地找人,自己还好好在人家房子底下喝烫乎茶。


    “他应该走不远,我自己去就行了。”徐扶头回头说。


    “跟着你去吧还是,反正我们也刚从外面进来,一身子水——”


    徐扶头点点头没有拖延时间,抬脚就重新出了家门。身后跟着他进家门的一伙人又跟着他一起出去。


    “孟老丝克哪呢靠?”跟在张恒身后的一个小子问。


    “就是不晓得么才要克找啦!”张恒对小弟的脑子表示无语。


    “……”


    ……


    ……


    这边的孟愁眠刚刚踹开一个迎面上来的青年,又被背后挥拳的老六打疼了后背,刚一拳回过去又被迎面上来的三个人推打到破木头房里垂立的东边柱上,为了不被按死,孟愁眠反应极快地对着最中间按他的那个人提臂肘击!


    接着抬脚一踹,在斜身闪过按过来的两双手,虽然躲过去的时候被脚底的滑泥绊倒,但是好在逃出了柱壁死角,他没有被按住。


    手上擦破点皮,但是孟愁眠幸运地抢到了一根地上的树杈枝,断裂的地方还透着树绿,应该是这伙人带进来的,此刻成了孟愁眠趁手的家伙,人一过来他就对着青年的大腿狠狠横劈过去,这不仅让对方丧失了伸手抓住棍子的机会,还伤了一对支撑身体的大腿。


    ……


    ……


    徐扶头带着一伙人在风雨中和孟棠眠会面,双方发现方向一致的时候都有些意外,纷纷在雨中回头,徐扶头先喊道:“见过孟愁眠吗?”


    “废巷子!”孟棠眠在瓢泼的雨中说,“他朝废巷子去了!我正要去找——”


    来不及问为什么,徐扶头听清后就立刻往后折脚。


    一伙人往废巷子赶去,平常不算宽敞的小道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门被一脚踹开的时候,经历一番鏖战的孟愁眠刚刚撑着地站起来。


    一伙人见这场面都愣了一下,徐扶头先过去,像踢开一个酒瓶罐子一样踹了准备从背后偷袭的人。


    接着剩下的人鱼贯而入,段声和其它几个人揪起了几个青年的头发按住。


    徐扶头把鼻子被打出血的孟愁眠扶进怀里:“你怎么样?”


    “哥,”孟愁眠用手背抹去了一把鲜红的鼻血,但是很快又有新的鼻血从鼻门沁出来,于是他又抹了一把,整个手背也就鲜红,徐扶头回头喊人帮忙扯把野蒿子过来,想为孟愁眠止血,可是孟愁眠不关心这个,他只说:“报警。”


    身后的一伙人早已围过来,看看地上的五个人,再看看缩成一团,眼泪已经掉的不成样子的少年,都明白了刚刚这里发的一切因由。


    徐扶头清楚孟愁眠的意思,应该是面前这五个人欺负人的时候被孟愁眠撞上了。


    徐扶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青年,身上还穿着职高的校服裤,显然这群人还未成年。


    更不巧的是孟愁眠拳头狠,几乎每个人都被打得鼻青脸肿,有一个还在地上叫嚷着说他的腿断了。


    一个成年人打五个未成年,从报警的角度来说,哪怕事出有因,孟愁眠也不占便宜。


    “报警!”孟愁眠的眼泪和雨水一起连线成珠,在鼻梁和眼圈周围汇聚成海,“哥,我打了他们,他们又打了别人,报警让警察来抓我,也要抓他们,把他们都抓起来!”


    孟棠眠找了一把比较大的伞准备撑过去,却被段声拦住了,段声说:“我去给他们撑就行。”


    伞撑过来的时候,徐扶头正一只手握着激动地孟愁眠再说着什么,等靠近时段声听见他大哥的声音落在雨中,这道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和冷静,但现在却让孟愁眠的泪水再一次涌出,徐扶头说:“愁眠,你先冷静一下。”


    在住院的那段日子凭借孟愁眠的梦呓和病症,徐扶头窥见过孟愁眠那段不为人知的悲惨经历,哪怕只是猜测到那段经历的边边角角,徐扶头也深知面前这个场景,孟愁眠会比任何一个人都敏感,比任何一个人都痛恨,但他最后还是选择坚持自己的看法,他并不赞同报警。


    “你不愿意?”孟愁眠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哥,可是等待只换来一阵沉默。


    在这种事情上异常敏感的孟愁眠没有接着问为什么,他把手腕从他哥的手掌中挣出来,一言不发地转过了身子。


    他的心情很复杂,刚开始是恨和愤怒,现在又掺杂了一丝迷茫,而这丝迷茫是他哥给的。他对这个人有着绝对赤诚热烈的爱意,因为这份爱和信任让他无法立刻对他哥失望责怪,但是他哥现在的态度又不免地让他想起当年自己一开始被欺负时去求助父母的场景,他不确定此刻他哥心里是不是也把这件事看作“小孩子之间的打闹而已”。


    十年怕井绳,比起从他哥嘴里亲耳听到和父母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还不如任由自己带一丝迷茫困惑,他只有不清楚答案,才能抱点别的希望;只有不清楚答案,才能一如既往地去爱。


    孟愁眠这个异常敏感的人此刻脸白的很,他希望老天爷不要跟他开这种玩笑,不要让他对他哥感到失望。


    带着难过和祈求,孟愁眠在和自己有着共同痛苦的少年面前蹲下,看着一丝不挂的这个人,他心疼的厉害,那会儿打架的时候他能听见这个少年哭喊,那每一声都抓在他的心上。刚刚打架的时候外套沾上了不少的泥土和潮湿的雨意,但好在里面还是干净温暖的,孟愁眠脱下来,盖到少年身上。


    他温声说:“没事了。”


    “对……对不起——”少年看着脸上和手上都带着伤的孟愁眠,十分愧疚,他重复着:“对不起……”


    “都先别在这看着了。”徐扶头转身对一伙人说,“回去。”


    其余人没有龃龉,往门外去,连头都没有多回一下,就退到小巷子口去了。


    段声把伞柄递给大哥,接着拉了一把孟棠眠,也把人带出去了。


    接下来的时间是安静的,好像刚刚这里没有发过任何一切,孟愁眠只听见他哥在打电话,至于打电话说什么,他没听,只是静静地蹲在少年面前,挡住少年哭泣的模样,他的心脏也背对人群,跳动得很痛苦。


    过了八九分钟后,段声再次推门进来,手上多了一套衣服。


    段声把衣服送到少年身边,说:“先穿穿衣裳,下雨天冷。”


    少年泪眼婆娑地点头,抽泣发抖的身体连一直阻塞在嗓口的两个“谢谢”都推不出口。


    段声放好衣服就抬脚站起来走了,人要换衣服,孟愁眠也就没有继续蹲着,他也站起来,背过身子去,面对着被房檐切割的雾蒙蒙的山头。


    徐扶头也背对着少年,和孟愁眠一齐面对着空空的山雨,他站在孟愁眠右侧偏后的一点地方,看着孟愁眠的背影,就这么静静地立在那里,彷佛要和院外雨里的青山一样永远地沉默着。


    “愁眠。”徐扶头喊了一声,但心情复杂的孟愁眠没有立刻回应他。


    “我说不报警并不代表我认为这是一件小事,他们欺负人就是不对这没什么好说的,你做的也很好很勇敢。”徐扶头首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觉得事情很难解释,但他还是开口认真地说明,并且分析:“只是这种事情就算你报警,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不一定是你想要的[1]。反而会因为你打一伙未成年把自己害了,他们的父母也会因为这个理直气壮地来和你闹,到时候秀才遇到兵,闹起来不是三天五天就能解决的事情,他们要是来家里闹还好,要是直接闹到学校去,没有人能给你分明黑白,只能听见几个当爹当妈的可怜兮兮地喊冤,再敲你一笔钱……”


    “而且这个孩子他自己也不一定想报警……总之影响这个事情的因素有很多,我们商量一下别的解决办法可以吗?”


    徐扶头说的话孟愁眠在听,这是他哥的答案,跟他担心的不一样,不过他的心底并没有庆幸,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闷。因为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报警能更好地解决这件事。


    不过相比于他哥的周全考虑和有理有据,孟愁眠自己的冲动和意气就相形见绌。


    徐扶头往前走了几步,用商量和恳求摆了一道台阶,“愁眠,跟哥说句话。”


    “哥,那你想怎么解决?如果这个事情解决不好,我们一走,他就会被打得更惨。”


    “我现在帮他一次,如果解决不好,下次那些人就会把我今天的行为全部撒气到他身上你知道吗?”


    “我知道。”徐扶头替孟愁眠抹了抹眼睛,认真地说:“我知道的,你放心,我一定有好的办法帮他,我保证以后不会让他再受欺负。”


    徐扶头说完,少年的衣服也穿好了,他走过去,问:“你叫什么名字?哪家的?”


    刚刚穿好衣服的少年依旧瑟瑟发抖,嘴角青肿,额头上肿起一包,脸上脖子上还有泥垢,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崩溃的眼泪,徐扶头问他话支支吾吾半天没有声音,直到孟愁眠走过去,蹲在少年面前,用一只手掌盖住了少年发凉的手背,然后问:“我叫孟愁眠,你叫什么?”


    皮肤上的暖意微微抚平了他发抖的身子,少年把头低下去,在膝盖上擦干了眼泪,然后才开口颤颤巍巍地说:“我叫李……李江南,住在松山镇……”


    “松山镇?”徐扶头听清楚后眉头微微皱起,暗暗回忆了一下,松山镇好像没有李家。


    没等徐扶头问下一个问题,颤颤巍巍的李江南又转头对着孟愁眠说:“……可以不报警吗?我不想给您添麻烦……”


    孟愁眠的眸光怔了一下,否定道:“这不是添不添麻烦的事,江南,你没有错,不要怕好吗?那些人没有资格这么欺负你。”


    “不……我……”李江南还是摇头,“不能报警……”


    孟愁眠始终不懂李江南的难言之隐,但最后他还是用妥协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或者说本来这件事也不是他说了就算。


    又错了,孟愁眠有些悲哀地想,他又错了。


    几年前自己处理不好的事,几年后也处理不好。


    徐扶头成了这件事的处理者,他的解决办法不算完美,但已经把尽善尽美四个字做到了力所能及。他认了李江南做干弟弟,那么按照习俗,就属于大人“上咐”[2],欠家赔礼的规矩。


    徐扶头做主,用他的名字,当天晚上就把“上咐”的棍子送到了五个打人青年的家里。


    这件事很快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五家人也没有拖延,约了四月初二星期四晚上,带儿子上门赔礼道歉,并立字据,要是再发一次五家人的儿子徐扶头可以直接管教。


    习俗乡规,不能破例。“上咐”在这里不仅拥有广泛的群众基础,还有很强的地方威信。徐扶头的“上咐”按理应该由老李当见证,但是双方关系已经不同从前,松山镇的镇长又是赵家的赵三公,徐赵两姓不往来已经成了规矩,也不能当见证人,所以这件事的上咐见证人落在青山镇的镇长徐堂公身上。


    虽然之前族谱和立名的事情让徐堂公到现在还对徐扶头耿耿于怀,但毕竟是自家人,徐堂公还是很爽快地出面应下来了。


    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又带李江南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治疗和检查的费用五家人五倍奉还。


    就这样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李江南突然多了个强势的干哥哥,虽然这位干哥哥在以后忙碌的日子里并没有多少时间关注他,但前面缀着徐扶头的名字,在云山镇和松山镇的路少了很多撕咬他的疯狗。


    李江南笨拙地对这两个好人重复着“谢谢”,徐扶头会回应,但是孟愁眠只一直盯着他走神。李江南不介意孟愁眠的目光,他擦干眼泪之后只要对上孟愁眠的眼睛就会努力地微笑。


    这件突然的发的事情让回去后的孟愁眠一直坐在床头沉思,他想了很多。关于从前关于现在,顺着自己的足迹,他开始反思。过去的事情他说过无数次要放下,可是做不到,忘不掉。他只能尽量减少那些事情对自己现在活的影响。


    尤其是自己的情绪。


    很多时候很多事情他的处理办法总是不佳,他偏激和随时容易暴走的情绪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不受控制,在来云南之前他自认为已经修复好了自己的情绪障碍,但后面发的一系列事情以及徐扶头平日对他让步都促使他心安理得地忽略他对自己的修复和控制。


    看着外面昏昏的天色,孟愁眠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


    李江南跟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回了家,余望听闻了今天的事情,主动给这个带着伤痕的少年送了不少关怀,还端来一个火盆。


    刚刚的交谈中徐扶头了解了李江南的情况,这个身型瘦小,身高只有一米六的人有十四岁,他没有提到自己的父母,只说爷爷去世了,自己一个人住在松山镇,靠山活,春天去山里找香椿卖,夏天就找菌子,秋冬就找药草卖。


    李江南把饭碗打扫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有剩下,合上碗筷后又抢着把碗洗了。


    洗好碗筷之后李江南擦着手腼腆地问:“今天那位愁眠哥在哪?我还没有好好谢他。”


    “他在房里休息,没事,你的心意他明白。”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今天还会不会从房间里出来,从他的角度来看孟愁眠此刻的心应该是难过又沉闷的。


    可意想不到的是他刚说完这些话不过两分钟,孟愁眠的身影就和月光下木兰花的树影重叠了,那人绕过枝头,上了青石台阶转进厨房来,面色平静,先对他喊了一声:“哥。”


    “愁眠。”徐扶头从板凳上站起来,见孟愁眠迎着他的目光过来,又转朝余望和李江南那边,也是面色如常地打招呼,“余望哥,江南。你们吃饭了吗?”


    “吃过了愁眠,那会儿你说你不饿,但锅里还给你单独留了一份,现在吃吗?拿小锅给你热热——”余望说。


    “不用余望哥,我一会儿自己热就行。”


    依旧是四方的桌子,配四条椅子,余望坐东面,李江南坐西面,徐扶头在北,那边的火塘烧的正好,边上还摆着东西两条矮脚长凳,徐扶头不确定孟愁眠会选哪边,虽然两人今天下午


    因为报警的事情产的分歧连争吵的都没有,但他不是木头,孟愁眠和他今天产的一点间隙他能感受到,自己也纠结怎么处理那点忽然出来的摩擦。


    不过孟愁眠看起来并没有纠结座位的问题,他还是按照长板凳的一里一外,在他哥的左侧坐下。


    余望主动活跃起气氛,等麻兴洗好澡回来的时候,几个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会儿天,不过都是余望和麻兴在互相捧哏,徐扶头时不时搭几句,孟愁眠也是,不过没有碰着他哥的话头,李江南不说话,只是微微笑着,点头。


    晚上九点,余望和麻兴准备回了,李江南也跟着站起来告别。


    可是从云山镇到松山镇就算走小路也有五公里路,徐扶头让李江南今晚不用回去了,睡客房。


    可是李江南拒绝了。


    “爷爷走之前交待我,得守着房子。”李江南很少微笑,以致于现在对着孟愁眠和徐扶头微笑的他有些僵硬和疏,他望着外面黑漆漆的一片路,又望望天上的月亮,礼貌地说:“大哥,愁眠哥,我回去了。”


    “谢谢——”李江南看着面前面带担忧的两个人,再次郑重地说:“真的谢谢。”


    “我以后会好好报答你们的。”李江南这话说的质朴,他再次疏地笑,“请问我后天早上还能再过来一趟吗?”


    “你什么时候来都行。”孟愁眠走过去往李江南手里塞了把手电筒,他抚了一下这个人瘦削单薄的肩头,试图再次挽留,但是李江南往后退了两步,脸上依旧保持浅浅的微笑,“愁眠哥,我走了——”


    李江南说完就握着手电筒很快速地退出大门,孟愁眠那句“路上小心”的话飘在漆黑空荡的巷子里,又随着李江南的眼泪一起落在淡白的月光中。


    他连跑带走地拐过巷子脚,确认身后替他照着路的灯光已经完全消失后,他终于开始了痛哭。爷爷告诉他到别人家里去不能哭,不能丧,那样会给别人带去坏运气,所以那些吞不下去的泪水被他迅速擦干,那会儿没有吞下去的泪水,此刻倾盆。


    这是自爷爷去世后李江南第二次感受到的温暖,像密封棺材里忽然透进来的一股清风,吹开封印他的霉痕,轻轻地为他打扫了一下积尘已久的四肢白骸。


    原本麻木孤独的心脏剧烈抖动,单薄的身躯承受不住,要月光饱饮泪水才足以支撑他忽然复活的魂魄。


    今天原本是李江南打算去死的日子。


    没想到这本该死亡的日子还能被后天的一场清晨之约屠杀,幸运还是续命,一切自有天意。


    第134章 桃花黄昏雨(三)


    李江南走后孟愁眠就静静地呆在火塘边,火光烤亮他的半边脸。


    徐扶头已经洗好脸脚,最近干湿交替太频繁,孟愁眠那会儿回来就洗过澡,原本是不用在洗脚的,可徐扶头还是提来一桶水,里面泡着姜片和蒿子。


    蒿子:田间地头和茅草一样霸道的野草,祭祀时用来熏衣和净手,平常用来泡脚驱潮。


    “愁眠,来,泡泡脚。”


    桶里的热汽蒸红了徐扶头试水的一双手,孟愁眠看看他哥那双手,又看看他哥那双眼,模样傻傻的不说话。


    徐扶头笑,一起身坐到孟愁眠身边,“心里想什么跟哥说说。”


    孟愁眠往后靠进他哥的怀里,看着火塘的光亮他开口说:“哥,我的性子是不是不太好了。”


    徐扶头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把泡脚桶拉过来,让孟愁眠把脚泡进去。


    孟愁眠乖乖照做,并说:“一起泡。”


    “好。”徐扶头换了个位置坐到孟愁眠对面,把自己的脚放进去,一只手握起孟愁眠的脚踝,让人踩在他的脚背上。


    “你不是性子不太好,你只是情绪容易激动,苏雨说了这是正常现象,我们才刚出院,慢慢来,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徐扶头把俯下去的身子抬起来,握过孟愁眠的手耐心说:“不要着急好吗?你现在有意识地学着管理情绪就很好了。”


    “我是今天才有这个意识的。”孟愁眠又补充。


    “那也不晚。”徐扶头接着说。


    “哥——”孟愁眠泡在水里的拇指轻轻在他哥的脚背上点了两下,又带着些感慨说:“你脾气真好,换做别人可能早就不要我了。”


    “爸妈说乖巧的小孩才讨喜。”孟愁眠鼓着嘴闷闷不乐地说起最开始的担忧:“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因为我乖巧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现在看来我的运气可能比想象中好一点。”


    徐扶头摇摇头否认,安安静静地泡着脚思考了一下,等水温差不多时他才把脚从桶里挪出来,穿上拖鞋后就站起身子,一弯腰直接把孟愁眠抱起来,说:“不确定什么时候喜欢你,但是从头到尾都跟乖巧没关系。”


    他哥把他抱回房间,放到床上,又转身回火塘把水桶提出来换掉,在拿灶灰把火捂好才彻底准备告别这一天。


    关了灯,孟愁眠亲了一下他哥的喉结。


    然后就反被扣住手亲了好一会儿。


    开荤后的两个人似乎更容易情\\热一些。


    但是过了会儿孟愁眠也没有等到他哥的下一步动作,便不解地小声问:“哥,不做吗?”


    “不做了,你才消肿呢。”


    孟愁眠:“……”


    “肿了就再消呗。”


    “你后天早上就得回去上课,要在讲台上站一整天呢。”


    孟愁眠不以为意,背过身子,拿后脑勺对着他哥,说:“早知道你不做,我就不费那么大力气……你了,现在好了,你难受,我也难受。”


    后面孟愁眠在嘴边嘟囔这句话徐扶头只听清了一半,不过大概意思他明白,点火的时候没考虑灭火的艰难,现在确实磨人,徐扶头靠着床头坐起,被子从他身上滑落,外面的雨声淅淅沥沥,徐扶头在想要不要站起来到窗子边吹吹风什么的。


    孟愁眠也被自己的滚烫折磨,只能翻身把腿向两边分开一些,希望这样能赶紧降温。


    徐扶头侧头看着,又微微抬起被子往里面扇了点凉快的风,边扇边问孟愁眠:“这样好点吗?”


    孟愁眠:“……”


    他总有一天会被他哥气死在床上。


    “苏医给的药按时吃——”徐扶头叮嘱道,“我今天早上看药箱,你昨天早上开始就没吃。”


    孟愁眠:“……”


    “我错了——”孟愁眠抱头求饶,他哥怪会挑时间算账的。


    徐扶头一只手掌按在孟愁眠的腰间,“下次再不按时吃药,以后出门回来不给你带冰淇凌了啊。”


    孟愁眠:“……”


    “可以不拿冰淇凌威胁我吗?”孟愁眠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孟老师。”


    讨价还价失败,孟愁眠转过脑袋,乖乖就范。


    *


    孟愁眠在家休息的最后一天,徐扶头起了个大早到街子头买了不少好肉好菜回来。


    今天恰好轮到云山镇的“正街”,又是周末,人多的很,街子上春天新时的菜品在大爷大妈们的篮子里齐聚一堂,不过春天最抢手的香椿早已经抢完,徐扶头就差一点,远看着卖香椿的大爷把菜篮子从三轮车上拿下来,就见一群人哄抢过去,不到一分钟就没了。


    徐扶头只好自认倒霉,打算等哪天有空自己到后山竹园找去。


    对于云南人来说,没有吃凉拌香椿的春天,是没有味道的。


    余望和麻兴八点准时到达的时候徐扶头已经洗好了菜,并把各类菜品整整齐齐地排好放在水池边,里面的电饭锅也咕噜咕噜的响着,听声音应该快熟了。


    余望和麻兴彼此看了一眼,都在想不愧是结婚的男人,一下子就安稳了好多。以前徐扶头也会打扫屋子,洗菜做饭,但只是偶尔,一般是下午闲着没事做的时候才会做这些细琐的活计,换做以前徐扶头是万万不会把大好清晨时光浪费在这些东西上的。


    毕竟,这个极其自律且常年保持早上六点钟早起习惯的恐怖男人,起床后一般进后院的代记房削木头,推半壁,或者打镂窗,把他这个用上好莲花木新盖起来的房子装修得一天比一天古色古香。有时候碰着本有趣的书或者想学习的东西那这个人就溺在书房,不吃早饭,要一直到下午太阳大的时候才出来,要是修理厂有事那余望和麻兴一整天都别想见着这个人。


    今天看着他们徐哥为一顿早饭忙出忙进,余望和麻兴都同时觉得结婚真是一件神奇的事!


    当然这种神奇对于孟愁眠来说那是没有用的,这位大哥照旧该赖床赖床,该翻身翻身,总之是心安理得地睡大觉。反正他已经包揽了饭后洗碗的活,每天饭后把碗擦得锃亮就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需要操心的事情。


    别人家的媳妇多多少少会管账,但是孟愁眠碰都不碰,毕竟他连自己的钱都不怎么管。他的理财观念很简单,用钱就刷卡,不用钱就让卡吃灰。


    他不用为钱苦恼,也没什么非买不可的东西。


    “余望!”徐扶头擦干净手上的水,对转进来的余望说:“菜我都洗好了,明天早上愁眠回云山村上课,我想下午把那只猪脚炖了,你之前呼猪脚都怎么呼来着?”


    “要准备什么香料吗?”


    呼:煮。


    “不用香料,只用姜片和盐,好猪脚靠火候,你把猪脚用炭收拾干净放着就行,我到时候煮。”余望一笑,说:“那个火候我没法跟你说清楚怎么一回事。”


    “哦,行。”


    “徐哥,用炭火烤黑猪脚,别用油枪啊!火烧出来的才好。”


    五星级大厨余望对食材标准一向很严格,徐扶头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提着猪脚到后院火塘烧去了。


    徐扶头走后,麻兴走过来一手拍在余望的肩膀上感慨:“愁眠嫁的好啊!”


    余望:“……”


    “你赶紧学学徐哥吧!”余望拍开麻兴的手,忍不住朝麻兴包贪道:“黄婷你俩都折腾小一年了连八字都还没要上,徐哥一个月就把人娶回来过日子了。”


    包贪:责怪


    “麻兴,不是我说你,做男人就刚硬点,你总婆婆妈妈地夹在老妈和媳妇中间,站哪头自己拿主意!决定了就干,别又顾亲娘又豁媳妇儿的,你只有把一头站稳当了,另外一头才能消停!”余望绕过灶台准备炒菜,边忙边说:“你要是顾亲娘,就趁早跟黄婷断了,重新找一个你妈相中的媳妇!你要是扎实中桌黄婷,趁早把家分了,把媳妇过门,出来两口子自己过!”


    不等麻兴反驳,余望就干脆道:“我帮你看过了,这辈子你妈和黄婷都和平不了,别抱幻想。这镇子上多的是婆媳关系不好的,去看看那些在中间的男人,你就算给将来的自己照镜子了!”


    “哎呀余望,亲娘和媳妇我选哪边都不好!”


    “呔!”余望抽出火柴头就要打麻兴,一脸的“我服了”,他怒道:“说了做爷们刚点,爽快点!你这扭扭捏捏,就算把媳妇娶进门又怎么样?硬\得起来吗你?!”


    “嘿——”麻兴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余望,激我呢?!”


    “不是激你,我纯粹看不顺眼!”


    “就你这种小搞常最怪咯……”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自抽起一根火柴头在厨房闹起来。


    ……


    ……


    孟愁眠在床上伸了最后一个懒腰才舍得起床,昨晚睡前他哥答应过今早不出去,所以他穿好鞋就奔着长廊找人去了。


    徐扶头在后院烧猪脚,前院的余望和麻兴用傈僳话吵架吵得不可开交,因为孟愁眠听不懂傈僳话,所以隔着一扇花窗的他以为那两正在高兴地说笑,趁此机会他泥鳅似的滑进后院去找他哥。


    第135章 桃花黄昏雨(四)


    星期一开始,孟愁眠重新返回学校上课,这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凌晨五点就在床上翻身,他哥靠过来把他搂进怀里,以为他又做噩梦了。


    “哥,”孟愁眠抱着他哥环在他胸前的手臂,在静悄悄的凌晨轻声说话。


    “我睡不着了。”


    他哥在他脸颊边亲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再眯会儿,白天累人。”


    房间里一层暗暗的灰,窗外的雨又哗啦啦个不停,这种睡觉的好天气孟愁眠却毫无睡意。


    “我想上厕所。”孟愁眠说。


    徐扶头松开他,伸手就准备开灯,“我陪你去。”


    “又没有鬼,我自己去就行,你跟我去两个人还不好打伞呢。”孟愁眠拉住了他哥开灯的手,转过脸贴了贴他哥的面颊,然后掀开被子穿鞋。


    “愁眠,你从走廊过去,别穿院子,那里上青苔了,滑。”徐扶头嘱咐道。


    “知道了哥。”


    推开门,孟愁眠才发现这雨势不小,厕所有两个一个设在后院,在浴室边上,是今年新修的,平常没什么人过去,就他哥和他。还有一个在大门外边,巷子最里面,那里有些旧,不过路近,台阶上的走廊能直接穿到大门。


    孟愁眠撑开伞,顺着走廊穿过去,接着打开大门,走出去,雨点就跟敲鼓似的落在他的伞面上。等走到厕所他的裤脚已经被雨溅湿了好些。


    这里的白天比北方的白天早,虽然下雨,但孟愁眠还是能感觉到天色像剥洋葱似的一层层变白,从黑灰到银灰,从银灰到雾白。


    他上完厕所出来,从巷子里过来准备进家门的时候恍然间看到巷子口的一个影子,黑黑的,晃来晃去,像一个人影,不过这个影子很奇怪,胸口肿起一大包,光看影子好像有一个巨大的椭圆穿过那只瘦瘦的身躯,而身躯则被风吹得东西摇摆。


    孟愁眠举着伞往前走了几步,那个人影还是不清楚,都怪雨太大,他唯一能看清楚的就是那个人影不是往前走,而是使劲往巷子墙头上的瓦片下面躲雨。孟愁眠不明白,如果是凌晨出门办事那应该会冒着雨往前跑,要是出门等进城的客车,那也得到六点,完全不用现在就起来吹风。


    他举着伞继续往前看,走过巷子的一半路后那个人影也看见他了。


    并愣在雨里没有再往窄窄的瓦片下面藏。


    “江南!”


    孟愁眠有些意外,他赶忙快步往前,前天约好今天见面,还以为是早饭或者中午,没想到这个人凌晨五点就等在这里。


    李江南也没有想到,这么早就能见到孟愁眠,他还以为要在等会儿。


    孟愁眠撑着伞跑过去,到李江南面前他才知道那个影子里穿过胸口的椭圆是什么,是李江南抱在胸口的一大口袋新鲜香椿,这些香椿从摘下来到送到云山镇还不到两个小时。


    “江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孟愁眠伸手把那一大口袋他还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从李江南的怀里抱过来,为李江南已经酸麻的手臂解了燃眉之急。


    “愁眠哥,我也没想到这么早就能遇桌你。”李江南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棕苞蓑衣,一些窜进来的雨水顺着领口滑进他瘦削冷白的胸口。


    “走,你先跟我进去躲会儿雨再说。”


    “不用麻烦了愁眠哥——”李江南身上一阵乌龙茶香,瘦削的面容上滚着一对圆溜溜的眼珠子,眉毛墨黑染了雨就顺着眉峰晕开,他采摘香椿需要越过一层一层楼梯似的茶埂,才能到qing边碰着香椿树。但是香椿树往往和铁梨花长在一起,铁梨花的枝茎长满毒刺,需要用钩刀把铁梨花钩开才能到香椿树脚,接着需要爬香椿树采摘枝头最嫩的香椿叶。


    香椿树并不粗壮,相反它十分苗条,光滑,笔直,所以爬树的人要吃很多苦头,这也是市面上香椿贵的原因。不过山里香椿少又贵,人们采不到买不到的时候就开始家养,人人家里有一棵香椿树已经是见怪不怪的场面,但要说味道,那还是山里的鲜。


    Qing:云南地形的一种名称,很深很窄的两个坡壁中间就叫qing,也指树丛茂密深难以窥测的小山岭。


    孟愁眠没吃过香椿,不知道这份来自清晨的礼物最具体的那份珍贵。


    他只能闻到一股异常的香,醇厚鲜美又带着酿鼻的野味,是很独特的风味。


    “江南,你就是特地送这个过来的吗?”孟愁眠看着这个冒雨而来的人,心里一阵感动。


    李江南则带着腼腆的笑容,微微点头。


    “愁眠哥,吃完了还可以找我,多着呢!”


    “这怎么好意思,走,你跟我进家里喝杯热水,等会儿再跟我一起吃个早点。”孟愁眠抱着香椿,一手伸出去想拉李江南进家门,但李江南还是摇手拒绝,他坚持道:“愁眠哥,不进去了,我每个街子都会来云山镇,过几天再来看你和大哥,我要先走了。”


    “雨这么大,你要不——”


    孟愁眠话还没说完李江南已经披好蓑衣和打好帽结,退出了他的伞外,朝他挥挥手就忙不迭地跑走了。


    孟愁眠还往前走了两步,望着那个跑远的背影,茫然地挠了两下脑袋。


    他不知道李江南什么时候过来的,但是他知道,如果不是自己出来上厕所偶遇这个人,那李江南还会一直提着香椿站在雨里等。


    孟愁眠低头看看袋子里的香椿,还是机勃勃的模样。


    他把香椿小心翼翼地抱进家门,放到厨房的桌子上,因为不知道这种食物的具体做菜方式,他也没有轻举妄动,只把口袋敞开,香椿叶上带着大大小小的雨珠,所以孟愁眠没有再多此一举地洒水保鲜,也没有放进冰箱。


    因为他哥说,自然的东西,就自然地保存。


    放进冰箱没有新鲜味,冰箱里只放他没吃的冰淇凌和一些蛋糕,以及冰封的那束玫瑰花。


    从厨房出来孟愁眠走进房门,因为裤脚湿着他就取消了在到床上和他哥腻歪的打算,徐扶头听见动静就翻身转过来看蹲在床边的孟愁眠。


    “饿吗?”


    “不饿。”孟愁眠干脆坐在床面前的地板上,把下巴垫在床边,看着他哥说:“刚刚我出去遇到江南了,他一直等在巷子口,给我们送来一口袋香椿,我让他进门他死活不进来。”


    “这个点他等在巷子口?”徐扶头有些意外,“就为了送香椿吗?”


    “嗯。”孟愁眠点点头,“哥,江南不上学了吗?”


    “应该不上了。”


    “那他要采一辈子的香椿,卖一辈子的草药吗?”


    “不会的愁眠。”徐扶头从床上起来,边想边说:“读书不是唯一出路,不能用这个定死。卖东西也有学问,一分钱两分钱都考脑子,只要他以后肯钻研肯变通,等再长大些,就肯定会有更好的路。”


    对于李江南,徐扶头脸上并没有露出怜悯的神色,他反倒有股莫名的自信,说:“江南是个能藏的人,也是个懂礼节有骨气的小子,他不肯进门,不肯留宿,又费尽功夫的还我们人情,就是不想让我们可怜他。”


    “这样的人不会庸庸碌碌一辈子的。”


    孟愁眠听完,颇有些惊喜,他哥看待这件事的角度完全和他不一样,但不影响他竖起拇指表示赞同:“这样想确实好,以后见着江南我不硬拉他进门啦!”


    徐扶头被逗笑,伸手揉揉孟愁眠的脑袋,拖着拖鞋站起来,“走吧孟老师,吃完早点收拾收拾,男朋友送你去上班——”


    “现在不是男朋友了——”孟愁眠站在后面一脸严肃地纠正。


    “那是什么?”徐扶头凑上前,把孟愁眠说的脸红。


    “今天晚上我们洗漱早点——”孟愁眠戳了一下他哥的衣服扣,“忽然想那个了,回来就老实等着我。”


    *


    “徐叔,你这木匠挺齐全的,我就格外去请人了,一会儿歇早活请这位师傅到我那去加个班。”


    “我加工钱。”徐扶头补充说。


    徐落成和杨重建正在合力拉锯子,长方木刚刚断成两节,徐落成拿着木头块左右看了看对比一下隼度,然后默默点头觉得可以。


    “可以啊,不用你出钱了,我到时候一道给师傅们。”徐落成大方道:“那个你要修什么,我好让师傅们带工具。”


    徐扶头双手撑着后面的竹栏杆,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这事儿真他妈离谱够了,做一半床还能散架了,真够可以,孟愁眠又羞又气,从昨晚上到现在都没和他说话。


    该死的床。


    “老徐!”杨重建皱着眉毛,忍不住道:“你耳朵怎么了?!”


    烫得很。


    “那什么……”徐扶头欲盖弥彰地抓了抓后脑勺,硬着头皮说:“我要修一下床。”


    徐落成:“…………”


    杨重建:“…………”


    ……


    沉默一会儿后,杨重建僵着脖子回忆道:“那个床应该才三年吧,我陪你去请的师傅,认真打的……”


    徐落成听不下去了,连想都不敢想,抬起棍子就开始打,“臭小子!你是牛吗?好好的床你还能给我……给我……”


    给我什么?


    徐落成简直失语。


    徐扶头早有准备,他背着手站到杨重建背后,躲过棍子,开始红着脖子辩解:“我真没多用力!”


    “我…………”徐扶头闭了闭眼睛,这种事叫他怎么说才算好呢!


    “你们相信我,我真没有多那什么?!”


    杨重建看着忙着管教的徐落成和仓皇解释的徐扶头,只有一个问题:“愁眠……还好吗?”


    “好!”徐扶头真服了,“好着呢!我还能把他怎么着!”


    要不是杨重建觉得有些话说出来太粗鲁,他真想一巴掌拍死他兄弟,揪着人的耳朵质问:“床都被你干烂了,人还能好?”


    “不是,你们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那么莽,我…………真的没有。”


    “去看看。”徐落成发言。


    “你们不许去!”徐扶头制止,“不能进我房间,愁眠……现在不见人。”


    杨重建:“………………”


    徐落成:“………………”


    静止了两秒过后,徐落成和杨重建一起动手了。


    “…………”


    徐落成和杨重建的声音混在一起,一人接一句,追着徐扶头不依不饶。


    “你特么是牲口吗?!”


    “不懂克制!”


    “有你这么干的吗?”


    “不要觉得你很厉害…………”


    …………


    “还好意思过来请师傅……”


    “愁眠肯定吃了大苦………………杨哥替你报仇……”


    ……


    最后杨重建和徐落成还是顾及孟愁眠的感受,没有过去,两个师傅跟在鼻青脸肿的徐扶头后面去了。


    两位老师傅以为就是断个床脚什么的,直到来到徐扶头房间里,床脚塌了东南两只,床板从最中间陷下去的。


    两位老师傅面面相觑,陷入沉思。其中一位老师傅是李田福的爷爷,于是——


    修理厂:


    “知道吗?徐哥房间里的床塌了!”


    “…靠………”


    “…徐哥这么……服了…”


    “……天……”


    “…………他肯定是疯了!”


    “…………就说憋这么多年得出问题…………”


    “…恐怖…………………天啊!”


    最后,这些人纷纷在心里得出一个结论:大嫂果然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


    “哥——”孟愁眠把被子抱过来裹紧,“你出去!”


    “我错了。”徐扶头双手合一,“我真的错了。”


    孟愁眠差点丢了半条命,他现在躺着后面疼,趴着前面疼,侧着吧……两边都疼。


    “出去!”孟愁眠下定决心不理人,他快羞死了,他哥从那天过后就跟疯了一样,平常看着挺正人君子的,以后他都没办法直视那张床了。


    “愁眠,你听我解释,我昨天晚上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看你难受就想快点……”


    “出去!!!!”


    门关上了,徐扶头抱着枕头狼狈地蹲在台阶上,场景十分凄惨,在厨房做饭的余望默默地把菜里的辣椒减少了三分之一。


    第136章 桃花黄昏雨(五)


    徐扶头开车送孟愁眠只送到茶楼外边的路口就停下了。


    红楼一炬,付诸尘土,徐扶头的教师涯也中断在那里。新的教室和课桌即将拉开一段新的岁月,孟愁眠背好书包,带好水杯,就准备下车了。


    虽然现在还没什么人,但也怕忽然蹿出个学什么的,所以两个人默契地正襟危坐,放弃一切亲密的打算。


    “哥,我走了。”孟愁眠站在窗外挥挥手,徐扶头点头,目送孟愁眠背着红书包离开。


    可孟愁眠只走了一小段距离又重新返回来了。


    “哥,你晚上会来接我吗?”孟愁眠弯在车窗边问。


    “不确定,我现在开车回修理厂,下午要是来的话提前给你发消息,你在这儿等我就行。”


    “好。”孟愁眠一双手抓在车窗上,还犹豫着想要再说什么。


    徐扶头解开安全带,一只手撑到副驾驶的椅子上,凑近问:“孟老师还有什么指示吗?”


    “没有。”孟愁眠认真看着他哥,接着实话实说:“我就是现在特别想亲你……”


    “那你上车。”徐扶头瞟了一眼远处,说:“我们到那边的那边去躲着亲个够,上课前我再把你拉回来。”


    “哎呀哥——”孟愁眠对他哥这个质朴的解决办法表示反对,“那样多奇怪啊,搞得我多着急似的。”


    徐扶头呵呵呵直笑,不知道具体笑什么,把孟愁眠脸都笑红了。


    不过孟愁眠还是在车子面前站了好一会儿,等到天渐渐亮起,实在不能拖延的时候才再次起脚,挥挥手和他哥告别。


    “去吧孟老师。”徐扶头指指前面,说:“你的新同事已经到了,我也该走了。不然一会儿被那帮小屁孩看见,又少不得一顿纠缠咯。”


    “嗯。”孟愁眠往后退开,“那哥你路上小心,记得跟我发消息啊。”


    “好,我知道了。”徐扶头真的怕这时候遇上那帮学,他已经发动起车子,看着孟愁眠背着书包进楼后他松离合,打方向,回去继续收拾烂摊子。


    *


    雨,修理厂。


    “杨重建还没有消息吗?”


    “在昆明,时不时能见几条消息,但电话一律不接。”徐扶头把烟头按进锑盒,看着对面抽水烟的老祐,说:“他那个侄子也不知道哪去了,我抽空去过一次他家里,嫂子也支支吾吾没跟我说,一直拿忙打发我。”


    “出去找人的兄弟也不报信,在这样下去我就要帮他报警了。”徐扶头没在开玩笑,他真的想报警找杨重建了。


    “让你那个叔叔帮忙找找吧,杨重建可不妨是被人画笑脸去了。”


    画笑脸:一根粗绳勒进人的嘴里,再把两边线头死死拉到后脑勺,在人的脸上扯出一个笑脸。黑话,绑架的意思。


    “已经在找了。”徐扶头翻了两下账本,又说:“这几天的意还行,看来将关镇那边的情况比我想象中烂啊。”


    “要是不烂,之前那些矿车司机可没有耐心亲自上门给你一次改过立新的机会。”李邦祐从胸口扯出一块软巾擦嘴,“这个月将关镇风向不对,我有几个炮台的朋友说最近将关镇的人总是过去请他们喝酒,也不知道他们是想干什么?”


    炮台除了几尊用来降雨的大炮外什么都没有,况且今年雨水来的这么早,春旱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将关镇不赶紧想办法打扫打扫卫,把摊子摆漂亮点琢磨炮台干什么?


    徐扶头觉得好笑,本末倒置乱折腾的人他并不觉得会有行业竞争力,不过小心为上,徐扶头觉得还是要重新改变自己的管理方式,他需要一个统一的,时刻在掌握中的厂子,并加强对每一个修理人员的监督以及推出他的矿车修理售后服务。


    “我跟城里老板联系了,后天早上一批监控器会到,如果我不在厂里你就负责一下,电脑应该靠后几天,不过那个不着急。”徐扶头敲打了一下计算器,算清楚后,说:“我现在的钱还充裕,我要统一买进一批修车的手套、雨衣、靴筒和修理的衣服。我这里人员流动大,以后不用名字了,每个人发一个固定编号,修理师傅编号对应修理车辆车牌号,谁修的马虎谁负责到底。”


    “这主意好。”李邦祐扔了两片药进嘴里,“那代替杨家两个管账的呢?你选谁啊?”


    “我自己来。”徐扶头很有把握地说:“我打算学电脑,以后我用电脑管账,谁也别想钻空子,我也懒得整天疑神疑鬼。”


    “哟,你学电脑?不会是你那小媳妇教你吧?”


    徐扶头不满老祐这个称呼,他“啧”了一声说:“什么小媳妇大媳妇儿,人有名字。”


    “身份不就是名字?他不是媳妇,难道你是吗?”


    徐扶头:“……”


    “老祐——”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李邦祐抬手做了打断的手势,“那你用电脑统一管账,张建成干什么啊?”


    “他心思细,负责监控和查货。”


    “那杨重建回来呢?”


    “当老师傅,带新手。”


    徐扶头想想又说:“他侄子就不要了,总觉得那小子碍眼,之前不好抹老杨面子,现在趁这个机会辞了。”


    老祐点点头,徐扶头看着他手上的软巾,问:“你又去水衣巷了?”


    老祐那张死看淡,不服就干的脸上难得露出一次不好意思的笑,给出的还是那个多年不变的答案,“我只是去找雁娘。”


    “我当然知道你是去找雁娘。”徐扶头叹了口气,“老祐,雁娘要是愿意的话你就跟人结婚呗,这都多少年了。”


    水衣巷是辛街的一处招待地方,那个叫雁娘的人是其中一名招待。徐扶头虽然没去过,但看见过别的男人进去,多多少少知道里面是做什么事的,他刚认识的老祐的时候觉得这就是一个脾气大神经不太好还爱喝酒,但是能出力气的板扎男人。


    直到那年他在辛街子口吃米线,看到老祐从水衣巷出来的时候他才见识到了人的多面性。


    那年徐扶头二十岁,老祐二十七岁。


    他见着人连米线都顾不上吃,脱了外套就把老祐按在地上打。


    徐扶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是没有办法理解这种事情的,他带着古板的思想和固执的看法把进水衣巷的男人女人统统打上毒瘤的名号。


    他无法理解老祐的行为,把人打出鼻血,老祐也没还手,事后老祐也是这么朴实的一句话:“我只是去找雁娘。”


    雁娘是谁,对于徐扶头来说是个模糊又清晰的概念,他没见过雁娘,也没有听说过雁娘,但是这个女人一直在好兄弟的心里,连发病都会念叨。


    雁娘在水衣巷,是一名招待人员,老祐的心上人。


    徐扶头什么都能想到的脑子唯独对这件事百思不得其解,一个男人爱上一个风尘女子,要么娶回家要么带着私奔,反正这年头不用赎身,只要两个人情投意合,雁娘从水衣巷出来就能和老祐过安稳日子,按照每月他给老祐的工钱,养活两个人完全足够。


    可是老祐没有把雁娘带出来,徐扶头无法理解任由自己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睡觉寻欢,到底算一种什么心理?


    “别问了臭小子——”老祐把水烟烟卷卷起来,放进烟筒嘴里,老祐的叹息随着烟雾一起吐出,他说:“就算我现在全部告诉你,你也不会明白。和你吵一架呢,我又没有那个精气神了,还是把你的脑子用在别的东西上吧。”


    徐扶头:“……”


    *


    孟愁眠上完上午的课,在讲台上画图,下节课他要讲几何图形。


    因为徐扶头的突然离开,教室里气氛不高,孟愁眠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除了一年级,这里所有学他哥都教过三年以上,现在他哥走了,对于学们来说就什么都变了,崭新的教室和书本也不能阻止他们对过往红楼的追忆。


    不过毕竟有小半年的相处和磨合,孟愁眠上课学们还比较配合,不算太糟糕。孟棠眠就比较惨,她带的就是徐扶头原来的班级,尽管孟棠眠绘声绘色,机勃勃,但学们总打不起精神,师间的配合也并不是很好。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最后一排的男已经开始说小话,传纸条,以及睡觉。


    孟棠眠的气势也渐渐由盛转衰,越讲越没有底气。


    从宏观角度来对比一下徐扶头和孟棠眠的上课方式,大概是这样的:徐扶头上课方式比较传统严肃,且在学之间营造了充足的竞争氛围。他身量很高,声音低沉但是充满力量,站在讲台上讲课整个教室都笼罩在他的声音里,走到学面前彷佛一座山压过去,根本不需要维持课堂纪律不说,学们还需要争分夺秒地完成他布置的题目,在规定时间内无法完成,累计扣分数就开始叠加,一题扣0.5,等期末开始清算,卷面成绩减去平常累计扣除分数才是最终的期末成绩。


    学需要专心致志地听他讲课,还要拿出百分之一万的计算能力跟上徐扶头的心算速度,从列竖式到口算到心算,草稿纸渐渐没有用武之地。


    “十多岁的脑子最聪明最敏捷,你们要快过我才行。”徐扶头常常会说这句蛊惑人心的话。他举列子呢,往往不太喜欢说“小明小红”之类,他比较接地气,常常说:“张三叔的牛、王大娘的猪、后山的茶地等等一系列”。


    在去年暑假期末的时候,他大胆地给学们出了一道课外实践题,他让学们用这学期学到的数学知识去测量小团坡那座山的斜面高度。


    然后学们把书翻烂。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他们用了无数种方法和计划,用树影比列,用卷尺线绳,甚至还想去测量山的斜面和地面夹角,但是这都不可能。


    因为方法正确,但思想错误。


    一伙学认输,让徐扶头给个提示。


    徐扶头到玩具店里买了一张大号玩具车,然后让学们看好了,他拿卷尺在地面测出精确的五百米,顺到让学们复习一下尺、米、厘米、丈这些长度单位间的进位。


    然后遥控玩具车,记录时间,算出车子的最大速度。


    最后提着车子来到小团坡坡脚,用车子的最大速度一直往上冲,山顶站人,看到车子到山顶则吹起口哨并且停止计时。


    时间、速度、路程这个知识点才是准确运用。


    学们欣喜若狂,并以为考验到此结束。结果徐扶头说:“这个方法误差很大,平地测出车子的速度,和车子在山上走的速度肯定不一样。”


    “而且这个方法只有我能用,你们没钱买玩具车,也没法改电池和车轮。”徐扶头为了保证车子不在中途罢工,不仅改了车子内部电线还改了车轮,这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的事情对于学来说存在不小的困难。


    “现在我给你们提示了,用这个知识点,拿你们自己能用的办法重新测量。”


    学们当场气昏在地。


    不过这下不用翻烂数学课本了。方法已经明确,那么接下来考虑实际运用问题。学们选择用脚,由班上体力最好的男充当“车子”,不在平地测速度,直接在山上测,为保证精确他们测了好几次。


    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一伙学拿着最终结果风似的冲进徐扶头家里。


    那天所有云山镇人都知道了,小团坡的斜面在199.433~915.002米之间。


    徐扶头用这样的方式在学期末让学们把数学课本从头到脚翻了一遍,同时也让这伙人领会了一把讲求实际精神、团结你我大家和百折不挠这类高大上词汇的含义。


    当然徐扶头本人是不会去说这些词的,但不妨碍学们使劲自我感动,天知道他们头疼了多久。


    一个五年级十八个人,被徐扶头操练得像什么精兵一样。不足之处在于,徐扶头不怎么会教语文,他觉得语文重在体会,作文也是。这也导致从他手里送出去的毕业在以后的初中涯里获得一手牛逼数学成绩的同时,还有一个裹脚的语文成绩,大家都在徐老师说的“体会”中放飞自我,阅读理解往往不那么容易理解,并且就算理解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最准确的形容词来答题和赏析。


    孟棠眠上课秉承快乐原则,她心思细腻地讲解每一个知识点,随时面带笑容,还会让学们小组讨论,无论答对答错都有鼓励。她喜欢不厌其烦地在黑板上列式计算,但是被徐扶头虐狠了的学们已经早早算出答案,并不愿意等她一步一步讲解,时间一久,春光又好,太阳热起来,学们就不跟着孟棠眠走了。


    这个问题孟愁眠代课期间也发过,学们没有耐心等着他竖式计算,但是孟愁眠有足够的时间让学们做练习,他喜欢搞题海战术,在意识到学们计算能力突出的时候他搞来好几份计算量很大的数学专项训练,而且是北京题。


    然后学们又被孟愁眠虐了一波,之后他们在保持计算速度的同时开始跟着孟愁眠接受更广更新的思路。孟愁眠后面讲题只讲思路,学们计算,这也就无形中化解了课堂中学速度和老师速度的矛盾。


    孟棠眠初来乍到,刚刚大学毕业的她还对教书充满无尽美好向往,以致于她并没有觉察到学脸上的不耐烦,只当作学没有熟悉新老师的情绪表现,她坚信,只要时间长了,学们跟她熟悉起来,就会慢慢变好。


    但之后发的一系列事情都让孟棠眠几度崩溃,自我怀疑,她会慢慢意识到当好一个老师并不只是耐心热情就能任。


    学老师之间的美好情谊在开始之前,首先是老师自身实力的绝对压制。


    住在山里的这些孩子并非绝对充满童真,他们在接受教育以及接受教育的途中也会受周围环境的污染,他们叛逆、嚣张、不知教育思想为何物?不在乎今天明天的路,他们贪图玩乐,目光不远,父母的思想就是他们的思想,父母的德行就是他们的德行。


    他们比任何人都不在乎未来,学好学坏只在一念之间。


    随着年纪的逐渐增长,性别意识也会分明。躁动的男躁动的青春期,他们学着了解另外一个性别,并把所有注意力和精力都投放到大人们绝口不提的隐秘地带。徐扶头之前也有过一位女同事,经历比孟棠眠糟糕很多。


    那年徐扶头在亲耳听到学对女老师开\黄\腔的时候当场就把人丢进水沟里,那时候十八岁的他火气和脾气都大的很,要不是老李在,他差点打死那个男。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徐扶头才意识到教书和教育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反思过后徐扶头用了无数种方法开始引路,把学从低级趣味中带出来,用脑力比拼战简单的游戏机比拼。用学过的知识点测量一座山的斜面长度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例子,他教了学很多东西,课本知识,思维方法,实际运用以及礼义廉耻。


    在徐扶头的教育里,他做为老师一直属于压制性的存在。这也给学们送了一个潜意识——你的老师就应该是一个从各方面碾压你的存在。


    当老师无法压制的时候,学就会反弹。孟愁眠走进这个陷阱,又凭借新颖巧妙的解题思路和曾经见过的世面完美避开学反弹的问题。


    那么孟棠眠呢?在她拿不出更新的东西之前,学们不会买账。


    教育资源不足不是老师实力不行的借口。她需要成长。


    徐扶头作为最开始的启蒙老师,曾经打断和洗劫过这伙学的脊梁,并且重新送了他们一根讲究智慧和实力的骨头。


    所以,不要小看这群山野里的孩子,哪怕他们的脸上随时是脏兮兮的。


    孟棠眠之后遇到的一大困难,就是徐扶头留下的那些游戏。


    学们也就此发难,让孟棠眠陪他们玩那些徐老师玩过的游戏,象棋和围棋同室操戈,小棒搭建立体图,沙石换算推演,以及沙盘推车。


    学们痴迷于这些游戏,哪怕徐扶头从来不给获者奖励,也从来不给失败者惩罚。


    从客观角度来说,这些超出教学内容的游戏大可不用管,孟棠眠是老师,她现在可以决定课堂的一切去向,没必要陪一群小屁孩玩这些费时费力的游戏。


    从主观角度来说,如果孟棠眠赢不了这些学,那么这些学就不会听从于她。不听从就会反抗,反抗必然两败。


    在徐扶头和孟愁眠离开期间负责代课的是几位已经退休的老头子,几位老头子和学的相处状态类似和尚与道士,一头对着题目念经,一边对着题目杀无赦。


    学题目一做完,教室就立刻空装。


    回看一下学们传递的纸条内容吧,他们有话要说:


    A:“徐老丝儿被逼呢,我听我三妈讲这个是老李搞来的老师——”


    B:“一看就晓得,又搞职专老丝来糊弄我们咯——”


    C:“老李人本是怪些呢,撤我们徐老丝儿呢时候不想过这几年……”


    “……”


    H:“来嘛,约上四年级的,干!”


    M:“如果游戏呢玩不赢我们,就不消来咯,我们还不如自学呢!瞧不懂呢周末找徐老丝儿——”


    A:“我觉得一号孟老丝儿怕不消咯,他还是厉害些呢。”


    Q:“为喃样不消,消呢!他平常跟徐老丝儿那样好,关键时候还不是只有徐老丝儿一个人走,一点呢不帮我们徐老丝儿当兄弟——”


    B:“你是不是太激动紫火咯,孟老丝儿说不定也为难呢!而且一号孟老丝儿帮徐老丝儿代课那么久……他还是四年级的班主任,四年级怕不会跟我们一起……”


    A:“就只是玩游戏,又不是搞什么球,反正要为徐老丝儿出一口恶气!玩不赢我们,我们就自学!没本事的,我们不认!”


    “…………”


    平静的湖泊底下已经暗潮汹涌,徐扶头的突然离开,让这些学勾结起一场联合。


    第137章 桃花黄昏雨(六)


    上完一个上午加下午的课后,孟愁眠拖着水杯进教师休息室休息,孟棠眠也在里面,如他所料,孟棠眠也情绪不高。


    “孟老师,你要喝水吗?”孟愁眠站在水壶边问。


    “喝过了——”孟棠眠闷闷地望着桌子上摆着的她精心准备的备课内容,止不住地叹息,神情恹恹地说:“学们好像不喜欢我。”


    “你还好吗?”孟愁眠走过去,想说些安慰的话,“第一天上课他们可能还不太习惯,等磨合一段时间会好一点的。”


    “他们肯定是怪我占了徐老师原来的位置。”孟棠眠把话说的很直接,自己作为外来者想过会遇到困难,但学们激烈的情绪比她想象中猛烈,上课也不配合,语文还可以,数学很乱,无论讲哪个知识点学们都说学过了。


    “孟老师,你以后叫我阿棠就行了,我两这名字实在不好分,我可以叫你愁眠吗?”


    “嗯,可以。”孟愁眠拉过一只椅子在孟棠眠面前坐下,开解道:“学们有情绪正常,毕竟徐老师带了他们三四年的时间,而且我刚来的时候也被学闹腾过,不过走了运,多麻烦他帮忙操心和管学,不然我和你也是一样的。”


    “愁眠,那天在巷子里我看你和徐老师的关系似乎很好,那我来替代他,你有没有像学一样不开心过?”


    孟愁眠:“……”


    这还真问在点子上了,不过孟愁眠也没有搪塞,他不好意思地抓抓后脑勺如实说道:“有过。徐老师说他不教书的时候我特别替他难过。这些学有他一大半的心血,中途忽然换人是很难接受,虽然他总忙,但是学们愿意跟他。我也才来小半年,只带到暑假也就走了,学们知道这个,所以别看他们平时爱找我玩,但要说信任,他们肯定还是选我哥。”


    “我代课的时候,学们经常在课间找我问我哥的情况,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一开始还跟学开玩笑,说徐老师回来你们又要战战兢兢地上课了,他晚点回来对你们不是好事吗?”孟愁眠脑海中忽然浮现那些学一脸天真又骄傲的样子,莞尔过后又挠挠头继续说:“然后学说他们徐老师只是看着凶,但人很好。”


    “所以学们现在是在想他们徐老师这么好的人被我这个大坏蛋逼走了对吗?”孟棠眠很快就给自己找准了定位,并且在孟愁眠的安慰中更加沮丧。


    “不不不,我说这些是想表达学们现在有情绪是正常的,你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孟愁眠把椅子往前挪了挪,接着温声安慰道:“阿棠,你可以找时间,开个班会,好好跟学聊一聊,坦白问问他们的感受,沟通一下看看。”


    “嗯,也可能是我太着急了。”孟棠眠打开水杯喝了一口,手边的电话响了,她准备站起来到门外去,“愁眠,我出去接个电话——”


    “不用,你在这打吧,我出去。”孟愁眠才说完这句话,他的电话也响了。


    孟愁眠:“……”


    “我出去打。”孟愁眠护着手机不好意思地往门外走,孟棠眠沉浸在悲伤中,对他感激地点点头,转身接起了自己男朋友的电话。


    孟愁眠找了个学少的地方,在他哥准备挂电话的时候点开了手机。


    “哥。”


    “愁眠,我还以为我记错下课时间了,刚刚你在忙吗?”


    “没有,就是没看手机,你来接我了吗?”还有晚间最后一节四十五分钟的课就放学了,孟愁眠喜滋滋地期待着。


    “抱歉愁眠,我今天晚上要出夜工,最近雨水多了,我要带兄弟们把路垫好,不然矿车不好开进来。”徐扶头买兵家塘这块地的时候小看了泥土松软的问题,今天的雨又出奇的怪,不给他一点时间。


    希望落空,孟愁眠刚刚还看着停车路口瞎开心,现在只能把一场空欢喜的目光收回来,看着脚尖,他低声说:“那我自己回去就行,你注意安全,要出力气就多吃点饭。”


    “嗯,我现在过去垫路。”徐扶头微微叹了口气,又说:“你不用自己回去,我堂弟过去接你,你们一起回镇子上。”


    “你堂弟?”孟愁眠还想说这会不会太麻烦,但他哥没有很多时间解释,电话那头一片嘈杂,一伙人在找锄头和铲子。


    “把挖机开过来——”徐扶头戴了顶竹编油纸帽子站在雨中指挥车辆,看着不听指挥的他忍不住怒道:“别他妈对着草狮子去挖!”


    “&*(¥&……&@——”


    他哥接下来说了一连串语速超快的方言,孟愁眠一句都没听懂,但听起来那边的情况很着急,他不敢在拿着电话喋喋不休地问,钻了个他哥说话的空档,赶紧说了句“你先忙,我在家等你”。


    “好。”


    这边挂断电话的徐扶头把手机揣进裤兜就对着那张不听指挥的挖机跑过去,喊道:“草狮子挖了等河水一涨我们就等着一个个当草鱼!”


    “徐哥,不挖草狮子挖哪?”张建成跟在后面跑,一边跑一边四处看,“除了草狮子没有硬土了,都是稀泥。”


    “那不是三个木头塘子吗?”徐扶头往前一指,道:“撤水,挖那些厚埂!你们找两把锄头挖条水道,引地上的这些水进塘子里,再把南边的豁口打开,汇水过来沉了泥,再排到河里去。”


    徐扶头说完就对着挖机去了,为了不出意外,他选择自己去开挖机。


    孟愁眠从没听过他哥说起什么堂弟,不怎么能社交的他一放学就在恐慌,以前也就算了,现在一见到姓徐的他就莫名心虚,总有种媳妇儿见公婆的意思,很诡异但无法逃避。


    等到放学后,孟愁眠就站在路边等他哥的堂弟,学们陆陆续续回村,知道他去镇子上就没邀请他一起回去,只跟他依依挥手告别。


    “再见再见,路上小心点啊!”孟愁眠站在学们形成的川流中,看这些孩子打着伞回家,“张恒!你的伞呢?”


    “背着呢孟老丝儿!”张恒隔着人群对孟愁眠指了下自己的书包侧面,那里果然别着一把黑伞。


    “撑起来!”孟愁眠严肃地晃了一下自己手里的伞,隔空喊道:“背着干什么?喜欢感冒吗?”


    孟老师越来越会说话了,气势都比刚来那会儿大了不少,不过张恒嬉皮笑脸惯了,他把身子弯进李省的伞下,笑嘻嘻地跟孟愁眠挥了下手,然后和李省勾肩搭背地走了。


    孟愁眠稍微满意了一点,继续在人群里搜索谁还敢作妖不打伞。


    学都走得差不多了,孟棠眠才站在孟愁眠身后问:“有人来接你吗?”


    “有的,你呢?”


    孟棠眠点点头,想着孟愁眠在这里无亲无故,又问:“谁来接你啊?”


    “呃……一个弟弟吧,他过来接我。”


    过会儿一辆小轿车驶进来,孟棠眠和孟愁眠同时睁大眼睛,确认来人是哪边的亲戚。


    车里下来一个高瘦青年,穿一件黑色短袖和阔腿牛仔裤,孟愁眠稍微打量了一下,跟他哥长得有些像,但只有六分,这位青年的眉目要淡一些,且出来就是一个毫不费力地笑脸,和他哥来的冷相不同,五官轮廓更缓和,说话也大大咧咧的。


    “阿棠,孟老师,等久了吧!”


    此话一出,孟棠眠和孟愁眠就同时彼此看了一眼,来接他们的是同一个人。


    青年一个孔雀摆尾,笑嘻嘻地跨到孟棠眠身边,开心道:“阿棠,嘿嘿,我来接你去我家吃晚饭。”


    孟愁眠:“……”


    这两儿是一对啊,孟愁眠在心里翻江倒海,他哥怎么想的,人家成双成对回家,打电话把自己塞进去干什么,还不如他走路回家。


    孟棠眠赶紧站开了一点,不好意思地对孟愁眠报了个笑,准备介绍一下她边上丢人现眼的家伙,可是那家伙已经抢先一步,声音洪亮地对孟愁眠自我介绍道:“你好孟老师,久仰大名,我是徐扶头的大哥……”


    “噢不是喂!”准备半天的自我介绍词还讲错了,青年只好赶紧纠正错误重头再来,“久仰大名……徐扶头是我大哥!你可能没有见过我,现在隆重介绍一下,我是青山镇徐家堂字脉的,按照顺序我是他的第六个弟弟,嘿嘿。”


    青年一脸自信面带微笑地看着孟愁眠,等着对方的回应,但是对方好像有点懵,肯定是被他的语言流畅程度惊呆了,嘿嘿。


    “名字——”孟棠眠小声提醒,“你名字忘记说了——”


    “哦哦哦,我叫徐长朝!”


    “万里长城的长,朝气蓬勃的朝——”


    “你好!”孟愁眠真怕这个人忽然在他面前来一次慷慨激昂的演讲什么的,赶紧伸手握过去,并说:“长朝是吧?好名字!我记住了。”


    “我叫孟愁眠。”


    “我知道!”徐长朝忽然变得很激动,“我见过你的名字!”


    孟愁眠:“……”


    只要不是在族谱上见的就什么都好说。


    但是徐长朝没有往下说,只是眯着眼睛朝他投来讳莫如深的一个眼神,并笑:“嘿嘿。”


    孟愁眠:“……”


    “来,上车吧,阿棠,我们先送孟老师回家,再一起回去。”徐长朝给两人打开了车门,孟愁眠也跟在孟棠眠后面上车,坐进车里才知道副驾驶上还有人。


    看清楚坐着的人后,孟棠眠和孟愁眠都愣了一下,徐堂公竟然在。


    “堂公。”


    孟愁眠先听边上的孟棠眠叫人,自己虽然心虚之前在祠堂的事,但也赶紧跟着开口问候:“堂公。”


    “嗯——”徐堂公老气横秋地应了一声,轻轻闭着双眼一副德高望重的样子,徐长朝打响车子的时候,徐堂公先搭了孟棠眠的话,“阿棠,第一天上课还适应吗?”


    “还行,他们很听话。”孟棠眠说。


    “嗯,那就好。来这里教书委屈你了,只当是锻炼吧,等过几年就能换到大地方去了。”徐堂公这话说的孟棠眠哑口无言,她下意识想反驳,但本来就是这个理,来这里教书她没敢想过一辈子,加上初初来教书的困难,哪怕只有一天也让她出退意,要说将来永远留在这里,怕真的一眼就把人看到头了。


    孟愁眠的方言听力已经到了及格的水平,话外音也听得清楚,他表面装憨,心里却十分不爽,孟棠眠来这里教书是委屈,那他哥来这里教书就不委屈?非要到大地方教书才叫教书?


    孟愁眠的胸中涌出一堆鬼火,越想越气,要照徐堂公这话的逻辑来看,何止来这教书的老师委屈,在这上学的学也委屈,连长在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委屈,你要干脆说大家都是委委屈屈地锻炼着才好了呢。


    车子进入大路逐渐加速,窗外的风景流动,孟愁眠表面正襟危坐,但早已魂飞五外,下次还是走路回家吧他想,一放学就跑,锻炼锻炼身体什么的,等下学期回学校男子体测一千米说不定还能提高点成绩。


    “马上要到清明节了,阿棠有空的话跟着长朝一起到祠堂吃个饭吧。”徐堂公又说。


    “嗯,好的堂公。”这是之前就答应的,孟棠眠现在也没有客气推辞,徐长朝开着车哼着曲儿,听到这儿不由得乐道:“爷爷,阿棠早就答应我了!”


    这里的清明节祭祖和春游相并,也不分男女老少,不分张家李家,只要邀请或者路上碰着一起的就能在山上一起摆起桌碗吃个饭,顺便采花摘果,少男少女同游更是家家乐意,徐堂公是不久前才知道孟三公的孙女孟棠眠原来跟自己的孙子是一对,之前徐扶头还用这个姑娘的名字混淆了孟愁眠的名字,那时候还真以为孟棠眠跟徐扶头是一对儿,没想到是那小子耍了手段,不然族谱的事情他不会轻易就让孟愁眠留了名。


    不过徐扶头不是一般的小子,没有人好好养过他,也就没有人能管他,本事大脾气也不小,徐堂公已经想开了,事已至此,还不如顺水推舟,于是他看着后视镜里呆呆的孟愁眠问:“孟老师一起来吗?”


    “我吗?”孟愁眠用手指了一下自己,徐堂公点点头,徐长朝也在边上附和:“对啊,就在清明节后一天,我们上完坟可以一起玩点好玩的,你可以跟着大哥认认其它的徐家人。”


    孟愁眠:“……”


    “谢谢堂公。我回去会跟我哥说的。”孟愁眠没给承诺,把这个去不去的难题推给他哥,


    “好,来的话提前说一声。”徐堂公看着后视镜里的孟愁眠,眼珠微微转动,思绪就千里万里地去,他在老朋友那里查了孟愁眠来支教时候的基本资料,又听闻了老李买茶楼之外的一些猫腻,这小子不仅有那身跟姑娘似的细皮嫩肉,学历和家世也是上等,表面看着什么都不懂,说话又滑得跟泥鳅似的。


    不怪徐扶头愿意放着千好万好的李家大闺女不要,要为这么一个不会下种的兔儿郎呼天抢地。


    到了地方下车,孟愁眠礼貌地表示感谢,徐长朝跟个二愣子似的给他塞了袋青梅,倒是带着一片真心一再邀请他清明节过来玩。


    “一定过来转转,我们家小伙子多,你来跟我们一起玩会很热闹。”徐长朝热情地拍拍孟愁眠的肩膀,他俩现在站在车外,徐长朝趁机弯腰在孟愁眠耳边说:“听我爷爷说大哥对你宝贝得紧!”


    孟愁眠:“……”


    徐家人说话不是层层叠叠,就是直言不讳。


    徐长朝嘿嘿一笑,善解人意地拍了拍孟愁眠的肩膀,说:“你放心我们徐家绝对不是什么顽固,而且大哥的事谁也不敢嚼他的舌根,你来,我们兄弟姊妹间认个熟脸,毕竟你现在也是我们徐家的人了!另外,我们这些当弟弟的被大哥唬惯了,都想看看大哥那种人有媳妇儿管的样子,你千万得空,就来啊!”


    “我……没有,我管不来你大哥,倒是他管我管得多,他说来我就来,说不来那我肯定就不来。”孟愁眠看着徐长朝那双亮盈盈的眼睛,如实说:“我不能给你保证的。”


    “哦——”徐长朝继续嘿嘿一笑,点点头说:“原来大哥和你是这么个配置,我晓得啦。那我去问问大哥。”


    “嗯,行,谢谢你送我回来,还有谢谢堂公,你们路上慢点。”孟愁眠礼尚往来,再次感谢。


    “没事儿,再见孟老师。”


    孟愁眠挥挥手,看着车子驶远,总跟他哥住在云山镇,虽然忙忙碌碌,但日子还算潇洒。以致于结婚了也不觉一些事情需要他去接受和准备。


    相比于城市活的快节奏和人情冷暖,这里的人在慢节奏活下,更讲究宗族血亲,哪怕一家子鸡毛蒜皮,利益纠纷,但儿女嫁娶,老病死和祠堂祭祖这些大日子来临的时候他们又能不计前嫌的紧紧聚拢在一起。


    孟愁眠此刻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他的往后余,不仅会和他哥在风雨飘摇中相濡以沫,还有一个人口庞大,五支六系灌满的家族等着他加入和熟悉。


    孟愁眠挑了一个梅子放进嘴里,回头走进云山镇,到门神殿附近的时候孟愁眠发现那里多了一个小卖部,隐隐的还有一股酒香飘出来,他含着梅子往前走,想细细看看里面装潢布置。


    木房子,没有什么特别花哨的装饰,竹子和篾片架搭起来的货架很清新,应该是刚刚伐下的凤尾竹,韧劲好,又自带一股雅淡的香。


    但这个小卖部的老板一冒出来就实在让人大跌眼镜,一捧乱糟糟的鸡窝头,裤脚高一只低一只,搬着酒缸穿梭在小卖部的前面和后面,见到孟愁眠的时候一脸意外。


    “小北京?”


    第138章 桃花黄昏雨(七)


    “张建国!”孟愁眠上次见这个人还是张婶下葬的时候,听说张建国自从他妈死后变懂事了一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终于肯出去找份工作干干,当然目标不算远大,就为了好好娶一媳妇儿过日子,不过好在有盼头,能重新振作起来。


    “你上完课了?”张建国不仅懂事了点,人也不那么幼稚了,想起当时孟愁眠打他那一拳牙也不痒痒了,还主动招呼一声,算一笑泯恩仇。


    “嗯,你开的店吗?”孟愁眠问。


    “对啊,以后闲着没事就带着你的学多过来帮我照顾照顾意——”张建国趴在柜台上,也没客气,伸手就从孟愁眠怀里抓了个梅子放进嘴里。


    “那不行,老师不能给学推荐买东西,这是原则问题。”孟愁眠用鼻子嗅嗅酒香,就问:“什么酒啊?”


    “竹叶青和地黄窗。”张建国拿来一个小杯子,给孟愁眠倒了一小盅,“你还不用喝地黄窗,就尝尝竹叶青吧。”


    “谢谢。”孟愁眠伸手接过小杯子,一饮而尽,清香扑鼻,但入喉微凉,没有老烧醇厚,但砸吧两下,就还带着些回甘。


    “味道很独特嘛!”孟愁眠晃晃杯子,嘴角微微扬起,用手比了个“1”,说:“再来一杯。”


    张建国也没和他练嘴劲,很大方地又给孟愁眠倒了一杯,然后听见孟愁眠问:“为什么说我不用喝地黄窗?”


    “那是老男人喝着壮\阳的,猛得很——”张建国笑,“你喝了我怕你回去找不到地方泻火把自己燥死了。”


    孟愁眠:“……”


    “那个你这竹叶青怎么卖?给我来两斤。”孟愁眠舔舔嘴,他要买点回去跟他哥一起喝。


    “挺贵的,毕竟这酒工期长,竹子得用春天的,别人都是按两买。”张建国上下打量了一下小北京,又觉得对方不像个缺钱的,就报了价:“一斤九十,两斤给你打个折,给我一百五就成。”


    “不用打折,酒值这个价钱。”孟愁眠低头掏口袋,给张建国递了两百块。


    “哟,不错啊小北京,有钱人呐——”张建国喜滋滋地把钱接过去,揣进裤兜里,又说:“你现在住在徐扶头家里对吧?等他回来让他帮我跟他厂里的那伙人打个广告,说我这里卖酒——”


    “好,没问题。”孟愁眠说完提着酒潇洒地走了,感觉今天跟张建国说话还挺舒心的。


    *


    徐扶头这边刚刚把路垫好,挖机驾驶舱水热一体,他被蒸出一身汗,下来又是一阵凉风吹。


    从兜里掏了烟出来,张建成就拿着伞跑过来,问:“徐哥,监控器的账是现在结还是过几天再结,刚刚那边的人来搭架子了。”


    “现在结,把所有的账都清一遍。”徐扶头点上烟才抽了一口,那点火星子就被掉下来的雨沾灭了,张建成也看见了,警觉道:“徐哥,要不然我们最近还是先收收手,动静太大了,猫狗容易闹过来。”


    徐扶头伸手把那截烟头掐断,重新点火,“听说今天这雨是因为炮台那边有人偷打了雨弹?”


    “是,故意干的,就朝我们这个方向,其它镇子都只是正常的小雨,五公里以外没有我们这么大的雨。”张建成皱眉道,“徐哥,将关镇的人肯定会乘追击,等着天黑再打一次,白天大雨毁我们石头坝,晚上大雨就能淹了我们。另外,这兵家塘还有秧田,乡亲们的田地大于天,不能跟我们一起淹了,不然他们就栽不成秧了。”


    “还知道用地形和天气来害我们——”徐扶头面色沉下来,说:“帮我准备两斤干石灰,等天晚了我要去炮台,兵家塘和秧田哪样都不淹不了。”


    张建成虽然困惑,但徐扶头说的他还是照做,找来两个百事可乐塑料瓶,称了石灰放进去,天色一晚,徐扶头还到矿山脚捡了一些说不上名字的小矿石揣进兜里,接着单枪匹马地就对着炮台去了。


    去之前一伙人很担心,将关镇的心思路人皆知,如果徐扶头现在去炮台,两边撞上,人少的一方肯定吃亏。


    到时候反击不成还被对方按了,大概会被笑话死。


    可徐扶头一挥手,抬脚就走了,谁也没敢跟。


    炮台在这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它建立时间很长,两尊大炮一边管天晴,一边管下雨。所在地域也很潇洒,它既不属于将关镇的管辖区,也不属于小寨子河头的管辖区,但是它的用途很明确。周边村镇,采烟的时候下雨,就会一起相约买个晴空弹打打,采茶的时候日头太大,就会相约买个雨弹,到炮台打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谁神经不正常无缘无故来拿雨弹或者晴空弹打着玩儿。


    今天将关镇开了先例,竟然会想到用雨弹来整人,那条无形的乡约也就被打破了。


    身穿黑色雨衣,徐扶头行于雨中,细密的小雨扑满面颊,手上两筒干石灰被他好好护在怀里。


    他来炮台要做的事情简单容易好操作,不过效果很威猛。


    徐扶头把石灰洒进炮道,紧紧压在底部,从兜里掏出那把黄色的小石头扔进去,最后确认炮盖严丝合缝后他拉上了雨衣的帽子。


    接着抬脚往近处的林中走去,黑色没去他的身躯。


    张建成和段声一伙人等在修理厂,望风的人十分钟一个电话,怕自己大哥被人打了。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左右,望风的人才急匆匆跑进来,并带来一个讯息:“炮管炸了!”


    炮管炸了。


    前面提及炮台历史悠久,所在地界常年阴湿,虽然有人会过来抹油防潮,但毕竟不属于正式管理区域,所以这油抹不抹,怎么抹,拿猪油抹还是拿机油抹都没有定性。为了保证发射力,锈的炮管需要活动更换,徐扶头炸掉的炮管是将关镇买来新换的。


    一伙前来打雨弹的人习惯性先往炮管里放水冲刷的同时再把雨弹灌进去,夜色沉沉,跑腿的小弟只想赶紧放完这炮回家睡觉,并没有注意到底部炮盖上的石灰和黄石。


    所以徐扶头布置的圈套就顺理成章地发了一下两层反应:


    石灰遇水沸腾,在逼仄的空间中形成一股喷薄滚烫的气流。


    这层滚烫的气流又对撒进去的那把黄石头加热,形成第二道爆炸


    至于雨弹之所以跟水一起滚进去主要是为了防止雨弹太干,到高空也无法凝结雨,放成空炮,浪费钱。


    炮不是很容易放,在设备安全性成谜的情况下,这里放炮的人会在推炮后迅速跑远,所以不用担心人员伤亡问题。


    炮管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时候,徐扶头在雨林中点了根烟,


    他看着那些被吓得吱哇乱叫的小伙子,一个更大的巧合就发在眼前。


    他发现那些小伙子中,有一个熟人。


    “杨成江。”


    修理厂的小伙子听说这个消息后已经叫成一团。


    将关镇拿炮整他们,大哥却敢直接炸炮管!


    这口气出的太快太过瘾,一群人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大哥到底怎么炸开的?!”有人好奇心作祟,想跟张建成问个仔细。


    “你猜大哥为什么一个人去?”张建成反问。


    “啪!”的一声,李承永率先拍了大腿,说:“他肯定是怕我们偷学!这手段,要是传出去还得了,我们个个都能到处炸了!”


    “真服了,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大哥想不到的。”段声点了根烟,就听见有人问:“杨哥最近到底在哪啊?徐哥天天找他,我们也见不着他人。”


    “还真别说,就是他侄子我们也见不着人,怪了!”


    “……”


    徐扶头站在漆黑的林间,看着那几个放炮的小伙子匆忙跑远,以牙还牙,这本来能算一件高兴的事情,可他的心脏却沉闷得厉害。


    杨成江居然和将关镇的人在一起,那么杨重建呢?


    这么多天不见人影,到底是真的有事,还是故意躲着他?


    好兄弟背叛自己这种残忍的事情真的会发在自己身上吗?可是一点征兆都没有,他和孟愁眠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杨重建还拉他喝过酒啊,明明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为什么忽然就变成这个样子?


    雨衣帽檐的雨水滚下来,润湿他的一截眉毛,他拿出手机重新拨打杨重建的电话,还是一样的忙线不接。


    徐扶头不知道怎么调节自己的心绪,但是他清楚,自己一定要逼着要一个答案,回到车上后,他直接回了云山镇。


    雨夜未干,时针敲过十点的时候他带着一身水汽穿进巷子,敲开了杨重建家的大门。


    李清兰已经带着孩子睡下,听见敲门声又匆忙披了件外套出来开门,手电筒的光照清徐扶头的脸后她惊了一下。


    “扶头?”李清兰自己的枕边人不在家这么久她是最清楚的,至于能不能把真相告诉徐扶头,她心里也是最清楚的,所以这次徐扶头来,心事重重的李清兰并没有像以往那样表现得很热情,更没有把人迎进门。


    两个人只就着半开的木门,和微微细雨对话。


    “怎么这会儿过来?有什么事情吗?”


    “嫂子,老杨在哪?”徐扶头开门见山地问。


    “昆明,之前就跟你说过。”


    “为什么总是打不通他的电话?”徐扶头看着李清兰闪躲的神情,心里的疑问更深,“他是不是瞒着我做什么事情去了?”


    看着冒雨而来的徐扶头,满面担忧的神色也让李清兰陷入纠结,她叹了口气,承认了自己的隐瞒,但没有坦白,“扶头,我家的事情老杨做主,他不让我说的我不会说,不过他办的是自己事情,你不用担心。雨大,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被疑问折磨很久的徐扶头根本不愿意继续等待和猜测,他伸手挡住了李清兰合上的门,“到底什么事,连我都不能知道?”


    “他还把我当兄弟吗?”


    “你们兄弟的事情老杨回来会跟你交代,你问我没用。”李清兰说完就要把门关上,可徐扶头还是不肯放开门,固执地想一次性把事情问明白。


    李清兰的力气拗不动徐扶头拦住的门,又不想继续纠缠,只好放下脸色,严肃道:“扶头,老杨不在,你一个大小伙子这么晚蹬我的门,等会儿闹出动静被邻里听见传出去,我们以后在云山镇都做不成人。”


    徐扶头急火攻心,忘记这层,反应过来就赶紧撤了手,往后退了两三步。


    李清兰也没留情面,抬手关上了门。


    寻问无果的徐扶头只能失魂落魄地回家,停了车拐进巷子口的时候看见家门口亮了一盏灯,是孟愁眠今天吃完晚饭拉着余望和麻兴在大门外边搭了梯子装上去的。


    费尽一切辛苦力,只为他哥好还家。


    徐扶头站在巷子口看着那盏亮起来的灯,刚刚困倦低沉的心绪微微回转了一些。


    踩着石板和水洼进门,家里还亮着灯。


    孟愁眠在厨房的火塘边备课,耳朵灵得很,听见动静就迎出来了,身后还跟着那条小白狗。


    “哥!”孟愁眠看见人真真实实地站在院子里,长舒一口气,语调轻松道:“你回来啦!”


    “嗯。”徐扶头脱了雨衣捏在手上往外甩了掉一些雨水,顺着孟愁眠的目光走过去,把雨衣挂在墙上。


    孟愁眠找了毛巾来,站在灯下抬手给他哥擦着被淋湿的脸颊。


    “我给你留了热乎饭菜,温在灶台上呢,你先去洗个澡,洗完来吃点。”


    “好,你困的话先睡。”


    “嗯,好的。”孟愁眠虽然这样说但一直到他哥洗完澡他都没有睡觉的打算,看这天上的雨下个不停,他哥明天肯定还要披着雨衣出去,于是趁他哥洗澡的工夫,孟愁眠把那件挂起来的雨衣抱进厨房,准备拿毛巾擦擦,这样干得快一些。


    就在他抱着雨衣往厨房里走的时候,衣兜里忽然掉出几块黄色的小石头,脚边的小狗立刻跑上去闻,可闻几下就绕开了,味道刺鼻得很。


    孟愁眠过去捡起来,放在掌心细细琢磨起来,他哥的口袋里怎么会有石头?看着不像一般的碎石,味道闻起来很像他在路边驶过的矿车上的那种味道。


    捏着石头返回厨房,在灯下细细观察研究。


    徐扶头不到十分钟就把澡冲完了,等他擦着头发绕到前院,到厨房门口附近时,他猛然听见“砰!”的一声爆炸。


    孟愁眠把那几颗矿石玩进火里了。


    第139章 桃花黄昏雨(八)


    徐扶头立刻冲进厨房,首先看到那条小白狗灰头土脸地从里面冲出来,被吓惨了,哼哼唧唧地大叫。


    “愁眠!”


    “我的天——”里面的孟愁眠抱头蹲在墙角。


    现在火塘里的几个火柴头被炸掀在地,灶灰也飞出来不少,孟愁眠躲在墙角庆幸还好给他哥温的饭菜不在火塘边,不然就要殃及池鱼了。


    “你没事吧?”徐扶头冲进来,着急忙慌把孟愁眠上下检查了一通,确认没炸伤后双手把孟愁眠的脸捧起来,看着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和孟愁眠因为惊吓而张开的嘴,他真怕这个人被吓傻了。


    孟愁眠看着冲进来的他哥,眨了两下眼睛,把微张的嘴巴合上,但没给什么反应。


    接着徐扶头小心试探道:“一加一等于几?”


    孟愁眠:“……”


    “啊?”徐扶头晃晃他,“愁眠?愁眠!”


    “等于你加我。”孟愁眠抹抹鼻子,开玩笑道:“哥,你看不起谁呢?”


    “我以为你被吓傻了!”


    “我没吓傻,但是小狗吓傻了,我烧的时候忘了它还在。”


    徐扶头:“……”


    “哥,你的衣服兜里怎么会有这种石头?”孟愁眠把脸凑到他哥面前,问:“你是故意捡的还是随手拾的?”


    “我今天拿这个炸了炮管。”徐扶头如实交代,“这个矿石是我小时候在矿山脚发现的,不知道叫什么,但是它受热就会爆炸。我一开始以为它只有遇到火才会爆炸,后来我用水煮它也会。”


    “为什么炸炮管?”孟愁眠比较担心这个问题,“伤人了吗?怎么赔偿?”


    “没有伤人,谁用炮台谁赔偿。将关镇的人朝兵家塘放了很多雨弹,我想给他们点教训。”徐扶头干脆坐在地上,和孟愁眠聊,“将关镇给我使了很多绊子,再不做点什么他们会更猖狂。”


    睚眦必报派代表人物孟愁眠先对这个做法表示赞同,他点点头,又问:“那你怎么垂头丧气的?”


    “因为老杨,我找不到他了。他肯定再瞒着我做什么事情。”


    孟愁眠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看见杨重建了,他哥一愣神的时候就为这个皱眉沉思,他想再说点宽慰的话时,徐扶头的电话就响了。


    现在已经将近晚上十一点,谁会这时候来电话。


    孟愁眠和徐扶头一齐望向那个来电号码。


    看清楚来电人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同时对视了一眼,真是说曹操,杨重建就到了。


    对于这位莫名其妙消失了好几天的兄弟,徐扶头憋了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根据老祐给他的账本,杨重建和杨成江做的账全是假的,所有的进货账目统统不存在,轮胎被将关镇的人夜里扎烂这件事也根本是子虚乌有。


    所有的这些障眼法都是为了平账而已,将近两万块的流水全部东去。


    “喂,老徐——”


    电话那头的杨重建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大的嗓门了,隐隐的还带着一些“强撑”。


    “杨重建,”徐扶头的神情严肃起来,“我以为要等下辈子才能见你了!废话少说,你现在在哪,我要见你。”


    “老徐,我姑娘病了……”杨重建虚弱地说,“我在昆明。”


    徐扶头从椅子上站起来,着急道:“怎么了?杨婷还是杨婉,什么病?!”


    这边的杨重建咬咬牙说:“是小婉,还在做检查……”


    “严不严重,我现在买票过来。你在昆明哪家医院?”


    杨重建的额头冒了一层虚汗,他颤颤道:“老徐,能借我点钱吗?”


    “多少?”


    杨重建的双腿在发软,缓了半天才咬咬牙把话说出口:“三十万。”


    杨重建需要的三十万,现在的徐扶头一时没有办法拿出来。


    现在能帮他的只有银行贷款。


    当然,在来之前,孟愁眠想帮他出这笔钱,但徐扶头没答应,语气还有些严肃,孟愁眠又是个着急的性子,多说几句,两个各执己见的人还差点在大清早吵起来。


    “我不理解。”孟愁眠被他哥气得在椅子上站起来又坐下去。


    “我的钱怎么了?”孟愁眠气冲冲地说:“我的钱是偷来的还是抢来的?”


    “我也是见识了,说好的结婚,拜这个拜那个,床也欢欢喜喜地上了。今天碰着点事,就跟我分你的钱我的钱,拿我两分钱是能要你的命还是能把你腰杆子打断了?”


    孟愁眠在房里喋喋不休地骂,一边骂一边走进走出地收拾书包,唰唰地把书本往书包里放,他哥坐在房门口抽烟,背对着他,一言不发。


    孟愁眠看那个背影就来气,别看他哥现在默不作声,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你要是再问他拿不拿钱,他还是给你气一腮帮子。


    “借吧,借吧!你现在拿着你那几张破纸去银行门口守着吃灰去吧!”孟愁眠背起书包,碰着他哥的烟盒就准备往外扔,但又把手收回来,他不能脾气上来就乱摔东西。


    最后干脆把烟盒塞进他哥那件黑色外套的口袋里,桌子上的打火机他也一并放进去,接着把衣服和书包一起拿起来,走到门口把外套递给他哥,“穿着外套再出去,别天天穿个破短袖出去招小姑娘的眼,还在路上受冷。”


    徐扶头继续不吭声,倒是动作麻溜地把扔来的外套穿好,套了袖子,拉好拉链,收拾孟愁眠说的那几张破纸放进文件袋里,身后的孟愁眠背着书包跟火药炸了屁股似的匆匆往前走了好几步路,又转回院子里看着他,说:“卡我放桌上了,要是银行没有,你就回来拿,先把杨哥赎回来,别为了逞强在外边吃灰碰土。”


    ……


    现在徐扶头站在灰暗的黎明里,两头操心,担心杨重建,又害怕孟愁眠的情绪不好。


    等银行开门,办完各种手续,填写完各种单子后,又一直等到下午,才拿到钱。


    时间的流逝,大概能让孟老师的气稍微消下去一些,等徐扶头拿到钱上车的时候,孟愁眠给他发了条慰问信息,但跟以往的可爱撒娇不同,这次信息还透着点凶巴巴。


    眠:[眼睛]


    眠:[思考]


    眠:要吃饭!


    开着车子往车站赶去,徐扶头单手看消息,想了会儿后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但是对面挂断了。


    信息再次跳出来。


    眠:不想听凶巴巴的声音。


    眠:你还是把我当外人


    眠:[委屈]


    眠:先办好你的事,回来再吵!


    孟愁眠按着手机疯狂输出,又疯狂删除,花点钱怎么了?他的钱在卡里锈吃灰,他哥不拿出去用就算了,还要去搞贷款,那个想想就压力大,还得跑腿求人。


    他孟愁眠什么都没有,就兜里还有点零花钱,还被他哥像拒绝病毒一样拒绝使用。


    想到这里孟愁眠就感觉自己能被气昏过去,但是想想外面不比家里,他哥出门在外,自己还是不要闹了。


    他在这边打字:“注意安全。”


    但心里又气,最后发送出去的信息就成了凶巴巴的警告标语——


    眠:安全!


    徐扶头在这边打了很多字,最后又全部删除,夫妻间还是少讲道理的好,现在把道理讲得清澈见底,并不能换来孟愁眠开心。


    所以他回:


    哥:[爱心]


    又怕孟愁眠以为他随手敷衍,所以在窗外风景疯狂往后退的时候,他又仔仔细细地给孟愁眠发了一连串爱心。


    孟愁眠看着手机屏幕上出现的一连串爱心实在无语,觉得他哥肉麻死了。


    第140章 桃花黄昏雨(九)


    日落时分,徐扶头赶到车站,才下车就接到了杨重建的电话。


    “老杨,姑娘到底怎么样了?”徐扶头点了一支烟,亮起来的一点光把夕阳烫下去了一些,电话那头的杨重建还在支支吾吾,这让本来就有些着急上火的徐扶头燃尽了最后的耐心,他怒道:“到底他妈的怎么了?给我句爽快话!杨重建,你欠我很多解释你知道吗?”


    “徐扶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又熟悉的声音,“将关镇九号灯,第三仓库,过来接你的兄弟吧。”


    “操!”徐扶头猛然反应过来,他被一伙人耍了,“赵景花,你有病是不是?绑架犯法你知道吗?!”


    “嘟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


    “杨重建,你说一会儿徐扶头来了,我们要他做点什么呢?”


    “你们别欺人太甚——”脸肿成猪头的杨重建意识已经有些不清楚,但还是固执地说着那句话:“我们叔侄自己的错,不需要他来背。”


    “可是债还不是要他来还吗?”赵景花大马金刀地坐在火塘正中央,他的左边是个脸上有刀疤的男人,右边是沈家两个兄弟,身后是一群身影不算年轻,但成熟老辣的修车手。


    这里是将关镇,在徐扶头的矿车修理厂出现之前,这里每天都有矿车开出开进,修车师傅供不应求,修车架子东西贯通,修车前不额外加点什么钱,递一条像样点的烟,你是修不成的。


    要是修车的时候多讲两句话,还容易和师傅杠起来,最后车修不成,心情还被弄得一团糟。


    对比徐扶头买下一整片宽阔方便的兵家塘草地来说,将关镇还有面积小,车子挤的致命缺点,徐扶头新来不过两个月就能在这里站稳脚跟,打出名头,还得感谢一下拉跨的同行。


    他除了技术不成熟,老师傅不多这个问题,几乎不存在什么弱点。


    将关镇的修理铺不像徐扶头那样统一管理一片地,而是散乱的,像蜂巢一样紧挨在一起的小铺子,每一家每一户都受这里的老大提供房屋、器材和土地供养,分成是自己七成老大三成,十多年一直这样规定,但是近几年人心已经散乱,甚至濒临解散,都想一次性付清老大的钱,然后自己单干。


    但是徐扶头的突然到来,又使这些散乱的人忽然紧紧聚起。


    徐扶头风驰电掣地从车站赶往将关镇,又顺着地址找到赵景花嘴里说的地方,但来到三号仓库门口不见人,出现在面前的是一扇卷帘门。


    卷帘门没有完全关闭,卷帘门底部到地面的距离还有他半条膝盖高。里面有光亮,还有人声,他抬手敲了两下,就有一只脚出现在卷帘门内。


    “谁啊?”


    “徐扶头。”


    “贵客!”里面的人听清楚后,又喊来两三个身型高大的男人,一齐堵在卷帘门后面,问他:“钱带了吗?”


    “现在不是玩绑架的年代。”徐扶头站在外面说,“绑我兄弟,对你们做意也没好处,开进这里的矿车该少还得少。”


    “哈哈哈哈——”里面传来一阵哄笑,接着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里面喊道:“徐老板不愧是状元出身,这张嘴就是害人的文章。”


    “谁告诉你我们是绑架?”


    “你兄弟他侄子在赌场欠了我们老大很多钱,找你兄弟替他还,但是还不上,我们这些人心善,留他们住了几天,又叫你来接人回家怎么了?哪里就违法了?”


    “开门!”徐扶头没耐心在这儿讲屁话,“先让我见人!”


    “可不巧了,你来之前啊我一个兄弟着急上厕所,把这好好的卷帘门给拉坏了,不知道卡在哪里,不上不下,我们拉不开,出不去,徐老板要是想进来,只能委屈您弯腰,爬一爬了。”


    徐扶头:“……”


    “你们老大呢?”徐扶头虽然没见过左留,但听老祐说过那个女人的很多事情,女老大,很厉害。


    大概在2004年她带起了一股意联合厂的风潮,把所有同事一业的店铺全部联合起来,统一管理,统一买卖,她出钱出地出脑子,与传统的厂子中老板盈亏在自身的模式不同,左留联合一伙人做意,大家有技术出技术有人脉出人脉,同吃一锅饭,盈亏在大家。


    店铺在统一后赚到的钱比原来更多,左留的地位开始抬高,在统一拉网后,时机成熟时,她就顺理成章地当了头儿。随着她产业的逐渐壮大,脾气开始喜怒无常,经常犯懒,十天半个月找不见人,但很聪明,没人传过她的手段,不知道辛辣,处理什么人什么事,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就办了。


    产业很多,将关镇是她的发家地,也是她这几年最不争气的一个产业,但矿车修理只此一家,因为垄断造成的技术落后、服务敷衍以及人心不齐等问题都被她抛诸脑后,现在徐扶头异军突起,垂垂老矣的将关镇也死一瞬。


    徐扶头问你们老大在不在就是想知道现在发的一切事情有没有左留的授意,如果穷巷围堵、炮放雨弹、水淹兵家塘还有现在绑架杨重建都是左留的办法,那徐扶头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个所谓的对手。


    因为这些手段低级得不像话,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让他从卷帘门下面爬过去,试图用这个羞辱他的行为更是幼稚到头,只有赵景花一类爱搞这个。


    传说中的左留,不会这么玩。


    想到这里徐扶头就听见里面的人说,“见老大你还不够本,追些爬,爬进来交钱,把你兄弟领回去——”


    说这话的人还往回看了一眼浑身脏乱臭的杨重建,说:“你兄弟他妈的都快烂了,可别化脓流渣在这儿恶心人。”


    “到底爬不爬?”


    徐扶头垂眸看着卷帘门,折脚上了车门,拿了个平常拉车的铁钩过来,又捡了块石头狠狠往卷帘门底部砸去,接着把铁钩在凹下去的缝里一勾,上了车,加了油门就往前拉。


    卷帘门不好用那就别用了,徐扶头一脚油门,送了这些人一个开门大吉。


    没有卷帘门的束缚,徐扶头转动方向盘,重新开回去,透过挡风玻璃,看清里面的场景,照旧一脚油门直接轰进仓库,里面原本坐在火塘中间等着看热闹的人,被横冲直进的车子被吓了一跳,慌忙后躲,原本还准备看人爬的赵景花,吃了好大一嘴车尾气。


    车就这么冲进来停在正中间,仓库里摆的桌子板凳还有烟烟酒酒都被撞开,有个大汉气急败坏拾起板凳就准备往徐扶头挡风玻璃上扔,但又被徐扶头压紧加大的油门声吓退。


    周围有人骂道:“疯子!”


    徐扶头没有草率地下车,他观察了一圈周围的场景,看见杨重建被绑在他斜对面的一条椅子上,鼻子和嘴巴比常人大两倍,被打得不成样子,已经陷入昏迷。


    徐扶头调转方向,好在这装油桶的空间够大,不然他车子都调不好头,车速不能太缓,油门一直加着,周围豺狼虎视眈眈,给那些人靠近车子的机会,自己绝对也跟杨重建一样被打个半死。


    车子倒到杨重建附近,徐扶头往右打方向盘,用车身护住了杨重建。


    “下车谈,不然你试试看!”领头打人的汉子撸着袖管,气势汹汹地向前,手里还捏着块石头,对砸车这件事跃跃欲试。


    徐扶头放下车窗,侧过头看着准备砸车的人,说:“你敢砸,我就敢撞!”


    他对窗外招了两下手,“你来试试——”


    “徐老板,谈意而已,不至于这样,有话好好说嘛——”站在壮汉身边的一个瘦子嘴舌滑溜,出来当了和稀泥的人,徐扶头毁了炮管不说,还甩锅让将关镇背上赔偿,本来这伙人聚在这里就是想一拥而上,先给这毛头小子点教训,在拿钱放人。


    但没想到这小子顶着一张正经脸,开车却完全一副疯子模样。


    “徐扶头,有种你下车聊!”赵景花站在仓库正中间,一脸的冤仇。


    斓-


    “我有没有种跟我下车不下车没关系!”


    “赵景花,我们的账改天再算。”徐扶头加大油门,车子的轰隆声愈演愈烈,他把那口袋钱拎起来,喊道:“过来一个人,拿欠款单子过来,不是说赌账吗?我要看杨重建的手印。”


    “错了!”边上那个瘦瘦的男人上前,拿出两张红白蓝印单子,举在手上,说:“是杨成江的欠款,杨成江按的手印。杨重建还不上,准备把他侄子偷偷送到昆明去避风头,要不是我们人机灵,这账还真不好要,我们把人劳远十八地找回来,多留他们住几天不过分。”


    “原本还担心你会拿一笔假钱来混(骗)我们,现在不用担心了,我们线上的兄弟说你一大早就去蹲银行了,徐老板真是实在人。”瘦子给边上的高个丢了个眼神,那高个就拿着单子走到车前一米的地方,徐扶头看清楚后说:“你过去,扶我兄弟上车,然后拿钱。”


    脸上刺青的的高个点头照做,绕到车的另一侧去给杨重建松绑。


    “杨成江呢?”徐扶头对这个人没有多少怜惜,“他现在是跟你们一伙,还是被打死了?”


    “徐老板这话我们就不爱听,杀人?谁敢啊?那小子昨晚放完炮偷跑了,留他叔叔一个人在这受苦呢。”瘦子说。


    “昨晚那炮管里的石灰是你放的吧?”瘦子下陷的脸颊抽搐两下,“真他妈厉害啊,不愧是读过书的人,用石灰就能把炮管炸了,还把账扔我们头上。”


    “彼此彼此,找人在巷子里围我?”徐扶头也没客气,两边见面,算盘敲账,他要趁这个机会把所有话都问清楚,“我的牙好玩吗?各位老哥满不满意?”


    “那是你的牙吗?再说我们对你的牙不感兴趣,指挥人打你的不是我们,只是有人浑水摸鱼把账丢我们头上,你想知道就找杨成江问去,或者找你兄弟问问。”瘦子对这桩好戏似乎特别期待,他说:“我们都在打赌,赌你回去之后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相信杨重建。”


    “我赌你对待兄弟还是真心实意——”瘦子脸上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别让我失望啊徐老板。”


    奄奄一息的杨重建已经被高个扶到副驾驶上,徐扶头伸手替人系上安全带,一把合上车门,转动方向盘,接着把那口袋钱丢出车外。


    一脚油门后,徐扶头带着他的兄弟在夕阳下远去了。


    |||


    自从上次在院子里和他哥因为钱的事发分歧后,孟愁眠在心里发誓三天内不理人。


    可徐扶头才发过来两条信息,他就绷不住了,打个电话过去,话还没听完,一听见医院两个字就着急地从床上炸起来,听清楚事情后才稍微有了回缓。


    “那杨哥怎么样?”


    “缝了针,还发烧了。”徐扶头站在路口借买饭的功夫抽了根烟,“愁眠,我等老杨醒了再回来。你一个人好好在家,遇着事就给我打电话。”


    “哦,好的,哥。”孟愁眠把身前的被子抱拢一些,又问:“清明节前能回来吗?”


    “清明节在下星期,我肯定回来。”徐扶头听着孟愁眠恹恹的语气,问:“还气呢?”


    “那天是我不好——”


    本来已经没事的孟愁眠又被说起伤心的事,揪住话头就开始委屈,“你还是知道我气啊?你不知道你那天讲话有多凶!”


    孟愁眠握着电话翻旧账,边回忆边骂,“你说什么我的钱是我的钱,你不但不肯用连借都不肯,去银行卖地你倒是乐意,上赶着就走了!”


    徐扶头就知道提起来会是这么个效果,他也不说话,边抽烟边受着骂。


    孟愁眠:“%&%&……*@#%&R**&&……!!”


    十多分钟后孟愁眠终于歇了话头,并用:“徐扶头,你就是个冤家!大混蛋!”作为这场慷慨陈词的结束语。


    徐扶头捧着电话听,现在夜色寂静如水,只有孟愁眠的声音慷慨激昂,不知道为什么听孟愁眠喊他徐扶头还怪过瘾的,心里特别舒坦。


    好像所有烦人的、沉闷的还有想不通抓不到的迷茫都被这个鲜活的声音赶走,真真切切地告诉他活和家庭存在的位置。


    “怎么不说话了?”孟愁眠骂完人还有点心虚,他哥不会被他骂气了吧?先说点软话试试深浅,“哥——”


    “愁眠,以后别叫我哥了。”


    玩脱了,他哥真气了,孟愁眠陷入慌张,“哥……不叫哥叫什么啊,我刚刚不是要说那么难听的,我就是……着急,我是担心你——哎呀哥你别介啊,我……”


    徐扶头在这边冒出一阵笑,孟愁眠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你很无聊,徐扶头同学。”


    “孟愁眠同学,以后别喊哥了,谁家两口子哥哥弟弟地叫啊,你喊我名字挺好的。”徐扶头看着面前刷刷流过的车流继续说:“跟徐叔一样喊我扶头也行——”


    “但是先说好,别叫我小徐啊——”


    孟愁眠被前面几句话逗得脸红,又被最后一句逗笑,“我才不这样喊。”


    “你怪不害臊的。”


    徐扶头直笑,这个电话把他从压抑中稍微带出来些,但是一想起杨重建和今天那一伙人说的话他的心就会往下沉几下。


    “哥,我遇到堂公了,他竟然叫我跟他们一起过清明节。”孟愁眠捏着电话忽然放低了声音,悄声问:“你说他打的什么主意啊?我想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为什么不去,你现在名正言顺,想去我们就去。”


    孟愁眠那句“会不会让别人看笑话”在心口打转,最后还是没说出口,他抱着电话想了会儿后问:“我们可以自己单独去吗?”


    “我们清明节祭祖不麻烦,大家聚在一起就为了春游,我们单独去也行,我带你逛逛山。”徐扶头憧憬了一下说:“老祖在青山道的宅子里有不少好东西,我到时候带你去看看。”


    “好啊。”孟愁眠抱着被子傻笑,“那我们能带着小狗去吗?哦对了,它还没有名字,哥,你取一个吧。”


    “抱着狗在山里走路累得慌,这么大的狗你放它在地上跑它又跑不了多久,不带了。”


    “好吧。”


    “名字你有想法吗?我现在脑子里没主意。”


    “哥,听余望哥说你养了头熊叫梅子树。”孟愁眠仔细想想后说:“那小狗就叫梅子雨吧,我们一家人整整齐齐的。”


    “好。”徐扶头把烟头熄灭丢尽垃圾桶往回走,“那你早点休息,我去看着老杨。”


    “嗯,晚安,哥。”


    徐扶头在医院守了杨重建一整夜,李清兰才把家里孩子猪鸡狗一系列收拾好,再急匆匆地赶到。


    两个人遇到后无话可说,看着昏迷中的杨重建各怀心事。


    徐扶头伸手试了试杨重建的额头,已经退烧了,他站起来准备去买饭,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李清兰问:“嫂子,你吃点什么,我去买。”


    李清兰站起来,声音沙哑着说:“扶头,这次多谢你了。他侄子杨成江跟我不对付,你杨哥又爱管他的闲,总和我吵架,后来有关他侄子的事就渐渐不跟我说清楚了,这次也一样,就说上昆明……也不让我跟人说,还特地交代不要告诉你,我跟他吵累了,追究起来他就跟我犟,干脆就都顺着他!”


    李清兰看着昏迷不醒,满脸是伤的杨重建没忍住眼泪,说话也打颤,“……这下出去弄成这样,不知道受了多少苦……都是他犟的……”


    “嫂子,等老杨醒了听他说说,你在家照顾两个孩子不容易,我也有我的不对,那天晚上我确实打扰你。”徐扶头叹了口气,望着杨重建说:“他从小就这样,喜欢算私账,这次就当教训吧,那个杨成江也找不到……等他醒了再说别的,先吃饭吧。”


    徐扶头找了把伞,李清兰说随便买点就行,他也没耽误,出医院找了之前孟愁眠住院时候常过去吃的饭菜,之前那个老板娘还记得他,格外热情地和他搭话,“昨天我男人说见过你,我和他还猜呢,说这次你来医院该不是媳妇儿有喜了,你陪着来检查。那倒是好事一桩,可这会儿看你这满脸愁,我们肯定猜错了。怎么了?你媳妇儿身子还是不太好?”


    徐扶头没想到这两位不仅饭菜炒得香,连记性也好得不行,不过这次对象换了,徐扶头没有像之前那样不好意思地挠头,只说:“我一个弟兄病了,我过来照看,我家里那位最近挺好的,多谢挂也。”


    挂也:惦记。


    “哦,这样啊,我看你经常往医院跑,回去让你媳妇找点艾草给你熏一熏,别沾了病气。”老板娘热心道。


    “嗯,谢谢老板娘。”徐扶头家有“娇妻”,可不敢让孟愁眠给他做这种细活,烧艾草别说熏衣服了,不把房子给他燃了就算好的了。


    “客气。”


    徐扶头点好菜,老板娘就开始转上转下的忙碌,她男人过来给徐扶头传了根红塔山,两口子怪热情,徐扶头也没拒绝,一边抽烟一边趁功夫跟男人说了点闲话,不过话题很奇怪,一个厨子,一个厂子老板,关心的是今年的雨水和秧田。


    “五月间栽秧,四月间雨就不停,哎呀,到时候秧田水放都放不完,人都要忙死球咯。”


    徐扶头点点头表示赞成,说到雨就想起将关镇那伙人打的雨弹,他有些心累,其实这样的竞争是没有意义,还劳民伤财的。那边用错误的方式跟他斗,他就只能用错误的方式反击,两伙人一错再错,但真正干的事又不算事。


    修理厂好比车的医院,修理不过关就是医术不过关,那就是不负责任,像上次那些矿车一样,如果有一天矿车因为他们的技术原因在矿山出了什么事那后果将无法想象。


    可他现在不仅不能花时间花功夫去给修理的人员提高技术,还要和那一群人周旋。徐扶头很想知道,如果那个传说中的左留回来了,听说这些事会怎么处理呢?


    会使出更强烈的招式跟他不死不休?还是继续对手底下人放任不管,两边闹腾,谁压不住,谁就卷铺盖走人?


    做意不是搞慈善,反过来想想,如果不是为了活着,谁又想天天闹来闹去呢?将关镇如果输了,那一批年近四十,上有老下有小的人就没饭吃,就得跟年轻人一样背着锅碗瓢盆外出打工,过着一年四季不见家乡的日子。


    如果兵家塘输了,徐扶头召来这么一大伙人又要散到什么地方去?


    他身上挑的担子,除非剜去膝盖骨才能卸下来。


    棋盘已经步入死局,两边都会输,谁先输,谁就要灭亡。


    徐扶头看着老板娘叮铃当啷地颠勺,又想如果那个左留也想到这些,会怎么选择呢?脾气不好的女老大也是老大,总该为手底下的人考虑点什么。


    “唉——”徐扶头看着老天爷苦恼,又和老板聊了会儿秧田。


    **


    这边的孟愁眠今天非常火大,他哥走后这些学的幺蛾子就变多了。四年级还好,五年级和一年级闹得很,孟棠眠今天还被班上的男气哭了,等孟愁眠捏着棍子进去要替天行道的时候那几个调皮的男竟然翻窗子跑了,一脚跳出窗外,顺着秧田上郁郁葱葱的田埂逃之夭夭。


    孟棠眠被气哭,孟愁眠则当场气昏。


    他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捏着棍子,拿着逃跑人员名单追到学家里,可路上一脚不顺,摔进秧田里,还被王二爷养的一群大鹅在稀泥中围攻,他躲都躲不开,手臂被啄得青红,好在被一群采茶回来的大妈们好心救起。


    满身稀泥的孟愁眠被拉上来,表面说着谢谢,心里却一大阵委屈,当场就想给他哥打电话,但手机已经被稀泥糊得面目全非。


    他没想到,学能顽皮到这种程度,逃课说逃就逃,一点情面都不给。


    要不是人多,他就要抹眼泪了。


    “啊嘞,孟老丝儿啊,走路小心点嘛!你忙桌克哪点?”


    “我没事。”孟愁眠硬撑,“匍匐前进”到沟水边把脸上的烂泥濯水洗干净,可头上的泥水又顺着水珠流下来,孟愁眠崩溃,他要把整颗头都倒进水沟里才洗得干净了。


    边上几位大妈看着好笑,其中一个长眉白脸,看着年轻些的妇女走过去,在孟愁眠“倒头”的时候蹲下身子,用手掬了一捧水起来,从孟愁眠发间倒下去,又拿了腰间的毛巾给擦了擦脖子,让孟愁眠把外套脱了,抖掉上面的稀泥,抖不掉的就算,把泥衣服用雨衣包起来。


    又让孟愁眠脱裤子,孟愁眠脸一红,打死不肯,看着面前有些眼熟的妇女他死死护着了自己的裤头。


    边上围过来的几个大妈笑他,“我们都是能给你当妈的人了,家里都有和你差不多大的儿子。怕什么啊,你把裤子脱了,换上我们采茶的雨裤,不然你这条泥裤子怎么回克?”


    孟愁眠还是觉得不行,这多不好意思,但是蹲在他面前那个妇女拍拍他,指指远处的小火房,说:“那你到那边换。”


    孟愁眠看见光,他看着面前这几个面善人使劲感谢。


    然后面前他觉得脸熟的妇女对他说:“没事,不用客气了,你叫我柳姨就成。”


    孟愁眠接过雨裤,留下一句:“谢谢柳姨”就跑走了。


    换好裤子出来,他边走边想,然后猛然一拍大腿,“柳姨!”


    “柳!”孟愁眠原地顿住,柳姨?柳待男?柳己!


    是他哥的妈妈!


    这突如其来、变化莫测、出乎意料的“婆媳见面”让孟愁眠想原地消失,几位妇女还在沟水边等他,孟愁眠却没有勇气过去了,他想在路边装睡,等人走了再醒。


    想法不切实际,孟愁眠无法任性,他哥不在,他随时寸步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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